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猎人协会开恩给我放过数次长假。
第一次是刚入职不久,初入职场的人总是有一股野劲,觉得非得闯出一些成就才能算是优秀的猎人。我接了禁猎区的任务,再遍体鳞伤地回来。年轻人急于求成一些也很正常。其实伤得不重,都是轻微的外伤,但青青紫紫地看起来有些骇人。脚踝扭伤,肿起高高一片;操之过激,回协会时已经体力不支,刚跨进大楼就直直倒下,吓得同事赶紧联系家属,恰巧夏以昼得了空回了临空,接到电话就赶来接我。
平心而论,我不愿意让他看见这副样子。
夏以昼总是对我过度地担心,磕了碰了都如临大敌。但我知道那是保护的一种变体。膝盖上的淤青也要被他慎重对待,即使我解释过那只是不小心磕到了床角。
接回我后夏以昼就替我向协会请了假,勒令我在家养伤,好全了才准我重返职场。身近的同僚也由此知晓我有一个疼我入骨的哥哥。当然在是否允许我继续这份工作的谈判拉扯中间有我对夏以昼的数次保证,保证我以后会以自身安全为先,不再莽莽撞撞,保证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然而在我看来那次并不是值得我需要作出保证的损耗,受伤再愈合又怎么不是一种生命的馈赠,可说多了夏以昼又要急眼。
说来我会这样必然也有一部分要归咎于他。即使多么亲密无间,兄妹之间也总有暗暗较劲的时候。小时候和夏以昼一起放学回家,路上碰见邻居总会打招呼。邻居们都说张素家的两个孩子有多好,哥哥优秀,妹妹也乖巧。高兴是因为我有一个这么好的哥哥;不高兴是我不甘做一个只有乖巧的妹妹。我在夏以昼的荫翳下乘凉了太久,而自己也想要保护他——起码能让他也依靠依靠我的念头日复一日地如海浪侵蚀礁石一般一点点地冲破这副身躯。
再有一次是夏以昼的离开。
协会总归是正规组织,聊胜于无的人文关怀还是得有。楠队说想必我该是不好受的,千绪万端也须我去处理,于是让我先暂停了职务,回家休息一段时日。我感激她的体贴。而后航天署打来电话,让我过去一趟。那位或许是夏以昼的同辈,也有可能是上司,对方诸如节哀顺变的场面话一句句流过,我却毫无实感。一句“遗物应交由家属处理”作为对话的终末,我抱着纸箱回了家。
打开箱子,最上面放着的是两支手枪,是夏以昼常用的配枪,磨损的痕迹已经老旧。我拿出一支,重新合上箱子。大抵我是抗拒的,看得越多就要吞下越深的苦厄,我怕睹物怀人,所以我既不知道那纸箱里还有些别的什么,也不再理会它,收进了储物柜的最底层。
当然也会有痛哭流涕的时刻,而我总是把它藏进被子,湮灭在至暗的冷夜。
按照传统,亲人逝去要在第七日烧香祭祖直到第七个星期,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习俗和忌讳不再赘述。而我连奶奶和夏以昼的遗像都没摆,大逆不道并非本愿。我时常会想他们于我到底是什么。奶奶给了我一个家,于是她给了我一切。小时候课文里学过的“奶奶”的形象总是和蔼慈祥,仿佛一种刻板印象。可是奶奶是活生生的人,她于我而言从不只是一个抽象的符号,她是生动的、温暖的、柔软的。亲情一词过于笼统,我总是将它具象地理解,那是每一顿家族团圞的晚餐,是有人时时牵挂,等我回家。以前奶奶有空时会来接我们放学,我牵着她的手,年岁在她的肌理上刻下交错的纹路,而我总是莫名地感伤。
灾变后临空的教育方针有了很大变化。学校里会开展很多关于死亡的教育,教孩子们如何坦然地对待意外的降临,接受至亲的离开;在灾变中遭受过创伤的小孩会得到心理干预。而我生来一无所有,连记忆都朦胧暧昧如残垣断壁,等到被收养时我才开始一片一缕地得到,得到奶奶,得到哥哥,得到我一生最珍重的家人。
奶奶不在家的时候总是更多,于是我的童年里大部分都是夏以昼浓墨重彩的勾勒,以至于我的每一滴血液都有他滚烫的一半。他只大我两岁,这多出的两年让他背负了许多。他先是懵懵懂懂地长大,再磕磕绊绊地把我拉扯大。我知道家里那口铁锅尤其重,彼时的夏以昼须得用双手一起握住锅柄才能堪堪拿起。他踩着小凳吃力而认真地翻弄锅铲,闷热的厨房总令他汗如雨下,背后的衣衫浸得透湿,汗珠从眉角淌下。我尽职尽责地担当他的小尾巴,捏着纸巾凑上去给他擦汗。第一次的番茄炒蛋是小番茄和水煮蛋,我却吃得很开心,赞叹哥哥真厉害。
我们拿着同样多的零花钱,夏以昼却总是用他的那些买两份零食。我用省下来的自己那份拿去买喜欢的漫画,还总是把漫画藏在他的房间里,让他给我打掩护,要是被奶奶发现时不要批评到我头上。他顺势提出要求,漫画既然进了他的房间,自然也由他保管,只有周末时能看,我欣然答应和他的约定。小学时爱用的发绳是夏以昼买的,他说店里只有这个最可爱,青绿色的小苹果像我。我说那红色的呢,他说那就用来代表他吧,红色的苹果看起来成熟一点,他也比我大一点。高中时萌生爱美之心,于是我人生中拥有的第一支唇蜜也来自夏以昼。我问他是如何做到没有踩雷,听说很多男生送口红都会买到死亡芭比粉。夏以昼如实坦白他问了柜台的姐姐,问我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喜欢什么颜色,然后再在几项备选里挑出这一支,而它确实很衬我。收信人是我的情书都被他截下,他不想要的桃花也由我来挡。我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妹妹的身份带来的特权。
我与夏以昼有过许多次离别。海棠花开得实在无情,花期将尽时我便知道我又要和他例行告别,然后周而复始地开启一轮新的等待。但无论如何我没能想到这一次竟是死别,我甚至没法判定这到底是不告而别还是有告而别。
夏以昼,你出门买醋的借口好蹩脚。
夏以昼,怎么藏在袖子里的小伤也能被你发现。
夏以昼,下一次——
我无法再继续想下去。
2
回到协会后我安堵如常,闭口不提花浦区的爆炸案,也不再交调查申请。晚上回家前我总会绕路去看看那幢几近焚毁的老房子,身在远处看全景感到的是割裂,走进去满目破败的内饰徒留虚无。调查又能查出什么,我连能带走当做念想的东西都不剩几件。
高危任务接得愈发频繁,协会大楼的办公桌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变化倒也不是没有。我不再用双枪,向协会申请了能近身作战的武器。正儿八经的组织,坏处就体现在这里,想换武器还得报告申请,这很形式主义。不再用枪的理由也简单,射击是夏以昼教的。只是我拿回来的夏以昼的那把如影随形,用枪套装好别在腿上。在我第一次带它出任务时就检查过一遍,只留了一颗子弹在弹匣里。
夏以昼,我对你发誓……那是我留给自己的,但我绝不会在想念你难耐时让它出膛。
后来协会里多了一只猎犬,而我渐渐失去了名字。原则上猎人需要两人一组外出执行任务,但猎犬不需要。上层该大度时还是大度,对我的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任务快结束时派人来接应。这也怪不得别人,夏以昼死后我的战斗风格愈发不近人情,能配合我打法的人掰着指头都数不出几个。我带回了更多的战绩和更多的伤,他们叫我猎犬不无道理,无论那是敬佩还是揶揄。
被称作猎犬并不代表就低人一等,毕竟在这种地方工作,人人干的都是卖命的活,尊严哪有那么重要。况且猎犬也并不一定就是猎人协会的忠犬。原先我还是协会配置的医疗室的常客,医生手艺老练,推入麻药再缝合,来回不过一时半刻。但出于医德的苦口婆心的劝解越来越多,劝我住院,劝我静养,听得心烦。回家后我就顺手撕了病例,在深网上挑来拣去,找了家非常规诊所。说得好听些是非常规诊所,说得不好听就是黑诊所。医生很上道,有钱赚就行,在我的默许下高强度用药,激素成瘾性一概不管,安眠药的种类也换了一茬又一茬。说来还有些对不起黎深,我已经很久没再去过Akso。有时会收到他发来的消息,提醒我去复诊;我通常装死,拖到好几天后再回,黎医生抱歉,最近工作太忙,下次有空一定去。发完消息扔下手机,再次一头扎进高危禁猎区。
安全屋更像我的第二个居所,只有需要述职时才回协会大楼填写报告。但许是怕我太过拼命花期太短,能为协会效命的时候不长,还是得细水长流,于是我被派遣去远空舰队做临时副官。这不难理解,远空舰队手伸得太长,猎人协会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权力的相互制衡才是中庸之道。其中脏污非一言两语能讲得干净,派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猎人不说可以利益最大化,起码损失可以控制在最小。再直白点,我不过是可以随手撇弃的棋子,无足轻重,如若能完成任务后全身而退,也不失是一件好事。
近日那场流云区的爆炸案让我不得不多想,像某种触发程序被拨动。但舰队捂嘴捂得紧,实在查不出什么。那位还在深空隧道里没回来的新任执舰官在地面上的风评也不太好听,不过我还是从些许流言里嗅到了畏惧和艳羡的味道。想必远空舰队内部也快要变天了。但那些都与我无关,没人说协会边缘的廉价棋子不能反过来糊弄上面,时间到了我就走人。
然而比起计划总是变化来得更快。据说舰队在指挥中心抓到了内鬼,新任执舰官也即将抵达地面,命令所有地上人员赶到现场。那位所谓的内鬼看起来疯疯癫癫,控制芯片、记忆紊乱,分不清是胡言乱语还是篡改事实,我不甚在意。只是那位刚刚落地的执舰官看起来如此熟悉,背影、声音、走路的动作……让我不得不怀疑世上是否真有人能起死回生。实在太像了,像到我不敢笃定。生理先于心理做出反应,心脏疾速泵出血液,几乎让我升起一股近似于慌张的情感,连带着脑袋也发晕,稍有不慎就会晃晃悠悠,站立不稳。
总之我得先离开这里。内鬼已经处决完毕,我留在这里也没有更多意义。没有太多出于理智的思考,只是直觉告诉我或许没有这么简单,他的陨亡仅仅是摆在明面上的冰山一角。但我要如何能够确认那位执舰官——
起码当下不是合适的场合。
舰队同样提防着猎人协会,其结果说来也很好笑,我在哪里都很边缘,以至于平时几乎接触不到那位执舰官,风言风语倒是偶尔能听到两句。但我不能自乱阵脚,算来借调到舰队的时日也快结束了,正当我还在因不知从何下手而一筹莫展时,那位亲自送上了门。
我轻叩门三下,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
“执舰官。”
“来了?坐吧。”
他示意我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未知的紧张盘踞在脑内,蔓延至全身。我不动声色地交叠起腿,双手十指相扣搭在腿上,倒也没管什么礼不礼貌。
“执舰官叫我来,请问是有什么事找我?或者……找猎人协会?”
“确实有话想让你转达给猎人协会,恰巧我对你本人也很有兴趣。” 他站在靠窗的桌旁,边说边脱下手套,有条不紊地沏茶。
“那真是多谢执舰官大人厚爱。”
有些头痛。我向来讨厌这些虚与委蛇的试探,话里话外都不简单。况且此刻我没法不分心,至今我还在用官衔称呼对方。我清楚以我的立场在这里不会有多好混,因此并没去问舰队里的其他人那位新执舰官姓甚名谁。我应该问的。
“说回正题吧。”
今日阴云笼罩天行,怕是夜晚要下雨了。执舰官的办公室宽敞得很,却看起来有些空洞寂寥。此时他终于转过身面向我,冷调的白光打在他身上。两只茶杯,其中一只推至我面前。我语调公式地道谢。
从他转身的那一刻起我的心跳就开始不受控制。如若它是个可拆卸的部件,它一定能鼓动得几乎脱离我的躯体。我缓慢地深深呼吸,兀自期待着这位执舰官不要说些无趣的话题。
“听说最近猎人协会苦于以太芯核的研究迟迟没有进展,日子不太好过?”
“抱歉,执舰官,这点恕我无可奉告。而且我并不知道什么以太芯核。”
“我劝你诚实。这里是远空舰队,不止有一双眼睛看着你。你真的不是为了以太芯核来的?”
“不是。”
“监控无处不在,你要想清楚,虽然不能用内部处置的办法对待你,但带你去审讯室走一趟也未尝不可。”
“谢谢您的忠告。但我自认在舰队还算安分守己,要不执舰官也放我一马,审讯室就免了吧。”
“口舌倒是利索。”对方鼻腔中泄出一丝笑意,“协会不重用你,派你来舰队充当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实在屈才。”
“不委屈,协会挺重用我的,不劳您费心。”一人包揽高危禁猎区的半边天,怎么不算重用。
“回去告诉协会,以太芯核的事舰队自会处置,让他们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安分守己一些,别把路走窄了。”
连Evol政府都在远空舰队的掌管之下,我实在不明白有什么事是需要万人之上的执舰官亲自对协会耳提面命的,显得有些小题大做。只是这些敲打都不重要,协会要做的事也不由我来左右。此时我更在意的是他开场白的那后半句话,而耐心正在逐渐流失。我决定主动出击。
“您的话我记下了,有空时我会带到。”虚伪的应付,想必他听得出来。“您刚才说,对我本人感兴趣?恰好,我也是。”
我放下交叠的腿,微微坐直了身子。捏起茶杯,茶香逸散,入口是刚刚好的温度。轻抿一口茶再放下,杯子与碟子相触,是温润的陶瓷音。
我抬手伸到脖子后方,摸到隐没在衣领下被血肉暖得温凉的金属,取下那条本该属于夏以昼的项链。
“或许……您认识这个吗。”
我把项链攥在手心里,轻扣在桌面,缓缓向对方推去。推至另一边的桌沿后松手收回,我在赌一个渺茫的答案。
对方有一瞬的错愕,而后很快便恢复如常。我紧盯着他的脸。他转过身,拿过控制器按下,监视器的红光一闪而灭。他重新坐回我对面,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想把它再送给我一次?”
一时沉默。这足够使我心神俱震,浑身的血管鼓动,血液在逆流。我赌对了。执舰官尤其陌生,但他又确实是夏以昼。他俯下身,手肘搭在膝盖。
“这就不认识我了?话都不会说了。”
这一句的语调我非常熟悉。轻松的,亲昵的,有一些调侃的语气。和从我口袋里抢走项链的夏以昼一样,和在阁楼里作势要翻看我儿时的记仇本的夏以昼一样。想到这里我又有一些难过,小时候的夏以昼只是偷吃我的糖、不带我出去玩,可是如今他是死是活都让我现在才敢确信。
视线从桌上的项链移开,我又去看对面的人。他的表情柔和了些,又变成我熟识的夏以昼的那副模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总之……我回来了。”他顿了顿,话题切换得并不熟稔,“你现在住的是士官宿舍吧。收拾收拾,搬去我那?”
我被顺理成章地调到了夏以昼的部下,项链也物归原主。我搬去他家,霸占他的房间,仿佛和以前一样过着平稳的生活,过去的一年好似只是旧梦一场。我问过他奶奶现在如何,他黯然神伤,只是道歉,说没有保护好我们。我又问你怎么不来找我,他还是道歉,说身不由己。我蓦地觉得,我们在共享迟来的落寞。
最近吞并其他舰队的事让夏以昼分身乏术,我却只用做一些旁枝末节的事务。他总是忙到很晚,让我不用等他回家,可我坐立难安。平时的夏以昼在我面前依旧温润如玉,是一个极尽温柔的好哥哥,但我很快意识到分别的一年仍然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不由分说地横亘在我们之间,隔出一段微妙的距离,挡住我们这对各自都有难言之隐的兄妹。他总是尽力让我远离那些纷争,还把我当做需要保护的“妹妹”。他瞒我太多。
我像一件收藏品,被哥哥束之高阁。
最近我有时会深夜梦回自由无虑的童年。暖冬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落,客厅里燃着暖炉,奶奶坐在摇椅上织毛线,我趴在她腿边,和她一起盖着小毛毯。奶奶的手灵活,一针针都是她倾注的慈爱。我问,奶奶,这次要织什么呀。她摸摸我的头,掌心是暖的。
——在给你织毛线裙呢。再过几天就能织完,领口再缝上一圈小蝴蝶结,乖乖穿着它一定特别好看。
我笑眼弯弯,满心期待。
——那哥哥有没有呀。
——哥哥可穿不了裙子。这件织完了,再给哥哥织一件同样颜色的毛衣。
——好呀好呀,到时候我要和哥哥一起穿。
我像只乖顺的小猫,搭在奶奶的膝头,被暖炉烘得昏昏欲睡。
——奶奶,我总觉得……哥哥离我好远呀。
梦在这里总是猝然断开。我醒得昏昏沉沉,摸过枕边的手机,不过四点。窗外透出隐隐的微光,原来天行天亮得要早些。
我没再继续睡,等到天光大亮才起床换上舰队制服。在外夏以昼是杀伐果决手段狠厉的执舰官,但哥哥会做好我爱吃的早餐,再兢兢业业地担当我的司机。他有意把我带离权力斗争的漩涡,然而我并非一无所知。图姆舰队里的反对派不免会把厌恶的情绪迁移至我身上,而我八风不动面无波澜。那位士官在审讯室里破口大骂,死也不会植入那个什么鬼芯片,被植入图灵芯片的哪个不是变成了怪物。
图灵芯片,我若有所悟。或许这个图灵芯片,和那天在指挥中心停机坪上被处决的内鬼所说的就是同一个东西。
夏以昼给我的秘钥上嵌着一个小小的纸飞机模型。指尖拂过微凉的金属,纸飞机的棱角被打磨得圆钝。我用它打开了执舰官办公室的门,和上次来时装潢内饰别无二致。然而此时心境大相径庭。我复制了夏以昼的权限,查看他的履历宛如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顿时觉得自己无知得有些可笑。秘密特训、卢教授、身体扫描图里右臂上诡异的记号,仿佛此刻溺在名为夏以昼的冰海里不可控地缓慢下坠。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扫描图中夏以昼右臂上的标识,全息屏就被强行关闭。
我转而快速翻找他的抽屉,文件被叠放得整齐,进入舰队以来获得的各式勋章静静地躺在其中一格抽屉的角落,被随意地堆在一起。此外除了纸笔几乎不再有什么杂物,但意外的收获随即而来。我搜出一个小方块,上面还刻着仅临床试用的字样。
我把它收起来藏好。
3
平稳的假象如镜花水月终会坍塌,山火席卷隔开夏以昼与我的高山,余烬刺鼻的焦味铺天盖地。他竟然在舰队的肃清行动中把我架空,甚至锁上家门让我无法外出。在他又一次凌晨回家时我们终于爆发了争吵。或许这也算不得争吵,是我像个无助的小孩单方面地控诉。
“怎么还不去睡觉?像小时候一样要哥哥抱吗?”
他脱下军帽放在一边,又抽出我怀里的抱枕,揽过我的手臂放在他颈后,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制服上的肩章硌得生疼。在他将我抱回房间稳妥地放在床上时,我终于开口。
“哥哥,我很没用吗?还是你不需要我?”
我拽住他的袖口,刻意不去看他的脸。他顺势在我面前蹲下,轻轻握住我拽着他的手,温柔地包在掌心。
“我怎么会不需要你。”
“可你的行为是这么告诉我的。哥哥不会不需要我,但夏以昼……夏执舰官不是,对吗?”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我想质问他那些我不曾知晓的过往,想质问不让我插手舰队的事是不是因为我是他的累赘。可这些话如鲠在喉,让我吐不出半分。于是最后我只能说得抽象,是夏执舰官不需要我。
“我只是不想你受伤。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好苍白的解释。
我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下来,把他推倒在地,跨坐在他身上。执舰官的制服材质挺阔,棱角分明,衬得他愈发英气,可是我不喜欢。我用几近撕扯的力道解开他的上衣纽扣,扒下那件不需要我的身份证明。
“我讨厌你这身制服。穿上它的时候,你就不是哥哥了。”
我在被他关在家里时偷偷植入了那枚芯片,好像这样就能让我距离夏以昼再近一点。今夜寒凉,被他双手握住放在手心里暖时我才意识到指尖已然变得冰冷。
“夏以昼,我不要你的保护。”
突如其来的偏头痛使我难以继续思考,那些控诉说不出口,徒留在脑子里搅乱我的神经。我大口呼吸,刺骨的疼痛使我不得不靠在他的肩头,脱下军装后的内衬透出他身体的温热,宛如最后的庇护。
“怎么了?”
“痛……”
我只来得及说痛,意识就开始虚浮地远去。他把我抱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每次生病时轻抚我的后背,用他温软的胸膛为我铸就出片刻的安宁。有一瞬间的失重感,又轻缓地降落回柔软的床铺。被他如此临深履薄地对待,让我不得不认命,我是夏以昼易碎娇贵的藏品。我再次感到割裂。这个温柔的人是夏以昼,那隐藏着好多秘密不让我触碰的又是谁呢。我自暴自弃地想,睡一觉吧,睡醒了这些就都过去了。
可是为我盖被子的那双手拉到了一半就突然停下,继而手腕被握住。家居服的袖口宽大,细小的红痕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思考凝滞了,感知却尤其敏锐,风雨欲来的味道钻进鼻腔。
“……你什么时候植入的芯片?”
此刻我头痛欲裂,无力再作出回复,徘徊在昏睡的边缘。
隐约的意识回笼时我发现已经不在夏以昼的家中。冷色的装潢,冷色的灯,我全身泛冷。耳际是不停鸣响的电流声和白噪音,好像有人在说话,听不真切。
副作用……不可逆转……?
最后感受到的是脸颊上轻微的触感,和被无形的厚厚的膜隔离在外的声音。
“乖,一会睡一觉就好了。”
再次失去意识前,一个念头瞬息即逝。
——不是,那不是夏以昼。
4
睁开眼,头顶是暖黄色的小灯,它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光源。药瓶连着长长的输液管,一直延伸到右手背。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我的猎人探测器。好歹是走过正规程序的借调,舰队无权没收我的个人财产。
短暂的敲门声后护士进来了。
“你醒了呀。现在还不能乱动,你好好休息一会。执舰官这会正在开会,他说结束了就会来看你。”
“这里是病房……?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里是舰队配属的医疗室。没什么大碍,最近你太过劳累,突然晕倒了被送过来的。”
我将信将疑。但执舰官是怎么一回事?对于以太芯核的调查,我的行动算不上大张旗鼓。难道已经暴露了?执舰官来是要问我的罪?
顾不得还在隐隐作痛的神经,我不能坐以待毙,脑中飞速旋转。
“好,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等护士走后我立刻伸手拿过探测器,淡蓝色的全息屏展开,飞速给楠队发去讯息。
【任务内容恐怕暴露,我很抱歉。我得立刻离开舰队,请速派人员来接应。】
很快收到回复,楠队说接应的人会在之后给我发送坐标。我呼出长长一口气,谋算着下一步应该如何脱离。
猎犬被叫久了,副作用随之体现,有时候我也不怎么把自己当人。粗暴地扯掉正在输液的针头,按住针孔起身下床。脱出血管的针头躺在床上,药液很快浸湿一小片被单。我光着脚走到窗边,天色已经暗下,骤雨如注,雨声喧哗。医疗室大概在二楼,墙外中间有凸出的窗棱和管道,我跳得下去。在禁猎区混得久,身体机能也见长。打开窗户跳下去,缓冲姿势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不用担心。房间里只有一双室内拖鞋,我凑合穿上。脑内迅速做好模拟,只要能顺利实施,我就能离开这里。疼是会疼点,但不要紧。
黑雨如幕的夜色是天然的掩护,很快我就能逃出舰队腹地。一路躲开监控与值守的士兵,我在雨夜里疾走。药物滥用的代价纠缠不休,关节泛起细密彻骨的痛,连带着内脏仿佛也在躯干里绞紧在一起。雨滴濡湿了前发,顺着发梢流进眼眶,我胡乱抹去。此时探测器收到消息,是来接应的同事发来的坐标。离这里不算远,对方大约30分钟内就位。
我如此狼狈地离开了天行。
回到家时我才颇有些如梦初醒的感觉。身体各处还在疼,我熟稔地翻出止痛药服下。快速地洗了个澡,把自己砸进床铺后困意随之袭来。任务失败了,不知道协会将如何追我的责。
翌日我去协会报到,得到的情报和盘托出,至于任务结果,无论是楠队还是更上面的人都没什么表示,好似无关大体,毕竟协会和舰队双方没撕破脸就已经是粉饰太平的假象,只是象征性地扣除了我当月的奖金。楠队拍拍我的肩,说辛苦了,顺利回来就好,还安慰我扣奖金只是走个过场,以后再用别的形式给我补上。
没过多久我就再次接了高难任务,还是打打杀杀适合我。这次的流浪体异常凶险,算来我已经在这里待到了第六天,安全屋里的物资都快要被我清空。第八天时我再次负伤,好歹是流浪体已经解决。苟延残喘着回到安全屋,简单冲了个澡后才处理伤口。伤在肩膀,上药有些麻烦。打开医用酒精的瓶盖就直接往伤口上淋,疼到几乎脱力,嗜痛感让我有些上瘾。我随手撕开一支蛋白棒咬住。
曾经我私下把猎人探测器拿去黑市找人改装过。猎人之间能互通情报和定位,而我擅自给它加上了一些基础的反侦察功能。此时它派上用场,警示我有人靠近,但分辨不出是敌是友。总之我迅速清理了痕迹,伪造成这里没人来过的样子,紧接着抓起还没来得及穿上的衣服,连带着将自己也一起塞进储物柜。
安全屋的门被打开,门锁的碰撞声让我愈发警惕,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单手剑和重剑在这里当然施展不开,我贴着柜面蹲坐在储物柜里,紧紧攥着随身携带的备用小刀,刀刃向外,随时戒备。来人似乎是在安全屋内巡视了一周,尔后一点一点地靠近。我呼吸得如履薄冰。
“在里面吗?出来吧。”
是不认识的声音,却让我觉得有些熟悉。一种奇妙的预感,起码来人不会是与我相对的立场。我按兵不动,握在手里的小刀缓缓往里收了几分。微妙的僵持使我连呼吸都不敢再用力,双腿从下而上地泛起微微麻意。两声短促的鞋底击触地面的声音,昭示着对方的更进一步。
如今的我过于狼狈,躲进储物柜前只来得及穿好衬衣。调派至舰队的时期里,夏以昼的那把枪被我放在家中,并未带去。回到临空后我又把它当成身上的一个外置器官,此刻它松松垮垮地挂在我光裸的大腿上。刺眼的亮光伴随着柜门被打开的声音一点点扩散,强行地从一条细窄的缝蔓延至一大片,直至躲藏在柜子里的我无所遁形,仅剩一些可怜的阴影,是来者用身躯挡住的影子。背光显得他尤其高大。
他蹲下,试图和我的视线保持水平。
“里面凉,先出来。还能动吗?”
我点点头,想从储物柜里挪出来。收起小刀,刚跨出一只脚就险些跌倒,在膝盖磕上地面前被一把捞住。他顺势直接抱我回简易床上,又折回去从柜子里拿出我先前塞进去的衣物,等再次返回时发现我左肩上的布料已经被染红一片。我兀自拿过外套想要穿上时,被对方制止了动作。
“你的伤还要处理。”
“我消过毒了,不要紧。”
我穿好外套。
他先是拿起我的长裤,似是想要为我穿上,又注意到我腿上还绑着枪套,于是伸出手想取下它。我本能地双手一把摁住它,身体前倾,摆出一个保护的姿势。
“……我不会拿走它的。先把裤子穿上,好吗?”
我闻言才取下枪套,往身后推了推,继而抽过裤子套上。穿时撩起衣摆咬在嘴里,被堪堪挡住的内裤此时再无遮掩。但这并没有什么所谓,腰腹部上旧疮新伤纵横交错,不忍入目,没人会对这副病体残躯产生性欲。每一片伤痕都是猎犬的勋章。
那把枪重新变回我从不使用的义肢。对方的视线一直黏在身上,他没穿猎人制服,而我也没向协会发送任务即将结束的信号,按理说不会有人来找我。但我还是好心地给出一个预设来询问。
“你是协会新来的猎人?”
他停顿了很久,最后才轻轻地“嗯”了一声。但其实我不怎么在意,穿好衣服就起身背上重剑,示意可以离开这里。他问我,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带走。
我想了想,指指半开的储物柜:“蛋白棒。还没吃完,我还很饿。”
在回程的车上时,他边开车边状似随意地问我,那把枪对我来说是不是意义重大。
“是我哥哥的遗物。”
或许通常来讲,此时需要说一些用于展现圆滑的人情世故的套话,例如“节哀顺变”或者“sorry to hear that”那一挂的。但对方却沉默不语。协会新招来的这人还真是奇怪,问了话又不继续话题,在安全屋找到我时还像哄小孩。不过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话,大概在协会里那些古板的人眼中,我已经是个十足的怪胎。
送我到家后他却没立刻走,用的借口是刚才我说饿,于是干脆留下来给我做饭。我扔下一句“随你”之后就转身回房,脱下那件已经被血染得不能再看的衬衣随意丢在一边,简单上药后用纱布草草裹上几圈,再换上家居服。
不时就听见他说可以吃饭了。他动作很快,半小时就做出几道菜。我坐在餐桌前不言不语地进食,面前那盘红烧鸡翅一口未动。
“怎么不吃鸡翅?”
“谢谢,我不爱吃。”
这是最容易敷衍的理由。想念夏以昼是有成瘾性的毒药。以前他做饭时我总喜欢跟在后面一起凑进小小的厨房,我总是说,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也得学着自己做。但其实我只是想待在他身边。他死后我做过很多次红烧鸡翅,像不死心,又或者一种自虐行为。一吃进嘴里就哭,哽咽难鸣,最后味同嚼蜡。我终于放弃。
对方又不说话了。又是给出话题却不再回应,颇有些管杀不管埋的意味,倒是挺有意思。
夜晚临空境内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同事竟顺势赖在我这不走。他说没有带伞,而且我还负伤,有人照看总归好一些,晚上他就待在客厅,我可以随时叫他。
这下我对他有了新的认知。一个有点奇怪的人,但不坏。
“这次的任务结束了,我帮你请好了假,可以休息一阵子。”
“谢谢。”
我尤其讨厌雨天。新伤疼,旧疤也幻痛。凌晨被痛醒,难以再次入眠。或许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寒气入侵肺腑,又一时激起没完没了的咳嗽。我忍着痛爬下床去翻止痛药,指甲划开冷银色的纸膜就往手心里挤,在即将挤出第五颗时房门被敲响,随即而来的是门把被拧开的声音。门被打开前我果断放弃那第五颗止痛药,快速将手心里的四颗一把塞进嘴里,再灌下一大口水吞进腹中。止痛药像不要钱,吃起来毫不心疼,那格放药的抽屉里被它们塞得满满当当。
“怎么了?是伤口引起炎症了吗?”
我放下杯子,趴在床边大口喘气,抬起手挥了挥以示否定。
“没事,只是被疼醒,口水呛着了。已经吃过止痛药了,过会就会好。”
今夜是有些凉。他在书桌上找到遥控,打开空调设置成暖风,又把我扶回床上,拿起杯子去为我添了些温水,做完这一切后离开我的房间。
在我的不予计较下,他不请自来地在我家住了三四天。我们几乎不怎么聊天,我总是待在房间里不出来。不过沾他的光,我短暂地获得了一个自愿付出的厨师。红烧鸡翅没再出现在餐桌上过。
某天夜间我瘫在沙发上消食,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显示的是“黎深”。我接下电话。
“黎医生。”
“这位优秀的猎人小姐,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想我应该提醒一下,你已经很久没来复诊了。”
“啊……抱歉,之前太忙抽不出时间。”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遭,我为自己找补,“其实我感觉最近的状态还挺不错的。”对话中我抽空点进日历确认日期,接着又问:“明天可以吗?”
“可以,明天一整天我都坐诊。”
“好,那明天见。”
这位新来的同事不知怎的像个黏人的小孩。接电话时没刻意回避,他就顺着竿往上爬,说明天要陪我一起去检查。我顾虑着心脏里那颗以太芯核并未向协会报备的事,又想到时只要让他待在诊室外就好,于是便随了他去。
翌日我开车和他前往Akso,挂好号后进了黎深的诊室。
“黎医生,好久不见。这位是我的同事。”
同事没说话,我余光看见他朝黎深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反倒是黎深用有些复杂的目光看看他,又看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他快速敲击键盘,打印下检查单后让我拿着它们去做检查项目:“做完之后取了报告单再过来,我在这里等你。”
一通抽血扫描的操作过后,黎深还是讲那些老生常谈的话,要我平时多注意,不要太过劳累。
“从这次结果来看,心脏的负担比之前都大一些。”他在报告单上圈画出几项较高的数值,“你再拖着不来,下次恐怕得直接住院。”
我讪笑两声,嘴上乖巧地应下。“这不是最近就在休假嘛。我们协会也不是把人当驴使的。”
简单闲聊客套几句后我就准备打道回府,却被黎深叫住,让我把那位同事叫进来,有些事项要和他交代,叫我在外面稍等一会。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于公他是最了解我身体状况的医生,于私他是我为数不多值得信赖的朋友。同事进去后我贴在门外偷听,暗自思忖黎深到底在玩什么神秘,有什么是需要和一个我才刚认识没几天的人说的。
“她的情况不是太好,我开了些药,一会你们拿了药再走。我会告诉你服用剂量。”
“嗯。”
“还有,从这些数据上看……怀疑她有隐瞒用药史。最近你要多注意,回去记得好好看着她吃药。”
“好,我会注意。”
“是让她别多吃。要是以后耐药性太强会很难办。”
“……”
“还有,我建议你最好再带她去神经内科做一下检查。以前她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是发生了什么吗?”
“……抱歉,涉及舰队机密,我不能说。”
“夏以昼,我是心外科医生,不是心理科。”
……谁?黎深在和谁说话?
我不信同姓同名的人能扎堆凑在我身近这种小概率事件会真的发生,可是黎深确实叫他夏以昼。那种近似于失聪一般的,似电流声又似白噪音的响声又一次汹涌而来,眼前冲上一阵眩晕,我扶住门框想要尽力听清。
“……什么时候……”
“大概……找到她,就……四天……”
实在听不清楚,我只好坐在医院走廊的铁制椅子上,望着窗外和煦的日光,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却没觉得暖和。捕捉到只言片语,后知后觉诊室里那条属于另一个人的声线确实和夏以昼极为相似。
我一点点地回想,原先的怪异之处都被合理地串联起来。他总是不再回话,是因为我对着“死去”的本人说那把枪是他的遗物;是因为我在比我自己都更了解饮食喜好的人面前说我不喜欢红烧鸡翅。他没法回。他像哄小孩一样对待我,是因为我是他的妹妹。
难怪我总是不记得这位同事长什么模样,还以为他的长相就是很没有存在感的那一类。
在诊室外等了好一会,噪音才渐渐消退,听觉缓慢地恢复。
“她大概是把自己也当成了……你的遗物。所以你的回归成为了一种变相的对她存在的解构,她在潜意识中强迫自己继续回到那种身份认知……也就是没有你的生活。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
我只记得临近结束时黎深如此说道。
“……?在看什么呢?”
回过神时夏以昼已经出来了,正半跪在我身边向我搭话,而我刚才在发呆。我面色不改。
“看窗外的鸟。它好小,飞得好用力。”
此刻我才看清近日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共处好几天的这张脸,巨大的荒诞铺头盖脸地将我淹没。我说不上来他是怎样的神情,或许是永恒的关心,莫大的担忧,幽暗的难过,还有些什么再看不懂。
忽地又想起在安全屋的储物柜里被他发现的时候。我记得当时自己或许是什么表情,戒备的,紧张的——惊惧的。要是说给以前的自己听,我打死也不会相信自己竟然能对着夏以昼作出这副令人难以置评的表情。简直是极端的讽刺,夏以昼变成了我不认识的夏以昼,我也变成了夏以昼不熟知的我,多么礼尚往来。
黎深或许说得对,我也是哥哥的遗物。
“黎深嘱咐我们还得去取药,走吧。”
5
回程换他开车,我被不期而至的认知转变搅得筋疲力尽,靠在副驾的车窗上沉沉睡去。醒来时已身处柔软的棉被之中,窗外天色已全然暗下。桌上的电子钟不声不响,我竟一觉睡到晚上九点。
我倒不至于那么不近人情。夏以昼留宿我家的第一晚只能在客厅将就,后来我把客卧清理了一遍给他睡。那个从航天署拿回来的纸箱依旧被收在客卧里的角落,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若是如此倒也说得上是物归原主。当我意识到他根本不是什么协会新来的同事之后,脑海里就不时闪过一阵一阵的冲撞,不知为何被我遗忘的记忆被一片一片地拾回,云消雾散的感受与疼痛鼎足而立。而后我终于想起调任舰队时看到的那张夏以昼的身体扫描图,我始终对那个右臂上的标识耿耿于怀,只是当时没来得及去验证真相如何。然而还是有很多事情尚且无法一一缕清,索性破罐破摔地遵循本能。
我略过了敲门的环节,直直闯进收容他的房间。他只开了一盏台灯,正坐在床边看全息屏,想来大概是在处理舰队事务。很难想象呼风唤雨的执舰官如何能够一连数日不去工作,不知道他是想极尽所能地把我捆在身边,还是心甘情愿地被我困住。看到我进来时他立马关掉界面起身,拿起一旁的小毯为我披在肩上。
“睡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置之不理,把他推回床边就去剥他的衣服。解开纽扣,再从领口开始直直拉下,衬衣勉强挂在小臂上。他的右手比左手要凉一些。整条右臂暴露于视线之下,我盯来看去,最后在他背后肩臂连接的地方发现一处伤痕。指尖下是凹凸不平的触感。
“……只是小伤,现在已经不要紧了,别担心。”
骗人。
讳莫如深的态度反而让我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他始终深陷那些错综复杂的勾连,并依然把我拒之门外。原来做夏以昼的妹妹竟是如此痛苦的事。
他在我松手之际就迅速穿回衣服,末了又如同从前一般,以一个永远可靠的哥哥的身份抚摸我的头顶,而我再次开口。
“我饿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与先前的话题衔接得生硬。看来我切换话题的技巧也很差劲。
他立刻应答:“我做了晚饭,热一下就能吃,你等——”
我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那一瞬间的力道并不小,他重心不稳,倒回床上。等到我迫近一步,跪在他身前用一种狠厉的力道解开他的腰带,甚至想更进一步时,他才意识到我说的是引申意义的饿。他撑起上半身,继而我的双手被制住,那双比我大上一圈的手在颤抖。他有些慌乱,像是被我吓到。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还是说你想和刚认识的同事一夜情?”
我拒绝和他对视,手依然放在他腿间,没有撤开。
“夏以昼。”
当我说出他的名字时,我听见一声急促的吸气声。
“……”
“夏以昼,你也想要,你不抗拒。对吗。”
自始至终我没抬起头看他的脸。本该是问句的确认此时却是陈述。按住我的手渐渐松开,他俯身抱住我,脑袋搭在我肩头,却被我推开。手再次回到他的胯间,眼明手捷地解开他的裤子,又扯下内裤,露出性器。它此时半软,尚未情动,我埋头含住。
“嗯……!停下!”他抬起手却被我预判,此时立场调转,那双还未做出实际行动的手已然被我按下。我用不容置疑的口交代替回应。
他勃起得很快。以前还住在一起时夏以昼很注意这些,他说我长大了,要知道男女有别。他从来都规整地穿好裤子,只偶尔裸露上半身,也在被我看见时转身回避。但他不会知道自己的妹妹很早以前开始就在肖想他,甚至在深夜偷听过他自慰,在一墙之隔外濡湿了内裤。
我知道我真的该死。
但混杂在他低沉难抑的喘息中的是我的名字。
头一回给人口交,我并不熟练,牙齿没有收住磕到他的阴茎上时,他短促的痛喘与多年前重合。但他还是硬得厉害,难以自持地扣住我的上臂,还特意避开了肩膀上尚未痊愈的伤口。完全硬挺后很难再将它整根纳入口中,强行让他勃起的目的已经达成,于是我吐出它,被唾液染得水光淋漓的阴茎是兄妹媾和的罪证。
我起身,掀起睡裙的裙摆褪下内裤,双腿分开跨坐在他身侧。不知道阴道此时湿到什么程度,我满不在意。握住他挺立的阴茎,用无人造访的穴口贴上龟头。
夏以昼的制止卷土重来,但实在矫揉造作。没有安全套是他阻止我继续的理由,一个一退再退的理由。我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说话。这人是表里如一的诚实,单凭一纸拟制血亲的文书,我们就不会被允许拥有一段情人间的缠绵,他连这样装模作样的借口都说不出口。我终于抬眼看他,暗紫的瞳孔染上欲色以外,还有汹涌的近乎于无助的哀求。我挪开视线,忍无可忍地将他推倒在床。器官亲密无间,我却又不讲道理地疏远他的灵魂。
大抵我是不够湿的,也没有扩张过,进入得极其痛涩。我咬着牙坚持往下坐,布满伤痕的身体迎来第二重意义的裂痕。
我看到他的颈间暴起青筋,想来他也痛,但他会忍。他的双手隔着睡裙扣住我的腰扶着,任凭我在他身上机械地纳入又抽出,不再有其他动作。他还是忍,连生理本能都忍下。
我不是他亲生的妹妹,却比谁都更像他。因为我同样能忍,忍的是声音,淫声软语动情娇喘诸如此类通通被按回进喉口。
没有亲吻,没有温存,性与刑在此时划下等号。我在无声无言地强奸夏以昼。
有爱无欲的性仿佛是我对他的惩罚,可是前者也无人吐露。我在处刑夏以昼的同时也在受刑,反之他也是一样。睡裙还穿在身上,遮掩住连结的器官。我用它挡住被夏以昼娇养过又被我自己百般磨折的躯体,挡住这颗卑鄙丑陋的心。我们无法再像从前一般无话不说,那就让我在物理上和他靠近一点。
有快感吗?没有的。情色味道也荡然无存。爱液混着血液,让这场像恨一样的性爱逐渐顺畅。快意被强加给夏以昼,他的欲望和喘息不再自欺欺人地隔在墙内。我双手撑在他的腹部,肌肉绷紧的触感向我宣告他的克制。不过片刻放在我腰上的双手就收紧,一股向上的力道随之而来。
“别,出去、快抽出去——”
他快射了。我拨开他的手,又俯身狠狠掐住他的脖子,腰臀的动作愈发剧烈。
夏以昼射在了我的体内。而我没有迎来高潮。
刺耳的通信鸣响打破这场荒谬性事的奇异氛围,我循着声源去看,是我的猎人探测器,在夏以昼房间的桌上。原来他这几日偷偷收走了它,不出门时我睡得昏天黑地,加之休假,因此并未察觉。我抬起腰,从夏以昼的性器上抽出,单方面地中止了这已到尾声的如同憎恨的性爱。
从床到桌前的距离让我走得可谓跌跌撞撞,拿起探测器,映入眼帘的是流浪体波动出现在临空市内的紧急通报。我将它戴上手腕就立刻往房间外走,不再将目光分给夏以昼。平日难免被流浪体所伤当然是痛的,我已经习惯这份痛,但夏以昼用阴茎破开身体的痛又是另一种,此前我从未尝过。
他跟到我的房间时,我已经穿好猎人制服。换过了干净的内裤,却没有清理下体。夏以昼的精液残存在体内,好像这样我就能留住他。
我们两人之间的氛围十分尴尬。起码我如此形容。
“你这次……任务是不是不需要太久?”
我没想回答,他也没等:“五个小时后我去接你。”
他坐上执舰官的位置时向来雷厉风行,此时却吞吞吐吐,组织了好一会语言才又重新打破沉默。
“刚才你大概……有撕裂伤。我帮你上了药再走吧。”
夏以昼简直如同佛祖应化,被强奸了还要关心我这个强奸犯是否受伤,恐怕他被我卖了都得替我数钱。
“不用。我马上就走。”
6
此后我们达成一种无言的默契。夜晚我进入夏以昼的房间就是求欢的信号,然而欢的程度寥寥无几。他并不拒绝,只是坚持要为我扩张。第二次做爱时他拿出了备好的安全套,我只说不用。我有种自暴自弃的癫狂,自揭伤疤式地撩起睡衣展示腹部的伤痕,指着最大最惨不忍睹的那一块。
“看见了吗?伤到了子宫,我生不了。”
他不敢去触碰,也不作评价,心疼也堵在咽喉。他只是卖力地捣进那一室柔软的腔内,用他得天独厚的器官摩擦过每一处敏感点试图为我带来快感。此外再无任何爱抚。我和夏以昼依旧隔得很远,贴得近的只有生殖器。
从那以后我再未脱下蔽体的睡衣,与夏以昼保持着畸形病态的肉体关系。运气好时他能把我插到高潮,阴道的收缩迫使他缴械。执舰官不能缺席太久,于是我照常每天去上班,他在天行和临空中间两头跑。有天做爱结束后他抽出半硬的性器,按照往常我应该起身回房。他却要我留下,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额头靠在我锁骨上,闷声说他收到通知,过几天就要进深空隧道。
这话在我听来是另一层意思,他要再一次离开我。我不知该如何界定我们现在到底算作兄妹还是炮友,但说到底我们总会在一些微妙的地方有着出奇的默契。兄妹关系赐予我的是苦痛,炮友关系也没给我带来多少满足。膣道内的精液缓缓地淌出,流到他的大腿上。
“挺好的。我也申请了远调,很久不会再回来。”
那双手在我背后收得更紧,可我没有伸手回抱。许久他才把我松开,左手抬了又收,最后终于抚上我的侧脸。他珍而重之地给我一个吻。
那天成为了我们最后一次的缠绵,也是重逢后唯一一次的共枕同眠。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