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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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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4-14
Completed:
2025-05-21
Words:
3,166
Chapters:
2/2
Comments:
11
Kudos:
45
Bookmarks:
2
Hits:
799

木鱼和榆木

Summary:

寄居寺庙的“僧”和童子的故事。

Chapter Text

王昶六岁那年,也是他寄养在佛寺的第五个年头,那天钟声刚落,有一对夫妻抱着一个男孩冲进了佛寺的大门。

大师兄和他讲,那男孩是童子,易招邪祟,连日高烧惊厥,恐是有鬼上身作恶。大殿紧闭,主持燃灯诵经,一天一夜,月亮消失在王昶的眼里,又重新出现,钟声刚落,主持踉跄着推门而出。

活了。

男孩就是眼前这个用圆眼睛盯着他的人,他穿着和寺庙往来众生一样的时髦鲜艳的衣服,嘴唇动动,说出来的调子好奇的上扬,“小师兄?”

小师弟一本正经拉过他,“要叫莲尘师父。”男孩讲,“你叫他小师兄。”他扭过头问,“你多大了?”

王昶想这样小的人才几岁,换过生日后,小师弟挠头困惑,王昶抿唇,男孩笑起来,学着合十礼,“小师兄好。”说完拉着小师弟跑走,嘴里好像念叨着,“开饭了开饭了。”

典座告诫男孩,吃多少盛多少,男孩小小的手抱着大大的碗,“再来一勺,这个这个这个。”

有位师兄捂嘴偷笑,讲上身的恐是饿死鬼,被大师兄看了一眼,立刻噤声。男孩一顿饭吃得众人咋舌,最后顶着“西瓜”摇摇摆摆在寺院里散步。王昶做完功课出门,瞧见他蹲在银杏树下发呆。

王昶错步走下台阶,“在想什么?”

男孩讲,“他不见了。”说完后知后觉捂住嘴,王昶看了看他,最后离开。晚上房门叩响,他打开门,男孩一副可怜样,“小师兄,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他拍了拍枕头,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姿势裹好被子,他歪过头对王昶讲,“以前都是我妈咪哄我睡觉的。”王昶闭眼不语,男孩自言自语,声越来越弱,王昶睁开眼,男孩闭上的眼唰的睁开,四目相对,王昶摆回头,念起了心经,以前主持一念经他就打瞌睡,过了会,他再扭头,男孩已经睡得颠三倒四。他坐起来,吹灭了油灯。

过了三天,男孩被父母接走,他佩戴着平安符去了比山下那片还要热闹的地方。秋日未走到尽头,男孩去而复返。之后冬季,春季,夏季,不过一两月他频频造访。每次来脸色煞白,像个小哑巴,好了变做大喇叭,穿梭在这座寺庙里。他叫梁伟铿,父母唤他阿哼。

梁伟铿挤在王昶身旁,眨眨眼,“开始吧。”王昶远离了他点,张口念着莲花心经,梁伟铿问他,“小师兄,怎么念来念去都是这几句?”王昶不语,被他问得恼了,同他讲佛法精妙,需用一生参悟。梁伟铿老神在在回他,“数学奥妙,需用一生参悟。”说完从枕头底下捞出来课本,“小师兄,我考考你……”

王昶捂住他的嘴,凶恶恶,“安静。”梁伟铿嗯嗯嗯点头,王昶松开他,下一刻嘴一扬,“我要告诉主持,你犯戒了。”王昶心说也不差多犯一个,门板被风鼓动叫了一声,梁伟铿的脑袋直接撞到他胸前。

叨扰持续到梁伟铿上初中,寺庙暮鼓晨钟,头顶的一方天空刮风下雨下雪晴朗,世界变换,时髦的发型,衣服,鞋子来来去去,像个轮回。

又是一年秋。不过一夜落叶堆了满地,这一天轮到他当值,也是作功课。方圆之地变得无比广阔,手指被磨红,太阳绕到了身后,他直起身子休息,视野里有人对着大殿里的佛行顶礼。

夜里廊下有人迷路,王昶叫住他,“你走错了。回头左走。”

迷路的人前看后看,然后冲他笑笑,“不能来找你吗?莲尘师父。”他对自己行合十礼,王昶返回卧房,那人顺着门缝溜了进来。

“有个香客呼噜打的太响了。”他熟门熟路脱鞋上床,王昶在地上站了会,最后吹灭油灯。

耳畔响起声来,“你怎么不念经了?”又自说自话,“参悟了?”王昶嘴唇嗡动,念起心经,那人安静下来,夜半三更,王昶赤脚推门而出,走出几步停下,他的背后升起一团黑影,他继续走着,直到大殿之外。他跪在殿外嘴唇张张合合,黑影四散而去。

梁伟铿又常常到访,他说有缘有缘,偷偷带山下的糕点给师兄师弟们吃,主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冬天的时候,如果下雪他自然是不来的,雪后也不能来,要在晴日,晴日后如果下雪,他也是不能走,困在山里,在寺庙里和师弟堆雪人。春天到了,说山路上开了许多好看的野花,下一次过来又抱怨被马蜂追了一路。夏天去寺庙后面的荷花塘里装模作样写生,回来拿着板子挺起胸膛和师兄师弟讲人人有份不要争抢,主持路过摸着胡子感叹,“小施主慧根极深,从皮看到骨。”师兄哈哈大笑,小师弟跑到他跟前讲,“画的一堆骷髅头好吓人。”

他去瞧,梁伟铿辩解道,“这是抽象派,那师兄的鼻孔就那么大啊,眼窝也大。”越说越气,抱着画板独自疗伤。下午翻来覆去,王昶让他出去,梁伟铿直直一条横跨半个床铺,“我想洗澡。”

王昶说要等晚上,他闹脾气,“现在就要。”王昶捂住耳朵,却被拉的全身摇晃。王昶带他去了后山,刚下了雨,河水充沛,梁伟铿褪了鞋袜两只脚伸了进去,王昶看了他一会,然后在他左边坐下同样脱去鞋袜。梁伟铿的脚在水里点来点去,突然压到他足背上,王昶抬眼看他,梁伟铿笑嘻嘻,“刚才有条小鱼。”

王昶说,“什么样的?”

梁伟铿回他,“金色的小鱼。”

晚上梁伟铿洗完澡偷溜到他房里,王昶不许他躺下,他只得拿毛巾捂着头发唉声叹气,王昶从床头的匣子里取出一串菩提手串,“把手伸出来。”

梁伟铿接过,过长的刘海扫到了他的鼻子,他仰起下巴给眼睛腾出缝隙仔细看了看,研究完他说,“帮我戴上。”王昶从他的手里接过,小心撑开戴到他腕上,梁伟铿晃晃手,眼睛被油灯照的发着光,他说,“谢谢你,王昶。”

梁伟铿从那次后再没有来过。大师兄掰着指头给小师弟讲,这个人呢高中是很忙的,要考大学,大学上完还要读研读博,最后要工作娶妻生子。小师弟说,为什么我们成日除了吃喝睡就是念经呢。小师弟早已换了好几位,这个小师弟古灵精怪,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和想法,大师兄扯住他的耳朵,“我们是出家人。”小师弟忽然指向王昶,“为什么莲尘师兄没有受戒呢?”他摸摸自己脑瓜,“好痛哦。”

王昶去找主持,他想打一个电话,主持手里那台老人机已往生多日主持浑然不知,主持给他塞了点路费,“去吧。”

王昶想说他又不是一去不回。他很久没下山了,好在下山的路只有一条。他去了山脚,找到一家有电话的商店。

电话在十秒后接通,那边像长了千里眼似的,“莲尘师父。”

王昶嗯了一声。那头十分吵闹,“在学校里?”

“放学了,路上人很多。”

“为什么不来了?”王昶问他。

梁伟铿说,“因为没鬼了啊。”

王昶笑笑,“不怕了是吗?”

梁伟铿鼻子里发出微弱的回应,王昶说,“我给你念最后一次莲花心经,你可以录下来。”

那边笑,“电子产品可以驱鬼吗?”

王昶摇头,“我不知道。”

王昶还是念了一遍莲花心经。回去时寺庙已经开始击鼓。王昶将剩余的钱交还给主持,主持看了看他,“走的时候踌躇不定,回来时满心欢喜,瞧见什么了又听见什么了?”

王昶反问他,“主持有多久没下山了?主持可知这下山上山要踩多少台阶,要花费多久时间?”

主持看着他不语,许久他叹了口气,“众生见佛无一不有所求。”

“他有所求而常常见弟子,弟子亦有所求,所求常常见他。”

“还有半年你就可以离开寺庙了。”

“弟子随时可以离开这里。”王昶勾起唇,“父母为其子忧,子应为父母分忧。他们信命,弟子便信。”

主持问,“为何要回来?”

王昶答,“等一人。”

“他会来吗?”

“会。”

又是一年,寺庙里游客众多,大师兄提前透露惊喜,“今天有你最爱吃的年糕。”王昶行礼作谢。早课结束,他又被小师弟拦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王昶问他,“是不是有人让你这么干的?”小师弟眨眨眼,不说话。王昶停下来,“五分钟够不够?”小师弟摇摇头,又点点头。

王昶耐心的等了五分钟,接着穿过长廊,绕了个弯,他的房门前有人蹲在地上摆石头,嘴里念叨着,“不够啊,再小点不行,哎呀,太小了就小气了。”

他站在台阶上,那人有所觉抬头,嘴巴一瘪,忽又张开做了大笑,“生日快乐,王昶。”

小师弟跑过来纠正他,“是莲尘师父。”

那人浑不在意哦一声,小师弟扯扯他胳膊,“快点,快点。”接着咳咳两声,“师兄,我和梁施主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梁施主忙忙碌碌从银杏树下的书包里掏出礼物,小师弟比他还好奇,一双眼睛定在梁伟铿手上,“我找了好多家,好辛苦的。”

王昶笑着拆开礼物,谢字僵在喉咙里,对方浑然不知只顾傻乐,“喜欢吗?”

小师弟喊道,“木鱼!我师兄有木鱼啦!”说完捂住自己的脑袋,“啊啊啊啊,我的头好痛啊。”

梁伟铿满脸疑惑,不好吗?不好吗?王昶拿起犍稚在人额前轻轻敲了一下,“榆木。”

小师弟在旁边跺脚,“榆木!笨蛋!”

梁伟铿气鼓鼓,抬手一指,“我告主持去,你犯戒了小师父!”小师弟嘴一闭,抬腿跑了。

王昶讲他,“你怎么总是这一招?”

梁伟铿不接他话,两手一背,脑袋凑到他眼前,“我来你开心吗?”

王昶低头看他,“开心。”

梁伟铿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嘴角上上下下,最后他讲,“你开心我就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