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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 “友爱之城” G.H.O.S.T基地前
这是两位领袖的第十次约会。
“时间?”
“明天。”
“一整天?”
“没错。”
“地点?”
“人类所不能及之处。”
“Megs,你坚持吗?”
“我坚持,Dot。”
“但我总觉得你们应该有更好的选择,你瞧,你们大可以四处走走,看看风景,坐下来谈谈心。最近这段时间挺艰难的,你们值得更好的约会地点,而非钻进某个废弃矿洞,或者森林深处……我是说,尽管成为护林员是我的梦想,但地球上还有更多好去处。”
“总比被尖叫个不停的人类幼生体或者军方探子包围好。”
“……好吧,他们最近的确挺烦人的。你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
大型战机半蹲下来,头雕凑到人类的身旁,谨慎地扫视四周。
“替我应付下G.H.O.S.T那群家伙。”他降低音量说,刻意避开了不远处的监听仪器,“仅此一天,我需要排除一切干扰,确保不会有人来打扰我和Prime。”
Dorothy用一种感到新奇,却又理解的目光望向他,“据我所知,这并不是你们第一次约会。”
“第十次。情况特殊。”
“所以,Optimus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她惊讶了一下,随即关切道。毕竟Megatron看上去状态好得不行,她了解自己的战友,而且,汽车人领袖也擅于维护他老对头的芯理和机体上的双重健康——只能是那辆红蓝重卡自己遇到了麻烦。
“就是些老毛病。”Megatron看上去十分轻松地回答。
接着他又补充道,“总之,别让人破坏这次约会就好。”
2021年 维特维基镇
当地行者们纷纷走出Malto家的谷仓,投入到训练中时,Optimus正在幽灵总部为他设置的休息室里调整稳定器参数。
建筑本身诞生于上世纪末,那时Dorothy尚在服役,而孩子们尚未出生。政府最初修建这里时也未曾料到会成为变形金刚与人类协作的基地。在过去,尽管里根总统再次上台,电视机里轮换播放着猛鬼街与星球大战,布尔乔亚式生活风靡全球,美国人却还留恋着罗斯福新政时代的装饰,房间被细心地贴上了米白色的碎花墙纸,用于会客接待。后来Optimus跟随军方抵达这里,扫描结构时才发现他们用水泥和砖瓦砌掉了窗,拆掉了几面碍事的隔离墙和天花板,为图省事,又在剥落的墙纸上刷满灰漆,往墙面嵌入钢材加固。卸掉电视机的地方留下了几个显眼的孔洞,还没来得及填补。
没有娱乐,没有窗户,好在Prime并不在乎。他在充电床前录入了政府准备的身份信息,一住就是许多年。然而赛博坦人的生命长得令人发指,这二十多年也不过弹指一瞬。在他忙于整合协调两个文明之间的往来时,房间历经了数次修缮,加固,装饰,直到今天,Prime调试着稳定器,低头时忽然注意到那几个孔洞仍顽固地留在墙面上,仿佛被人们遗忘了。
这时候,Schloder特工找上了门来。“新的任务。”他对Prime简短地说。
“穿梭机已经调试好了?”
“没呢,几个霸天虎把基地搅得鸡飞狗跳,恐怕得劳烦您和Elita-1走趟高速公路。”
“没问题。Megatron呢?”
特工迟疑了片刻,“我没联系上他,或许……”
“我想他大概在巡逻吧。”
“一架鱼鹰战机出现在城市上空,听起来好像更容易引起民众的不安。”Schloder说,“当然!我没有指摘什么的意思,只是最近霸天虎出没得太频繁了,我担心……”
“我明白,Schloder先生,你是位尽职尽责的好人,但我更清楚的是,Megatron目前是在抓捕曾经的战友,这份愧疚感会成为指向他的长矛,请给他一些时间缓冲吧。”
Jon欲言又止。他是想谈谈这件事的,无关Croft的命令,也不带任何恶意揣测,只是好奇,可Optimus对此的直白坦荡又让他犹豫了。回望过去十五年,Megatron将投向Prime的忠诚贯彻始终,甚至不曾有过几次违纪,履历干净得有时候会让人想不起来他曾经的身份——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破坏大帝。一部分人笃信他已彻底转变,另一部分人则疑心罪恶的电火花仍流淌于他的管线。介乎这之外的暧昧态度则来自Optimus Prime,Jon听说他们关系紧密得远超战友,却又时常爆发意见相悖的争吵,特工们提到Prime和Megatron时总是带着含混的、愉快的暗示,不过,他并没能从中找到任何逾矩的证据。
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休个假怎么样?”
Prime反而愣了一下。
“什么?”他问。
“我是说,要不要给Megatron和你放个假,目前人手充足——我知道我们刚刚还在为穿梭机的事情苦恼,但这些都是小事,我读过一些资料,尽管赛博坦人跟人类在生理上有着极大不同,但休假似乎是一个宇宙公认的解决压力的好办法。”
Jon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段,Optimus钢蓝色的光镜就这么望着他,仿佛一汪结冻的湖泊,让人能从冰面上清晰地看清自己的面孔。
“你觉得这提议怎么样?”他又问了一次。
“我没有异议,但我想问,为什么是我们一起?”Prime表现出的疑惑非常真实,“我并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噢,这个,我有注意到你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五个月了,在宾夕法尼亚州,这是违法行为。”Jon说。这是个巧妙的借口,Prime的光镜中流露出了惊讶。
“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法律。”Prime说,“现在我该怎么做?”
“或许你只是需要跟Megatron出去散散步,说真的,你们到过美国之外的地方吗?尽管到欧洲旅行已经有些过时了,但我诚挚地建议你们沿着洲际公路一路向西。放心,我会应付姐姐——我是说Crotf特工那边的。”
Optimus眨了眨眼,蓝色微光在昏暗的基地中闪烁着。“请容我考虑一下,”他对Jon说,“一架鱼鹰战机和重卡一起跨越边境线似乎不太妥当。”
“我可以理解成你们起码是愿意搭乘穿梭机来进行环球旅行的吗?”
“我不确定,Jon,”Prime笑眯眯地说,“但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
2007年 费城
“感觉怎么样?”
“你是指哪方面,机体,还是我的火种。又或者你只是想问问对最近发生的事我有什么看法?”
“我对人类政治没什么兴趣,这个问题仅仅关于你,Optimus。两方面我都想知道。早些时候你的机体数据不正常,但维修部门说你没有按时报道,以前在赛博坦上好歹有Ratchet替你检修,可在地球上?我怀疑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技术撬开你的外置装甲。”
“事实上,暴力就足够了。”
“别在这时候嘲讽我,Prime。”
“抱歉?我无意把气氛搞得这么剑拔弩张,但我们真的没必要在约会的时候没完没了地讨论‘我’吧?”
“普神在上,不然呢,我们应该谈论些什么?那些狗屁人类政客为争夺资源而搞出来的破事吗?Prime,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没情调到了一种极致,在这个阳光明媚,微风飘拂的午后,在这远离尘世喧嚣的山谷之中,你想跟我聊的就只有过往那些战争和战争后的次贷危机吗?”
“我知道,但是……”
“你就是没办法停止关心这些小肉虫,对不对?你总想着这就是你的责任,你得到了领袖模块,就理应让每一个生命都享有自由选择的机会,无论是赛博坦人,还是地球人,你几乎就像那些小生物创作的幻想漫画里的超级英雄,日行经遍‘不可能’之事,奔波于各地战场拯救无辜的生命,你慷慨,善良,宽容,庄严,伟大。他们祈求,你必要设法满足,即使子弹一次次击穿你的装甲,炮火的硝烟填满了轴承缝隙,泥土与鲜血扎根于机体。这群渺小而反复无常的生命只在需要你时低声下气,而在安定和平时觊觎你所蕴含的赛博坦科技。凡人犹如孩童,无知而贪婪,你给他们多少善意,他们的诉求就会成倍增长,直到你再也给不起。难道地球的经历还没有让你吃尽苦头,还妄想着掌控他人的命运么?多奇怪啊,Optimus,你现在看起来惊人地像过去的我,可那时你却说:‘该放手了,Megatron,该让命运回到人们手中了。’”
“那不是掌控,Megatron,他们需要帮助,人类渴望和平,渴望美好平稳的生活,就像我们一样!他们在向我请求帮助。”
“早在我们到来以前,他们的历史中就爆发过无数的灾难:洪水、地震、海啸、火山爆发,当然,还有战争。尽管赖以生存的世界最终变得伤痕累累,但他们总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从中找到变革的方——有时候,毁灭反倒成了一种礼物。你永远无法改变一切,也无法做到所有事情,即使是我也不能。”
“……看来Dorothy教会了你很多。”
“不,Prime。不如说是你读取记忆的功能变差了,或许她教会了我如何守护家人,但显然,我对‘自由’的领悟一直来源于你。”
1988年 阿富汗边境
“我们该做些什么,Optimus?”Spike问。
休息的间隙,男孩避开了政客和军官,来到Optimus身边。人们忙着清点物资,建立防御工事,除了游击队的侦察兵,大概没有人会在意在山丘上放风的小小人类和变形金刚。他在Optimus的稳定器旁坐下,埋头在背包里东翻西找,试图延续平日的习惯继续记录所见所闻,可他怎么也找不到了。他们将将抵达了目的地,在此地驻脚休息。长时间的行军消耗了太多物资,也遗失了许多东西,Spike想,要么是他弄丢了笔记本,要么是他根本就没带出来。他倒更希望是后一种情况。
不过,他也不是特别想记录下最近发生的一切,涉及战争时,一切都显得那么无聊而且绝望。他跟随军队沿着漫长的边境线走了很久很久,这期间Optimus甚至无法变形,只能保持载具形态用投影跟他对话。他们谈论过一会这片土地特有的红黄色沙漠与喀布尔河,但更多时候,军官们总是用“正事”占据Optimus的全部时间。
他们说这是为了支援那些饱受战争残害的人们。他们说这是为了世界和平。他们说我们并非想要炫耀武力。他们说Optimus Prime,请帮帮我们,帮帮那些无辜的人。可对男孩而言,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像飞上天的泡泡那般虚浮易破。
但他不知道怎样告诉Prime他的想法。他只是个开采石油的年轻工人,并没有弄懂世界运作的方式,对这些事的了解完全来自于书籍和电视节目,又怎么会有说服力?
Optimus耐心等他搜寻,却发现男孩有些沮丧地将背包挤到身侧。他能看到Spike脸上沾染的尘土,肩膀因为长时间负重而微微颤抖。“我们的任务是协助军队将那些无辜民众撤离战场,护送到安全地带。”他又确认了一会Spike神色如常,并未出现任何恐惧害怕之类的情绪,这才回答说,“此外,条件允许的话,军方也希望我能够参与这次战前动员,鼓舞一下士气。”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但会不会太冒险了?我是说,尽管我们成天跟霸天虎打交道,可这一次……”男孩左顾右盼,最后决定爬上红蓝重卡的机体。他把嘴巴凑近对方的天线——尽管他不这样做Optimus也能听见——悄声说道,“我总觉得有些太激进了,Optimus,这毕竟是人类之间的战争。你瞧,我们甚至没有见过那些游击队的家伙,也不清楚他们的政府是什么情况,你得知道,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政客,天知道他们在盘算什么,Optimus,我好担心……”
他等着Spike说完。片刻之后,他转过头雕,打开了面罩,“你说得有道理,我会跟军方谈谈,至少别让你离战场太近。战争就要结束了,但一次次突袭早已让人们疲惫不堪,神经紧绷,我不确定这次行动会不会刺激到士兵们,所以——”
“天啊,Optimus,”男孩忍不住提高音量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是这个意思,Spike,这本就是我跟军方的约定,而你作为朋友陪着我来到这里,我就得对你负责。”Optimus严肃地说,“这也是我对你父亲的承诺,孩子,谈判固然重要,但我不能让你身陷危险之中。”
“有时候你的固执跟我老爹如出一辙。”
Prime假装没听见这话。他听太多了,有段时间汽车人们对地球文化兴致勃勃,了解过后也爱如此调侃他。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这只是一场愉快的远足。”他说。
Spike没回答。他从高大的赛博坦人身上跳下去,蹦到了山丘上的另一块石头上,看上去很郁闷。
男孩眺望着荒凉开裂的大地,几架战机从他们头顶掠过,远处的城市正熊熊燃烧。这土生土长的美国小伙从未离战争如此之近,连呼吸中都弥漫着硝烟的气息,这味道与钻井机特有的焦油味并无太大区别,却由衷地叫人战栗。
或许是眼前的场景太过震撼,周遭万物如梦似幻般飞速离他远去,只有一连串漫长的白噪音从脑海中通贯而过,紧接着,Optimus宽大的手掌就将他一把揽走。
飞溅的沙石穿过红蓝重卡的机体,细簌簌地落到了男孩身上。他听到同行的士兵们在大喊着什么,脸色严酷的军人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中。爆炸短暂地夺走了他的听力,剧烈的耳鸣让他头痛难忍。“——Optimus?发生什么事了!”
过了好一阵子,巨人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
“我想是发生了一些误会,”他充满歉意地对男孩说,“或许我的出现吓坏了他们。”
1989年 莫斯科 红场
西伯利亚的冬天几乎冻坏Optimus Prime的轴承。在这比死亡更为蛮横的寒冷中,所有政权角力与谋算都如雪花一般轻薄脆弱,落在红场的地砖上,粘在军靴的胶皮底上,被踩踏着与湿润的泥土草木混在一起,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如那漫长的战争一般,苏联的时代也要结束了。
人们一言不发地,近乎哀痛地迎接霜雪洗礼,离他最近的几个年轻人倒是极为聪明地躲到了稳定器后面,至少避免了被寒风吹飞帽子的结果。
不久前,赛博坦人跟随联合国使者穿过白桦林来到这里,苏联人在红场上列阵,整装待发。尽忠职守的军人们绷紧脸,神色肃穆,目光却有如一头迷茫的困兽。这恍惚地让Prime想起过去,当他们踏上方舟时,人群中也有这样的目光。
他们总是忍不住仰头看向他,渴望中夹杂着熟悉的敬畏。好在今天这个伟大的日子里,他只是一位来自地外文明的看客,而非以领袖的身份——尽管将军向他问好,政客也投以眼光,人们审视着钢铁巨人,试图探寻他来到此处的真意。为了见证冷战的终结?为了选择比美国更合适的同盟?还是为了向人们宣告赛博坦的力量?
一粒冰凌落了下来,随着Optimus低垂的视线飘向人们头顶的帕帕哈帽。
“还有多久开始?”他半蹲下来,询问最近的一位苏联军官。
“等到飞机起飞。”对方回答,抬手敲了敲腕表的玻璃面,“还有三分钟。”
“这是仪式的一部分吗?”Optimus问。他猜就像每次铁堡庆典时的预热活动一样,有些活泼的飞行单位总是热衷于担任这一表演的主角。或许过一会儿就能在红场上空看到飞行表演。
三分钟后,五架战机从他们头顶掠过,径直飞向远方。云层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他们这是要去哪里?”Optimus再次询问。
看着战机飞过的云痕,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视,仿佛每次追踪者们的起飞也是如此。随之而来的就是破坏与灾难。
“噢,我不知道,这是机密,但我想这一次他们不会飞往阿富汗了。”
“这样最好。”
“不过我想在场的每个人都很清楚,永远会有下一个阿富汗,下一个苏联,下一场战争。人类的欲望会持续膨胀,直到他们对此失去掌控,幡然醒悟,或者消亡。”
Optimus沉默了一会。“法拉。”他简略地吐出了一个单词,这很快唤起了军官的记忆,“我记得那一次爆炸,大火整整烧了一个下午,第二天落下的雨水里都有灰烬的味道。”
“那就是燃烧弹的效果,先生,我能这么称呼你吗?”军官说,“我不清楚赛博坦人是否也像人类一样有性别之分,但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怎样称呼你了,总之,那一次我们向中东地区投放了燃烧弹,以及一枚集束炸弹。不过,谈论这个就好像在谈论我们背负的战争罪行一样……”
“但那确有其事。”
“我不否认,先生。”军官背起手,看向红场的中心,“一开始,我们以为这是一场支援行动,我们坐上战车,抓紧手中的枪,踏向未知的领土,严格遵照每一条命令,朝看到的每一个人开枪。他们说这是在帮助自己的同盟国抵抗入侵,他们说这是光荣的保卫战……上战场前,我的确这么想。我开枪打死了许多人。我并不知道子弹击中的人都叫什么,有着怎样的过去,怎样的生活,我只是在休息间隙得意于自己正受幸运女神的眷顾,侥幸能够在这战场中建功立业,让我的家族荣光加身——直到我的枪口对准那些手无寸铁,泪痕满面的普通人。”
说到这里时,他脱下了自己的军帽。Optimus注意到他正发着抖,说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被言语中的残忍震颤。“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们拥有自己的名字,而非是计数器下的功勋……我是多么狭隘,多么愚蠢,多么可笑的人啊,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我是个刽子手,红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令我的姓氏蒙羞,我想起肖斯塔科维奇时不再只会想到那位钢琴家了,还会想到我自己。一个迷失在荣誉中、荒唐野蛮的家伙。”
Optimus的置换停滞了几秒。他试图说些什么来安慰这年轻人,但语言系统和记忆模块中整理不出哪怕一句恰当的话用来回答。他的视觉界面中再次浮现了那场爆炸,焦土与年轻人的脸孔重叠在一起。他想到了赛博坦。他的母星。他的故土。他与Megatron一起亲手摧毁的地方。
“你就在那里,你能——”军官说。他惊讶地停顿了一下。
眼前这位钢铁巨人的光学镜中流淌出了一丝细微而剧烈的痛苦。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自以为是地觉得这些罪孽恐怕终其一生都不会被同胞认可,于是当他跟身旁的机械生命搭腔时,这些话就像泪水滑过脸庞般不受控地落下了。他不觉得自己会得到什么回应,或许对方也根本不会理会他的负疚,直至此刻,他从那张铁铸面容中恍然读到了更加庞大汹涌的悲哀。
那是饱受战火摧残的老兵眼中才会有的悲哀。
“你能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吗,先生?”隔了好一会儿军官才又说。他勉强地转移了话题,“我听说你有个人类朋友。”
“他叫Spike。”转瞬间,那伤痛就不见了。或许是早已习惯,又或许这就是Prime的必修课之一,Optimus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回答说,“他现在正在协助他父亲的工作,他们就像汽车人一样,是我在地球的家人。”
“那你的赛博坦家人呢?我听说过其中几个,他们其中是不是有一个叫Ironhide的?我喜欢他。”
“Ironhide是我的老朋友了,忠诚而可靠。”
“听上去你为他感到骄傲。”军官感慨道。
“我为他们中的每一个感到骄傲。”
Prime微笑地说着。他歪了一下头雕,朝人类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总是在犯错,总是不得不面对失败的后果,并为此付出代价,为此愧疚不堪,”他说,“但是,别因为这些过错就放弃未来,肖斯塔科维奇,也永远不要放弃自己。你会从中看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军官猛地转过头来。
过往的阴霾悬在他的头顶,信仰也将随之崩塌。在这个伟大的日子里,他将见证苏维埃的覆灭。他犯过大错,他是战争中的一员。他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他高大而勇敢,荣誉奖章挂满前胸,却也为自己的罪行深深懊悔。
他看向Optimus,发觉那对光镜之中竟有如此相似的悔恨。
战争终将结束,战争复又开始,面对一些失败、罪恶与痛苦,他们总是无能为力。
他攥紧拳头,与巨人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2007年 费城郊外
“我们来谈谈自己吧。”Megatron说。
林中寂静得唯有鸟鸣,以及他们两个机躺在草地上时,引擎发出的低沉轰隆。远离喧嚣,远离军队与政治,远离所有的人类,这是Dorothy为他们精心挑选的约会场地。
Optimus挪了挪头雕,光学镜头转动着瞥向他,然后点点头,同意了。
“那些旧伤还会痛吗?”Megatron支起上半身,指了指红蓝重卡的机体,“别扯那些有的没的糊弄我。”
“好吧,原来‘谈谈自己’的意思是谈论我……Megs,它们还是很痛,我没法摆脱这些疼痛。但——”
“早就知道人类科技完全是狗屁,我看还是得设法找到Ratchet才行。”
“Primus啊,没这么夸张,你反应过度了。”
“或许你该看看我在电子特攻队的表现,这绝对称不上反应过度。”
Optimus坐起身来,叹息着摇了摇头。“就只是一些小毛病,火伴,你实在没必要为此麻烦Dorothy,有些小题大做了。”
“我不认为这是小题大做,你的健康很重要,Prime。”
“Megs!”
“别急着反驳我。”
“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Prime说。Megatron猜到了他准要用这些说辞来搪塞:工作、责任、维护世界和平、设法复兴赛博坦、逮捕剩余的霸天虎。他偶尔期待能从Optimus口中听到其他理由,比如去看望一下Spike和Carly,比如变形载具到洲际公路上兜兜风。这期望永远也不会被实现,是因为Optimus Prime永远有“正事”要做。连他们的约会都是写进日程表里的内容。
“工作是做不完的,但你可以选择享受在地球上的生活。所以你的机体怎么样了?”Megatron又问了一遍。他似乎跟这件事较劲上了,Optimus不回答,他会一直这么不依不饶下去。
“还行。”Prime敷衍地说。
“昨天夜里,我发现你的置换频率不太对劲,你确定机体情况跟基准线一致吗?”
“就只是一些小毛病。”
Prime盯着他的光学镜,露出一个笑容。“真的,没什么大问题。”
“我还是没法相信。”过了好一会,Megatron又说。
“我该怎样得到你的信任?”
“这儿,怎么回事?”
“旧金山那次,我离一颗榴弹太近了。”
“不敢相信你竟然没有修复它。这里呢?”Megatron说。手指沿着对方肩甲处磨损的漆面滑向了下一处旧伤疤。
“88年,那时候我在阿富汗,游击队以为我是军方研制的新式武器,朝我和Spike投放了高爆炸弹。弹片嵌进了我的管线。”
“我说你怎么消失了一段时间,Soundwave说你到中东去了,结果等我追过来连影子都没找着。”
“看来你没有严格遵照我们当时签订的停火协议。”
“别翻旧账——我听Dot说这是人类在维护亲密关系时的重要事项。再说了,要不是Starscream捣乱,我才不会跟你签订这份协议。”
“……这让我好奇你们平时都在聊些什么了,电视节目吗?”
“你从不看。”
Prime又笑了一下。“我明明很关注人类的热点。”
“比如次贷危机什么的?那可不是会在电视节目上敞开了讲的东西,起码吉米秀上没有。”
“啊,所以这就是电子特攻队的休息活动?”
“我一开始本来是拒绝的,但我也清楚,士兵们需要放松,唯在放松时他们才愿意向你吐露更多秘密。”Megatron撇了一下嘴角,“算是我统治霸天虎时的一些小手腕吧?”
结果Prime只是安静地望着他,没有批评反对,也没有支持,像是觉得他很有趣一般放大了光学镜的焦点。“这就是娱乐的价值。”
“什么意思……等等,普神在上,你又开始了是吧?”
“街上出现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人,而电视娱乐正是政府采取的安抚措施之一。它是一种电子麻醉剂。”他无视Megatron不赞同的目光继续说道,“我能感觉到那种惶惶不安,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人出现。你我都知道,尽管我们深恶痛绝的东西业已消亡,但战争,以及战争后的一切,并不能简单地通过时间来抹平。”
现在Megatron看上去更不高兴了,“别告诉我你又要掺和进去。”
“这不是我能改变的事情。我不会参与,只是……我听说Dorothy打算要个孩子,她和Alex为此筹备了很久。”
“所以你是在担心他们的经济是否也会受到影响?放心吧,至少相信他们的能力,相信他们会共渡难关,而且一场金融危机——即使是全国性的金融危机,但它对Dot而言真的算不上什么大事。”Megatron的手滑向了Prime的面甲,金属掌心贴近了头雕。他注意到天线转轴处有个小小的豁口,连维修痕迹看上去也历时经年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Optimus条件反射地抓住了那根紧贴着音频接收器的手指。Megatron回握过去。他的眼神变得像战时那样严肃,显然是不想说——谈论其他旧伤时,他从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但Optimus面甲上依然是平静的,几乎称得上温柔了。
“我也想不太起来了。”他们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Optimus才轻声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接收不到任何声音,任何讯息,连电磁波也不行,Ironhide和Jazz只能通过人类发明的敲击密码跟我交流。”
“我看呐,说不定就是我干的。”Megatron说,“我可不觉得自己能够容忍其他霸天虎在你身上留下这么严重的创伤,人类也不行。”
“有时候你也是够死性不改的。”Prime埋怨道。但Megatron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每一块零件都放松了下来。
他顺势托起Prime的手,吻了吻指轴承。“噢,好吧,得此夸奖也是我的荣幸。”
2021年 维特维基镇
他没费多少功夫久找到了Megatron。洲际公路旁茂密的森林是个绝佳的藏身处,鱼鹰战机平稳着落于一块巨石之上,Optimus抵达时下意识地分析了一番它的结构,猜测从劳蔓古陆和冈瓦纳古陆分离前它就在这儿了,从地理学的角度来讲堪称文物,但Megatron向来对这些没什么兴趣,所以他就只是安静地停在上面,起落架在岩石表面留下了深深的凹迹。
Optimus走到巨石旁坐下。“有什么地方人迹罕至,却又算得上是个散心的好去处呢?”他说。
头顶传来沉闷的声响:“你能想象到的任何人迹罕至的地方,都算得上。好风光永远位于陡峭的绝境,比如喜马拉雅山,贝加尔湖,蓝月谷什么的,当然,也有离这里最近的科罗拉多大峡谷……你问这个干什么?”
“Schloder特工打算给我们放个假。”
“你同意了?”
“为什么不呢,Megs,我已经连续工作了五个月,违背了宾夕法尼亚州法律。”Prime一本正经地说。
Megatron沉默了半晌,像是对此感到无语。他变形落地,跳下巨石,站到Optimus面前。“说得好像人类法律适用于赛博坦人似的!”他说,然后望着Prime的面甲停顿了一下,“但我不否认他说得有些道理,是该休息了,Prime。所以你有什么打算?”
“目前来讲,没有。”
前霸天虎领袖诧异地瞥了他一眼,“没有?”
“地行者们,还有G.H.O.S.T内部那些亟待解决的小麻烦,我不认为这是个休息的好时机,更何况,倘若我跟你都溜出去休假,事情不都推给Elita了吗?这太不负责任了。”
“还没到紧要关头呢,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迫在眉睫了,Megatron,我没法坐视不理,难道你就愿意让Dot他们置身于危难之中吗?”
他当然不愿意,但他也不愿意将抓捕过去的部下当作首要目标。就在这时,一个好点子出现在了Megatron的脑模块中。
事实证明,某些灵光一现并不能被称之为“好点子”,尤其是当Alex第三次试图让他俩组队进行一些寓教于乐的游戏时。Little Bird无聊地在他和Optimus身周盘旋,焦躁地转动螺旋桨,这样持续几分钟后,她停下了。
“我们来玩点别的游戏吧!”她提议道。
“我喜欢这个提议,玩什么?!”
“Robby——现在学校里流行的游戏是什么?”
“噢,我吗?我想想,给我点时间。”
“游戏时间很紧迫!Mo,你有什么想法吗?”
“咦,但我现在更想听故事哎。”
“故事!赛博坦故事!”Thrash兴高采烈地说,“驱逐五面怪,争夺火种源,那九百万年的战争!会像Bee和爸爸讲的那些故事一样精彩吗?”
“这我可不能保证。关于战争的一切,我想还没到能跟你们详细描绘的时候。再过些时日如何?”Optimus倒是很从善如流地加入了他们的话题。他转过头雕跟Dorothy对视一眼,得到了这位母亲的许可后,才又继续说道,“你们还想听些什么?”
“呃,其实我也不知道,赛博坦上都有些什么?你们平时都会做些什么?我是说,就像我跟Twitch平时会玩的投篮竞赛什么的……会有这样的游戏吗?”
“我想是有的,只是我对此的了解不多。”Optimus说,“或许这个问题应该由Bumblebee来回答?”
他拍了拍侦察兵的肩甲,笑着鼓励对方向地行者们讲述赛博坦人的习俗。这的确是个放松的好时候,敞开心扉,坦诚以待,Malto家的谷仓就像人类孩童卧室中的小帐篷,地行者们聚精会神地听Bumblebee描绘那颗遥远的金属星球。
一向热衷于跟孩子们相处的Megatron却沉默不语。
“怎么了?”他的焦点从地行者身上转向自己的火伴,那对柔和的蔚蓝光镜多少给了Megatron一些安慰,“显然你有心事,想聊聊吗?”
“没必要,Prime,你我都清楚症结所在。”Megatron说。
并不是因为他决心要独自承担,也无关欺瞒与操控。诚然,只要他想,他仍可以通过编圆一套谎言,博取同情来解决问题,就像他曾经对Optimus做过的那样。他精于此道。这是他久经锤炼的天赋,现在却如鲠在喉。Megatron欲言又止,Prime安静凝视他的面甲,本能地释放出最柔和的磁场。他忍不住去抓Prime轻轻搭在他肩上的手,倏忽又开始想,时间果真会改变一切,连记忆永存的赛博坦人也不会例外?还是说狡猾的Optimus Prime无形中剥夺了他得天独厚的技艺,十五年的朝夕相处竟然会有这样大的魔力,让破坏大帝心甘情愿地放弃权利,放弃崇高的力量,与那狂妄的梦想么?
“但为什么不愿谈论呢,Megs?”Optimus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在他的脑模块中回响不休。“我们可以携手解决。”
Megatron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在他们和平共处的这些年里,这样长久而深情的注视并不能算得上稀罕。发声器嗡嗡作响,他想说实际上这十多年来他们并没有真的解决什么问题,火种源遗失,太空桥损毁,流落在外的赛博坦人居无定所,而他们蜷缩在阴影之中静候幽灵差遣。十五年过去了,他们可能还会为此花上更多的时间,观测历史缓缓推进,直到他们最终也生锈断裂,成为荒地中的废铁。地球的时间过得太慢太慢了,慢到让他们变得迟钝,变得安于现状,变得忘记深植火种中的狂热与愤怒。他与Optimus Prime,两个刻在每位赛博坦人芯底的名字,他们在战争这条长河中沉浮许久,足有四百万年,为了所谓的自由,为了所谓的权利,为了坚信他们会胜利的人们,义无反顾地跳入熔炉,在其中熔炼成不分你我的铁水,烧灼着赛博坦的每一片土地。
许多年前,他还以为这一切都会永远持续下去。他还以为无论是自己,还是Optimus都永远也不会准备好去成为谁的“家人”。爱要远比憎恨可怖,那意味着他们将为此投入许多而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猛然消逝,束手无策,陷入到那恒久的恐惧之中。但看看现在?他们坐在Malto家的谷仓里,跟地行者们玩着益智游戏,Optimus坐在他身旁,常常用一种称得上幸福的目光望向他。
他愕然地回看Optimus。
有一瞬间他想:你是谁?而我又是谁?
他芯中闪过无数个瞬间,在赛博坦,在群星之间,在泥土上,Optimus愤怒地,失望地,痛苦地望着他。他总是这样望着他,仿佛世间的一切悲哀苦痛与罪孽全都经由Megatron幻化成真。
于是他又想到:这不是Optimus该有的样子,这也不是我该接受的生活。是的,它看上去足够美好,甚至可以说是圆满,对比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糟心事,简直要强上无数倍。就像Dot说的那样——快乐的生活,甜蜜的家。
这就是Optimus的梦想吗?
这就是他的,他们的梦寐以求吗?
他们的理想最终以这样的形式实现了吗?
“不。不行。”他说。
现在听起来倒是有些破坏大帝的腔调了。他想,并且终于下了个定论。
“什么?等等,你要去哪儿?Megatron!”
“去我该去的地方,Prime,不是这里。”
1991年 英吉利海峡上空
上一次战争的余火未灭,霸天虎又在欧洲开辟了新的战场,至于人类的命运如何,他们并不关心。追踪者的尾焰正在侵蚀西方土地,Soundwave业已携他的磁带战士攻向尚处经济复苏期的小国,Megatron则亲自前往敦刻尔克迎战Optimus。
Ironhide接连发来数条讯息,东南战线沦陷,城市遭受轰炸,人类死伤惨重,而Prime不知所踪。他与Megatron犹如人间蒸发般消失在了敦刻尔克的战场上。
天空如此晦暗,天际线却泛起了一抹金红。黎明时刻就要到来了。当Optimus跌入海面时,伴随着Megatron施加的密集炮火的,还有几只进行迁徙却不幸卷入领袖们的斗争的白鸟。他指挥着汽车人们将追踪者击落,自己却在缠斗中被Megatron带离了主战场,飞行背包严重受损,不堪重负地将他从万米高空抛下。
撞进大海时Optimus听到了一声清脆的裂响,约莫就像人类内听骨骼断裂一般,风声与海水翻涌的声音在他的接收器中停顿了一秒,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死寂。如果Megatron选择在这一刻偷袭他,他甚至分辨不了融合炮充能的声音会从什么方向传来。现在他能依靠的只有作战经验和光学镜了。Optimus茫然地想着,略过视觉弹窗里各项濒危警报,启动助推器,浮上了水面。
所有的声音都在硬着陆中覆灭。浪潮,海风,鸟儿振翅,对手的嘶吼,就连他机体内部的齿轮转动与引擎都是如此。Megatron同样坠落在了海中,正艰难地游向他——为了彻底杀死他。
海浪翻涌着将他们越卷越近,太阳的残晖也将海面渲染得犹如血水。他高举手臂,抬起能量斧,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就在这个时候,融合炮射出的能量弹擦着他的肩甲斜飞出去,哪怕在静寂的世界中都掀起了一阵剧烈的电磁震荡。
令他迟疑的却不是这一致命失误,而是Megatron。
他的老对头仿佛被他背后的无形之物吸引了一般,几乎痴迷地聚焦光镜。
他的面甲上第一次出现了Optimus从未见过的表情——一个无比专注的,近似笑容的表情。
片刻后,破坏大帝的视线重新转向Prime,金属嘴唇快速开合着。
他一个字也没听见,但也不觉得可惜。也许只是一些我习以为常的狠话。他想。毕竟Megatron总是这样。
2007年 旧金山
“老实说,我很好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你和Prime。你们可是打了四百万年,是什么让你突然转变了思路向他求爱?”
“就像你和Alex的‘紫色风暴云’一样,我和Prime自然也有这样的时刻。”
“噢…Megs,你知道我不可能忍得住不向你追问这个的。”
“我就知道。”
回应她的除了无奈,还有Megatron那充满怀念的目光。他似乎正在从记忆模块中提取关于这段过往的数据,然后通过光镜投影成画面。于是Dorothy得以清晰地目睹那场漫长的坠落,以及那将他们尽数笼罩的金灿灿的朝阳。夜晚的眼睛阖上了,云层被吹散了,翻卷的浪潮令赛博坦人的视窗画面扭曲变形,太阳彻底升起来之前,Optimus那对湛蓝的光学镜正在背靠红日的黑暗中闪着光。他璀璨得与太阳别无二致。
她听见老朋友的声音娓娓传来,在高频运转与海水涌入导致的急切置换中,Megatrom说:“如果说人类文明中真的有什么能够让我暂时放下成见,而非一举摧毁的,那就是这日出了。”
“这美丽,灿烂,如梦似幻的日出。就像在赛博坦上一样。”
“你知道它让我想到了谁吗,Optimus?”
2021年 G.H.O.S.T基地
太阳彻底升起来之前,Jon回到了指挥室。Croft背对着他,专注地分析屏幕上的诸多数据。上面绝大多数都是关于霸天虎和汽车人的情报,与往常不同的是,他发现她今天在观察的是Optimus Prime。
“你跟他聊过了吗?”Croft问道,“我早跟你说过那是徒劳,霸天虎就是霸天虎,Megatron永远都不会真正归顺人类。”
“我觉得他已经尽到最大的努力了。今天只是个小小的意外,或许他是心情不好呢?换位思考一下,姐姐,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得不追捕你呢?我不认为那是件轻松的事。”Jon说。他不自觉地瞥向了屏幕,关于Optimus的分析报告以枚列的方式批注在侧,危险度和信任评估值赫然在上,检测人员亲切地备上了一条关于性格的简述:冷静,温和,待人友好。
Jon眨了眨眼睛。他总觉得这是个扭转观念的好机会。“或许我们可以稍微放宽一点?无论是Prime还是Megatron,他们都用言行证明了对人类的友善,他们在竭尽全力地保护我们的星球,幽灵不也正是为了保护文明而生的吗?”
Croft扫了他一眼,愤恨在她眼底一闪而逝,最终呈现在Jon面前的也仅仅是严厉。
“你太天真了。这不是该出现在幽灵特工身上的特质。”她说,“难道你忘记他们都对人类做了什么?无数的战争,残酷的战争,那将天空染成铁灰色的硝烟从未有过一刻休止。”
“但——”
“你想说战争是霸天虎挑起的对吗,Schloder特工?或许吧,人类其实并不知道真相,不是吗?这段关于赛博坦人的历史对于我们而言是如此模糊,如此不真切,以至于没有人能够公正的判断挑起战争的到底是汽车人还是霸天虎,难道仅凭几句话我们就要相信这些地外来客吗?我们接纳他们,是因为他们无法再回到故乡,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他们有选择呢?倘若太空桥尚未炸毁,而火种源也未曾遗失,你敢保证他们不会从朋友变成侵略者吗?”
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屏幕,但这会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语气缓和下来:“我明白你的意思,Prime对我们很友好,他为了维系友谊牺牲良多,但是别忘了Megatron这颗不定时炸弹,你又该怎样去判断他在与霸天虎的交锋中是否动摇呢?他对Optimus忠心耿耿,仅仅是对Optimus。他是个好战分子,这些霸天虎甚至一部分汽车人,都是彻头彻尾的好战分子。赛博坦人从来不是一个友善的种族,而Megatron更是个中翘楚。历史,新闻,漫画,小说,甚至网络上,每一项都在向我们强调他的危险,人们热衷于他把描绘为恐怖分子并非因为戏剧性,而是他的确罪行累累。别忘记这一点,Jon。永远别忘记。”
Jon的确也不知道怎样反驳。在退出去之前,他少见地向姐姐提了个问:“但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地监视Prime,别告诉我是风险管控,难道他的履历还不够干净吗?”
Schloder特工沿着G.H.O.S.T基地长而宽阔的走道一路漫步。他回想着刚才Croft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你在工作场合叫我姐姐吗?”Croft问,但她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因为旁人会认为我会徇私。我是你的姐姐,人们理所当然地会认为我会无条件地包容你,提拔你,甚至为你的一切错误买单。”
“我明白,但是……”
“事实上,我不止一次这么做,无论是包容你还是为你的错误买单,我为你支付过的代价绝对不止你看到的这么点。我对你有着私心,Jon,这是无法抹去的。”Croft耸耸肩,“不过你给我搞出来的麻烦都很好处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弄出大乱子我也会按照规矩办事,别以为能逃脱责任。”
“……我对此很感激,也庆幸自己从未酿成大错。但这跟Prime有什么关系?”
“人都是感性生物。我们总是为了一时的软弱而妥协,甚至明知故犯,这是我们最大的弱点,可赛博坦人呢?他们没有血肉,更没有敏感的神经。瞧瞧他,是多么的崇高,正义,善良,完美无缺,几乎是理想的化身,”她盯着屏幕上的红蓝机体,用一种令人感到胆寒的声音说道,“但是近来我发现,我们的Prime似乎有一颗比碳基生物还要柔软的心。”
“你知道的,士兵一旦开始心软,就会开始犯错。他表现得很好,履历干净,就1984年以来可观测到的历史记录而言,Prime犯的错很少很少,大多也都不致命,但几乎每一次都是因为Megatron。”
她回望弟弟那难以置信的目光,知道Jon听出了她的话音。他不会再为此质疑她了。
“赛博坦人把他当做精神领袖,但他们似乎从未意识到一点,他们的Prime正逐渐变得不那么完美无缺,汽车人的宝贝正在变得…脆弱而暗淡,而这一切竟是始于他对抗四百万年的对手。或许连Megatron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改变了什么。”
想到这里,Jon又打了个寒噤,Croft并未把这件事说得多么透彻,但他了解姐姐的秉性。她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并非依靠祖辈的荫蔽,而是手段和能力。她要对Prime做什么?他想。但很快他就没有时间去思考了。Schloder特工任务在身:穿梭机的维护尚未完成,此刻算是擅离职守,他需要尽快回到自己的岗位去。不过,当他抵达目标点时,却惊讶地发现Megatron正在对着那堆繁杂的数据线路抓狂。一位地行者站在他身边,胸有成竹地指挥着破坏大帝进行修缮工作。
“看来Prime同意了?”Jon走上前去。
“事实上,他给了一个跟拒绝没什么区别的答案。”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惊讶。”Jon说。
“应该惊讶吗?”Megatron说。
“我怎么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孩子,现在我该怎么做?”
“你需要用到我刚刚给你的程序,重编一段代码……不不不,不是这个——还是我来吧!”
前霸天虎终于把视线转到了人类特工身上。“既然是你的提议,不妨给我推荐点地方?”
“我想想,前几年我们比较流行去非洲那边,开罗郊外,马达加斯加啊,坦桑尼亚啊,搭乘交通工具去这些地方太花钱了,去一趟乞力马扎罗山能把我攒了两年的假期和几个月工资都花完,你懂的,很多时候还是得选择点经济实惠的方案。”
“似乎也算个好主意。”Megatron回答说,“我们可以去埃及看看金字塔,狮身人面像什么的,或者乞力马扎罗火山口,我听说那里的积雪经年不化,而且很少有人类能够登顶。”
Jon表示赞同。“但也可以试试别的地方吧?”
“说说看?”
“也许……莫斯科?巴黎?你们想去看海吗?”
“无论是我还是Prime都不止一次去过了。”
“你们喜欢怎样的地方?亲近自然一些,还是热闹一些?”
“都行。”
说到这里,Megatron停顿片刻。“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人想起赛博坦?”
但他马上就被自己这句话蠢到了。Jon没去过赛博坦,不可能答得上来。更何况这个问题本身就具有一种荒谬性质。他从不在汽车人面前,甚至Dot面前过多地讨论赛博坦,因为是他亲手把它毁于一旦。铁堡,卡隆,帕拉克萨斯,他踏足何地,战火就燃向何地,多年前他还为此洋洋自得,如今只会想方设法地把自己身上这些罪孽剥离,犹如挣脱蝉蜕。
他无法克制这种想法,但好在并不全然出自负疚。
“赛博坦是什么样的?”Jon问,“它真的像漫画里那样,完全由金属构成?”
“不尽然。除开那几个环轨行省,大部分地方都很荒凉,有大片大片风化的地表和裸露在外的基岩,即使是我也会在那些陡峭悬壁下感到一丝渺小。”他说,“锈海将这些地区紧紧环绕,由于飓风、落雷与低温这样的极端气候,常人往往不能踏足,其上的大部分建筑业已坍塌,只有在更古老的已废弃的工业区里还能窥见一二。”
“那你是怎么……”
“如果你历史学得够好,会发现人类经历的战争至多持续数十年,但对赛博坦人而言,百年,千年,万年,甚至百万年,也不过是弹指一瞬。”
Jon点点头,Hashtag跟着点点头,然后像听长辈讲故事一般盘腿坐到了操控台旁。
Megatron叹了一口气,微微仰起头。“我并不是慕名而去,而那也并非锈海中的遗迹。”
“但你说你见过,如果你不曾涉足那些遗迹,又是怎样见到的呢?”
“帕拉克萨斯,也许你在漫画里看到过这个地名。我们不常提起,但它的确存在过。”Megatron又说,“那是Jazz的家乡,也是最早被霸天虎毁灭的环轨行省之一。美丽富饶的水晶螺旋花园坐落于此,辉煌而壮美,是人类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想象的景色,但我摧毁它就像从沙盘上挖走地标一样简单,无数赛博坦人见证了这场毁灭,他们铭记于心,对我来说却至多能算桂冠上的点缀,我记得它不过是因为它代表着我的荣誉,以及Optimus Prime的失败。内战拉开帷幕后的一百万年中的某一时刻,我跟Prime又一次为争夺领土与资源而交锋,从黎明高地一路奋战到了普提海克斯,我也终于迎来了一次惨痛的失利,霸天虎们不得不沿着边境撤离。”
Jon震惊了,“于是你撤离到了帕拉克萨斯?”
“准确来讲,是在这百万年中腐朽毁坏,彻底崩塌的帕拉克萨斯。”
地行者和人类愣在那里。“天啊!”Hashtag喊道。
“如果你们想知道它的曾经,我可以用人类历史上最壮丽的景观来类比,但你们仍旧无法理解,也永远不可能知晓它真实的模样。”Megatron说,“不过,我能告诉你们的是它现在的样子。厚重的金属结构被尘土掩埋,水晶螺旋花园早已不见踪影,你甚至无法从地貌中分辨它曾经的位置,在断壁残垣、裂谷与高耸的岩石间,你能找到的只有尚未被锈迹腐蚀干净的遗骸。”
“难道什么也不剩吗?”Jon问。他完全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故事,在Megatron的言语中,尘沙宛如实质,正从赛博坦人的机体缝隙间簌簌落下。他感到一阵几近空虚的黯然。
“什么也不剩。”
Megatron只是耸了耸肩。
“就仿佛帕拉克萨斯从未存在过。”
2021年 维特维基镇
Megatron离开Malto家不到两个小时,领袖间的冷战就以通讯内线中传达的致歉简讯宣告结束。
“抱歉。”
“这没什么,搭档。”
“你甚至开始叫我搭档了。”
“好吧,亲爱的。亲爱的Megatron,我的爱人。”Optimus回复道,“你感觉好些了吗?”
“或许我们真该找个时间谈谈了,你觉得呢?”
挥别Malto一家后,Optimus回到幽灵的基地,躺回充电床上,有种难以适应的悠闲萦绕机身,让他辗转反侧。他休假了,日程表中的工作被迫全面暂停,赛博坦史上最伟大的工作狂突然无事可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前些日子,Dorothy提出该在他们的房间加装一点娱乐设施,比如一台投影仪。Schloder对此很热切,因此提议通过的第二天,每个汽车人的休息室里都出现了一台投影仪。
他打开它,画面里开始循环播放新闻、TV剧集和花哨的广告,内容大差不差,有些浮华意味,但细看就会发现它们讲述的事物与过去他在时代广场大荧幕上看到东西只有清晰度上的区别。有那么十几秒,速食广告被轮换到了旅游公司的宣传视频,战争结束后的许多年,人们开始流行到世界各地旅行,罗马,冰岛,莫斯科,从永恒之城到厚雪覆盖的白桦林和红场。赛博坦人存储于硬盘中的记忆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所以他还记得那里。红场上每一张面孔都明晰地刻在他的记忆模块中。他在那里参与了一次军事会议,战机从人类头顶掠过,引擎轰鸣,它们也曾向着遥远的阿富汗投下了数枚燃烧弹,将一座座城市付之一炬。可苏联人从不认为燃烧弹会有一天投向他们自己的城市,一如他们从未料想过自己的失败,然而,这似乎正是每个消亡于战争的文明的必经之路,就好像赛博坦人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家乡也将化为焦土。
画面一转,活力四射的主持人开始介绍关于科罗拉多大峡谷的旅游项目。Megatron的声音就这么随之浮现:“好风光永远位于陡峭的绝境。”
顺着奔腾的河流,风蚀严重的地质结构滑入镜头。它荒芜,破败,人迹罕至,巨岩断层裸露在外,蜿蜒曲折的山体却在阳光下呈现出魔幻般的斑斓色彩,形成了一条深不见底,宛如深渊的巨谷。这雄伟浩瀚的景色不似地球所有。
Optimus忽地愣住了。
它看起来是那么地像毁于战火,而又消亡于时间的帕拉克萨斯。
他站起身来,往前靠近了一步,光镜凝聚焦点,仿佛在确认这份自然奇迹的真伪。
通讯频道“滴”了一声,打断了Prime的思绪。Dorothy分享一份旅游攻略,列举了一些就近的景点,过了好一阵,Megatron姗姗来迟地点了个赞,附赠一张即时图像:地行者正在协助他维修穿梭机。
Prime沉默地盯着这张图片好一阵子,才终于像是松了口气般笑了一下。几秒钟后,Megatron的消息不出所料地从他俩的私人频道里弹出来:“在做什么?”
“休息。”
“真的?一点也不像你。”
“真的。我先充电去了,待会见。”
输出这段信息后他就关掉投影仪,同时下线了光学镜。不知为何,Optimus突然希望自己能够梦到赛博坦曾经的模样。铁堡,卡隆,帕拉克萨斯,无论哪里,就算只是那些破碎后漂浮在真空中的环形轨道也好。
但他什么也没有梦到。
第二天的晚些时候,尽管Jon与Dot一再建议他们可以沿着44号洲际公路进行长途旅行,或者借由穿梭机前往美国边境外的地区环游。这颗宁静美丽的蓝星有着足够多的风景等待他们享受,可最终Optimus还是拒绝了这些提议,在孩子们的簇拥下踏入穿梭机,就近来到大峡谷,看见了那条川流不息的红河。
它跟广告里宣传的模样大相径庭。失去了投影幕布那层柔和光亮的滤镜,它看上去更加荒凉,似乎连飞鸟也绝迹,可哪怕是这样恶劣的环境中,野草与灌木依旧顽强地生长。Optimus缩近光镜距离,环顾着四周,这才发现花栗鼠谨慎地掠过枝头,郊狼与山猫穿行其中,蜥蜴飞快地爬过岩壁……尽管它看上去如此贫瘠,却养育着无数生命。
此时此刻,它不再像帕拉克萨斯,甚至一点也没有与赛博坦相似的痕迹了。
就像他想象中的铁堡,繁华美丽的铁堡,将文明的痕迹永远留存于时间、空间中的铁堡,星辰常常点缀着天空,飞行单位们总是雀跃地掠过,而飞不起来的民品们只能抬头仰望……但他知道那不是铁堡真正的样子。
他离故乡太远太远,百万年的时光过去,他差点遗忘了这些。
他们挣脱了五面怪的奴役,寻求着真正的解放,他们为自由而战,为能源而战,为生存而战。
Optimus盯着这片景色,看到的却是在方舟视窗里逐渐变小的星球。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好战的火花似乎自诞生之初就存在于赛博坦人的火种之中,并且会永远这么燃烧下去。
从他上线光学镜的那一刻起,赛博坦的战火就注定了再也无法熄灭。
也注定了无数生命有如灰烬般从他指缝中流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Prime。”
Optimus恍惚地回神,看向自己的火种伴侣。但Megatron只是牵起他的手,邀请到他到一处悬崖上落座。往下看去,科罗拉多河流速湍急,沙石间横陈着朽烂的死树,主持人宣传语又一次被真相撕破:尽管人们为它取名科罗拉多,但从这个角度看去,它却泛着深绿,如同一道光滑的人类织物。
“很美对不对?”
“嗯。”
“有时连我也不得不惊叹造物主的奇迹。”Megatron说。
Optimus点头赞同。隔了一会他又说,“你打算怎么处置霸天虎?”
“我不知道。”Megatron平静地回答,并不意外于Prime这近乎尖锐的直白,“Soundwave、Starscream、Shockwave,他们正被羁押在幽灵基地,还有许多霸天虎流落在外,我不清楚他们近况如何,有何筹谋,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面对Soundwave时,就像在看我过去的每一位下属,追随者,甚至信徒。曾经我带领霸天虎横扫星系,攻城掠地。一场场胜利不过是报应号舰首的装饰。我曾是多么喜爱这样的点缀,享受着成功和富有的滋味。”
Optimus没有出声,而Megatron也没有停止。他们默契地读出了彼此的芯事。
“是因为我厌倦了纷争吗?我最终选择了你,Optimus。我选择了跟你合作,与你并肩而立。作为一个赛博坦人,十五年是多么短暂,连迷你金刚们从卡隆徒步赶往利刃城也要花上接近十年的时间,但他们从不会感慨这段路途遥远不是吗?”[1]
“地球的时间流速与赛博坦不同。与许多星系也相差甚远。”Prime说,“我们曾经被困在地底三十多年,但你甚至还嫌不够久。”
“那是因为欣赏你被岩石挤压的模样很有趣。”
“现在呢?是什么让你产生了不一样的感受?”
Megatron转过头来看着他,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中增加了几分笃信与对抗。“我有过很多头衔,Prime。‘角斗场的不败神话’、‘破坏大帝’、‘赛博坦的统治者’,‘霸天虎的领袖’,但最终冠在Megatron这个名字之上的头衔,是‘叛徒’。”
“噢,”Prime说,“你仍想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去吗?”
“不,我只是突然很好奇,”他说,“看着我,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我是谁?”
“我看到了Megatron。只是Megatron。”
Prime与他对视,光镜蔚蓝深邃。“我们都有过许多不切实际的头衔,不是吗?”
“……你想表达什么?”
“你没必要勉强自己。”
“这是你的私心吗,Prime?”
Optimus避开了视线。“也许是。”
“你不担心自己是在放虎归山吗?你看到的是Megatron,我看到的却是D-16,那个野心勃勃妄图改变命运的矿工,那个为了爬出深坑可以极尽残忍和冷血,不择手段,摧毁挡在身前的一切的D-16。他才是最本真的我。”
Megatron说着,却没有松开握着他的那只手。他灰白色的涂装在红蓝重卡的漆面上留下一道道鲜明的划痕。“对疯子不加管束的后果有多么可怕,你不是很清楚吗?难道你不记得我曾经是怎样伤害你的了吗?”
对于一个汽车人来说,他的话实在过于可怕。但对于一个霸天虎而言,他的声音似乎又太过温情了。
他摩挲着Prime的手背,忐忑地等待着来自火种伴侣的宣判。
“你还记得我曾经在海面上对你说过的话吗?”
听到这里,Optimus却呆了一下,置换停滞了。他说:“什么?”
连带着Megatron也惊讶地放大光学镜头,“1991年,在英吉利海峡,那次我们一起掉进了海里,你不记得了吗?”
“普神在上,我还以为你只是对我放了句狠话呢。Megs……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我的接收装置在撞上海面时就损毁了。”
他看到Megatron的表情稍微凝固了片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却又无奈的目光看向他。
突然之间,Megatron笑了。“我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我预想过你只是厌倦了每次作战时我对你倾注的废话,毕竟那从来无关战事,只关乎你我;我甚至想过你是否只是害羞了感到难以启齿,毕竟你是我见过的赛博坦人中最不喜欢暴露情绪的那一类。”
Megatron盯着他。“所以这就是那道你不愿提及的旧伤。”他说。
“……没错。”
Megatron叹了口气。
“不过我没有欺骗你,那是实话,我记不太清,是因为它们早已被其他记忆覆盖。”Prime说,“即使还有一些蛛丝马迹,我也选择把他们放在硬盘最深处,那个连我自己都检索不到的地方。”
“人类还总说美化记忆是一种生物本能,碳基、硅基通通不能幸免,你却选择将它们全部扔进不再打开的房间里。”
“我倒不介意怀旧,但我和你都活了太久,重蹈覆辙的次数甚至比一个普通人类一生犯下的过错总和还要多。我不能总是去想那些糟糕透顶和乏善可陈的事情的。”
Megatron的表情仍旧冷硬:“你平时谈论过往的次数可不少,它们也并不全是好事。”
“你指哪方面?”
“Jazz,Ironhide,还有很多我不记得名字的汽车人,你知道我不是个喜欢怀旧的人,而且我还是比较擅长记霸天虎的名字,扯远了……你把他们刻在了你的线路板上,你常常谈论他们,不只是谈论那些美好的时刻,三个月前,你跟我为赛博坦的遗留问题大吵了一架,原因是我对Jazz出言不逊;六年前,我们闹了接近一个月的冷战,新闻上对Ironhide的诋毁让你恼火得不行,我用Starscream类比结果被你回敬了一堆大道理,同一年,那群肉虫在采访时对你穷追猛打,可你是什么反应呢?”
“他们的攻击对我造不成伤害。”
“你看,你并非从不谈论这些糟糕透顶的现实,你只是热衷于从中摘除自己的感受。所以你不是不记得那些伤痛了,你是不在乎,对那些消亡于战争的一切抱有最大的同情与敬意,但对你自己呢?”
Optimus根本不正面回应这个问题,他的发声器仿佛被寒霜覆盖,以至于听起来有些冰冷,“那不重要。”
就是在这一刻,那停留在Megatron芯中悬而未决,长达数载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为什么他总是忍不住对Optimus感到愤怒?
“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是吗?好像什么欲望都没有,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能接受,你不在乎别人对你的伤害,”他压抑地吼道,“因为你将一生都奉献给了那伟大辉煌的使命,所以你个人的感受根本无关紧要。可你知道吗?一个看似无欲无求的人,往往想要的最多!”
“那你认为我想要什么?”Optimus说,“我应该怎样应对这些伤害?”
这又是一个Megatron无法回答的问题。他的对手早已猜透他的芯事,看穿了真相。他们之间的斗争已经持续了四百万年,只要他想,他们可以立刻再次开战,延续这经久不衰的仇恨,直到整个世界都在他们的战争中湮灭。只要他想。
他张开口,却不知道怎样将那些徘徊的字句重组。他想说,我也好,人类也好,我们给你留下了这么多创伤,为什么你不生气?为什么你甚至不肯责怪我一句“我恨你,Megatron,一切拜你所赐!”,为什么你甚至不愿意指责我们犯下的罪行?你真的不恨我吗?还是说你根本就已经放弃去恨一个让你失望的人了?
但他说不出来。他的愤怒困在火种舱中几乎破胸而出,最终却被那对蓝色光镜轻飘飘地按了回去。在他愤懑不平,妄图咬碎整个赛博坦的一生中,Optimus不知怎么地就认定了他是个值得被拯救的人——他替他回应所有质疑的声音:Megatron已经彻底改变了。
可他真的需要吗?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改变吗?
“这就是你近来忧心忡忡的事吗?”Optimus迟疑地问,表情犹豫不决。
Megatron沉默地瞪着他,有种全力一击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曾经巧舌如簧,张口就能作出赛博坦星上最优美的诗句,此刻却感到言语正在胸腔中枯萎。
他站起身来,仍握着Optimus的手。
“我没什么可忧心的。”他故作冷酷地说,“我们是不是该说再见了?”
“……可我不想跟你说再见。”
Prime说道。
Megatron惊讶地停住了,这是Optimus第一次向他表露个人意愿。以往每次争执最终都以据理力争结束,Prime公正地决断对错,并以此衡量结果。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养成的习惯。几乎每个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Prime应当顾全大局,遗弃小我,正如他对欺瞒的精通,Prime也深谙牺牲之道。
所以他从不向旁人表达自己的意愿,甚至对火种伴侣也不。
Optimus垂下视线。他像攥住救命稻草般紧紧地抓着Megatron的手指。
“这么说,你已经想好了。”破坏大帝说,像在对手握心爱之物的孩子施以恶劣玩笑。他享受着Optimus暴露欲望的时刻,这几乎平复了他的情绪。他再一次问,“这是出于私心吗?还是出于Prime的责任心?”
“留下吧。”Optimus难以克制地升高音量。他终于被芯中的渴望攫住了。作为火种伴侣,他想要将自由交还给Megatron,让对方自行选择;作为Prime,他必须极力挽留Megatron,以免对方回归邪恶的怀抱,再度挑起战争。
他似乎总是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寻求一个理由。
“留下吧。”他忍不住重复了一遍,“Megatron,我——”
“这是你的私心吗,Optimus?”
Optimus望着他,光学镜中浮动着迷茫。Prime经年累月塑造的沉稳在这一刻崩塌。“告诉我为什么吧,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私心?”欺诈者循循善诱,“你总在给予他人关爱、同情,以及那令人瞠目结舌的谅解,你怜悯他们,纵使他们根本不需要你的怜悯;你甚至将这种悲悯投射到了一个完全不需要的人身上,譬如我。告诉我吧,Prime,是什么让你决心要放手,而又忍不住挽留?”
“我不能,Megatron。”
Optimus回答。他重复了一遍,“我不能说。”
河流翻涌的声音消失了。荒地里窸窣的响动也消失了。天地停滞在他们的视线之间,风刮过赛博坦人坚实的外置装甲,将不知从堪萨斯还是何处卷来沙尘留在机械转轴间。Megatron等了很久,久到他认为Prime真的不会再开口了。他开始规划自己接下来的行程,或许他该找Dorothyt谈谈,但在此之前他应该再见一次Soundwave。
“你约我出来……”
就在这时候,Optimus开口道。他低声说,“那是个被我搞砸了的约会。我的机体受损严重,疼痛中枢故障,机体尚且无法自行修复,更别提人类的科技了。所以我都没怎么搭你的话。”
“噢,是那天……”
“你问我感觉如何,是否感到疼痛。如果Ratchet还在,他大概会想撬开你的头雕研究一下你的脑模块,疑芯你究竟是哪根线路搭错了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说到这里时,他忍不住笑了一下。Megatron尴尬地耸耸肩,“看来我在汽车人间的风评差得可以。”
“你陪我在草坪上躺了一整晚,向我释放出了最温和的磁场。你对我说:‘如果你受不了这样的疼痛,可以揍我一顿来转移注意力,但千万别用能量斧。’Primus啊,我真弄不懂你怎么想到这句话的,但它让我笑得停不下来。”
这下轮到破坏大帝开始恼火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可能这就是原因了。”Optimus忽然说。
他向Megatron投来凝视,寂冷的空气里弥散开一阵长久的沉默。“人总是只会记得那些美好的东西不是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Megatron问。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它太温情了,几乎到了让人感到心碎的程度,四百万年里他从未有过哪一刻真正将它放在眼里。它甚至算不上一个弱点,而且即使他在战争时期就已知晓这种渴望也不屑利用。他感到一阵不甘,“仅此而已?我以为你……”
“令你失望了吗,老朋友?因为我真正的欲求听起来是如此唾手可得?”Optimus笑了,“可我想要的东西就是这样简单。我想要爱,而你又想要什么呢?”
无数话语在齿轮转动间搭上管线,涌至发声器端口边缘。他的天赋在这一刻死亡了,他本该有成千上万句话用于回击和反驳的话,他本该可以轻而易举地用言语将对手击溃。欺瞒与攻讦。他精于此道。他不止一次用这样的天赋应答信徒的祈祷,也不止一次刺痛Optimus的火种。
“你应该再多恨我一点的,Optimus Prime。”他咬牙切齿地说。
但或许这就是欺瞒者应遭受的报应——真实有力的表达离他远去,他想说的话最终也没能说出口:“然后……再多爱你自己一点吧。”
意料之中的反应全都没有呈现在Prime身上,他只是有些困惑地望着自己过去的对手,对方半跪下来,攥紧他的手,犹如当年宣誓效忠时那般亲吻他的手背。Optimus不由地产生怀疑:这是什么另类的开战宣言吗?
果真如此吗?Megatron终究再一次投向了他的对立面?他是否已酿下大错,全然因为多年来背负的枷锁镣铐被解脱?他背负着它们踽踽独行多年,在罪恶与负疚中审判自己,救赎他人,却不能救赎自己,他被压得无法喘息,在过往的错误与欲念的牢笼中作茧自缚,因此当Megatron将它撕开一条透气的口时他不管不顾地袒露真芯,将责任抛诸脑后,高喊着“我将自由还给你了,选择吧,我亲爱的朋友,选择吧!”
但不知为何,他竟失笑了。这一时刻他并未想到战争,并未从眼前的景色回忆起帕拉克萨斯的惨剧,并未想到人类与他自己在岁月中铸造的过错,他甚至也并未想起遥远的赛博坦。他想到的是墙面上的孔洞。他和Megatron,就像那些遗留下来的孔洞,在新时代里顽固地保留着过去的痕迹,在过去,在现在,在明天,它们真的永远也不会被填补起来了吗?
“听起来很像是我说服你失败了,是吗,Megs?我失败了吗?”
目光所及之处,Megatron的面甲变得很难为情。甚至有点扭曲。
“你就把它当成是一种示爱吧。”
他说着。然后在瞥见不远处的穿梭机时顿了一下。
“不过我忽然在想,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回家?”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