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关于夏天的记忆,总伴随着热烈蝉鸣。
风铃、溪流、阳光透过林荫洒下光斑,还有那些夏日的烟火呀、少男少女之类的。
但别忘了,整日的暴晒、烈阳的烘烤,是梅雨季节比盛夏更早到来。
01
“收工!”太一振臂欢呼,敲下回车键。这意味着他为Sign公司4月新进员工攥写的企划案已经完成,虽然千叶先生一定会在明早发来一大段反馈和抱怨,但太一此刻才不想去考虑这些事情,心里涌上无尽的满足感。
从去年入职到现在,他一步一步成长到今日,已经可以独立完成培训企划,即使啰嗦如千叶先生,也吝啬地挤出过几句夸赞。前段时间,社长将新一批入职员工的培训工作交给太一的时候,就连太一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社员。
转头一想,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年实习季,大学生们已经开始积极参与就业活动,为将来毕业打下充实基础,就像去年的太一一样。
说到这里,太一不由得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和航平之间分分合合发生了那么多故事。自花火大会上解开心结心意相通至今,他们已经成为朋友圈里默认的“一对”,虽然没有公开宣布过两人的关系,但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他们会捆绑出现,从不落单。一开始的活动还会嘱咐太一通知航平,到后来所有的聚会都会默认为他们留出两个座位。
思绪正发散之时,手机短信提示声响了起来,顶部弹出消息。
[阿横]:大家,快来恭喜我吧!!!我啊!!!和美纪求婚成功了!!
想必这段故事还没有和大家交待过。是的,被所有人吐槽脑袋里只有漂亮女孩子的阿横出乎意料地,是所有人中最早稳定下来的人,对方是老家的青梅竹马,最近偶遇之后,似乎是火速重燃爱火,相比起正在接触中的小安和摩耶,简直是神明眷顾的一对爱侣。
太一收到好友的消息,忍不住欢呼起来,被路过的千叶先生敲了脑袋。
直觉系的少年一点也没有自己太过吵闹的自觉,一边揉着头,一边吐槽:“好朋友求婚成功这种事情,很难不为他开心呀!”
在一旁看起来围观很久的社长端着咖啡杯,神情自然却很有童心的坐着带滑轮的椅子默默滑了过来,加入话题之中:“能在毕业季这样的时刻下定决心携手共进,真是了不起的决定啊!”
“欸,社长是什么意思?”
“从学生转变为社会人士是一项大难题吧,很多人都在这个过程中难以接受身份的转变,忙于处理个人问题,而忽视了伴侣的感受。把毕业季叫做分手季,想必就是这个缘故吧。”
“啊,社长说得对,当年我也是这个原因才……”
“说到底,大学生还是不成熟的年轻人嘛……”
啊,说到这个……办公室里热烈的讨论还在继续,太一却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他先是想起社长提起过的那位无缘一同走下去的前任,又想到退学后忙于工作加上和航平之间的误会没有解开,竟然半年没和对方联系的事情,这恐怖的联想令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不行不行!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以!”他疯狂摇头,真诚地向前辈们请教,“那一般这种时候,该做什么才好呢?”
“太一也有紧迫感了吗?”
“啊……算是吧。”
唯一的女性前辈说:“虽然我个人对这种东西不感冒啦,但戒指果然是最好的选择吧,饰品鞋帽都只能称作礼物而已,但戒指,因为有结婚仪式的寓意在里面,所以也会变成更重要的承诺吧。”她捧着脸似乎陷入了回忆。
“这样吗,我明白了!”提问的人似懂非懂,但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决定。
02
网页搜索:情侣对戒、婚戒、求婚用的戒指。
太一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研究起来。
虽然两万日元的情侣对戒比不上婚戒正式,但也能成为一份承诺。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航平发来消息。
[航平]:(表情)
这家伙总是喜欢用表情作为开场,经常令太一感到困惑。
[航平]:今天在学校里看到一只可爱的小狗。
[航平]:(照片)
一只可爱的黄色小狗,看起来年岁不大,耳朵垂着,眼睛圆溜溜的,正踩在台阶上,歪头看向镜头。
[太一]:超级——可爱!
太一的文字也极具本人特色,他刚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趴在床上回复航平的消息。
自从工作以来,Line聊天变成他们主要的联络方式,只有在周末,两人才能见面,这对于热恋期的情侣来说实在是一个沉重打击,尤其是太一偶尔会沉浸在工作中,隔了好几个小时才迟迟发现航平有传来消息,虽然航平并没有抱怨什么,但太一也时常会感到抱歉。
后来,航平开始习惯在夜晚给太一发消息,白日的某些见闻也会特地拍下,等太一下班后才发送给他。
“这样,我也不用担心打扰太一工作了。”航平是这么对太一说的,“实在是太想和太一说话了,看到的天空、花草,什么都想要和太一分享。”虽然太一在航平面前,因为害羞并没有对这番甜言蜜语做出回应,但对这份感情的珍惜还是促使着他,要对航平做出一番表示才对。
本就有毕业季节分手危机感的他这才下定决心,要送一副情侣对戒给航平。
[航平]:是啊,像太一一样。
[航平]:可爱。😊
太一不得不庆幸在网络上聊天的时候不会被航平发现自己的耳朵烧得通红,即使是确定关系这么久,他也时常会被航平搞得不知所措。
[太一]:我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要拿我和这种幼犬比较。
[航平]:好哒。😊
在辛苦工作一天之后,和恋人这样漫谈几句,绝对是恢复元气的最佳方案,自己还未曾发觉,笑容已经静静浮现在太一脸上。
03
戒指在约会的前三天送达的。
人是在约会的当天开始紧张的。
明明什么也没想,身体却背叛了太一,和大脑一起联手闹腾起来,变得什么也处理不好了。
先是衣服穿反,后又找不到钥匙,把本就凌乱的房间翻个底朝天,才惊觉钥匙就在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慌慌张张收拾好,太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核对发型和神态,觉得万事大吉,把戒指盒揣进口袋里,蹬掉拖鞋换上常穿的帆布鞋。
爷爷在里屋大嗓门的让太一带把伞:“带上伞吧,天气预报说最近的天气很是不对呢。”
“我会在下雨前找到避雨的地方的!”太一回应,话音随着他推门走出的动作越来越弱,直到被大门隔绝。
走出门,太一摸摸口袋里的戒指盒,抬头望天。
糟糕。天气真的不太妙呢。
天色阴沉,不见太阳的踪影。
乌云厚重地挤在天空中,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他们约好在神宫前公园见面。
太一焦虑的在公园门口等待,一会抬头看看天色,一会低头把马路边的碎石子踢来踢去。
担心航平的助听器又被淋湿,他在Line上叮嘱对方记得带伞。
几乎是下一秒,航平的回复紧跟而来。
[航平]:好哒。(附赠一个猫猫点头表情)
这家伙还是这么喜欢猫咪表情……太一似乎看到航平在眼前乖巧点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暴雨还是来了。
从雨滴落下到发展成瓢泼大雨,竟只用了半小时不到。
一开始还可以在路边的树荫下勉强躲避,但不过几分钟,树叶也成了大雨的帮凶,接住一颗颗雨滴又一次性往地面浇洒。
太一支撑不住,躲进了一边的车站下,可直到超过约定的时间,也没等到航平的身影。
他打给航平,在呼叫的电子提示中苦等,却只能等来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直到第十三个电话,终于有人接起。
航平……他出事了。那边是航平妈妈略带哭腔的声音。
那瞬间,身边的事物好像失去了声音。
04
身体没有什么大碍……
…………不明流星……
没有直接砸到身上,只是撞坏了屋檐,石块又砸在头上……
……………不要紧…………………还在做检查…………
航平妈妈的解释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里。
太一劫后余生般重新找回了四肢的掌控权。
湿哒哒的他,脚下是湿哒哒的水迹。
有人路过身边带起一阵风,太一这才感觉到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像冰一样刺骨。
他一路奔至医院,问清病房,三阶两步地往上冲。
循着病房门牌号一路寻找,一个拐角,太一心脏狂跳着,终于见到在病房门口,航平头上包着纱布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妈妈在他的身旁和医生说着什么。
来不及思考,冲上去一把抱住航平。
“太好了,你没事。”还来不及感到难过亦或者其他情绪,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太一把头埋到航平的肩膀上,带着哭腔说道。
对方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像隔了玻璃听不真切,好像是在说,在说什么呢?
哦,对了。
“你是谁?衣服,太湿了。”对方说着,用两只手奋力将太一推开。
可以解释为担心太一着凉,可以解释为航平真的觉得不太舒服,可以解释为航平感到害羞。
但太一望向航平那双漂亮的眼睛,眼神是那么的陌生,甚至可以说得上冷淡,他看着太一,浓密的睫毛也遮不住那股漠然。
被雨淋湿的寒意更甚。
太一呆愣原地,口袋里的戒指盒尖锐的棱角戳得他发痛,明明是揣了大半天的东西,却在方才迟钝发觉。
似乎是承受不住太一炙热的眼神,杉原航平扭开了头。
医生的话恰到好处的插了进来。
“是外力撞击脑袋引起的短期性记忆退行,也就是俗称的失忆了。从和杉原君沟通的情况来看,主要失去的是高中毕业到大学的这段记忆。不过不用担心,这些记忆都会慢慢恢复,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医生解释完,又看向航平的母亲,“这位是您的小儿子吗?”
“不,他是我儿子要好的朋友。”航平妈妈,也就是凉子,眼眶还红着,“这孩子一听说航平的事情就跑了过来,外面在下大雨,恐怕是伞也没带吧。”
太一感到心里突然多出一个窟窿,肌肉带动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
“看到航平没有事情,我就放心了,因为今天本来是约好了一起的……”他竭力想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可湿透的衣衫和发型将他出卖彻底。
凉子显然也没被他糊弄过去,一旁的护士扶着航平将其安排在病房靠窗的床位边,凉子便转过头从方才准备好的住院物品中取出毛巾,让太一来自己身边,替他擦头发。
“航平没什么大碍。”凉子一边用毛巾搓着太一毛茸茸的脑袋,一边说,“你一会回去,一定要赶紧洗澡,千万别淋雨感冒了。”
“晚上可以喝些姜汤,再不然也必须是热水,但可别喝茶,容易失眠。”
年长的女性用无私的巨大的爱包围了太一,听着凉子的叮嘱,趁着她不备,迅速的用指尖擦了一下眼角。虽然身后的凉子没有发觉,航平却默默看在了眼里。
太一注意到航平的视线,扭头看去,对方却神情漠然回避了他的目光,好似一边的病房标识是什么极其有趣的故事。
喉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颓然放弃。
最后太一说:“那我就先回去了,下次再来探望。再见,凉子阿姨,航平。”
05
你们有过那种感受吗?
珍爱的游戏终于通关,不仅搜集了全图鉴,还解锁了所有成就。在游戏里用心维护了一切,每一处都是亲自打造独一无二的角落。
可突然有一天,不知道是谁删除了这份存档。
再打开游戏的时候,珍视的回忆已经荡然无存。
这就是佐川太一现在的心情。
好不容易和航平心意相通,却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事故,他们两人的努力被全盘取缔,他们的关系又回退到了刚认识的进度,甚至更加不如。
尽管医生说只是短期失忆,航平妈妈也宽慰太一不用担心,但太一还是了解到这场事故导致航平的听力再次下降,正在吃药调理。比起失聪,失忆,而且只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似乎已经不是康复重点。
一开始,太一每天下班后都会去探望航平,有时会走进病房,和航平不冷不热地说几句话,有时候只是在病房外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抑或是看书的模样。
“那个法律系的杉原航平啊,是一个冷漠、孤僻、不爱和人打交道的怪人”。
直到这个时候,太一才意识到来自他人口中对航平的评价有多么贴切。
没有他滚下坡、又莫名其妙吃掉航平的便当作为故事的开头,没有那些乏味的哲学课、爱开玩笑的哲学老师作为注脚。他和杉原航平突然变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就连在病房里对视的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太一回想起过去都是他在航平身边说个没完,无聊的课程、公司里罗嗦的前辈、做饭难吃的爷爷,这些东西到现在,只要一看到航平藏在礼貌微笑下漠然的神情,就会卡在喉头,没办法再吐出一个字。
后来,航平出院,太一只能在周末前来探望,他提前打好腹稿,准备好笑话和对航平妈妈做饭手艺的夸赞,在饭桌上活跃气氛。万幸的是,就算航平反应平平,妈妈总是很捧场的。
“凉子阿姨的汉堡肉饼!还是这么好吃啊!”太一一边吃一边大声感叹。所有人都夸太一吃相香,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嘴里塞得满满的,两腮的脸颊肉鼓起来,像只仓鼠一般,连眼睛都笑眯眯的,连带着凉子也忍不住笑弯了眼睛,就连整日阴沉着脸的航平也露出了一个轻笑。
太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指着航平说:“欸,航平也笑了!”
后者闻言,火速收回了笑容,但这一点也没有打击太一,反而让他斗志十足。
“话说,很奇怪吧!”太一说,“凉子阿姨明明这么阳光,整天笑眯眯的,可航平却和凉子阿姨一点也不像。”
“这个孩子,像他父亲呢。有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比起自己的感受总是优先考虑其他人的心情。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样子,只有实在委屈的不行了,才会偷偷流泪。“
凉子越说越起劲,航平长大后,她也很少有机会和他人聊到儿子的童年,这个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右手握拳敲在左手掌上,“对了,我还拍到过!“
她起身从房间里拿来一本相册,翻开其中的一页,指着照片上的小孩说,“这就是航平小时候啦!”
太一撑着桌子探身看去,照片里是一个头戴小黄帽的小男孩,撅着嘴巴,眼睛亮晶晶地闪着泪花。男孩看向镜头,手里捏着一根棉花糖,只是本应该造型柔软圆润的棉花糖不知被谁咬了一大口,往一边塌了下去,边缘还有糖渍。与他相对应的,是身边男人仰头大笑的样子。
再仔细一看,男孩和眼前的航平简直就是等比例放大的存在,小时候就是一副长睫毛大眼睛的模样,可爱的虎牙也清晰可见。
“是不是很可爱?”凉子完全陷入了回忆里,“航平那个时候被他爸爸偷吃了棉花糖,一开始还是懵懵的,然后眼泪就憋不住地流了下来,我赶紧抓拍了这张照片。”
太一狂点头,嘴里也附和着,眼神跟随着凉子翻动相册的动作,看到了越来越多的航平。在公园里和其他孩子们打闹的航平,拿着自制航模的航平,一脸严肃的盯着草莓蛋糕的航平,还有哭得眼泪糊了满脸的航平……
“小时候的表情要丰富很多啊!”太一感慨。
“是啊,现在也偶然觉得要是航平还是小朋友就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阴沉沉的大人了!”
一边沉默吃饭的航平再也忍不住了,把筷子放在碗边,叹口气:“妈妈……”
沉浸在相册里的凉子和太一同时望向航平,反倒把航平看得有些尴尬。
凉子看出儿子的窘迫,笑眯眯地合上相册,说:“好啦好啦,我们先吃饭。”
饭后,航平被母亲分配了洗碗的工作,太一想要帮忙却被凉子拦了下来。
“上班这么累还总是来找航平,很辛苦吧。”凉子一边收拾餐桌一边对太一说,“反正航平这孩子还在修养中,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让他动动手吧。”她背对着航平,是特地对太一说这些话的。
“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凉子说,“虽然航平嘴上不说,但作为妈妈,能感觉到有你在,他很开心。”
“没有那么厉害……总是擅自过来打扰航平……”
“太一,要相信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的了解哦!你想要见他的心情,他会感知到的。”
“凉子阿姨,我……”
“好啦,不用说这么多。”凉子从身后拿出一个手提袋,塞给太一,“这个带回家慢慢看,哈哈哈哈哈。”她说着说着,居然自己笑了起来,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
回家后,太一好奇地打开袋子,那本记载着航平童年的相册就这样静置其中。
06
社畜是没有资格抛下工作谈恋爱的。近来公司业绩大涨,虽然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好事,但与之对应的,所有人的工作都趋近于饱和状态,即使是新入社的社员也忙得团团转。社长有了拓宽业务的计划,希望能开启一份包含弱听人士在内的新培训企划,和之前针对全聋人士的计划不同,需要考虑到弱听人士还有一定听力机能的情况,进行素质拓展训练。这份工作被太一承接下来。
他已经不是职场新人,知道经营一家公司的不易,亲眼见证过社长在外沟通业务时被人赶出来的狼狈,也遭遇过合作方不结尾款的经历,因此才更加了解一家公司要运营下去是多么的辛苦。同为理想主义者,他希望能支持社长,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即使近来状态不佳,太一也强打起精神,接下了这份重任。
只是难熬的时光,连好吃的炸猪排盖饭都没办法让太一振作起来。
求婚成功的横山近来倒是春风得意,临近毕业,三不五时跑去约会。因为这个恋爱脑,安田都不得不对毕业的相关事务更加上心起来,毕竟现在问他任何问题,都会得到对方恋爱中勿打扰的答复。
明明毕业论文的提交时间已经近在咫尺,这家伙居然和女友一起跑去河口湖旅行,直到被教授发来消息催促,才发觉自己的论文提交失败,现在还静静躺在笔记本电脑里。横山这才着急起来,四处拜托别人替自己提交毕业作品,最后求到了太一这里。
“好啦好啦,我去帮你提交。”太一对朋友的事情一向是不推辞的,一口答应下来。
毕竟他也很久没有回学校了,如今竟还有些怀念,想起和航平在学校吃便当、在长椅上谈天、在后山一起拍摄电影的日子,旧地难返,回忆难寻,也不知他们毕业后又会去往何方,强烈的离别情绪涌上心头,太一当即决定要去这些回忆之地看一看。
太阳高挂在天空中,是夏天常有的好天气,澄澈的蓝天与雪白的云朵相得益彰,像极了动漫里才会出现的好景色。因前段时间常在下雨的缘故,树干抽出新枝,绿叶更加翠绿,似乎是近些日子少有人来的原因,这条通往天台的小路上,青苔与小草也愈发旺盛。
本不是供人行走的道路坡度很大,太一走路向来随意,双手抓着肩带,大步往前,一不小心又脚下一滑,双臂还没来得及张开稳住身形,人已经几个翻滚摔出了树丛,带起一路的落叶枯枝。
嘶,好痛。
太一皱起眉头,垂眸避开正午刺眼的阳光,余光却扫见人影,待到视线清晰之时,却发觉是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在航平怀里,女孩听到这么大的动静惊呼一声,拽着航平的衣摆躲了起来,航平被女孩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有人,身体一转,将女孩护在身后。
好狼狈。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每次见到航平都是这么狼狈的样子。
太一从地上爬起来,心里完全来不及消化这些事情,只把背包带子一拽,想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遮掩过去,可想要说出口的话语在喉头积压,刚发出两个音节已经变了音调,他没办法再说出完整句子,也没办法坦然面对航平。
身边的空气变得黏稠、凝重,令太一感到四肢僵硬,难以行动。
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闯入了不属于他的空间。
尴尬、无所适从。
想钻进地里,想从这里逃走。
他转身就跑。
“太一!”
航平在身后喊他的名字。
继续跑。
“太一!”
声音紧追不舍。
太一没想过停下,但身后的呼喊与脚步声一起戛然而止,他回头看,发现航平摔倒在地,又看向地面,观察到助听器并没有掉在地上,这才站在原地,如释重负一般长叹了一口气。
“可以扶我一下么。”航平问。
太一默然,却还是走过去伸手把航平拽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是误会了哪个部分,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些是否合适,但我拒绝她了。”航平说,“只是她一厢情愿,又害怕尴尬,才躲在我身后。”
太一低着头,不看他,以航平的身高只能看到太一毛茸茸的头顶,发梢间还有枯叶和土屑,他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只好抬手替太一摘掉枯叶,整理发型。
太一,好像在发抖。
航平先是观察到这一点,随后意识到是太一在强忍泪水。他捧起他的侧脸,感觉到太一的脸庞湿漉漉的,头顶毛茸茸的,耳尖红得滴血,好似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幼犬,毫无遮掩地展露出自己的脆弱。仿佛航平随意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可以影响太一的心情、掌控太一的人生。即使记忆里关于太一的内容少得可怜,但航平却不由自主的用指腹轻轻拭去了对方眼角的眼泪。
说来也奇怪,自从听力受损之后,航平的世界总是寂静的,但太一的声音却如此清晰的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对方努力压抑住的啜泣,每一次都在航平心里敲出一阵涟漪。
而太一也不知道为何眼泪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滴落在地面,明明航平已经做出解释,甚至用亲近的行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可是工作的压力、被航平冷落的委屈、以及吃醋却无处言说的压抑,这些思绪过于复杂,混杂着一起发酵为难以抑制的酸涩苦楚,还没来得及表达,却已经用眼泪作出回答。
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航平,想要亲近航平,想要拥抱,想要亲吻……
直觉系的优势就是想到就做,太一扣住航平的后脑勺,垫脚吻了上去。
航平身上有一股好闻的肥皂香味,一如他本人一样清爽,亲吻时气息拂过太一的脸颊,途径的每一处肌肤都在发烫。一开始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好不容易能和航平亲近一些,触摸到他的后颈、发丝,太一便忍不住更加用力,手指收紧,报复般的用牙齿轻咬对方的嘴唇,舌尖再立刻跟上,把那一处仔细描摹。
直到一吻结束,太一退开一步,航平只能看到他的发漩和一点眉眼,正想把对方看得更清楚一点,听得更仔细一点,认真比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回忆是否也有谁这样靠近他,像太阳一样灿烂。太一却自顾自宣布,我们以前也是会像这样亲吻的,是什么都忘掉的航平需要承担起责任。说完没给航平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飞快跑开。
让航平停下追赶脚步的是一闪而过的记忆。
过去的某一时间,某个如今日般阳光灿烂的下午,他似乎也曾在楼梯上,应和着背景里轻音部的恋爱练习曲,亲吻了某一个人,然后很没骨气的逃跑了。
看着太一远去的背影,航平想,总觉得没有失忆的那个自己,十分幸运呢。
07
佐川家的庭院被祖孙二人打理得很好,植物葱郁,青蛙石像悄悄爬上青苔痕迹,竹勺摆放在积满雨水的石臼旁,庭院面积不大,却足以体现主人的用心。
航平循着地址前来,离家前母亲反复叮嘱,新研发的菜品一定要让太一试试,自然而然的,航平担当了这个跑腿的角色。
近乡情怯似乎是不太妥当,但航平确实在佐川家的门前
踌躇许久,昨日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太一的嘴唇似乎是甜味的,夜里闭上眼还能感受到的余温……
不能再想了。
航平回过神来,手里沉甸甸的便当让他心里踏实了些,深吸一口气,敲响房门。
“谁啊?”太一打着哈欠开门,睡眼惺忪,却在看清来者的时候猛然睁大了眼睛,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连珠炮似的冒了出来,“哈?航平?你来找我吗?什么事情?”
航平被一连串的提问砸晕了头,慌忙举起手里的便当盒。
“可以说慢一点吗?”航平说,“是妈妈新做的菜品。”
航平可以清晰地看到笑容是如何在太一脸上绽放,明明还支楞着头发,T恤睡出的褶皱还没有展平,但太一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玻璃珠那样干净美丽。
“是谁啊,太一?”老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中气十足,嗓门很大,连航平都听得十分清晰。
“是航平!”太一回头,也冲屋里喊,“他带了便当来!”
蒸米饭、味噌汤、鱼子卷。
经典的日式传统早餐。
爷爷和太一坐在桌边,对食物是如出一辙的期待。
“母亲准备开设的新课程,主要是日式传统美食。”航平向两人解释,“卷煎蛋是浸泡在鱼子汤里烹制的,味增汤是母亲亲自熬制的,加了蛏子和扇贝。”
“是母亲对菜品不是很有把握,这才想拜托两位也试试看,如果有关于味道方面的建议也尽管提出。”
爷爷正经危坐,太一则一脸期待,跃跃欲试,好像幼犬看着自己的饭盆,只等主人发出指令,就要扑上去把脸埋进饭盆里。
“十分感谢,我和太一会认真对待的。”爷爷如此总结道。
三人双手合掌,齐声道:“我开动了。”
饭后是太一洗碗,收拾好便当盒,航平也再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那我就告辞了。”他说。
太一局促起身,同航平并肩而立,抬眸看着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航平,他想挽留几句却最终放弃,于是说:“那我送你去车站。”
08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谈天。
明明开口要送的是太一,最后却变成航平在寻找话题。
途经车站前的甜品屋,航平突然开口:“太一,你想吃雪糕吗?”
循着他的话望去,是家温馨的小店,玻璃门上贴着近日活动,海报上的牛乳雪糕看上去十分诱人。太一一扫沉闷,整个人几乎是贴着玻璃望进店里,他一贯用如此热烈的眼神看待一切食物。航平见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一闻声看向他,微皱眉头,嘟着嘴,一副“为什么笑话我”的模样。
“就是航平你想吃冰淇淋吧。”他倒打一耙,全然不顾刚刚是谁在一个劲打量店面。
“是你。”航平平静反驳。
“哪有!是你吧!”
“是你。”
“好吧,是我。”太一投降,又为自己找补,“没有谁可以拒绝牛乳雪糕吧!那可是冰凉凉、甜滋滋的牛乳雪糕,我呀,好吃到恨不得可以天天抱着它入睡!”
“嗯,我知道。”航平笑着说。
太一的吃相很好看,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对待食物总是一心一意,此时就连航平也被他排在第二位了,先舔舔雪糕,似乎是尝到了浓醇牛奶的味道,自我肯定的点点头,紧接着就是一大口,然后就是常有的对食物的赞叹。
航平看着他的样子,也感同身受的体验到雪糕的美味之处,正想把手中雪糕拆开,就感到有什么东西挂住了自己的衣角,令他不得不停下步伐。
意外的,拽住航平衣角的,是一个懵懂的小女孩。大概是三四岁左右,像个小萝卜头站在那儿,比车站前的座椅高不出多少,眼神直勾勾的看向航平手里的雪糕,手指还捏着航平的衣服。
“我要。”女孩简短地说。
她的声音很奇怪,像老旧的电话机浸泡在水里发出的声响,带着杂音,让人听不真切。
小孩的发音并不清晰,音量也不大,航平皱起眉头。
太一意识到了什么,蹲下正视小女孩的双眼,语言与手势并用,询问对方:“你听不见吗?”
虽然暂时想不起过去半年手语学习的成果,航平还是从太一的行动中猜出了什么,他也一起蹲下,同时看了太一一眼,从眼神里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
或许敏锐的感知力是孩子与生俱来的天赋,明明一开始吸引女孩的是航平手里的雪糕,可太一却火速获得了小女孩的信任,即使是一起到了派出所里,女孩也躲在太一身后,看起来对身穿制服的警察十分害怕,却像幼犬一样瑟缩在太一怀里。
在等待警察联系这位名为铃木真子的女孩亲属的时间里,太一和航平留了下来,陪同真子玩耍,虽然三岁的儿童并不具备很强的表达能力,还是磕磕绊绊的了解到真子是全聋人士,在特殊学校学习发声,暂时只会简单的手语,或者说是出于交流的本能而学会的手势。
我的名字是真子。
太一用手语一遍又一遍重复真子的名字,又让女孩用手指触碰自己的喉咙,感受声带的震动。
姓名在此刻变得立体起来,既可以用手语拼写,也可以用声带发音,更可以用文字表达。
一个人类被姓名抽象成几个符号,又基于与父母、社会的联系,诠释为具体的模样。
铃木真子,女,3岁。就在此地。
年纪尚小的真子在她短暂的人生里还没有接触过太一这样的人,既有大人的模样,又不失孩童的纯真。她很安静,却很爱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太一,被他的每一个动作逗笑。
我的名字是真子。她用自己短小又肥嘟嘟的手指比出这段句子,惹得太一一个劲的为她鼓掌。
原来无声的欢呼,也是有力量的。
航平感到有什么无法言说的障壁被这一幕融化,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但太一在两个世界模糊的边界处,带他窥见了另一面。
“太一,可以教我手语吗?”终于等到女孩被父母接走,两人走在返回车站的路上,航平问道。“可以哦。”太一似乎有点惊讶于航平会主动提出这个问题,但还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他想起来什么,突然笑得很狡黠,说:“我先教你一句吧。”
他看着航平,一字一句的比划。
た、い、ち。
好き。
太一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肉肉的,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毛茸茸的短发也进一步加剧了这一特征,他的笑容很阳光,好像这个人的心里从没有过什么阴霾。打手语的时候,偶尔还会有些多余的摇晃动作,像只幼犬。最后一个手语动作,太一的手指从脸颊边划过,仿佛划重点一般,又一次强调了这家伙十分可爱的面庞。
航平看着太一,先是模仿了他的动作,然后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太一期待的看着航平做完动作,听到航平的提问又露出了得意的神情,仿佛正等着这个问题,却早就想好了不作回答。
“不告诉你!”太一像是怀揣什么宝藏一般,把头一扭,蹦跳了几步,走到航平前面去了。
“真的不可以告诉我吗?”航平有点委屈的问。
“等你恢复记忆的时候,自然就知道啦!”面对航平很有杀伤力的上目线,太一坚持住了自己的原则,如此说道。
09
太一是哼着歌拉开家门的,他一向不大喜欢自己家的前厅,采光太少,总是灰暗的。但今天却觉得临近黄昏的走廊格外温馨,客厅里那盏小灯亮着,令太一了解到有人在等他归来。
“爷爷!”太一甩掉鞋子,踩着木地板踢踢踏踏走进房间里。
爷爷却盘着腿、双手抱胸,见到太一回来,很严肃的点点头,用下巴示意太一在对面坐下。
“什么啊?”太一莫名其妙,但还是听从爷爷的安排坐下,摇摇晃晃,还沉浸在好心情里。
但剧情最高潮的部分,往往就是在主人公毫无心理预期的情况下发生的。
爷爷的一只手搭在桌上,扫了太一一眼,见他老实坐了下来,于是说:“是那个孩子吧?”
“欸?”虽然发出了震惊的疑问,太一心里却同时浮现出一张面庞,心跳顿时如鼓声剧烈。
“今天来的那个孩子,你对他是认真的吧。”
“……”面对爷爷的直截了当,太一哑口无言,虽看向爷爷,但在桌面下,双手已紧握成拳。
过了半晌,太一说:“是的。”
“自从我从你父母手里抢过了养育你的重担,心里一直很后悔。” 虽然抛下了一个惊天问题,但爷爷似乎不打算在这上面深究,反而开始回忆过去。
“后悔我已经太老了,而你还这么小。”爷爷径自看向庭院,黄昏下,院里的绿植都多了一层暖黄的遮罩,也许就是这样的氛围令人忍不住开始回忆旧事,“固然,作为男人,你需要面对人生中的很多困难,上学也好,工作也好,这些是我身为爷爷没有办法代你解决的。但你总是从不抱怨。我还记得有好几次,你因为打工累得澡也没洗,就在客厅里睡着的事情。”
“这样的你,不仅让我感到骄傲,也帮我找到了人生后半程的主心骨。是因为太一你,爷爷才能振作起来,撑起这个家。但是爷爷终究是老了,不知道还能再陪太一多长时间。”
太一的眼眶微红,听了爷爷的话着急反驳又有些词穷,只好喊道:“怎么开始说这些……”
“是因为看到了那孩子,让我感到放心了。”
“自从你告诉我,在学校里担任笔记抄写员,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便当的时候,始终困扰着我的愧疚感终于得以减轻,虽然是那孩子承担了本应该由家人承担的责任,但能让这么贪吃的太一感到幸福,真的是很好的事情。”
“因为你爷爷我啊,真的是很不擅长做饭。难为你和我一起,吃了这么多年的粗茶淡饭。”
“不是的,因为是爷爷做的饭,所以很好吃。”
“昨晚还在抱怨饭没有味道的臭小子。”
“刚刚那些,只是老头子的碎碎念,不记得也没什么关系。”爷爷说,“不过……”
老人的视线从庭院里收了回来,看向天生一副稚嫩面孔的孙子。
“如果认定了那个孩子,请务必拿出相守一生的勇气来。”
他说完,立刻又变回了那个又臭又硬的老头子模样,扶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不着边际的说:“哎呀,今天下午总觉得很饿,就在外面吃了荞麦面,真是好吃啊。不行,吃得太多,这会我得出去散散步了。”
他看也没看太一,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走了出去,彷佛方才只是和太一随便聊了聊今天店里的荞麦面一般。
10
请拿出与他相守一生的勇气。
近来,爷爷的诘问时常浮现在太一的脑子里。
覆盖包含弱听人士在内的企业培训项目进展顺利,此时正处于关键执行期,借由这个项目的机会,太一也接触到了更多的听障人士,只会手语的、只会口语的、了解双语的。身体机能的差异就仿佛现实中的巴别塔,将人们隔绝开来,失去了沟通的桥梁,仅凭善良的心,也难免会撞得头破血流。
在如此忙碌的关口,太一又想起航平。
但只是单纯的想他。
因为工作太忙,难以相见,而难以忍受的思念航平。
想他在自己面前开怀大笑的样子,想他看着自己试验便当时紧张的表情,想他偶尔吃醋时的冷脸。怎么想也想不够。
于是又想到了爷爷的话。
相守一生的勇气啊。太一自言自语道。
他躺在庭院前的走廊上,双手枕在脑后,面朝天空。
月亮皎洁,将原本的漆黑天空照得明亮,银白的月光似有实体,径自闯入家中,在重重叠影中用月色圈出一片圣洁的明亮之所,将太一也纳入其中。
航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太一。
毫不设防的躺在木质地板上,月色勾勒出他的脸庞,眼睛在月色下愈发明亮。
这正是航平视若珍宝之人。
他忍不住从阴影里走出,看到太一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忍不住轻笑。
“航平?”考虑到已经深夜,太一压低音量,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不敢相信这个时间,航平怎么会来到自己家中,这么离奇的状况几乎要令他停止思考。
“虽然很冒昧,但如果你再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亲你的。”航平如此说。
太一的大脑信息过载以至于一片空白,思念的人从天而降,他一时间晕头转向,已不知如何是好。
“你恢复记忆了吗?”太一晕乎乎的说。
如此发问之时,航平的手已轻而易举将太一的脸拢在掌中,拇指描摹年轻恋人的脸颊,轻柔地回答对方的问题:“断断续续想起来一些了呢,因为太想你,所以擅自跑来了。”
在航平的注视之下,太一竟紧张起来,躲开眼神,嘟嘟囔囔说:“最近工作很忙嘛,航平也没有给我发消息……”
“所以来找你了。”航平说,“脑子里总是想起一些没头没尾的事情,想和太一分享的心情越来越强烈,所以就前来拜访了。”
“如果我现在吻你的话,太一会讨厌吗?”
“……”太一保持着侧头的姿势,避开了航平的视线,却用极微小的音量说,“不会啊。”
于是,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太一的额头上。
夜色下,有人从耳尖一直红到了脖颈,也有人借着月光看得真切。
终于可以确认,记忆里的确是这个人。
在月色下,他教他手语,又同他点烟花。他在夜里想他,又在烟花下拥抱他。他为他流过眼泪,也留下无数笑颜。最后想起的,是在那个夏天,他笑着朝他跑来的样子。好像无法说不爱。
“太一,以前我是这样亲你的吗?”航平问。
“这个,那个,我,啊……”
支离破碎的言语终于是有人看不下去,航平俯身,将太一圈在怀里,又去吻他的耳垂。
“那这里呢?“通红的耳尖在航平眼里十分可爱,嘴唇贴上去又觉得并不炽热,只是温润,忍不住亲了又亲。
感官过载。
热的鼻息如火烧拂过,沉的喘息钻进耳朵,肉体靠近了,语言早已抛在脑后。
身体如临大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精准捕捉。
航平在亲吻我。太一晕乎乎的想。
额头、耳垂、眼角、鼻尖。
像旧时的神在唤醒忠诚的信徒。
他放任自己陷入航平的节奏,享受重逢的甘露。
被亲的迷迷糊糊,按倒在木制地板上,却不觉得凉,只是有火烧似的,从内里燃起一分热意,似要把一切吞噬。
航平止不住的吻他,只觉得怎么也亲不够。
靠得还不够近。
直到航平的手按在太一的腰腹上,双方都如梦初醒般,太一睁着圆圆的眼睛,本能地按住了那双手,很是惊恐。
“航、航平,太危险了。”他湿漉漉的、一片凌乱的说,“不要在这里……”
感受到太一按住自己的力度,航平轻轻笑了,用如水般的眼睛注视着恋人,说:“爷爷去夜钓了呀,太一。”
“不然太一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我有在门口和爷爷好好道别的。”航平柔柔地说。
“还,还是不行吧。”不只是耳朵,太一几乎是全身能被看到的地方都是一片通红。
航平用左手直起身子,虽还保持着压制的姿势,但却替太一整理衣物,又轻轻抚平在方才亲吻中被弄乱的太一的头发,“太一说怎样就怎样。”
太一终于能够与航平对视,恋人温柔的眼望向自己的时候,巨大的满足感充盈在身体中。
明明从未分开,却如久别重逢。
如果认定了那个孩子,请务必拿出相守一生的勇气来。
太一忽然又想起爷爷的话。
脱口而出的,是一直憋在心里的告白。
“我希望这一辈子都可以和航平在一起!”太一说。
他如此认真地观察航平的反应,没有错过航平一瞬间的错愕和随之而来的越来越大的笑容。
羞怯与紧张已无关紧要,太一一把揽住航平的脖颈,用力将航平拽进自己的怀里。两人在地板上紧紧贴在一起。
航平感觉到肩膀好像被什么打湿,混在眼泪里的,还有太一絮絮叨叨的话语。
“太好了,这次是我先开口的。真的真的好喜欢航平,喜欢到再也没办法藏起来了,想要一直一直和航平在一起。就像这样拥抱也好,亲吻也好。只是说话也好。再也不要被你抛下了。”
“太一,对不起。”在这个大力的拥抱里,航平终于感觉到了太一的恐惧,诚恳地向恋人道歉。
他紧接着说道:“我爱你。”
“我也是。”
隐约间,听到虫鸣。
微风拂过,吹散了梅雨季节的闷热。
夏天来了。
END
后记:
看完向阳的兴起之作,一开始只是半梦半醒间脑补了太一在航平面前流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的样子,以及在老屋的地板上接吻这两个片段。
睡醒后,莫名就写了3k字的大纲,最终完成了这篇1.4w字的文章。设定一开始其实是太一勇敢向前,扫除了航平妈妈和太一爷爷这两座家长的大山,最终由航平回想起记忆,再次花火大会甜美表白的故事。但在写文过程中,我补了一部分的原著漫画,意识到妈妈和爷爷都是温柔之人,最后变成太一在航平失忆期间,也感受到了来自长辈的温暖,这样的剧情。
同时,因为剧里航平的爱是明线,太一的爱是暗线,这次我才希望能由太一作为主角,因此最终聚焦于他对航平的爱上,让他反过来,好几次对航平表达爱。无论是礼物也好、日常对航平的关注也好,手语也好,最终的告白也好,希望我薄弱的笔力有稍微表达出这样的感觉。
这个过程里最痛苦的其实是结尾,一开始是设定了太一与航平在老屋里接吻到做艾的走向,但越是了解他们,就越无法说服自己推进这个剧情,感觉航太是一款特别温柔又纯爱的couple,于是我放任他们自己对话,自由发展,最后变成这样,在月色下接吻并告白的内容。
因为实在不甘心,在此我要附上我的大纲原设定:
……睡不着坐在庭院里,却见到一个身影翻了进来。航平把太一亲的迷迷糊糊,手却还在往里伸,太一吓得瞬间清醒了,爷爷就在薄薄纸门之隔的卧室里,他却一片凌乱,被航平按在地板上,做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危险了,但航平发热的手掌却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太一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身体却诚实地迎合上来。之后就是一大段车。
最终却变成这么温柔的故事。
实话说,写完以后感觉心里很温暖,不知道观看的人们是否有这样的感觉呢?
希望能让大家也感受到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