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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所以,出大问题,舞会。”
事件要从十年级徐均朔破天荒在储物柜前拦下郑艺彬讲起。虽然第一节课前的校园到处都充满了祥和的空气,学生们宁愿相信两个人凑在一起是要出柜而不是约架(当然这两种也没什么本质区别),但此相聚还是招来了不少打量眼光。都说二人曾是发小,徐均朔曾在不知名时段高呼郑艺彬是他最敬佩的同龄人,可二人勾肩搭背的时刻就像校长戴安女士偷偷在ao3发指环王同人那样只存在于传说里。
实际上大差不差,徐均朔认为这不过是个人选择,他们俩仍然是交心的朋友。郑艺彬遵从某种意愿追求他想要的,经营一个他家里期望的社交圈。他们交心,只是不怎么交流。
如今徐均朔一上来就堵着他大吐单恋苦水,尽管郑艺彬心里明白,这人一贯表演型人格发作,这段关系目前尽在掌握,只是对方迫切想要抄某条近路。
于是在徐均朔痛心说出他暗恋的那个人上次拒绝别人舞会邀请的理由是要在家陪外甥,郑艺彬嘴角抽了一下。
听到此外甥是远处戴着口罩挪动而来的九年级新转学生,郑艺彬忍不住瘫靠在墙上。
听完任务目标是把外甥约去舞会,这样对方也会去,郑艺彬终于忍无可忍。
“所以,你为了虚无缥缈可能会出现的一个借口,让我去骗人?”
“不是骗人,说话好听点,约人舞会,这叫给转学生带去温暖。”
“人家要是想拒绝你,没了这个理由还有一千一万个,你找我有什么用?”
“那可不是,我的目标就是把他能推脱的理由都铺垫到位,这样总能引起一下人家注意。”
“那直接跟那男孩说嘛,让他假装出现一下。”
“总不能说我想泡你舅舅请你配合一下我吧?”
“……”
郑艺彬把放学要穿的球衣叠进包里,边换上制服外套边说,是我太久没和搞艺术的讲话吗,怎么感觉你精神病又严重了。
徐均朔嘿嘿一笑,你看人家一个人平时独来独往的,你就试试嘛。
最后一格拉链被拉上。
“你明知道我不方便干这个。”
“怎么了,你现在的朋友只喜欢女生?”
“那倒没有,他们不仅恐同还厌女。”
徐均朔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善解人意地绕过了这个话题:“那你偷偷帮帮我呗,拜托了,我只相信你。”
郑艺彬合上柜门叹了口气。
徐均朔知道他答应了。尽管自己利用了他的愧疚感。
“所以,罗密欧,为了你伟大的‘引起注意’计划,就要牺牲我当垫脚石。”
“再说一遍,没有垫脚石,只有和善的队长大人对无法融入集体的新人散播关怀。”
“骗人不好。”
“论迹不论心。”
“两年音乐教室随时使用权。”
“……行。”
1.
事情一定有哪里不对。
郑艺彬之前一个月没怎么关注过转学生,印象里不太爱说话,亚裔,暂时没什么朋友,头发长眼睛大,简直是刻板印象级“易被霸凌的nerd”形象,弱小可怜无助。
所以他带着游刃有余的自信朝他走去,走近了才盯着对面男孩一身balenciaga大logo愣神。
也不是不行,就是和他预想的有点违和。
对面也在收拾储物柜,很专注的样子,好像无知无觉身边人靠近。郑艺彬盯着一缕反射于柜门镜子上的光,清了清嗓子:“呃,那个,你好同学,你是叫赵凡嘉吗?”
对面转过来,张大一双眼睛对他露出询问的目光。
郑艺彬突然有点紧张,倒不是因为害羞什么,只是对方的眼神有些另类的直白,让他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
他本来哄骗自己约个人去舞会也没什么,每学期学校这个诡异的组织都有无数不一样的人互相约去舞会,然后他们也可能再也不聊天。只要轻轻开口,说出诉求,就大功告成。噢,拒绝,他甚至没想过被拒绝,可他现在却有点害怕。
还是迂回一下的好。
问句被吞回肚子里:“我是……”对面打断他,我知道你。哦,哦,郑艺彬有点愣神。下意识回过头找徐均朔,才发现这人好像料定他无法提前完成任务,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什么事吗?赵凡嘉继续问,不知道是不是口罩的缘故,带着某种鼻音。
嘿!彬!
郑艺彬听到这声叫唤后彻底断定了这是他今年最失败的一个早晨,声音的主人温斯顿从远处跑来,他们隶属一支球队,也是他父亲眼中他应该交的“朋友”。温斯顿拥有一个ivy league男预备役的一切特征,所以他挎上郑艺彬的肩膀就走,看都没看赵凡嘉一眼。
郑艺彬朝后方做了个“抱歉”的口型,任由自己被拉走。
2.
人在过于羞耻于自己所为之事时总会激起奇怪的自尊。
郑艺彬反省自己过于草木皆兵,他回味了下那句“我知道你”,又涌上些不必要的信心,一边应付着日日如此的必要社交一边栽进写作课堂。当然,这个必要社交指听以温斯顿为代表的一类人披露自己的创业新想法并忍受对方虽有礼节仍ego爆炸的任何一个时刻,尽管他发觉自己已经很好地在这些时候融入。
罗南女士仍在讲莎士比亚。据说他们的期中作业是仿写十四行诗,可教师看起来压根没有指导的意思,上节课讲仲夏夜之梦,这节课又扯到亨利四世,想到什么是什么,幸好大家还是保留了一些专业性,至少讲罗朱的时候没有一股脑喊莱奥纳多。
郑艺彬听着拉山德的台词出神,他意识到自己接受徐均朔的请求一半来自于他拿徐均朔没办法,另一半来自他渴望跳脱出最近的状态,犹疑,迷惘,敏感,好像在一个即将爆发的临界点。又回到舞会的事上,这会不会伤害到谁,可管他呢。
午餐时他和一桌朋友坐在一起,温斯顿谈到他父亲前两日带他去律所见习,他调侃着一户杀夫案,试图以情感抽离态度来彰显自己的专业性。郑艺彬习惯到有些厌倦了这种冷漠的中立,抬头四处张望,却看到了远处的赵凡嘉。
他仍旧一个人走,看起来有点像小孩子,黑发柔顺服帖地趴着。
不过没等郑艺彬悲情脑补多久,他就搭上了朋友朝门外走去。
人太容易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郑艺彬选择性忽视最后一幕,心中的赵凡嘉和眼前的明日之星研讨会对比之下,已经变得无比可爱,此种诡异的自作多情急速膨胀。他瞬间发现,真和这样一个人去舞会,好像也不错。
随即他被此念头吓了一跳,来自于一种较为天生的高道德感,他心里明白,自己并非出于任何正常交友的目的,选择对方只是逃避和利用的工具,这会带来麻烦。
饭后郑艺彬装作胃痛跑出来,他思索片刻,决定还是去自己早上刚赚的音乐教室兑现空头。学校开辟了专门的艺术空间给戏剧社的人,一度让人羡慕,郑艺彬曾经是其中一员,但后来他被禁止踏足这里,这种禁止来自于自身选择。
他现在也不想走进徐均朔口中神圣的剧本围读室,只是想用用外面那架钢琴,他需要弹琴来理清思绪。
于是几分钟后,身后陡然传来一声爆响,回头却看到赵凡嘉抱着一堆戏剧社的绸布呆立在门口,清白而无辜的一张脸,旁边是被吐槽了无数次无用现已被撞倒的立式台灯,几乎构成一幅神秘的后现代画作。
郑艺彬张口试图说些什么,历史再次重演,赵凡嘉抢先用一种莫名的熟稔口吻说,琴弹得真好。
没有主语,语气随意。
"……谢谢。不好意思啊,早上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说完他立马意识到自己胡扯的技术真不高明,幸而对面只是点了点头。
不知道何时二人距离只差一个身位,赵凡嘉盯着琴键,又像盯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走廊里传来徐均朔的响亮反驳声,郑艺彬动作先于意识之前合上琴盖站起身,他不知道这种做贼心虚的别扭情绪从何而来,反正绝对不想让徐均朔见到他在此,或者说是不想让他的同行人看到,仿佛舍不得某些过去。
钢琴和墙角之间恰好形成了一个绝妙的死角,他毫不犹豫蹲了进去,没打算管任何人。下一秒,赵凡嘉也挤了进来,仍抱着他那一坨布。
两个人挤在这个角落还是有些狭小了。郑艺彬在心中控诉这暂且称不上搭讪的失败,但仍发挥了自己良好的试图控场能力,忽略一切生硬,用口型问,拿道具做什么,赵凡嘉也小声回答,我舅舅需要,他排戏用。
舅舅,哦,该死的舅舅。
与此同时舅舅事件的始作俑者推门而入,幸好徐均朔只是兴高采烈和两个室友聊着什么剧本,看都没看前厅的钢琴,脖子上的电子烟一晃一晃,一副导演做派,直到离开仍在揪着同个情节不放。
赵凡嘉看着做贼心虚蹲得龇牙咧嘴的郑艺彬,突然笑出声来,是那种眼睛带动所有五官一起笑,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许久。
3.
“呃,我是说,我和别人打了个赌,多少天能约转学生去舞会。”
郑艺彬有空就去九年级晃的行为很快引起了同伴的注意,面对略带嫌弃而又轻佻的提问,他逻辑非常顺拐地说出了这个也不能算是撒谎的答案。
对面露出没想到你这么变态的复杂表情。可同时又保持混蛋地表示理解,正所谓有人喜欢学姐,有人喜欢戏剧,那也得尊重有人喜欢打赌。
郑艺彬闭了闭眼,他无法认同,但也无法沟通,而且他清楚自己已适应这套隐形的歧视规则。
当然来自身边人的压力并未影响他犯真正的骑士病。最开始他迫切觉得赵凡嘉是需要关爱的弟弟,中午端着盘子直奔落单的小孩,略带得意坐下来才发现对面复杂迟疑的眼神,随即赵凡嘉的一众朋友陆陆续续过来,并不约而同看着郑艺彬,顿在原地。
某人对他露出抱歉而狡黠的笑,他立刻悻悻站起身,听到一句轻轻的“我吃完饭再找你”。
总之他很快发现,赵凡嘉虽然给他一种需要被照料的小动物的错觉,但此动物既不缺朋友也不缺爱,相反一举一动都透露出安然,好像他生活里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得,他全盘皆收。
的确活得比自己自洽,与初印象千差万别。
但由于这份不知道是否无差别的活泼,郑艺彬和赵凡嘉还是很快熟悉起来,同时也对他情感变得很复杂。首先赵凡嘉目睹了他的自我矛盾和前后脆弱,这是一种太私人的东西,某一面的赤裸。可他却什么都没问,他没问你为什么要躲着戏剧社的人,也没问为什么有时在和自己说话时下意识躲躲藏藏。这种善意和徐均朔的戳心不一样,他不会拙劣地装作没看见来彰显友好,而是看见了却保持沉默。
所以郑艺彬直觉上感受到和赵凡嘉共处的舒适,有崇拜、依赖、信任和恰到好处的亲密,这更偏向于情感需求的满足,好像他们的认识就只关乎现在,和绵延的将来。
另外可喜或可悲的一点,赵凡嘉很喜欢找他聊戏剧。面对这种时刻他总是相对坦诚,倒不是来自于个人喜好上的偏向,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共享过了一个秘密,那么由此衍生的弯绕便不再重要,况且赵凡嘉善于保守秘密。
他开始暴露出自己较真的那一面,难听点或许叫好为人师,以前所未有的倾诉欲讲述那些自己曾经参与戏剧社的经验,赵凡嘉也不烦,也不疑问,好似真把他当作一个传授心得的前辈,又或是因为,某些人就是有种当弟弟的天赋。在这个语境下,他们搀扶而立。
4.
于是某天他俩又靠在窗户边叽叽咕咕,郑艺彬头发也有点长了,二人头凑近时互相把对方的发梢拱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一切都在晨光里暖融融地闪着金色。
郑艺彬侧开头想到自己的任务,庆幸自己没冒失到第一次见面直接像这个学校所有发情期的少男少女一样就提出舞会的事,现在随口一提都刚刚好,不尴尬,不会被拒绝,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心里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胜券在握。
温斯顿的声音又在不恰当的时候响起。
“喔,彬,你不搭理我们这段时间原来是在当同性恋!”
郑艺彬余光注意到赵凡嘉僵硬地回头看了眼这个哈哈大笑的蠢白男,吓得他也连连否认:“操你的,别开这种玩笑,学弟这段时间咨询我点事。”
可对面仍然不依不饶嚷着,别唬我,开学都三个月,学校族谱都可以被新人摸清了。
赵凡嘉转过身子很认真地从上到下打量了温斯顿,倒没有急,慢慢回答说,彬彬只是和我聊点排戏的问题。
排戏?对面笑得更开心了,不是吧老兄,你知道你老爹多恨你再搞这东西!
他没来得及出声挽回这尴尬的局面,却听到旁边犹如一字一句蹦出来的话:“对不起,但我想,连未来职业规划都要靠daddy的人,还是别对人家的爱好指手画脚了。”
oops。
郑艺彬猛地转头看赵凡嘉,却发现他看起来真的很愤怒,或者说只是讥讽,以致于鼻尖微微冒汗,以致于郑艺彬第一次发现,他的鼻梁侧面有一颗痣。
他有一张年轻的,隔膜的,无畏的脸。
这真是个让人欣喜又心酸的事实,他的朋友,有着说这种话,如此说话的本钱,多么伤感,多么吸引人。
温斯顿像是被这个讲话尖锐的亚洲人卡住了,或许他的初衷只是以讨厌的上等姿态嘴贱调侃一下郑艺彬搞笑的赌约,但显然现实超出他的预料,他张着嘴耸耸肩,转身就走,梦游一般。
赵凡嘉继续若无其事地和他探讨狄米特律斯的演法,以应付舅舅的面试,他自己其实没想好要不要演,不过对于尝试也并不胆怯。
"反正别一个劲往台下看传递情绪,特蠢。哦对,也别老想着结局,演戏最怕演员在不必要的地方提前预知命运,不过你我不担心,你在这方面一向很有天赋。"
郑艺彬感受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坦诚。
“……足球,钢琴,这些都是附加的'技能',所以这些都可以,以前演戏也是。”
不知道怎么他突然开了这个话头。
“但后来我爸发现,我可能真的会去当演员,这太不可以了。”
为什么不能真的去当个演员呢?赵凡嘉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郑艺彬用近乎温柔而怜悯的目光深深注视了一眼赵凡嘉,他突然觉得对方不是不懂,至少当下不是。
但残忍的小孩还是这么问了,好像在引导他。
因为我正经通过了经济学荣誉课程考试。走吧,我要请徐均朔帮个忙。他只是说。
5.
“哎呀彬彬,稀客来的呀还带朋友。”
徐均朔一看到他就紧紧挎上他手臂,热情地有点过分。郑艺彬不知道他又在憋哪门子坏,出于礼貌想给双方介绍一下,徐均朔说不用了,熟人熟人。赵凡嘉也附和,对,在家里见过。
呵呵,外甥都认识你。郑艺彬忍不住和徐均朔眼神交流,基本在用脸骂人,换来斜着眼的回击。
二人眉来眼去一下子,突然显得气氛有点尴尬,赵凡嘉面上不显,郑艺彬自己还是脑补出了无措,于是赶紧开口说正事。
借我一下广播室钥匙。
徐均朔骇然,不是吧哥,学校给我文体教室钥匙都是对于我这个社长的信任。
那你也信任一下我,郑艺彬单手叉着腰倒向赵凡嘉。
上周要音乐教室,这周要广播室,你终于要发动颜色革命了?power to the dramatists。
留着脑洞改本子吧,郑艺彬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不会干违反公序良俗的事的。
徐均朔还是从善如流地给了,郑艺彬没废话,拉上旁边人就离开。
于是中午赵凡嘉难得开了盒玉米片却不由自主注意到了学校午间广播的电流声,他不确定这东西是不是每天都有,或是他过于敏感。
不过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有纯钢琴声从兹拉作响的广播里流出。
他凝神听了二十秒,平缓,熟悉,在某些音的情绪又很不寻常,好像有特定的倾诉对象。
为什么找徐均朔要带上他呢,因为真的有特定倾诉对象。
以及,噢,是Waving Through A Window。
于是他一个人跑着离开餐厅。
郑艺彬有恃无恐到门都没锁,赵凡嘉打开门,这才开始平复气喘吁吁的内外,等他弹完最后那十几秒。
郑艺彬站起来笑了,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摸摸鼻子:“哎你看过这个剧吧,我记得它两年前还在我们学校……”
赵凡嘉只是两步并作一步地走过来吻了他,其实算不上,只是很快地擦过,然后火速承接了一个拥抱,好像后悔了一样,不过足以达到噤声效果。
郑艺彬半天才找回声音:“不过我弹这个还是有点主流视角的冒犯了,接近无病呻吟……”
赵凡嘉手还揪着他的外套,声音发闷:“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郑艺彬的手试探性拍上对方后背:“但我也知道我要说什么。”
他还是被通知去留堂了,和公物私用的徐均朔一起。
6.
进入留堂教室第一步他就被徐均朔灼热的目光吓一跳。下意识心虚躲避,却被徐均朔叫住。
你知道吗你简直是我的福星。
?
那位哥听说我为兄弟两肋插刀反被插,他说晚上要来接我。
……
不对啊,我是不是要连赵凡嘉一起感谢,怎么看都像是他说的。
郑艺彬担心的事徐均朔是一件都没关注,放下了心,莫名生出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来,说话都随意了几分:放心,你拜托我的也即将完成,你赶紧想怎么报答我吧。
徐均朔反应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你是说他跟你屁股后面的频率密集到仿佛要跟你过下半辈子,但你现在都还没有推进主线剧情?
听着嘲讽的笑声郑艺彬默默挪远了点,恶狠狠补了句:少打点游戏吧。
徐均朔笑着大嚷:我们不是在他妈的《早餐俱乐部》。
留堂真是学校无意义制度的罪恶集大成。郑艺彬莫名有些焦躁,一天之内,他剖白了自己,又收获了一些惊喜,有时候一个动作已经包含了跨越时间空间的纠结,甚至显得苍白。
他迫不及待想要再见到赵凡嘉,似乎只是想确认,他就在那。
等他失魂落魄地和徐均朔走出校门,夜色笼罩下,一个年轻又成熟的男人站在车边,他感受到徐均朔的快步突然缓下来,变得有些做作地慢条斯理。
他总是冷眼旁观徐均朔试图掌控一切。
这似乎要追溯到他俩一起和刘令飞做戏,半夜越看越满意,吹嘘着做下一个桑德海姆,又被现实无情打回原形——项目黄得比刘令飞答应演撒旦都快。
伤感不知从何而来,直到他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以及赵凡嘉像幽灵一般出现在车后。
所以你舅舅是郑棋元?郑艺彬没忍住出声。
赵凡嘉看起来兴致不高,虚虚应了声。
路灯自从被投诉报修了以后换了一种更冷色调的光,白辣辣的,打在人身上仿若审判。
赵凡嘉突然开口:郑艺彬,我有事要问你。
郑艺彬对于预知灾难已经有了非凡的能力,却还是只能放任其发生:“怎么了?”
“刚刚温斯顿又来找我了。”赵凡嘉不笑的时候很有距离感,说的话也是,点到即止。
郑艺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生活仿佛永远没有终点,自己都可以接受无论结局好坏,却永远停留在一个尴尬的境地。
“这事虽然因徐均朔而起……”
“还有徐均朔的事?”
“不,听我说,徐均朔不能强迫我做任何事,不,没人能强迫我做什么,我和你的交往都是出自我本心。”
“没人能强迫?”赵凡嘉很夸张地笑了一下,似乎平时都懒得做这么大的表情,“哥哥,你甚至会被幻想中的阻碍强迫而畏手畏脚。”
郑艺彬感觉自己的胃被猝不及防打了一拳,他几乎有些站不起来。
7.
之后的生活有些顺理成章的模糊。
赵凡嘉还是参演了《仲夏夜之梦》,当然郑艺彬又回到了之前避着走的生活,可惜这次对人不对事。他将重心转回了爱好,对着"午餐后会谈"组织竖上一根中指。
演出那天他和徐均朔闲逛,郑棋元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他还记得郑艺彬,夸他小时候演戏很有天赋。
徐均朔佯怒:你都没有这样夸过我。
郑艺彬心烦意乱,舞会的事像个笑话,以徐均朔的异想天开而起又因徐均朔的目标达成而提前终止,再也不提及,只剩他做梦似的几个星期。恍惚间他看到演出完的狄米特律斯被一群人簇拥着,不过其表情很冷,克制着某种不耐烦。
他很熟悉这种情绪,尽管赵凡嘉没有向他释放过。
直到感受到郑艺彬的目光,他朝这边望来,面部有一丝的松动。
他们隔着一整个剧场的横距对望。
赵凡嘉突然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徐均朔在后面高嚷郑棋元出席舞会,郑棋元好似察觉到这边的情形,不轻不重说了句:还是一样啊,凡嘉去我就去。
我会去的。赵凡嘉越过郑艺彬看向郑棋元,好像事先商量好的精妙的配合。
“那我呢?”他鬼使神差出声。
“你可以约你真正喜欢的人去。”赵凡嘉平静地看向他。
剧场似乎播放了一首劲爆的散场曲——这就是校园,不会有人对莎士比亚和重金属摇滚的组合提出异议。
太吵了,郑艺彬低下头凑近赵凡嘉的脸:"什么?我是说,我也会去的。"
对面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其实,我早就见过你。”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在一个如此荒谬的场景下,又或者说,在它的掩护下。
“在我舅舅排的戏上,四年前,春之觉醒。”
郑艺彬恍然大悟。
他无端想起赵凡嘉闯进钢琴房的那个下午,他盯着他弹了许久钢琴。
他早就认识他,因为他那天下意识弹的,是《Mama who bore me》。
未来会怎样,谁知道呢?人的感受还是有些小小的误会,他们的交往很早就开始被过去堆叠,这几乎解答了郑艺彬一部分的犹疑,他突然想到王尔德关于爱情自欺和欺人的理论,尽管这个字眼最初好像本不重要。
他们把这些线索接住,然后,继续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