Work Text:
00
他大概也能做好一个侦探。
01
凪诚士郎怎么也记不起来自己的厨房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用于记事留言的白板,好像是玲王装上去的。白板贴在冰箱门上,因为玲王说如果贴到别的地方的话凪大概就会忘记去看吧。
才不是这个样子——将冰箱门关上和白板对视的凪又一次在心里反驳了一遍:才不会忘记去看呢,如果是玲王的留言的话。
但白板确实只有玲王在使用。
玲王会在两人错开的时间里写下一些嘱咐凪的话。
提醒他要好好吃饭,提醒他在打游戏之前把冰箱里的维C水喝掉,提醒他睡觉前要把护膝戴上。
凪其实很不喜欢看到这些留言,因为这些留言代表着:玲王不和他一起吃饭,玲王不和他一起共度周末,玲王不在他入睡前回家。
玲王嘱咐过他很多次:做到了的话就把留言板上的字擦掉,这样他就可以不用再反复和凪确认了。
凪每次都应着好,然后压到玲王的身上像一个大型的挂件一样将头埋在玲王的肩窝里撒娇。于是玲王只能用力揉一把自己肩上的柔软头顶:“什么嘛,每次都这么说结果每次都会嫌麻烦不擦!”
才不是我嫌麻烦。凪诚士郎总会在心里偷偷反驳:明明是玲王嫌麻烦。
多确认一次,多和凪诚士郎进行一次对话,多将注意力和眼神停留在凪诚士郎的身上一会儿。明明这么简单的事情,玲王却想用一个留言板来简化掉这些步骤。
才不让玲王有这样偷懒的机会呢。
因此凪诚士郎面前的白板上还留着紫色的文字,油性笔的笔迹已经干涸了两周了。
——凪诚士郎已经两周没有见到御影玲王了。
要说事情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话。
要问为何凪诚士郎和这个留言板一起度过了无人看护的两周的话。
因为分手了。
因为凪诚士郎和御影玲王分手了啊。
像是呼应心情一样窗外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顺着窗沿传进来。
果然是要下雨啊,难怪早上起来的时候膝盖痛。凪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又看了一眼留言板上的字,于是将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维C水一饮而尽。
反正玲王也只嘱咐他要喝维C水了而已。
那他就可以继续用营养果冻代替饭菜和不带护膝睡觉。
反正他现在无人看护。
02
是玲王提出的分手。
当然是玲王提出的分手。
玲王提出分手的时候凪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叼着果冻玩游戏。电视开着,玲王去接通电话前调到了财经频道,屏幕上全是凪不感兴趣的红红绿绿的折线图,声音扁平的主持人对着毫不感兴趣的观众侃侃而谈,声音甚至盖过了手机里的游戏音效。凪皱起眉毛,几乎在听到玲王走路声的一瞬间就开口:“好吵哦玲王,这个主持人声音不好听。”
“是吗?”玲王走了过来,拿起沙发上的遥控器关上电视,凪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就听到玲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凪,我们谈谈。”
因为听起来像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凪将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了玲王的脸上,那人却移开了视线。他听到移开视线的人说:“我思考了很久……凪是我的宝物这件事情这辈子都不会变。”
“但,我们作为情侣好像并不合适。”
整个空间好像一下子就被凝固住了,浮在空气里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吞掉。
“什么?”凪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后知后觉的发现果冻的袋子已经被他吸扁,铝制品的袋子在挤压下发出一点挣扎的声音。果冻已经被他吸没了。
手里的游戏已经结束显示出了胜利的画面。玲王在和他讲话的时候他并没有在操作游戏,只是进度到了尾声,所以放任不管也能获胜。
同要奋战到最后一刻的竞技运动不同,这才应该是万事万物的规律。前期做的好的话,一切都按照预想中进行的话,后期短暂的松懈也该引向胜利的结局才对。
可事实好像不是这样,磨损与消耗似乎更符合世事运行的规律,果冻吸空会扁下去,鲜花到了时间会枯萎,凪和玲王会走到分手。
“玲王说…不合适是什么意思?”
玲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走过去将凪口中已经吸扁的果冻袋子抽走扔进垃圾桶,顺路去冰箱里取了一瓶维C水出来。他目光扫过白板,动作迟疑了一瞬还是没有擦掉白板上的嘱咐字迹。
玲王做完一切回到客厅的时候看到凪还维持着那个呆傻的样子,甚至嘴巴还维持着之前叼着果冻的微张弧度。玲王轻轻推了他一下,将手中的维C水递给了凪。
“谢谢玲王。”凪顺从地接过水,打开瓶盖张嘴要喝时才如梦初醒地说:“我喝过了玲王,我今天打游戏之前喝过了。”
“嗯,我知道。” 玲王数过冰箱里维C水的数量,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这变成了他的习惯。在冰箱的白板前留下嘱咐的字迹,再打开冰箱清点食品的数量和保质期。
“字迹…忘擦了…抱歉。”
“嗯,没关系的。凪有好好照顾自己就好。”
以往听到这种话会像孩子一样耍赖的凪这一次却很安静。他看向了玲王,双目漆黑嘴角下抿,声音低沉地又一次问道:“玲王说我们不合适是什么意思?”
玲王叹了一口气,他终于将目光移向凪:“…是分手的意思啊凪。”
“我不是在问那个!”凪诚士郎突然弹了起来,现役足球运动员的爆发力不容小觑,一瞬间又凶又狠地扑过来将玲王摁在地板上。玲王顺从地任由凪诚士郎压到身上,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手搭上对方的脖颈和后背,一下一下的轻抚着。
像是回到母亲怀抱的孩子那样,凪在这样的安抚下安静了下来。可他还没得到答案,凪双手攥紧了玲王的衣服:“玲王……”
玲王打断他:“凪,你在哭吗?”
“没有哭。”
凪是这么说的,御影玲王却感受到自己的颈弯处变得愈发湿润,于是他收紧了怀抱,使身上的人与自己贴得更近了一些。
空气好像被凪的眼泪浸染的也湿润了起来,于是凝固住的空间被解冻。被吞掉的声音逐渐回来,凪听到手机里从未停止过的游戏胜利的庆祝音效,听到空调运行的嗡嗡声,听到客厅里钟表指针走过的咔哒声。
唯独没有听到玲王的声音。
他此时压在玲王的身上,与玲王相拥,闻到了玲王身上浅淡的香味。他拥有玲王的气味,拥有玲王的怀抱,却没有玲王的声音。
玲王拒绝给他答案。
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是那一通电话吗?是谁给玲王打的电话又说了什么样的事情?为什么刚刚还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在打完一个电话之后就要分开了呢?
为什么要和我分开呢?
当初好像并没有好好的问出这个问题来。凪诚士郎在逐渐变大的雨声里将手里的空瓶子捏得吱吱响,在骤然落下的雷声中突然想起被遗落在窗台的小剪。他急忙将手里的空瓶子投向垃圾桶,把仙人掌拿进室内。
玲王说过的: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拥有承受底线的。如同小剪是不能经受这场暴雨的植物一样;垃圾桶上由空瓶子堆起的小山终于在另一个空瓶子摞上来之后不堪重负地倒塌。
霹雳乓啷一通乱响后散落一地。
03
凪诚士郎迫切的想知道那通电话的内容,想知道玲王没有给他的答案。
该怎么做呢?当一次侦探吗?
听起来是很麻烦的事情,但玲王没有给他答案,所以他需要自己寻找答案。
因为是玲王的答案,所以麻烦也要知道。
那就当一次侦探吧。
04
侦探破案的第一步是梳理拥有的线索。
于是第一次,凪成为了留言板的使用者。电影里面都是这样子演的,会用无数的线和点在板子上串联出线索再得出结论。
在用紫色的记号笔写下第一个数字的时候凪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胸闷气短,原来在这个冰箱前面写字的话是要微微弯下身来的啊。他不可避免地想象出玲王的样子,玲王站在冰箱前微微弯下身子,穿衬衣的话这个姿势大概会觉得别扭,于是会解开袖口的扣子,将袖子挽到胳膊。头发也会随着动作摆动吗?好像不会,玲王从去集团上班之后就开始抹发胶了。
已经很少看到玲王将头发扎成发髻了。
笔落到白板上的触感也比在纸上要难写字得多,难为玲王仍然能做到字迹端秀。
因为是要给凪看的东西啊。
玲王似乎这样说过,所以也坚持选择用紫色的记号笔留言。明明是更难买到的颜色,是在十二色的一套里唯一的紫色,因此家里有很多只空了一支记号笔的套盒。
紫色是玲王的颜色啊,要给他留下来。
于是凪擦掉了刚写下的数字,随即又像想到什么一样重新用紫色补上,再拿起黑色的记号笔覆盖了上去。
写下的数字是17,是喝空了的维C水的数量,也是重新成为无人看管的时日。
小心的将玲王留下的痕迹用黑色记号笔圈起来之后才在旁边写下文字。
8月24号,一个晴朗的星期四,是分手的日子。
明明十几天前才一起庆祝了玲王的生日。
因为是玲王的生日,所以很努力的做了会让玲王喜欢的事情。
他用软陶给玲王做了一个狮子样式的马克杯。说是狮子样式,只是普通的马克杯上面铺满了黄色,又一圈一圈地用棕色画上了雄狮的鬃毛。但仅从成品来看,那一圈一圈的比起雄狮,反而像很多向日葵挤在了一起。
还送了玲王戒指,zozo的限量版,不算特别的款式,两个Z字之间镶嵌了一颗蓝宝。
“为什么送我戒指呢凪?”收到戒指的玲王这样问,他当时一只手戴着戒指,另一只手抚摸那只戒指,一副珍重的样子。
“诶?玲王不是喜欢吗?这个牌子。”
“是这样啊……这个戒指很难抢到的。很麻烦吧?我很喜欢,谢谢凪。”
并不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啊。也并没有玲王说的那么难抢到。只要提前加进购物车里,到时间点下付款就好了。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能让玲王这么高兴的话以后要多做点才可以啊。
不是生日的时候也可以送礼物吗?
玲王好像经常会做这样的事情。凪无意识的开始扣弄手指上的死皮,一下又一下。
玲王送给他过很多东西,丰盛的午餐,限量版的球鞋,如约而至的传球…还有玲王和玲王的爱情。
是曾经拥有过的,凪诚士郎甚至拥有百分百的信心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曾拥有过玲王与他的爱情。
玲王是绮丽的紫色的,玲王的爱情也是绮丽的玫瑰色。是温柔又热烈的颜色。于是凪总是觉得温暖,像是在阳光正好的冬日陷入柔软的床垫那样。
“嘶——”还是把手指上的死皮撕掉了一块儿,裂开的地方开始渗出血珠。凪盯着流出的血珠想如果玲王在的话这些事情都是不会发生的。手指不会流血,凪诚士郎不会感到疼痛,可到底为什么玲王会不在呢?
明明生日的时候也没有发现玲王不同。
8点10分,是玲王去接电话的时间。会记得这么清楚托了游戏的福,凪八点准时上线去领取了游戏奖励。也记住了玲王每日观看的财经节目在八点开始,不过总会有十分钟的广告。
一局十分钟的游戏,一段十分钟的广告,一通十分钟的电话。
十分钟,这实在是太暧昧的通话时长了。
会是工作电话吗?还是玲王的朋友呢?是当年一起足球集训的那群人,还是玲王的其他朋友?
在晚上八点打来工作的电话也太不识时务了吧,可对于玲王来说好像也是常态。如果不是工作相关的话,凪心里还是比较期待是当年一起集训的那些人,因为他不认识玲王的其他朋友。
那打电话过来的人知道他们分手了吗?
这一定是,这一定是全世界最麻烦的事情了。怎么做到不惊动玲王的调查他呢?
一定做不到吧。
天才几乎是在瞬间就在脑海里想象出了画面,无论是打给哪里的电话,对方一定立刻就会将这些转告给玲王吧。
没关系,玲王知道也没关系。
如果玲王来制止他的话或许更方便也说不准。毕竟跟玲王打交道和跟其他人打交道是完全不一样的。
毕竟他真的,已经很想念玲王了。
05
当线索不够的时候,合格的侦探要开始进行调查.
好麻烦啊。
调查的第一步就受阻,即使是老婆婆也不知道在周四晚上八点十分和玲王打了十分钟电话的人是谁。
不如说知道才奇怪了吧。
但是老婆婆说:“玲王少爷并不是会做出冲动决定的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老婆婆总是会说出一些叫人难以理解的话,如果不是冲动决定的话,难道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吗?
玲王确实也在分手的时候说了‘思考了很久’这种话。是说,在很早很早之前,御影玲王就在思考要和凪诚士郎分开了吗?
是怎么做的思考,推演出了什么样的结局又怎样权衡的利弊。
太狡猾了玲王,怎么能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演算两个人的未来。
两个人的未来是应该两个人一起说了算的东西啊。
凪托着腮看着白板发呆,他知道玲王厌恶重复无趣的生活。
所以终于感到厌倦了吗?
对于日复一日同样的生活,对于日复一日同样的凪诚士郎。
这一切对于玲王来说已经变得无趣了吗?
明明已经在极力避免这样的事情了。是在什么时候有了玲王讨厌的无趣的人的样子?
凪想起来上一次做了庸俗事情的时候,好像是上次假期回来的时候给玲王买了一束鲜花。因为俱乐部的队友告诉他:“久别重逢时的鲜花是让爱情永远保鲜的秘诀。”
于是就算很麻烦,还是在回家之前去买了一束鲜花,不过是当着玲王的面买的。因为想了很多理由也没能说服玲王不要来接他,因为凪诚士郎私心里也想第一个见到御影玲王。
当时场面很滑稽,凪诚士郎在不能停车的路段喊停,下了车之后几乎是拔腿就跑了起来,一点也不像做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的样子。
留下玲王坐在车里茫然地环顾周遭也没有发现可能吸引凪的人事物。老婆婆看着道路边的指示牌开口:“玲王少爷,这里只能停15分钟。”
十五分钟,是车可以停在道路边的期限,不是御影玲王等待凪诚士郎的期限。
玲王下了车,让老婆婆将车停到了附近的可停车区域。他站在马路边,突然意识到这是第许多次他在凪毫无征兆地离开后等待他回来。
好像慢慢变得笃定凪会回来,又好像慢慢变得能接受凪不会回来。
没想到他带了一束花回来。
他带了一束花跑着回来。
因为奔跑着,空中飘落下玫瑰花瓣。路上有行人侧目,花束的塑料包装因为摩擦发出声响在车水马龙的街道里尽然也格外明显。
玲王愣愣地看着抱着花束跑来的凪,直到那束花被强硬塞进自己的怀里才反应过来。他骤然笑开,绚烂又绮丽。
玲王将脸埋进玫瑰花束,闻到香气芬馥后问:“不会觉得麻烦吗凪?”
玲王总是会问他这句话,好像一直在问他这句话。
很麻烦,玲王,很麻烦。
可凪诚士郎向爱情投降,接受这份麻烦。
“这是主动的麻烦。”凪凑上去亲吻玲王笑弯的眼睛:“是会让凪诚士郎进化的麻烦。”
似乎得意忘形过了头,导致他忘记了爱情是这世界上最庸俗的东西,于是他无可避免的被侵蚀的庸俗了起来。
于是他站在御影集团的楼底下,像每一个为不知所往的远方奔波的普通人一样。
得弄明白那通电话是什么。
那通害的他们分手的电话是什么。
06
纵使是国际知名足球运动员的凪诚士郎在御影集团的前台面前也没有任何特权。
“抱歉凪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是来找玲王的。”
前台小姐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一瞬停顿,她抬头看向凪:“请问您和部长是什么关系呢。”
玲王的职务是部长啊…还以为直接就能是会长或者社长呢。
是什么关系呢…我和玲王是什么关系呢?现阶段是并不想说出口的关系啊。
为什么分手了呢?如果没有分手的话就可以踏进这扇门了吗?
为什么在这之前,为什么在分手之前没有和玲王来过他上班的地方呢?
其实玲王是对凪发起过邀请,也为他提供过许多便利的。有一个名字,如果想找玲王却找不到的话,找那个人就可以。瑞希,瑞希先生。玲王提过这个名字。
“我想找一下玲王的助理,瑞希(mizuki)先生。”
前台小姐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她正要开口却看到从走廊里部走来一个人,那人穿着得体干练的白色西装,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拿着装订好的文件夹。
“是水月(mizuki)小姐,凪选手。”这样说着的女孩将文件夹交给前台,转过身向凪伸出右手:“您好,凪选手,我是御影部长的助理,山本水月。”
凪记不太清自己有没有回握山本小姐的手,只记得跟着山本小姐一起往大厦内部走的时候听到身后前台小姐的嘟囔。
前台小姐将他的名字和玲王的名字放在一起,同时提到了爱情,而后又用消极的语气和词汇将这些关键词串联。
前台小姐明明认识我,凪心想:她明明知道我和玲王的关系。她拒绝向我提供帮助,她说玲王在我身上浪费了爱情。
玲王的爱情才没有在我身上浪费。
玲王的爱情才没有在我身上浪费…但他一次也没有来探望过玲王,甚至不知道玲王助理的性别。
这点和玲王很不一样。
玲王知道他俱乐部每一个队员的名字,他们的国籍以及喜好;知道他们球队经理喜欢在包里带Eclipse的口香糖;也知道他们的司机来自苏格兰的边隅小城。
玲王的爱情随着他自身广袤地播撒展现,于是见到的人就知道玲王爱他,自然他也知道玲王爱他;但凪的爱情很狭窄,他的爱情只生长于凪与玲王之间,像是将墙与墙之间填满的蜿蜒植物那样。
因此当凪与玲王分开的时候,这份爱情便被迫缺失一半赖以生存的土壤,只能徒劳地榨取名为凪诚士郎的存在的全部养分。
所以是不应该分开的呀,是不能分开的呀。
到达办公室,助理小姐认真查阅了日程安排,再三确认了一定没有内部安排或报备过的工作电话。
“而且凪选手回去了呀,一般这种时候部长都是不会允许非工作时间的骚扰电话的。”助理小姐这样说着,眼神清澈地望向凪。
是这样啊。凪缓缓点了点头:“那我不在的时候,玲王的一天是什么样的?”
助理小姐将一份日程表拿给凪,凪望过去看到从早排到晚的会议。
密密麻麻的批注,人名,地址和待办事项。
好像个大人啊玲王。
明明是朝夕相处的玲王,却又仿佛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原来在凪诚士郎看不到的时候。御影玲王所处于的不同空间,连时间的流速都是不同的。
凪又开始无意识地扣弄自己的手指,还没愈合的伤口在一次一次撩拨中又散发出隐约的痛意。
“啊。”凪突然透过一扇门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白板。
和家里的那个不同,这块巨大的白板上面覆盖着各种不同颜色字迹的留言,凪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原来这里也有啊。”
“不好意思,请问凪先生您说什么?”
凪抬手指向留言版的方向:“留言板,原来这里也有啊。”
助理小姐顺着凪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然后点头:“是啊,部长害怕员工拘谨不敢沟通。怎么说呢,沟通和相互理解在任何关系任何场合都是必要的存在吧。”
所以,玲王在家里放置那块白板也是希望与我沟通,相互理解的吗?
“如果得不到反馈的话会怎么办?”
“确实也有这样的情况呢,”助理小姐笑意盈盈:“但是部长没有生气,只是反思了自己。于是他带头在留言板上写起了东西,并对一切反馈付诸以行动。”
“玲王先生,真是很有魅力的人。”助理小姐不再用部长,而是换做了更亲密的昵称。凪抬眼看向她,她眼里有明媚的赞赏与倾慕。
似乎是注意到了凪的打量,助理小姐急忙解释:“啊,抱歉,我并不是……”
话戛然而止,凪在心里替助理小姐补充完整:并不是对我的爱人怀有爱恋心思。
凪没有说话,那种铺天盖地的寂静与烦闷又袭卷了他。直到助理小姐惊呼着将绷带递给他,他才如梦初醒。
顺着助理小姐的视线,凪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手指传来的疼痛。他低头看到自己原本逐渐愈合的伤口又被自己撕出了好大一个口子,重新往外冒出血珠。
回到家后凪将白板上的公司两个字划掉,那通电话并不是公司里的人打来的…
但说玲王的公司对于他们分手这件事情完全无辜也不对。并不祝福他们的前台;对玲王怀抱倾慕的助理;还有无数比我表现良好,更乐于与玲王沟通的玲王的同事与下属。
手指无意识摩挲过已经干涸许久的紫色字迹,颜料沾染手指一片紫色。
可是不对吧,我是不该同他们去进行比较的吧?
凪开始觉得烦躁不安,他将额头抵到留言板上,任由自己的皮肤蹭上紫色的字迹,突然又像是生气了一样发狠地用额头将字迹磨蹭擦出,皮肤与白板摩擦接触发出并不悦耳的声音。
凪又安静下来,对着白板低声说道:“不要用经营公司的态度来对待我啊玲王,我是不一样的。”
“拜托了玲王,再多宠宠我吧。”
07
是蓝锁那些家伙打来的电话吗?
凪坐在沙发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滑动手机上的通讯录。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后, 知道了一些过往不了解的玲王。
狼狈的,落魄的,冷静的,利己的,从来没有见过的玲王。
原来哪怕曾经相处在同一片空间中,时间和胜负也对他们进行了各自的规训。
凪仰躺在沙发上,想到自己其实是是见过他哭得乱七八糟的样子的。他们一起躺在床上,汗和津液黏糊地粘满两个人的身体,玲王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表情望着他,他总在这个时候会想要去亲一亲玲王,并固执地要握住玲王的手。
如果摸到玲王的手与他的同样温暖就会安心。
除此之外,从没有见过他们描述的那样的玲王:眼泪一颗一颗止不住一样的从眼眶里掉出来,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因为痛苦甚至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只能无力地将所有哽咽呻吟吞回到身体里。
什么时候呢玲王?什么时候这样哭泣了呢?凪觉得心脏开始疼痛,他觉得自己喉咙里开始冒血,口腔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是这种感觉吗玲王?
因为什么这么样哭泣的呢?因为我吗?为什么会因为我痛苦呢?
不要因为我感到痛苦啊玲王…所以才想要分开的吗?可是明明骂我一顿就好了,如果我让玲王感到痛苦,那玲王就骂我一顿,管教我一顿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非得分开不可呢?
但好像没有听过玲王责备的话。
凪低下头,看着自己乱七八糟的手,一些对话零散地重新回想在脑海里。
“怎么会有人因为一通十分钟的电话就分手的哇?玲王是那么容易动摇的人吗?”
“笨蛋国王什么都不知道。”凪记得自己这样说着就挂断了马狼的电话。
转述给洁的时候也得到了叫人不喜欢的回答。
“你也是吧,”洁世一笑:“毕竟玲王说过,凪可是为了渴求之物,什么都能舍弃的家伙。”
胡说八道什么。在蓝色监狱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舍弃过啊。
明明玲王才是那个阴晴不定喜恶善变的人。
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千切的。
“你们两个又在搞什么鬼啊?”大小姐被时差折磨的很痛苦,一边半睡半醒地往头发上抹东西,一边对着凪说:“诶,你电话打来的正好。玲王他们集团新出的那个护发套餐叫他帮我留几份,这边总是缺货。”
“哦,好。”
“大小姐最近收到过玲王的消息吗?”
千切斜眼看他:“啊?说的什么鬼话啊,我们联系很频繁的好吗?”
是在什么时候联系的呢?为什么我会不知道呢?
“聊的,都是些什么内容啊?”
“哦,想知道啊?”千切像是突然精神了一下靠近手机:“都是在讲你的坏话,劝你们两个分手的哦。”
“说我的…坏话,劝玲王…和我分手。”
戾气从脚底升起,凪猛地盯住了手机那头的人,瞳孔黝黑。
千切豹马…
因为是视频,凪神色的变化被千切抓住,尽管当过队友和对手已经太多次了,可这是千切最直面感受到恐怖的一次。哪怕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被凪的戾气缠绕住脖颈,千切连忙大喊: “喂喂凪,骗你的啦。”
“玲王可是不许我们说你一句坏话的。”
千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快: “真是叫人来气啊,赛场上你和我作对就算了,怎么私下里还要被你男朋友排挤啊。”
“啊好晚了要去睡觉了。”千切像是逃一样的挂掉了电话。
刚刚挂断和千切的视频通话的时候,凪不受控制地因为愤怒而身体颤抖到手脚发麻。明明是来寻找玲王和他分手的原因,可在知道了当真有第三人介入的时候气到手脚发麻头昏脑胀。
此刻他已经从当时那份暴怒中冷静下来了,能感受到的是来自胸口的空虚与不安。
怕大小姐说的是真的,又怕大小姐说的是假的。
怕玲王责备他,又怕玲王不责备他。如果自己能成为玲王和别人聊天的话题就好了,如果自己是玲王和别人聊天的唯一话题就好了。
讲坏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不要劝他们分开啊,因为他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游刃有余。
好像没人知道他颤动过的不安。
在玲王和他说“别管我了,要抛弃我就抛弃得彻底一点”的时候。
说这句话的玲王,明明是说这句话的玲王在抛弃我。
不止这一句,玲王还说过要成为靠自己一个人成为世界第一。
麻烦死了…御影玲王麻烦死了。
我会这么拼命,我现在会这么拼命的想知道那通电话是谁打的,就是因为害怕这件事。
别这么容易动摇啊玲王…别因为别人说的话和别人做的事就放弃我啊。
他想起玲王和他讲过的经济理论,明明是他最反感的科目,却因为是玲王讲的便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听了。
玲王讲沉没成本,告诉凪以往发生的一切都不应该影响未来的决定。
说着这样的话的玲王显得精明又冷漠。
玲王就是这么果断精明的人。凪开始搓弄变紫的手指:
所以也曾把我抛掉了, 像抛掉不再有价值的股票一样,不计较沉没成本地全部低价抛出了。
不要把我当成股票一样啊。
把我变成不能割舍的存在吧玲王,和我成为一体吧。
08
如果不是蓝色监狱的人打来的电话…会是 玲王的其他朋友吗?
凪拿着老婆婆送来的一张邀请函,说是玲王的大部分朋友都会在场。
这是一张很有重量的邀请函,烫金印花的文字与有着奇特纹路的纸张。纸张的纹路像是古树的躯干,又像绵绵不绝的溪流;金银细碎也被摁压揉进纹路里,像是日光投上树荫,照入溪底。展开的邀请函中间有一块精巧的镂空,随着翻动像一只翩然飞动的蝴蝶。
凪拿着这张邀请函,觉得其重量远远超过了纸张本身。
我能融入这样的宴会吗?
老婆婆总是有一双格外毒辣的眼睛,似乎是看出了凪的顾虑。她对着凪微微倾身后开口:“诚士郎先生很受欢迎,拥有绝大部分人羡慕的人生。”
是啊,凪眨了眨眼睛。其实我也是大人了,我也算是成功人士了。
于是穿上玲王买的西装,玲王买的皮鞋,系上玲王买的领带。
一副被玲王仔细包装过的样子,只唯独玲王不在他身边。
宴会举行在拥有高挑屋顶与巨大水晶灯的场合,厅里面充满声音与香气。
钢琴的声音,小提琴的声音,玫瑰的香气,百合的香气,还有檀香。
离人群近了才发现更明显的是人们交谈的声音与脂粉的香气。
他并没有做自我介绍,玲王的朋友却认出了他。
“诶,凪吗?是凪诚士郎吧?我们都知道你啊。”
“偷走玲王的混蛋嘛。”
玲王的朋友形形色色,他们都热情的招待了凪。凪却仍然觉得无法融入他们。他作为旁观者,听他们讨论硅谷的新兴技术,加拿大的新雪和新西兰的葡萄酒。
他们一起相约舞池,骑马场和高尔夫球场。
根本就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共同话题。
凪捏着一口没有动过的酒杯想:但是玲王都是知道了解的吗?他听得懂高科技的笑话,滑过山顶的新雪,也酿过属于自己的葡萄酒吗?
那也一定曾无比绅士的向另一个女孩邀舞,在很小就拥有同自己一起长大的骏马,也在与足球完全不同的绿茵场地上挥过杆吧。
真是少爷啊。
如此绮丽又腐败的人生。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凪甩掉领带躺倒在床上,身上还沾着许多的香气。是玫瑰,是百合,是山顶的新雪,是海底的珊瑚,是无数精心调制或新鲜的香气。
但这些香气不是他的,他如他的人生一样是寡淡无趣没有颜色与味道的。
那这样寡淡无趣的人生,是如何同玲王华丽绚烂的人生接轨重叠的呢?对了。是玲王发现了他,叫他天才叫他宝物,给他妆点上无数华丽宝石。
他们人生重叠于足球。
那脱离开足球呢,那脱离开足球的话。
我也不算一无是处吧。
尽管是这样宽慰自己,但没有办法一一列举出来自己的优点。
因为如果玲王不告诉我的话,我就不知道原来这件事情也被他看到了,原来这是优点,原来这样会被他喜欢。
好像没听玲王说过讨厌自己的什么,像是也不曾被他责备过那样。
那么是没有讨厌,还是没有说呢。
麻烦死了,真的太麻烦了。
没有出生成和玲王百分百契合的样子真是太麻烦了。容易感到厌倦的玲王也叫人感到…麻烦。
大概这并不是麻烦,麻烦的是知道解决办法的行为。像肚子饿了会觉得麻烦,是因为知道要吃饭;下雨会觉得麻烦,是因为知道要打伞。
所以,御影玲王对凪诚士郎感到厌倦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麻烦的范畴了。
凪诚士郎并不知道解决的办法。
没关系,我可是侦探。
因为凪诚士郎决定成为一次侦探,所以故事的结局一定会有一个答案。
09
千切打过电话来质问的时候玲王很是诧异,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快速挂断了电话,只有玲王听了好大一通关于凪的牢骚与抱怨。
然后是洁世一的电话,对方比千切用词更加婉转,也更客观地讲述了几乎所有曾在蓝色监狱的朋友们都收到了凪的电话与质问这件事。
“所以你们吵架了吗?”
玲王犹豫了一下,问:“凪是怎么说的?”
“他就是问是谁在什么时候来着…哦,问是谁在晚上八点给你打电话惹你生气了。”洁世一说到这里笑出来:“别人哪有那么大本事惹你生气,还是凪做了什么吧?”
玲王也笑:“是吧?”
洁同他又寒暄了几句,挂断电话前飞快地说了一句:“为了避免暴力的再发生,为了和平的环境,拜托请早点和好吧。”
玲王思索了一下,还是因为感到好奇又打回了电话。
没想到洁指代的是他尤其不愿意回想起的那段经历。 原来凪居然还有暴力的一面…不对,原来在他认为他和凪完全分离的时候,还有人把他们的名字放在一起。
凪还把他们的名字放在一起。
“怎么可能分得开啊…”洁有些无奈:“原来御影少爷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啊。”
“不是少爷是部长啊混蛋。”
挂断电话后玲王突然感到有些迷茫,他向来擅长分析现状计划未来。
但突然洁世一告诉他:你的过去有偏差。
于是现状不再准确,未来也难以预测。
玲王当然知道凪在做些什么,不如说从凪询问老婆婆的那一刻就掌握了他的全部动向。
他去他的公司,找并非他们共同的友人,这一切怎么可能绕得开玲王啊。
不如说如果没有玲王的默许,凪的一切都不可能进行得那么顺利。
“或许诚士郎先生从来没想过绕开玲王少爷做这些事情呢?”凪最大的信息来源,玲王的绝对亲信老婆婆这样说。
“是这样吗?”
一面觉得不可思议一面又觉得受宠若惊。
那可是凪啊,怎么会为了他做这样的事情。
“其实诚士郎先生为少爷做过很多俗意上麻烦的事情了。”老婆婆说。
玲王也知道。被封存在柜子里的永生玫瑰,像开满了花一样的狮子马克杯,以及躺在保险柜里的限量戒指都是证据。
都是他们淆入平庸世俗却仍喜不自胜的证据。
是凪与他爱情的证据。
那么为什么分开呢?
当然与那通电话无关。
不如说是早就在舌尖滚过无数次的话,在疲劳时刻终于砸到了地上。
说没有后悔过是骗人的,但更多的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及时止损’大概是精英教育的首条。
是什么时候产生了想要分手的念头呢?
他去参加了一场婚礼。远在大洋彼岸的奥地利,主角是一对漂亮的姑娘。
两个姑娘都穿着婚纱,在教堂前亲吻。白鸽翻飞织成她们的头纱,她们拥有那样珍视的眼神与无法掩饰住的爱意。
她们一直在阐述爱意,好像她们的爱可以跨越天地,罔顾时间。
“不是这样的。”在听到玲王的赞美后女孩笑了起来,她将手中的捧花递给玲王,亲吻爱人的眼眸:“不过我们拥有相同的认知: 爱是造物主最伟大的捏造。”
爱是造物主最伟大的捏造。
我并非百分之百的爱她,我只有百分之七十的爱她,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我热爱由她变得更好的自己。
因此她们共同成长,自己与彼此互为养料培育她们的爱情,她们的爱与彼此都生生不息。
因为见到了那样的爱情,所以恍惚之间也知道了我们之间好像不是健康的关系。
我们与我们的爱情并没有共生。
但是没关系,因为是我告诉凪:你就这样就好。
别误会啊,直到现在我也认为凪维持这样就好。御影玲王的爱情可以这样存活,但这份感情确实受阻无法蓬勃。尽管此刻爱意灼热,但可以预料到它终有偃旗息鼓之时。
我知道自己百分百的爱你,因为是凪给予我另一片景色的人生,让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我曾因为你热爱这样的生活与命运,感受过蓬勃的自己。但我也曾在过去百分百的厌恶因为爱你而狼狈不堪的自己,因为凪一句话而动摇,再也无法冷静像是骤然倾倒的高塔一样的自己。
所有的事物都有承受的极限。
而我又太过胆怯,同时羞于开口要求你做出改变。
对凪觉得自己麻烦这件事情,说造成了心理阴影也太夸张了,但它确实是悬在玲王头顶的一把刀。
因为觉得麻烦离开过一次,那为什么不会离开第二次呢?
御影玲王天生就是个麻烦的人。
从没有褶皱的衬衫,刀叉的摆放到袜子的颜色。方方面面,里里外外都是无数细节和麻烦堆积出来的人。
而他不知道凪会觉得他麻烦的边界在哪里。
从那次回来之后,玲王开始试探凪的态度。
我有因为凪改变,凪呢?
有因为我变得更好,更喜欢自己,从而更喜欢我吗?
他看到落到地板上的抱枕,珠绣的抱枕是丝绸的面料。其实不是大事,根本也没什么,他只需要去把抱枕捡起来,叫佣人换洗就好。也根本就不需要他去做这些家务。
可一想到凪或许会觉得这样的他麻烦,便连当着他的面把沾上灰尘的抱枕套换下来也不敢去做这件事情,这也太夸张了。
这样纠结犹豫,难以自己。所有行动都被这一顾虑掣肘,总能感受到细密的如蚁噬般难言的尴尬与胸闷。他不想在以后回忆起来就只有这些痛苦的瞬间和感受。
他们之间好像没有过争吵,或者说,没有过有效争吵。
这样的我,这样对你保持沉默,消极应对的我,也很不堪吧?
那么只告诉你好的事情而向你隐瞒了如此挣扎和不堪的御影玲王,对你也算不算一件不公平的事情呢?
御影玲王也没有答案。
10
这样来看的话,所有的答案都必须由侦探先生给予了啊。
11
距离上次凪参加玲王朋友的聚会已经过去一周了。
玲王没有再得到任何凪的消息。他 在这一周里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频率也越来越频繁。
他有时候会望着公司的留言板出神,他想起来自己看到过凪盯着家里冰箱上的留言板发呆。
是出差日的早上,玲王在离开家前先在留言板上写下了东西,然后去书房取资料。出来的时候看到凪站在冰箱前,丝毫体态也无的颓然懒散地站着,他沉默地盯着留言板上的文字,眸色深沉。
他明明同其他时刻也没有不同,玲王却觉得现在他所处的那一片空间开始产生浓稠厚重的东西,那些东西攀上凪的肩膀与头顶,带着千斤重量;那些东西挤压那片空间里稀薄的空气,仅仅是看着玲王就感觉到难以呼吸。
好像看着凪的生命力在被什么吞噬吸走一样。
“凪。”
于是他开口,凪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眼眸就亮起了光亮。他转头看向玲王,那片空间厚重浓稠的东西随即散去。凪向玲王跑过来,将西装革履的玲王抱进了怀里:“玲王…还没有走啊。”
“是啊…还没有走啊。”玲王伸出手回抱住了身上的人。
“嗯。”凪将头埋进玲王的肩窝。
玲王抓了一把凪的头发问:“凪不想我走吗?”
凪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嗯…没有。是玲王的工作啊。”
去他妈的工作。玲王想。明明凪这么不希望他离开。
“没有哦凪,刚刚助理打来电话,今天出差临时取消了!”
“诶?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我今天,一,整,天,都可以陪着凪哦。”
好像有非常多用谎言去弥补凪的时刻。玲王笑了一下:确实是非常不健康的关系啊。
所以分开是正确的决定啊。
明明分开是正确的决定啊。
现在凪也这么认为了吗?
这可真是…太好了。
“部…部长!”山本小姐的声音突然响起,随之是出现在眼前的一帕手绢:“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用。”
玲王结果手绢才摸到自己满脸湿润,他道了谢后说:“真是失礼了。”
“不,不会。部长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不如今天早点回家吧。”
“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12
因为今晚是适合喝酒听爵士的一晚,所以玲王允许自己在音乐里喝酒。
他的理智和感伤逐渐溶解到酒精里,想要这样睡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急躁的,猛烈的敲门声。
玲王没想到这么晚了会有访客,更没想过来的人是凪。凪穿着西装,甚至头顶也抹了发胶,他随着屋外的风一起袭进来时玲王闻到了似曾相识的香气。
像是曾在奥地利闻到过的玫瑰与橙花夹杂着海风的味道。
玲王被这阵风吹得清醒了一点,他从玄关闪开让凪进来后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凪一下子环抱住他,他开口,声音喑哑:“玲王是善良的人吧?”
玲王觉得自己血液里的酒精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冒起愉悦的泡泡。他觉得这个情景很稀奇,往常都是穿着西装的他和穿着睡衣的凪相拥,今天却反过来了。
玲王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回答凪:“诶?姑且算…我是给福利院捐过…”
“那善良一点,救救我吧玲王。”玲王感受到被凪抱得更紧了一点:“再多宠爱我一点吧玲王。”
“等一下凪,怎么突然这样…”玲王觉得自己全身开始发热,手脚也发软。整个人像是陷入骤然升腾起的温暖雾气,他下意识回应了凪的拥抱,随即又反应过来推拒。玲王从雾气里翻腾出一些清醒:“我们已经分手了,是不能,不能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为什么不能拥抱。不是恋人了,就可以不遵守约定了吗?明明是玲王…明明是玲王的错,说好要一起拿到W杯的冠军,要实现我们的约定,却半路放弃…”
“喂,谁半路放弃了啊!”玲王大声抗议:“我们明明一起拿到冠军了啊!”
“那一直在一起的约定呢!”凪松开玲王,双手捏住他的肩膀:“说着凪就这样就好,却一脚把我踢开。什么都不告诉我…”
玲王觉得自己一定太不清醒了,不然怎么觉得凪的声音染上了哭腔:“根本就不是凪这样就好……一直这样不变的话玲王早晚会抛弃我的…玲王已经抛弃我了。”
好像不是哭腔,玲王觉得凪的语调熟悉又陌生,好像也是听过他用这样的语调和自己说话的。
是什么时候这样对我讲话的呢?
啊,是在对我讲:“玲王好麻烦”的时候。那个时候用这样语调讲话的凪只留给了我背影,现在用这样语调的讲话的凪却抓紧了我的肩膀。
是怎么样呢凪?那时的你和此时的你使用同样的心情在讲话吗?
这次没有转身离开而留下来是为了什么?要打我吗?
又觉得我麻烦了吗?
“才不是觉得玲王麻烦!”凪几乎是愤怒地吼出了这句话。
玲王被他陡然提高的音量惊得又从酒气里清醒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将所思所想问出了口。
“明明是玲王觉得我麻烦…”
“我?”
凪沉默了一下后开口:“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哪有什么都不告诉你。
“公司的事情不告诉我,和千切他们联系不告诉我,去参加朋友的婚礼也不带上我。”
凪握住玲王肩膀的手指开始用力收紧:“我不在玲王的未来里了吗?”
玲王感觉到来自肩膀的疼痛,穿过肌肉直直地摁压骨骼,像是囚犯戴上了锁拷。因为疼痛意识又更清醒了一些,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和前男友讨论并不愉快甚至是一定会引发争吵的话题了。
为什么我在和凪进行这样的对话啊?玲王揉了揉眉心,重逢后第一次用清醒的目光望向凪:“不…只是觉得凪会觉得麻烦,那些东西都很无聊…而且和你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凪诚士郎从没觉得这么又急又怒过:“不是的!和玲王在一起一点都不麻烦,也从来没有觉得无聊!和玲王在一起很有趣!”
想听的话在分手后姗姗来迟地击中玲王,在欣喜前更鲜明感受到的是愤怒与怀疑,玲王气笑:“什么DK发言啊你这是!”
凪望向玲王。
怎么传达不过去呢?为什么传达不过去呢?
都已经做了那么多努力了,为什么不行呢?就像是球门前挤满了人一样,在此时看不到任何可以射球的路线一样。只要玲王帮忙就好了,可是玲王非但不帮忙,甚至成了对面球门的守门员。
他怎么可能射进玲王守护的球门呢?
站在我这边啊玲王,站在我这边啊!
当言语变得匮乏的时候,行动似乎是更好的方案。
几乎是粗鲁地咬上了玲王的嘴唇。
“等等凪…”
手掌蛮横不讲理地从衣摆下方伸进去。
“凪诚士郎!”
“玲王不宠我了…”
“不是……”玲王发现自己大概永远没有办法不对凪诚士郎心软,他闭了闭眼:“不是不宠你了,凪,我们不能这样和好……这样不明不白地就和好。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那些分离和寂寞就都没有意义了。”
玲王握住凪的手,将他带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
“凪最近…成为了一次侦探不是吗?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发现吗?”
凪看着玲王,抓回了坐下后后者想松开的手,像是孩子捏住心爱的玩具那样。开口的话也像孩子那样固执不讲理:“告诉玲王就可以解决问题吗?告诉玲王我们就能和好吗?”
“我们…”
凪打断玲王:“玲王,玲王再多看着我一点吧。”
玲王再次被他气笑:“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我明明……”我明明从来没有把视线从你身上移开过。
凪坚定摇头:“不是,玲王没有仔细地看我,要更仔细地,再多看我一点才行。”
“怎么又在说这种话,到底是什么时候没有在看着你了?”
很多时候。凪低下头看着与玲王十指相扣的自己的手。很多时候都觉得玲王没有在用和我同样的目光注视彼此,玲王把我当作要解决的问题,宁愿去查阅资料也不来问我。把我当成武器,当成商品,衡量我的潜力,估测我的价值。
自顾自的揣测我,用肤浅的眼光打量我。
“玲王是笨蛋。”
“喂!”
“没关系。”凪将玲王拉近自己:“Boss也会有需要答案的时刻啊。”
他将玲王拥入自己的怀里,下巴摩挲玲王柔软的紫色发丝: “所以我来告诉玲王答案了。”
“凪和玲王要永远在一起,这就是答案。”
这显然是意料之外的回答,玲王笑出来:“什么啊凪…”
“这是答案!”凪固执地看着他:“玲王要和我一起坚信这是答案,这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玲王从他怀里出来,看向一脸认真坚定的凪。他想或许这真的是答案。可如果这是答案的话,我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可如果这不是答案的话,我为什么会这么快乐呢?
凪突然凑上来亲吻了他一下,吻在他因为喝酒发红发烫的脸颊。
玲王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陡然加速,他望向凪,突然觉得一切事情都不重要了。
或许是酒精作祟,或许是思念成灾。
但他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爱情长在面前的这个人身上。
到此刻才有机会仔细地打量他,凪穿着自己挑选的西装,西服口袋里的方帕与领带的颜色一致,香气清浅的发胶,黑色的西装袜,玲王摸向凪的大腿发现他还佩戴了衬衣夹。
玲王面前的凪诚士郎赫然是一副被他精心雕琢打磨过的样子,是了。他的爱情与他爱情的生长对象都是他的杰作。
世上再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他也再不会产生第二份这样的爱情。
这是他的宝物,独一无二的宝物。
“有答案了,但是…”他的宝物突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地开口:“我还没有解题思路。”
“什么?”玲王诧异。
凪捏紧玲王的手,显得有些慌乱:“不是会有这种情况吗,练习题也会,只给出正确的参考答案,但是却略过解题步骤。”
“我们也这样不行吗?”凪的眼眸开始发亮:“因为正确答案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所以只要我和玲王在一起,到时间不再有意义的那一刻我们就解完了这个问题了!”
“这样不可以吗玲王?让我们的答案这样呈现不可以吗?”
“这样去证明这是正确答案不行吗?”
“凪…”玲王觉得自己仿佛又看到了奥地利教堂前翻飞的白鸽,教堂的钟声与竖琴演奏的旋律在耳边响起,他摸上凪因为激动和兴奋而变得生动的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就是侦探调查的结果吗?”
凪没有回答,他看向玲王认真道:“玲王,我想和你埋葬在同一块墓地。”
“是吗?”玲王笑:“遭了啊,我想要海葬呢。”
“那我和你一起海葬。”凪也笑出来:“我们被同一鱼群分食,穿越海洋,去往万里;或者吃掉我们的鱼再被同一条大鱼一起吃掉,然后再被更大的吃掉。周而复始,生命轮回……”
“我们永远在一起。”
13
结果问题也没有得到解决啊。
第二天早上玲王腰酸背痛的醒来,看着身旁熟睡的如同婴儿一样的恬静脸蛋没忍住上手掐了一把。
凪没有醒。
这算什么啊?玲王捂住头,凪和玲王永远在一起就是答案…这算什么答案啊?
这么想着,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
咳,玲王在心里批评自己:这样也太没有原则了。但那是凪啊,而且…昨晚说出了那么动人的话的凪,谁能拒绝那样的凪啊。
像是怀春少女一样,玲王又把自己埋进枕头在心里对着空气胡乱打拳。
但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
“玲王好吵。”突然被重物压住,玲王把从枕头里拔出来,扭头看到近在咫尺的凪。
对方无比自然地给了他一个吻:“早上好。”
“早上好 。”
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玲王已经不在身边了。凪打着哈欠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在餐桌边的玲王,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早餐。
玲王看到他朝他招手:“过来凪,我们谈谈。”
凪诚士郎猛然清醒,分手时的回忆一下子袭来。他望向玲王,警惕而悲伤:“谈什么?玲王又要和我分手吗?”
玲王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他短暂地发了一会儿愣才反应过来。一边起身拉住凪的手将他往餐桌边带一边说:“不是要和你分手…是要复合。”
凪一下子放松下来,他对着桌上地煎饺说:“我要吃这个,玲王。”
玲王硬生生摁住了自己要给他喂食的手,转而递给他一双筷子:“我们还没复合呢凪。”
“……”凪没有接筷子,反而眸色深沉地望向玲王。
“争吵,进行三十次争吵后,我们就复合吧凪!”玲王赶忙开口,将筷子塞进了凪的手中:“进行三十次争吵好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诶…”凪趴到餐桌上,完全不管头发会蘸上多少酱汁:“玲王好麻烦。”
他又坐起来,用不同音调的声音回到:“我才不麻烦,凪你怎么能这么讲话。”
“我就这么讲话了怎么样。”
“我不管,凪我要跟你吵架。”
“好,吵架吧!”他演完这段独角戏后停顿了一下,转向玲王:“玲王你看,我们刚刚完成一次争吵了,还有29次对不对?”
玲王只觉得他可爱的要命,没忍住上前亲了他一口。然后被凪抱住不放开:“诶,玲王这么着急的话我们那29次也不要吵了吧,就这么在一起吧。”
“凪,”玲王同样用力地拥抱住凪:“我也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
“这算是…凪把这看成游戏的通关路径好吗?要打boss的话不是要先打怪升级吗?就当我们要升30级好不好?”
“那玲王会永远等着我吗?boss会永远等着主人公去打败他的吧?”
“不是哦凪,我不是boss哦。”玲王捏了捏凪的脸:“我是和你一起战斗的队友,我不会等着你的凪,因为我会和你一起去通关升级。”
“哦…是新目标吗?”凪问。
玲王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嗯,我们的新目标…我们的新梦想!
“又在终点见吗?”
“一起去终点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