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Bgm Marcus Warner-Dance of the River Spirits (洛神之舞)
***
许是昨日才下过一场雨,仰首望来,这处天色尤好。
看山,漫山绿得浓,却没一棵树,只有整丛整丛的竹。
崇山修竹间,有一块平地,流着条窄溪。
溪水亮而彻,跨过这溪水,是个古朴的村,用的是竹扎的栅栏。
这栅栏旁有什么东西,细看,是个人。
那人背倚栅栏,一头青发委地。
栅栏边有间木屋,清晨,屋里走出个老妪。
她如常朝村口望两望,望见了那人。
老妪先一惊,再向前,眉头紧蹙。
那人衣袍满是尘土,血迹浸透腰间大片布料,还有星星点点落在那人身边垂下的兰叶上。
老妪忙朝回走,向村里招呼,再看时,已同另一壮汉急匆匆过去。
***
混沌时,无限站在纯黑间。远处似有什么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挣扎的声响。
他向四面望去,动作比平常迟钝许多,只看得到一片黑。直到这黑被点破,漏进来一缕光。接着是大片的光扑进来,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方入耳。
无限慢慢地眨两下眼,深色的椽一根根清晰起来。
“哎哟,醒了。”
无限闻声缓缓侧过头,见一张老妇人的脸。
侧腰隐隐作痛。
一个男孩恰进屋,他走路姿势不太正常,端着一碗还热腾的菜粥。
“粥!粥!”那男孩大声讲,发音很不自然。
他把碗放在床边那张发黑的四脚桌上,桌上刚好是一碗粥、两碗饭和一碟菜。这屋儿小,但紧凑凑地布置,竟生出种温馨来。
无限原来那身染了血的衣服已被换下,而换上的这身,是已许久没见过的兴制。
兴制……?
再看眼前一老一小的装束,也是只在兴朝才能见到的。
可看这二人外貌气质,并不像修仙之人,无限沉思,又得到一种可能性,但当即又想,兴朝灭亡已距今百年,怎么会……
腰上的伤口疼起来,提醒无限发生了什么——自己遭人暗算,又突然之间灵力尽失,败下阵来后,以为死期将至,没想到醒后,竟然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风,你坐那里吃,我给他喂。”
老妪说着把无限一点点扶起来。无限看向老妪,声音还有点沙哑,“想……解手。”
“哦,哦,嘿,我都给忘了,你可躺了一整天了,”老妇人一下想起来什么,“来,我扶你。”
那老妇人说着把他披散的长发掖开,接着搀他起来,而那孩子只是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无限,一脸呆滞。
“风儿,愣着干啥啊,把门前那凳子挪开去。”
那孩子这才笨拙地动起来,他憨憨地笑着,嘴里还喃喃着“挪开”。
失去灵力,无限的身子本就虚弱了许多,加上久躺,腰上又有伤,起身确有几分吃力。但他站稳后依旧微微向二人颔首,“有劳。”
那老妇人笑着说“没事”,抬手将无限胸前的几道头发掖到身后,又绕到他身后,从不知哪里摸出一截布条,两下束在长发中间位置。而男孩仍憨憨地笑着,无限不确定他有没有听懂自己的道谢。从男孩的举止和这老小二人的互动,无限已觉察出他智力上的缺陷。
透过那方门框,看夕阳余晖里古朴的一切,有种穿越的感觉。
这是……哪里……
老妇人扶着无限出了后门,男孩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石药碾子和煎药陶锅紧凑地放在后门旁的小台。无限原先那身衣服已被洗净挂晾,篱笆下有连丛的杂草,小田里是各样的草药,一对木桶还是被浸湿的深棕色,叠放在刚加满的水缸旁,角落还立着三根干竹竿。几块木板围出一个小隔间,一段浅浅的小沟穿过它底下,这就是如厕的地方了。
无限推开那堪堪遮住人下半的木板——再寻常不过的旱厕。
“对了,汤应该好了,我去起锅,风啊,你等一下把人扶回去哈!”
老妇人嘱咐着,然后忙忙转身进门,穿到灶台那屋去。
无限褪下粗布的裤,又朝外瞧去,连着十几间都是这样的木屋,男女老少,衣着举止,皆似旧时遗民。
再往远望,就是缥缈的山影。
无限把裤子提回来,身上这衣材质与穿法都唤起久远的记忆——是兴制的衣无疑。
有几个孩子正打闹,其中有一个看见了无限。
“快看!罗傻子带了个大美人!”
几个小孩齐刷刷看过来。
“没见过她诶!”
“她好美呀!”
“可娘说过,这是不祥之兆!”
那孩子不太灵活地做出一个驱赶的动作,不及无限再讲什么,那群孩子们就跑了个没影。
男孩为无限舀了一瓢水洗手,水溅在土地上,留下一小滩深色的痕迹。
二人回屋,粥还飘着热气。那老妇人让伤者上床,自己来喂他,但无限只是讲无妨,坐到了桌前,他看着破了个口的陶碗里快溢出来的菜粥,目光又落到对面两位村民身上。
“多谢。”无限礼貌地作揖。
“哎呀,客气啥,吃吧!”
无限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菜粥。
毕竟他也一天一夜未进食了。
“粥!好吃!你吃!”
老妇人似乎嫌自己的傻儿子上不了台面,想无视了男孩再自己说点什么,无限却咽了一口菜粥,轻轻点头,接过那孩子的话:
“确实好吃。”
小男孩对无限眨着自己那双圆圆的眼睛。他一边木讷地笑,一边喝粥,像只笨笨的幼犬。
老妇人对无限的举动有些意外,但也没再做什么,只是把刚刚打算说的话讲出来:
“怕你那么久没吃东西,一起来就吃干饭胃不舒服,煮了稀饭,家里没啥可招待的,”老妇人不好意思地说,“给你熬了鸡汤,等会喝上一碗哈。”
“实在多谢,”大娘的热情让无限有些招架不住,“敢问,这是哪里?”
无限知道会馆一定到处在找自己,必须想办法联系上他们:对方有着能让人失去灵力的手段,必须尽快把这一点传达给会馆。
“这里是俺家!”
老妇人瞪了眼男孩。
“我们这儿是明铃村。”
闻所未闻。
“这外头是什么山?”
“哦,这一片的都是凌青山的嘞。”
无限心里一惊。
即使已四百多年,无限对这地名也还是无法脱敏。但这样也好办了,离这最近的会馆应是下江——为数不多的对无限态度还算友好的会馆,当务之急是尽快下山。
“哎,娃,你叫什么名呢?”
无限的思考被打断。
“……素回。”毕竟是兴朝的遗民,无限选择隐去真名。
“素回……嗯,哪两个字啊?”
这位大娘能识字,这有些出乎无限意料,但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是用指尖沾了点碗里的水,木桌上落下两个秀气方正的字。
“这样。你……从山下来的?”
“嗯。”
“外头都是啥样子啊?”
被这样问,无限一愣,“外头,和这里不太一样……大娘,你们现在是兴朝?”
“那不然嘞,咸嘉113年。”
咸嘉,兴朝的最后一个年号,上一次有人提起这东西,该是何时了......无限有些感慨。真是少见,他竟一直不知道这里有这样一个村子,不过也是,世上许多地方他都去过,只有凌青山这片——因那个霜降——他有意在避开。
但无限依旧不解为何那些袭击者要把自己抛在这……
这时,老妇人突然掏出什么东西交给无限。
“哦,对了,这是我发现你的时候一起捡回来的。”
无限接过那东西,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了一张折起的白纸,展开后,上面打印着几个字:
村口已覆盖红外线,触发将引爆炸弹。
老妇人本以为无限找到失物会开心些,却感觉无限的表情似乎更冷了几分。
“村子有几个出口?”
无限起身,动作利落得不像身上有伤。
“一个!就在俺家前门边——”
男孩抢着说。
他话音未落,无限已经快步走出前门。
果然,往右手边走两步就是村口,村口的栅栏外就是那条溪。无限没见到任何疑似红外线报警装置的设备,但村口看去视野有限,这东西保不齐会设在视野盲区,何况对方如果有着让自己失去灵力的手段,那么就可能掌握着他所不知道的高科技设备,所以依旧无法确定。正值黄昏,村口没一个人。
老妇人追了出来。
“咋了这是?”
无限右腰的伤口因方才的牵扯后知后觉地剧痛起来。“没事。”他有些勉强地做出一个安抚的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进衣襟。
他这肉身已经百年,能矫健地活动得益于灵力支持,如今灵力被断,身体机能也大大退步。换做平时,那腰伤是不算什么,但现在,恐怕得费些时间才能恢复。
“哎哟,你这娃咋这么急,要去找外头的人也得先养好伤再说!好利索了你回去得也快。”
无限应了一声,慢慢恢复了平静。
“老人家,你们的田在村外吗?”
“那没有,都在村里嘞,平常都不让村民出村的,”老妇人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更别说这两天又赶上诫日,也没人想出。”
无限眉头沉下来。
“不让出村?”
“出村不好!不出村!不——”
“我们自己也不想,村里啥都有了,去村外干啥,指不定有啥危险呢。”
老妇人打断语无伦次的男孩。
无限现在明白为何这村子会从兴朝留到现在了。
“您刚刚说‘诫日’,那是什么?”
“诫日嘛,就是聚在祖堂前听村长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听那些老祖宗的训话咯——哎哟你这娃,问东问西的,赶紧回去吃饭先。”
无限心里复杂,但还是先从了老妇人的建议。三人向屋里走去。
***
无限脑子里有些乱。
这位大娘识字,但看她的反应,应该是没有在他醒来之前看过信封里的内容。幸好,要是村民先看了,一定会引起恐慌,遗憾的是,目前难以判断这信息的真假。
刚刚解手时他朝村庄深处看了一眼——村民人数太多,他不能拿这么多人的命去赌。但若村里人都是兴朝遗民,和他们解释红外线又是无稽之谈……而自己本就以外人身份留村,阻止村民出村肯定适得其反,他们本村的规则倒是提供了便利。
失了灵力,他不过相当于一个普通人,还带着腰伤,任何意外都可能使情况脱出他的控制。没有手机,没有灵蝶,没有灵力,感知者可能也难以追踪,会馆估计得费些时间才能找到这里。
而且对方显然已经准备了良久,把他困住,难道是想对外面的人下手吗……
情报只说有执行者失踪,根本没提过对方有能让人失去灵力的手段,要么就是敌明我暗,要么就是会馆内部有人故意隐瞒,前者还比较好说,不过要解决一个外敌;后者则要对付两方的力量……
如果按照更坏一点的情况来假设——会馆内部有人要加害于他,如果他们动些手脚,会馆有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失联,后续一系列救援的效率也毋庸置疑会受到影响。
不论如何,在会馆的人来之前,得尽量稳住这里。
那老妪见无限心事重重的模样,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
忽然,无限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正朝村口这边来。他立马紧张起来,又忙忙走出门去。
来人一老一小,与他打了个照面。那拄拐的老者停下步子,小姑娘也在他身边站定。这老者来时就一脸严肃,一见无限,便立在原地,一双白眉扭到一起。
老妇人又追了出来。
“村长!您咋来了!”
村长直直盯着无限,从他头发看到他脚尖,神色愈来愈复杂。他没回老妇人的话,话锋径直转向无限。
“你是哪位?来鄙村,有何贵干?”
无限仿佛没听到老者那针对的语气,平静地答道:
“受人暗算,不得已借贵村歇脚,叨扰——”
村长牵强地咳嗽两声,打断了无限,“我看你也歇得差不多了,既无事,就快离开吧,我们这村子小,留不了那么多人。”
无限一时默然,村子他落脚过许多,这样的倒是第一次见。要维系这种桃源式村庄的存在,这倒是无可厚非,但无奈的是,他现在不能走。
还不及无限开口,老妇人先求起情来:
“再让他待两天吧,他身上有伤。”
那老头叹了口气,他瞥了眼无限,把老妇人招呼到一边讲小话。无限观察着二人神情,他们讲了几句后,老者又叹了口气,摆摆手便走了,跟着他来的小姑娘也急匆匆跟上走。
无限等在原地,老妇人一边看天色,一边走回他身边。
“明天该是个大晴天嘞。愣着干啥?走,回去吃饭。”
无限立马读懂了这话里的意思,他眉头舒展了几分,接着作揖、微微躬身:
“多谢。”
“哎,不用,你这娃,快吃饭去,别乱动哈,小心伤口裂开。”
无限以微笑回应,他们又回了屋,继续这顿被打断两次的饭,老妇人自顾自说起来:
“娃,你别往心里去哈。于直哥那人就是死心眼,路过的人,能帮的我们都尽量帮,但因为以前一位老村长的遗言,村里有规定,美人绝对不准留村,你嘛,又这么俊,这也是没办法。”
无限知道,于直就是刚刚那位老者,也是村长。虽然他内心很疑惑,但依旧选择先听老妪说完。
“我们家那口子呢,和于直哥是结拜兄弟,但是吧,他命苦,很早就走了,于直哥一直对我也特别照顾,总之,他是个好人,也不是故意赶你走,我和他说情了,你就安心先在这住着哈。”
老妇人轻轻拍拍无限手背。他抬眼,看着面前慈笑的老人。
“您收留之恩,无......素回永生不忘。”
“哎呀,别说这些了,你快吃,多吃点,我再给你舀碗汤去。”
无限本来打算进一步问那条“不准美人留村”的规定,被她这么一堵,又没讲出口。老妇人说着起身,背影在昏暗的光里晕开,色调暖暖的。
***
饭后,男孩不知跑到村子哪里去了,无限则被老妇人招呼到床边。
“来,我给你换药。”
“我自己来吧。”
“什么自己来,你伤的那地方不好上药,赶紧乖乖听话,咱上完就完了哈。”
几乎是哄小孩的语气。已经几百岁的人,在这副二十岁的皮囊里,感受到的是这位妇女对年轻人的最真诚的关心。看着这位黝黑而直朴的大娘,无限忽然失去了拒绝的能力。但同时又获得了一些什么。那是个久违的东西——依靠他人的感觉。
无限不再推托,缓缓解开上衣,边缘被撕得平整的粗布条缠绕他腰间,伤口处,布条被血浸透。
“哎哟,肯定是你刚刚跑出去那几下,急啥啊,不知道自己有伤啊,下次慢着点啊。”
无限听着,乖乖地点头。
老妇人方已洗净了手,她轻轻慢慢地揭开布,用浸水的布轻轻擦拭刀口附近。
“不怕哈,我轻轻地。”
无限认出,黑色石碗中装的是晒制好的白背叶,大娘上药的动作有条不紊,给人种安心感。回想起刚刚后院的那些草药与器皿,加上她还识字,如果这位老人家是村医,那么就都说得通了。
换完药,老妇人把染血的布条拿去清洗,屋里只剩他一个。
无限静静坐在那儿,窗外天漆黑,挂着一轮上弦月。
这是兴朝的月,还是现代的月?
四百年。
无限忽而忆及先帝,他轻轻垂下眼,听见老妇人回来,又看向她,作揖欠身。
“还未谢过您救命之恩。”
“哎哟,别乱动,谢什么谢,治好你这伤,随随便便。”
老妇人和无限一起坐到床边。
“还不知怎么称呼您。”
“我啊,我们家那口子姓罗,你嘛,叫我罗大娘得了。”
“罗大娘,您用的白背叶,是外面采的?”
“还认得白背叶,你这娃真行!都是半个月前出去采的了,”罗母忽然来抄无限的手,“哎哟,你这手咋这么凉,我给你捂捂。”
说着把无限的手拢到自己的手里。
“说起这个,我跟你讲,巧得很,我当时看没止血的东西了,就和村长说了,出去整了点,结果——嘿,今早就捡到你了!”
罗母拍了拍无限的手背。
无限看着罗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烛火里,他长发披散,墨蓝色的睫毛浓密如帘。
罗母看眼前这俊儿笑得漂亮,柔声道:
“又俊又聪明。你要是我儿子该多好。”
这话让无限不知该如何作答。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无限又问:
“您这两天还出去吗?”
“不出了,明天过诫日,后头嘛,等再过上一个月吧,我看现在倒是也不缺什么。”
确认了罗母不会出村,无限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现在让他疑惑的就剩下那奇怪的规定和被反复提及的“诫日”。
“敢问,不准美人留村,这规定的由来是什么?”
“这个嘛,其实也和诫日有关,就是说兴朝建国前几年,我们村有一位老村长——”
“娘!娘!他们……打……我!”
那个小男孩突然跑进来。
“哎哟,你这没出息的!”
“大明,小红!说……素回!说……说……素回不好!素回好……我……说!他……石头……打……!”
这话颠三倒四,但无限听懂了,他有点惊讶于这孩子对自己的维护。
“得了得了,你和他俩较啥劲,整天乱跑啥,你坐屋里头,他们就打不到了。”
男孩于是坐到床对面的矮凳上,表情愣愣的。
罗母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对面那家的老太太说是入秋之后膝盖疼得厉害,让我今晚过去给看看,我看你要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干脆明天诫典和我们一起去,反正诫典就是讲这些的。”
罗母放开无限已被捂暖的手。
“但,村长那边,会同意吗……”
“这个……是有点难说……但你跟着我们去呗,万一能让你留下听呢。”
罗母刚刚也说了诫日不许任何人出村,也就不必守着村口了,而更多了解村子的情况也有利于后面行事……
“好。费心了。”
“哎哟你这娃咋还这么客气呀!时候不早了,你赶紧睡哈,风儿他就坐在这儿,他不吵的,我俩等会儿打地铺睡,灯熄了就行,不用给我留,你放心睡。”
无限知道,即使推脱,罗母也依旧会竭力把床让出来,于是只道了谢,目送罗母进了邻居家,才又回屋。
他和坐在屋里的男孩对上了眼神,正当他考虑该和那孩子说些什么时,对方先开口了:
“素回……素回……好。”
无限礼貌一笑,细细打量起对面的男孩,他与普通孩子的外表差别微乎其微,只是神情呆滞很多。
无限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额角,没流血,但皮蹭破了。是刚刚被石头砸的吗……无限想起男孩方才的话。
“你那里,疼不疼。”无限摸摸自己的额角以示意。
男孩学着无限的动作,一下子按到了伤口,痛得呲牙。
看着孩童笨拙的模样,无限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他一下想到自己家的那只小黑猫,刚好手边是罗母才洗净的方帕,无限于是拿起那帕替男孩擦拭伤口周围。
他一面擦一面与他聊起来:
“我猜猜,你叫罗风”。
小孩一脸震惊,眼睛瞪得大大的。
“素回!素回知道!”
“是你娘告诉我的。你多大了?”
“十……二。”
无限了然,看体型,这孩子像是才有七八岁,大概是整体发育慢,智力也因此低于普通孩子。
“明天的诫日,你期不期待?”
罗风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木木地看着地板。无限于是换了个问题。
“诫日时,你会做什么?”
“诫日……诫日……走路!搬凳子!听村长……太阳下山……就回来!”
“听村长讲什么呢?”
“听村长……村长不要好看!村长不要素回!”
这话让无限一愣。
“村长不喜欢好看的人?”
“讨厌村长……!讨厌……”
罗风的声音断断续续,开始变成让人听不懂的呢喃,过一会儿又兀自发起呆。
无限于是不再讲话,他放回手帕。
这屋子也小,打的地铺要是得睡两个人,难免拥挤,床反而还算宽敞,无限于是转过头,向男孩摆摆手:
“你想不想睡床上,这里有位置。”
无限把语气放得慢而温柔。
罗风歪歪头,像是理解了无限的手势,于是往过走。他在无限面前特别乖,不论无限帮他脱下外衣时,还是他爬上床时。
无限给男孩盖好被子,照罗母说的熄了灯。因为怕男孩的睡相不好,碰到自己伤口,他特意让男孩睡在了自己的左边,没想到身旁的罗风平躺着,极安静,像墙角里一颗的黑豆。
无限微微侧头,男孩的眼睛睁着,却很呆滞,窗缝透出的几丝月光点在他瞳孔上。
无限记得有一些类型的智力障碍,现代科技是可以治疗的,等到时候出去了,也许可以带罗风去查一查,但这村子如此封闭,恐怕得先费一番功夫去交涉。
他又想,倘若在古代,这样的孩子应该在更小的年纪就会被遗弃吧,这孩子能被养到这时,应该不仅仅因为那位大娘心好,这一家的男人走得早,这孩子恐怕是已逝的丈夫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了。
不过,村子如此封闭,近亲通婚的概率很大,难说是不是因此诞下了这样的孩子。
男孩的眼皮一点点阖上,他的呼吸变得浅而缓,直到这时,无限才轻轻闭眼,开始整理思绪。
这样想,既然村民们本身不会出村,红外线这条,就是设来困他的。不过,不许村民进出的村子,着实少见。加上刚刚和不同人的交流,无限愈发好奇这村的习俗。不过目前来看,至少自己遇到的这户人家,心地很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无限不知设局之人意欲何为。
困住他,难道是想在外面造次吗……小黑领域之事才过去没多久,万一是冲着小黑去的……
无限思绪飘到远处去。
三日前,他准备出任务时,白发的幼童把他拦下来,问:
“师父,你能不能,把我带上。”
怯生生的、软糯糯的声线。
无限的心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轻轻蹲下,温柔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小黑乖,我很快就回来了。”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去……”
“小黑昨晚不是答应我了吗,我去做任务,你在家里练御金术的力道。小黑要好好练,回来我可是要检查作业的。”
小猫妖的猫耳朵耷拉下来。无限的手陷进他柔软的白发里,轻轻摸着他的头。
“若水姐姐每天都会来玩,你还可以去闵先生那里找——”
“可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小孩子一激动,猛地抱上无限的脖子,小豆豆争先恐后地蹦出眼眶。无限无奈地笑了笑,安抚地顺顺孩子小小的背。
无限早就想过,小黑这段时间跟着自己,形影不离,后面总是得经历这样子的分离,这孩子一定会舍不得。
但未承想会这么舍不得。
无限哄了好多天,托了好多人,昨晚还和小黑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今早就又被小孩子堵在门口了。
看来只能做点让步了。
“小黑,那这样子好不好。”
无限轻声说,小黑也不哭了,边抽气边等着师父往下说。
“我可以带一只嘿咻走。”
小黑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嘿咻不知从什么跳了出来,落到无限肩头。
“小黑可以和嘿咻互换位置。所以,我带一只嘿咻走,就相当于,小黑和我一起去了,对吧。”
小黑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眉开眼笑。
“那就这样说定了,把嘿咻给我吧。”
嘿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钻进无限交叠的衣领里。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无限做出一个严肃的表情,“任务的头三天,形势还不确定,那个时候,我会限制这个嘿咻通感和瞬移的能力。”
“第四天开始,我再取消限制,这时小黑就可以和嘿咻互换位置了,好吗?”
“好!”小黑恋恋不舍地再次扑进师父怀里,最后还是被拉开了,无限不敢多停留,最后挥手示意了一下,就出了门。
关门后,他暗松一口气,自己已经托付妥当,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了。至于嘿咻,无限当然不可能带着它去执行任务,寄存在最近的会馆才是最安全的,如果没什么意外,自己第四天也一定就回来了。
明天就是第四天了,他没回去,小黑恐怕会很担心吧,这孩子本来就很没安全感……得辛苦若水他们照顾小黑了,回去一定要好好道谢。
无限静静躺着。他想了很多,想了很久,等把所有的牵挂都想完了,才舍得睡去。
***
怎么回事……
对上这几个人,无限虽要花点时间,但一定是稳胜。可是战斗推进,无限竟觉得越来越吃力。他手上的力道愈发不足,躲闪的速度也慢下来,疲惫感显著增强。
无限很清楚这不正常,但对手怎会给他调整的机会,无限躲了一掌,回了一拳,抬头喘着气。他方找到那人招式的破绽,目光一瞬间锋利起来,但正当他欲用灵力将护腕化剑时,他突然愣住。
金属护腕纹丝未变。
再试,那块金属依旧一动不动。
他对灵力的感知,消失了。
对手抓住了这个空隙,又冲上来,无限向前回拳,再一脚踢退身后的偷袭者。
却没料到那一支冷箭。
“咻——”
无限猛地睁眼,腰身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呼吸的节奏还乱着,死死盯着天花板,接着突然又想起什么,侧头看了看旁边的罗风。
幸好没吵醒孩子。
他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又开始想现实里那档子事,换作平常,应会像这样想到天明。但许是拖着伤体,灵力又尽失,他想着想着,竟又乏得睡过去。
再醒来,就是天明了。罗母和罗风先他而醒,洗漱后,无限出了前门,迎面吹来一阵风,他的右肩久违地作痛。
无限皱眉,没料到成年旧伤都敢作祟。
天才蒙蒙亮,但村中已有人在走动。
“风啊,你去把门口那板凳拿上,记得给素回多拿一个哈。”
无限听见罗母嘱咐。
早上还有些凉,但今日太阳大,明明已是暮秋,竟晒得人有些热,本沉浸在冷气里的万物应着气温的回升,也有几分躁动。
“参加诫典得空着肚子,不过下午很早就结束了,饭菜都做好了,盖在灶子里,一回来咱就吃哈。”
罗母向无限解释道,三个人于是出门向村子另一边去。
再平常不过的土路上,几乎所有见了无限的人,都凑过来向罗母打听:
“我昨儿就听说了,说你收了大美人还没给村长说,还让村长专程去了一趟,不过他这一头蓝发,还真稀罕。”
“嗐,我这不是忙着给人包扎忘记了么,也不知道村长咋知道的。”
“你不知道啊?是你隔壁家那俩娃跑村子里到处说,后头给村长听了去。”
“哦,大明和小红啊。”
“都议论呢,我还以为是个美女,这一见,竟然是个男子,小破孩子整天乱说一气!”
“不过我说,他模样确实生得好,放女子里也算标致的。”
“红霞,你胆子真大,心也真好。”
“村医嘛,总不能看着他死,就当积点德了。”
又刚好大家都是要去祖堂听诫典,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娘几乎是簇拥着无限前进,热情地和他搭话:
“你是哪里来的啊?”
“真俊。”
“你来几天了呀?”
“去听诫典呀?”
“听完去我们家吃饭吧?”
无限倒是能一脸平静地把问题糊弄过去,毕竟这其中很多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等大家发现无限说不出什么来的时候,她们就放过无限,又转向罗母,虽然眼睛还时不时偷瞥着无限。
从人群里脱身后,无限看向了一直被挤在人群最外围的罗风——他前头就注意到了,罗风一路上都盯着草丛看,无限也不知他想做什么。
他们已走出一段路,无限想着越来越远的村口,担心愈来愈深,或许留在原地守着村口才更好——
“花!”罗风突然大喊,打断了无限的思考。
村民轻车熟路地忽视这个傻子,只有一两个人嫌恶地转了一下头。
罗风激动地把紫色小花拿给无限看,无限笑起来,赞许地说好看。
“给素回!”
罗风握着花,要把它送给无限。
无限眨了眨眼:
“你找了这么久,就这样给我了?”
“给素回!”
罗风还举着手。
“素回好!”
无限莞尔一笑。
“谢谢。”
他接下花,收进衣襟里。
***
于此同时,村子的另一边。
“爹,三位长老到了。”
村长正坐在祖堂的内屋,眼底青紫,显然是一夜未睡。
内屋桌上摆一木盒,盒里放着一幅画,盒边有一卷书摊开。
盒里的画已有些年岁,纸泛黄,设的色却还能看清,画的内容极吊诡——
只见其上四只妖兽,面目狰狞,形态各异。
四兽簇拥着一个美人,那美人一头靛蓝长发,肤白如玉,身纤细,面上是难耐欲色,眉头轻蹙,青目半张,唇微启。一边肩膀被藤蔓贯穿,青白衣衫零落,修长左腿搭在虎妖肩头,下庭大敞,虎人交合之处一览无余。
人兽交媾已是奇观,更奇的是,那美人竟是个男子。
淫乱之声,隔画可闻。
摊开的书上是一段手写的字:
霜降夜,老朽出村访友,行二里路,始见青光,光明于夜,堕落山间。
老朽因其迹而行,将至其源,入一桃林,紫烟萦路,见奇景:四妖兽围一人,行媾合¹事。四妖状貌各异、乐在其中,一子青发漫地,右肩穿一藤蔓,容貌妖冶,老朽观其气质淫恶,以为荡妇,复眄²,见其阳物,方知其为男子!
招妖引兽,淫乱之景,令观者惴慄。
老朽惊甚,未言一句,竟得还村。既归,方觉成哑翁。异日会道长,引为挚友,白此事,道长无言,赠予一齐眉竹棍,曰戒淫杖;一志怪宝书,曰《秘术》。《术》之言曰:“有离经叛道之美丽者,出没山林,求极乐,引勾野兽,乱人伦,世人耻之,高士有封印法:捆斯人于百年株橛³,以戒淫杖挞⁴腰臀,以九为至阳之数,挞九九八十一下方成。”
每念及此人,老朽皆扼腕叹不能手惩淫人!
遂作此文,以霜降为诫日,存戒淫杖一支。望老翁之罹哑,可诫后人之远淫。美色乃灾祸之兆,淫乐乃倾圯之端。望后人远之戒之。
凌青山明铃村村长纪事一卷三册
(为了帮助理解,作者注)
媾合¹:交合
眄²:斜着眼看
株橛³:树墩
挞⁴:用鞭棍等打人
昨夜见到无限的第一眼起,村长已觉不对。
粗布裹身,难掩容貌端丽。气质神韵,谈吐行止,更不若凡人。
又逢诫日,村长更觉事非寻常。他深夜难眠,提着灯回了祖堂内屋。
村里虽年年过诫日,却鲜有人来翻原典,不过把这些老古董放在内屋吃灰。而如今擦了灰,看了画,读了书……这传说的主人公,和今日所见的外村人,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那样的蓝发和青眸,这世上能有几人有?错不了,错不了,淫人竟亲自找上门,这是大事,须速速与其他长老商议。
于是,第二日鸡鸣,当三位长老早早到祖堂做诫典前例行的准备时,村长将这些猜想向三长老和盘托出。
三长老听完了村长解释,皆若有所思——
这事太大,太突然,太不明朗。又或者说,四百年前的霜降离得太远,这传说的震慑力度已被时间削得太多。
“咚咚咚。”
突然响起敲门声,四人莫名紧张起来。
“谁?!”
“爹,是我。”
村长松一口气,“咋了?”
“罗姨让我来问个事。”
罗家那女人?难不成是……
“问啥?”
“她问昨天咱们见到的那个外村人能听诫典吗?他都坐在那儿了。”
众人心一惊。
村长悄悄把窗子推开个缝,借着发色,一眼看到了第二排最边缘的无限,就坐在罗家那寡妇身边。
三个长老也凑上来。
“他在哪儿呢?”
“青色头发那个。”
“那个啊……”
“这……真的与画上像一人……”
“是真像……”
是真漂亮……二长老夏祚暗忖。
“爹?”门外的萍儿没得到回复,又问了一声。
“我们在商量,插什么话!”
吼完闺女,村长又把声音压低。
“各位长老,你们作何打算。”
“我可以肯定,他一定就是那画上之人。”
“倒是有听说过能活几百年的人……”
“按照族规,该挨八十一下戒淫杖!”
“话是这样说,但直接把人就这么打死,未免——”
“但什么但,老二,你要替他说话?”
“我呸,谁替他说话?我这……哎哟!那万一他不是呢?”
“这千真万确啊,喏,你自己瞧瞧,和画上一模一样!”
“这……”
“后辈有一个办法,不知……”
“说吧。”
“这书里和画上都有提到,这淫人右肩曾被藤蔓贯穿,那看看这外村人肩膀上有没有疤,不就知道了?”
“哎哟,老三,还是你有主意!”
“年纪轻脑子就是转得快啊。”
“他要真是那贱人,哼,敢来犯明铃村,非得让他吃点苦头。”
“诶!你快和萍儿说,让他参加!等会儿再验一下他右肩!”
***
已接近日中,男女老少纷至堂前空地,一人坐一个板凳,围了一个又一个半圆。
无限得了许可,和罗氏母子一同坐等诫典开始。比起浅色的发,深蓝已经收敛了许多,但到底不是黑,仔细看过去,还是极其不同。纵然衣装一致,他坐在一众村民里,依旧极其突出。
人本就多,加上有了这样一个谈资,周围很聒噪。
无限没理会这些,毕竟刚刚来的路上,每个人见到他,不是驻足,就是当场开始议论——
“哦!他就是昨天……”
“是真漂亮啊……”
“我刚刚和他一起过来的嘞……”
“诶,你知道吧……”
“听说红霞家最近收的那个美女……”
“喂,介雨,我说她是真美啊……”
“对,就坐在红霞旁边的那个……”
“也就红霞敢往家里收这种来历不明的人……”
“你看那小腰……”
“你说他皮肤那么白,摸上去会是……”
“我一路上和他说话,他也冷冰冰的……”
“难怪村长亲自去警告……”
“我今晚梦里估计都是他了……”
“你看那身材,是男的吧……”
“我还没见过这么美的人呢。”
“我光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这不是个省油的灯……”
“切,身材还没我……”
“看她那腰……”
“美得无双的男子,那不就是……”
“喂,老罗,你看啥着呢……”
“真白啊……”
“我要是能和她说一句话……”
“婊子,专门露半截脚踝……”
“爹!能不能请那个哥哥来咱们家做客啊!”
“你看你们家那口子眼睛都看直咯……”
“不都说美人是不祥之兆……”
蜚语疯涨,无限没听清全部,只是静静观察村庄周围,偶尔与罗母说上几句话。无限也没想到自己会引起这么大的波澜,大抵这村庄里的人因被限制了进出,见过的人太少。
“看!村长出来了!”
“安静了安静了!”
无限听见声响,抬头朝前头看去。
村长站在祖堂前,也正好在往无限这边瞥。无限想起村长昨晚的反应,以为村长忌惮自己是外村的,所以才多关注这边一些。
“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是咸嘉113年的霜降。”
今天原来是霜降,无限才注意到。
“咱们凌青山明铃村的诫日如约而至。那个故事大家已烂熟于心,我就不再重复。”
无限微微蹙眉,看向罗母。
罗母也嘀咕:“嘿,奇了怪了,明明每年都会把那故事讲一遍的……没事,我给你讲。就是说四百年前的霜降之夜,村长夜里外出,看见了一道奇怪的光,他就顺着那光走,结果走到了一片桃林——”
“今日有一位特殊来客,但我们有一件事要先验证。”
众目睽睽下,村长径直走向无限,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
人群中响起一些微小的议论。
无限看了一眼罗母,她也是云里雾里之中,但还是先站了起来,无限看她起来,于是也起了身:
“村长,咱这是要……”
“住口,这里没你的事。”村长连看都没看罗母。
罗母一听村长语气,方觉有大事,又是当着全村的人,她只好噤了声,站到一旁。
村长仍盯着无限,目光狠厉得像要刻进无限肉里。
“你,脱掉上衣,就现在。”
无限愣住了,随之而来的是疑惑。
议论声霎时大了起来。
“敢问,这是要做什么?”
“不必多言,脱,一脱便都知道了。”
无限身边已经围满了村民。气氛莫名紧张起来。
他看了眼罗母,又看了眼村长的表情,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无限成仙后,肉身理应重塑,但他念旧,不要仙身,反倒留了这人间身。他受的伤很多,但却少有留疤,只有凌青山那次右肩的贯穿伤,一前一后,两个疤痕,一直消不去。
他皮肤又白,那两团疤就格外明显。
村长看得清清楚楚。几个长老在里屋的窗后也看得清清楚楚。
无限看着老者神情的转变,总觉不对,却不知究竟是哪里怪异,一面匆匆把衣服裹好,一面问:
“所以,究竟——”
村长却突然下令:
“拿下!”
“等等。”无限冷冷地喝住准备擒他的人。
“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明说。”
无限依旧面色平静地作揖,心里却是彻底搞不清状况。
“死鸭子嘴硬,你既想不起来,那我好好替你好好回想一下。”
村长将那幅画展于众人前。
疑惑当中,无限看清了那幅画。
看清了那桃林,那空地;
无限的呼吸乱了一拍。
这是……
看清了那长发男子,和穿他肩的藤条;
霜降夜受刑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回——血、精液、抑不住的泪。
无限右肩幻痛起来。
看清了那四只妖兽和那轮月。
怎么会……
无限面色有些苍白,他深呼一口气,下意识转头去寻罗母。
对上的是罗母震惊、恐惧、被背叛的眼神。
无限心一颤。他眉头纠缠,眼睫垂下,面上神情难辨。
这发色,这容貌,这性别,这身材——在村民心里,对于这画上人是谁,几乎出现了同一个答案。
“是真像啊……”
“天啊,传说成真了啊!”
“真的假的啊?”
“当时那个淫货,原来是他……”
“他来村子里干什么?”
“晦气死了这种东西。”
“不会是来偷汉子的吧。”
嗡嗡议论弥漫在空气中,惊、恐、鄙、嫌、恶,一如那个霜降以来他受过的非议。
四百年前,无限养伤时,那晚惨烈的场景屡入他梦,迫他一夜数次惊醒,疲惫至极的伤躯雪上加霜,幸得程北河悉心照料,才磕磕绊绊走完静养的那些时日。他方复出时,连着找上门的几个仇家都直接明着用“那一夜”辱他,暗地里把他传成什么样子,更是不堪入耳。
但后来,不论是因为无限实力问鼎巅峰、心智愈发老成,还是由于旧人相继别世,没人再提起那一夜,甚至没什么人知道那一夜。
无限很久没想起这桩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释怀了。
至少今日之前,他这样以为。
无限额上渗出冷汗。
村长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对着无限高声喝道:
“你还想怎么狡辩?”
村民们已经将无限团团围住。
“我……”无限调整呼吸,“只是伤重过路,绝无恶意。”
“那你怎么解释这画?怎么解释你这伤疤?和野兽宣淫还不敢承认?卑淫!下贱!无耻!”
村长气得眼白都快翻出来。
无限咬着唇,他眉头紧锁,脸上没一点血色。
人群里几个脾气大的高声骂起来:
“贱货,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对我们家那口子下手,我非把你抽筋扒皮。”
心里脏的挤在一起:
“外表那么冷淡,没想到是这么个骚货啊,他是不是很喜欢被干啊,这婊子在床上该是怎样一派风光啊嘿嘿……”
吓得紧的窝在后头:
“晦气死了,哎哟,我说红霞,你看看这救了个什么东西。”
还有几个不置可否的,站在原地,欲静观其变。
“用戒淫杖!”
“按规处置!”
村民的呼喊声愈来愈大。
无限稍微定下神来,他缓缓抬眼,扫过人群,一下想明白:
认如何,不认又如何。
他认,是坐了淫乱名,被暗算如何,被强迫又如何,终究会被打成为脱罪而杜撰的说辞;
他不认,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故事代代相传,偏见根深蒂固,又岂会因他否认就放过他。
到底百口莫辩,要脱身,唯有一走。
可是,他走不得。
正是因为眼前这些人。
他走不得。
设的竟是这样的局……
无限站在人群正中,静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的村民们——水一样静。
这神情让一些人看得愣在原地。也莫名其妙地触怒了另一些人。
在村长下令之前,一个站在前头的村妇先忍不住了。
“你这无辜的表情啥意思?贱人,你还委屈上了?”
她破口大骂,冲上去狠狠搡了一把无限,罗风给的花跌出领口,掉在地上。
无限因腰伤闪避不及,向后趔趄了一下,撞到了身后人。他刚站稳,却被身后人一把捏住手腕,那人抓住时机,隔着布料狠狠揉了一把无限的臀,还狎昵地贴上无限耳朵吹气:“专往人怀里扑啊婊子。”
无限皱着眉甩开那人的手,两步拉开距离。
周围的人说得更起劲了。
“我就说他是来偷男人的!”
“艳红!那婊子要偷你家男人——”
无限打断流言:
“是他先动的手——”
“你这下贱东西!敢偷我姜艳红的男人!”
一个粗壮的村妇应声窜出来,她扑向无限,抓住他的领口,凶狠得像一头捕猎的狼。无限毫无防备,被扑得向后连退了几步,一下陷进人堆里。他刚将村妇推开,就被身后一只手冷不丁地摸上腰,那手竟还在恋恋不舍地游走。
这几来几回,无限也忍无可忍了,于是他毫不留情地向后肘击。身后的家伙痛呼着松手,骂骂咧咧地还招。
“哎哟,你这小贱人,脾气还不小。”
无限挥左臂格挡,接着一拳打退了他,右肩旧伤酥痛起来。
现场的戾气似乎突然被点着了,一个青年冲上去,一脚踩碎了花。无限攻他下盘,两招制服了他,看着是轻松就制服了他,只有无限自己知道,这其实已经是他的反应速度和力道严重下滑之后的情况。
但要命的是,刚刚那两招,煽起了其他人的斗志。
“看不出来啊婊子,有两下子嘛!”
好斗的人纷纷扑上来,各色的布料摩擦,人头浮动,场面混乱不堪。
“看你还能狂多久!”
“停下,我没有恶意——”
无限大声叫停,但人只是源源不断地冲上来。他四方接招,察觉后头有人挥棍,侧身闪躲,却牵动了腰伤。又来一棍,无限扭身一闪,伤口的血渗出来。
“看!他流血了!”
“快!朝他腰上打!那里有伤!”
果然,接下来几个人出招,个个都冲着他右腰来。无限尽量以最小幅度的动作来躲避,但伤处情况仍不可避免地恶化。
“停下——”
无限的叫停无人在意,他被恶意的攻击四面包围,突然,一个小小的影子奋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准备挥棍打无限的壮汉——
是罗风。
“不打素回!”
无限看着面前的男童,又惊又喜又忧,可无限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左右就各扑上来一人,二人显然是说好了要打配合,趁着无限的注意力还在罗风身上,迅速出招,还好无限反应够快,这才堪堪躲过。
几乎在同时,罗风被那壮汉甩了下来,男孩摔在地上,见那壮汉又要挥棍打无限,拼命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去抱那壮汉的腰,又被他无情甩开。
无限仍被这边的好事之徒的攻击拖着,眼看孩子被这样粗暴地对待,却只能干着急。
“好你个狗皮膏药!你可别怪我无情——”
那壮汉放下狠话就挥棍向着男孩打去,罗母不知所踪,周围看客七嘴八舌,偏偏无一人有动作。男孩跌在地上,已来不及跑掉,眼见棍棒将至,他本能地抱住头,怕得闭上眼睛。
但碎骨的疼痛没有到来——
是无限。
是无限不顾一切地飞扑到罗风身前,用身体整个罩住了孩子。
“唔——”
木棍与骨头撞击的声音贯耳,无限闷哼一声,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就被迅速按在了原地。
几个早就在旁做好准备的人冒出来,一面按住他肩,一面折住他手,以麻绳将他双臂缚住。
“干得漂亮!”
“终于抓住你这狗日的了!”
“看你这次怎么跑!”
人群欢呼雀跃。
坐在一边观戏的村长满意地起身:
“押到诫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