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简隋林原来不叫简隋林。五岁以前他跟着妈妈住在父亲购置的别墅里,是很偏僻的地方,但从没被找到过,妈妈每天都担心有人找上来,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一遍一遍查门,留下他一个人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
那个时候他叫赵林,这个名字是丢进操场上或者大马路上都不会溅出水花的类型,不是三个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又一次,门口不过是有野猫打乱了花草。赵妍回来了,抱着他,吃吃地又哭又笑,高兴得要掉眼泪,她说:“我这几年,真的太难过。”
“但是都值得,但是都值得,她死了,小林,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简隋林心里闷闷的,他似乎从小就是一个对感情非常敏感的小孩,问赵妍说:“这里不是我的家吗?”
明明自己从出生,到有记忆,再到上幼儿园的四五岁,都是在这栋别墅里度过的。
赵妍总是红肿的眼睛似乎也好起来了,偶尔的恶毒与暴怒也消失不见,她把简隋林抱在胸口,就像是抱住了自己此生最重要的珍宝。
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妈妈的爱究竟有什么代价。
临行前,他多了一门课程,首先叫做“笑”,赵妍很会笑,她会各种各样的笑,其次叫做沉默,或者说,委屈。
“你要学会讨好他们。”她忧心忡忡地说,然而又有一些期待:“学会怎么和爸爸说话,怎么和爷爷、叔叔、阿姨们说话,你要乖乖的,不准哭,就算挨骂了,也要忍着不哭。”
“尤其对是你的,你的哥哥。”她表情衰败了下来。
简隋英。
简隋英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诞下的长房长孙,未来简东远的继承人,甚至极有可能是简家的掌权人。简隋英的态度,几乎事关他们两母子在简家的生存境况。
简隋林抖了抖,这三个音节和自己的新名字真像,他是哥哥,那应该是简隋英先取的,自己后取的。他叫赵林是因为妈妈姓赵,那么他从赵林变成简隋林,应该也是因为哥哥的存在。
什么是哥哥?他睡不着,在夜里问妈妈,但却没有得到回复。
一直到五岁,简隋林都没有什么朋友。赵妍除了让他上过几个月幼儿园,几乎不带他去公共场所,也不让他和外面的孩子接触太多,总是在一辆黑轿车里等着他放学。
而他第一次听说世界上还有和自己既是亲人,又都是“孩子”的对象,就是简隋英。
但是赵妍担心,所以她不告诉他关于他的事。至于担心什么,不久就会验证了。
学了两个月讨好和笑,他原本就像小女孩的模样愈发可爱了,会恭恭敬敬地给各个亲戚问好,赵妍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很多照片,让简隋林一个一个认,认得他眼冒金星,她还是不停下。
她还要他练习和他们说话的表现,错一点就要用筷子打手心,疼得他眼圈泛红。
但他真正想认识的人呢,简隋英在哪里?
简隋林想象着他的脸,在脑海里一点一点拼凑他的样子,高高的,厉害的,帅气的,强壮的,调皮捣蛋的,爱玩的,总是会保护我的男孩子,幼儿园里的同学说这就是哥哥。
不过哥哥也有的地方不好,就是他老爱欺负我。
这是一个女孩说的,简隋林把它记下来了。她的面容已经模糊,但他记得说的时候她气呼呼的。哥哥又高又壮,总会欺负我。简隋林有点害怕,但又有点儿期待,他还没有被人欺负过,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然后日子一点一点地过去了,日历撕到底的那一天,距离北京城的那场葬礼已经过去了半年。
简隋林终于踏入了,他想象了整整六个月的地方。
2
佣人们来来往往。
简隋林打量这栋房子,四面通畅,光线非常好,布置也很漂亮,但车途遥远,让他昏昏欲睡,来往的人又多,他一个也看不清,除了偶尔见过几次面的爸爸,家里没有那些照片里的任何人。
似乎这只是一个寻常的下午,他来一间陌生的美丽房子里做客。
妈妈倒是一直挂着笑脸,想要做些什么,佣人接过他们薄薄的行李箱,静默地站在身后。
简隋林有一点儿急迫,哥哥在哪里,哪里都没有一个调皮的高高的厉害的男孩,似乎整个家里都没有另一个男孩。
但他也不敢东张西望,只是默默的期待,等待,或许他还没放学呢,或许他出去玩了,或许他在哪里等着自己,因为这个别墅里再也没有别的孩子了,因为,这样看起来的话,他也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弟弟。
一个有父有母,还有哥哥的四口之家。
在晕沉的午后阳光中,他们一路从花园的小径走到阁楼,走进大厅,走到通往二楼卧室的楼梯出发点,那里有一段螺旋,下面则连着雕刻精美玫瑰花纹的铁艺扶手楼梯,触手冰凉,有一些年代感,也因此更沉静。
记忆在这一刻终于变得宁静而熟悉,仿佛空气中每一粒微尘都有自己的轨迹,它们就这样悠扬着,飘到他的心里。
这几步楼梯,他走过三千次,四千次,无数次,似乎每一次在梦里都能回味出它们的手感,气味,走过的声音,风的温度,蝉鸣和花香,午后的晕蒸气息,以及从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的人。
那是一个少年,双腿修长,身型锋利漂亮,有极其精致的脸,尖尖的下巴,轻薄的嘴唇,上挑的眼尾,以及居高临下着俯视自己的,令人恐惧的恶意的眼神。
简隋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来没被这样看过。
这个人凭长相就如此有攻击性,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又像天生属于这样一座古典的花园别墅,让人不相信其真实性,但心却已经被剐得七零八碎,他想苦笑。
下一刻,赵妍笑着和少年打招呼,她握住简隋林右手的手掌瞬间攥得紧紧的,渗出湿热的汗水。
但此时的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当他妈妈的笑颜被简隋英的唾沫击中,像被雷劈住一样静止不动的时候,简隋林的眼睛像被粘住了,依然怔怔地看着这个人。
是自己做错什么了吗,自己让他生气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好看的一个人会露出这种表情。
一时间,他慌乱了,他突然不知道“哥哥”在哪里了。
如果面前这个少年是简隋英,那么简隋林的哥哥呢,他又在哪里?
3
简隋英对自己,或者是对赵妍说过的第一句话,他还记得非常清楚,他说:“死了人的地方,怎么还有新的女人搬进来?”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但赵妍的笑容却僵住了,这一僵就是很多年。
简隋英当然恨她,恨她的丈夫,也恨她的儿子。
她想过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会很难相处,会为难自己,她做好了准备,但她没想到他会真的想让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某种可能性上去死。
这感觉非常飘渺,简隋英的眉眼之间,爽朗与恶意不定时刷新,毫无遮拦的言语和不加修饰的鄙夷时不时地出现,仿佛夏天的雷暴雨,在人头顶轰得炸开。
让简隋英生气的燃点非常低,但一旦燃起怒火,就绝对不会轻易停歇。
她不敢和他做对,只能在男人面前呜呜的哭,她展示简隋林手腕上被麻绳深深勒出的伤痕,讲述他们如何被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何追了几公里的车,在丈夫的震怒中,她肿成核桃的双眼里又滴下眼泪。
楼下传来争吵的时候,简隋林从床上爬起来,搬了两个凳子叠起来往下看,他一个人住在第三层的阁楼里,大窗户能看见整个含苞待放的花园。
他看见少年的白衬衫下透出血迹,那是鞭痕,鞭子破空的声音和除草机的声音一起响起,简隋林努力地分辨,他想听他在说什么,每一鞭下去,简隋英对简东远的辱骂就更盛一层,他简直口不择言,让人忍不住想堵住他的嘴,想更深地,更深地教训他,要让他彻彻底底地懂得有些事情是不能忤逆的才好。
然而他的身形却一直立着,没有倒下,仍然锋利又漂亮。
他根本不觉得,差点杀了继母和“弟弟”是什么坏事。
溺水后的肺炎让简隋林很不好受,但更不好受的是他一个多月都没有见到简隋英。
简东远在他面前保证,哥哥会来道歉的,他做错事情了。他想摸烟的手停住,又沉声说:“你是无辜的,他恨的是我,他确实恨我。”
简隋林发着高烧,从床上抬头看他,发现他居然露出一种和赵妍一模一样的局促表情。只是一瞬间,一种透骨的冷意袭来,他明白了,爸爸在害怕。
全家人都怕简隋英。
他会道歉吗?简隋林不愿意相信,但还是等着,在他的阁楼上,在赵妍的怀里,努力咳嗽。这样过了三个日夜,幻听了三百次脚步声之后,和每一次的结果一样,他终于放弃了。
他的心像是随着溺水一起,被简隋英绑住石块,沉没在海底。
但他又想到,想到他烧掉自己的玩具时,被烟熏得咳出泪水,在自己生病时,简隋英背上的鞭痕一定也在作痛,他想到少年忍痛的表情,心脏又悄悄地变成招摇的水草,不合时宜地挤出一丝甜蜜来。
4
简隋英知道他在偷看。
在大厅被人服侍换袜子、系领带的时候,从轿车上下来,后颈还带着潮湿的水汽的时候,或者是逃课溜回家,偏着头用食指和拇指掐掉领口处沾着的血浆,然后管家用绒布轻轻地压过他脸上的擦伤,上酒精的时候。
简隋英皱着眉轻轻抽气,简隋林病还没好,穿着睡衣呆在家里,偷偷地看他。
简隋英和两个穿着差不多校服的少年一起进入大厅,他们身高年龄相仿,走在一起,树荫漏下的光斑在他们身上跳跃。
“隋英,附中的那个为了你和家里人闹起来了,这事你听过没有?”
“谁?”
“上周那个,长头发跳舞的。”
“女的吗,没印象了。”
“哎你小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简隋英手里转着车钥匙:“击剑社那个还不错。”
“为了女朋友骂你那个?”
简隋英笑了,笑得非常张扬,像一把锋利的刀,在阳光下晃人眼。
而这双小偷的眼睛,被简隋英捕捉到了。
他漂亮的脸上迅速露出厌恶,但只是一瞬,挑了一下眉,一扬下巴,表情就如薄烟似的平息了。
简隋林落荒而逃,跑进花园里躲起来,急促的呼吸声融化在草枝的阴影中。
当时赵妍还尝试跟着简东远一起参加活动,不过那些裙子总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剪成长条,杯子里总有爬虫和图钉。
这做法非常不讲究,最后也只有仆人抱歉的眼神以作安慰。
简东远把视线移向大儿子,他不和他们一起用饭,而是坐在二楼的阳台上,回头看着父亲,阳光在他脸上打下阴影,玻璃一般透亮的眼中有挑衅的意思。
而简隋林像一颗墙角的蘑菇,由于太远,地面太潮湿,静悄悄地生长,他不敢长时间注视简隋英,所以只是一眼接着一眼地看他。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这样,简隋英不动的样子,闭眼的样子,没有表情的样子很好看,但他是那么讨厌自己,那些对同学、朋友,甚至对佣人能展现出的温柔神色,一看到自己就毫无踪影。
5
而当简隋英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不敢看了。
只敢盯着他的小腿袜和黑色的皮鞋。
简隋英身形已经很高了,小腿纤长有力,他明明受过很多次伤,但皮肤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那双腿就像没有走过路一样完美。
“哎,我说,你真的是男的吗?”
少年悦耳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简隋林抬头,支支吾吾地应声。
简隋英用手挑起他太久没剪而垂到肩膀的发尾:“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像女的呢?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你更适合做女人。”
简隋林不少次被说过像女孩,赵妍告诉他的回应也只是羞涩地笑一笑就好,一般人应该都只是调侃一番,但面对简隋英,他笑不出来了。并不是不想笑,而是不敢笑。
简隋英的手指不经意间扫过他细瘦的脖颈,他看了他的脸半天,像用一把刮刀细细密密地绞,久得像整个宇宙被重新塑造了一遍。
然后他抿住嘴,说:“我讨厌女人,你知道吗,除了我妈以外的女人,我都讨厌。”
简隋林听不懂他的意思,只觉得身上的衣服变粗糙了,丝麻布料的每一个细节都磨的自己皮肤疼。
简隋英俯视着他:“又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我有多坏。”
简隋林听过很多次他怒气十足的,冷漠的,倔强的声音,在被赶到房间前,听过很多次餐具和灯柱碎裂的声音,每一次都让他战栗。
然而简隋英这样温柔的声音,其实非常少见,这让他心中发毛,似乎萌生出一连串的茎叶植物,不自觉地缠绕在一起。
“我,我不是女孩…”简隋林终于张嘴。
这个庭院里的低语,似乎被封锁在繁花与阳光所不及的地方,大厅里放着优雅的音乐,中午就赶来赴会的名流们在其中款款而舞,贴面轻语,屋内觥筹交错,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哥……”简隋林眼眶已经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像被钉在这个角落,明明简隋英没有拦住什么,只是站在自己面前而已。
简隋英轻轻地笑了:“是吗,但你长得这么像,你说不是我不信。”
他蹲下,捏住弟弟的脸:“承认自己是女的,我就有礼物给你。”
他歪了歪头,细白的下巴收在花边衬衫里,美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起来却有些复杂。
6
简隋林剪了头发,在假期结束以前,他让保姆剪了像李玉一样的短发,买了适合七八岁孩子的篮球、足球,运动鞋。这些东西以前他从没玩过,更不要说那男孩喜欢的三层变形金刚铅笔盒。
两人聊了一小会,李玉就被家人叫走了,临别前约好要在小学见。
然而对于李玉说的,要打倒自己哥哥的话,他还是觉得天马行空。
简隋英被鞭子打了那么久,都没有倒下,甚至都没有服输,一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小男孩,怎么可能打倒他?简隋林咬着嘴唇,欲哭无泪。
那条裙子被他收了起来,有一瞬间,他是真的想狠狠地剪碎它,撕碎它,但还是忍住了。
它很好看,如果是送给一个女孩,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剪了头发的简隋林又偷偷地看哥哥,他想看简隋英会不会有什么反应,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他已经不像女孩了。
简隋英要出门了,给他刷鞋系鞋带的佣人却不在。两人视线交叠,这段时间简隋英看他已经不再带有怒气,而是一种毫不用力的鄙夷。
他就是这样,像看脏东西一样,他瞧不起他的全部。这种表情也许只属于他这样的豪门公子,因为从来没有机会落入下风,从没服过输,自信世界上一切的人都不如自己。
简隋英突然冲他笑了一下。
“简隋林。”他叫他的名字,音节在唇齿之间仿佛构成了一个咒语。
“你来帮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鞋。
简隋林手里握着书包带,一动不动地低头站着。
“连这个都不会吗?”简隋英皱眉。
简隋林脑海里回想李玉和他说的话,他说哥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说自己不想做的事,即使是哥哥也不能要求他,他说等他们长大,就一起打败简隋英。
他说得很真诚,很自信,似乎已经独自进入了一种拯救公主斗恶龙的游戏世界,简隋林止住泪水,听得一愣一愣。
他突然觉得,李玉和简隋英有一点点像,他们似乎从不在乎其他人的想法,天生就有这个能力做到想要的一切。
他们不会理解自己的,简隋林的心一点一点的抽痛,不会理解他到底在难过什么。
简隋英的出生是万众瞩目,光耀门楣,那简隋林的出生呢?
简隋林走过去,慢慢地蹲下,捡起散开的鞋带,打算系起来。
心跳声如擂鼓一般,他的手指哆嗦着,而简隋英的注视一直在头顶,像一片厚厚的乌云。
他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但又不敢散开重系。等到他抬起头,突然发现,哥哥的眼睛里居然是赞许。
“真有用。”他说。
然后他抬起脚,踩在了简隋林手指上。
一声惊呼被遏制在喉咙里,因为他发现,这一踩,不同于以往的力道,而是轻轻的,来回碾了一碾。
6.5
家里来了新的孩子,比简隋林大上两岁,长得也十分乖巧可爱,是简隋英母亲姐姐的儿子。
简隋英在他们家待的时间不短,只不过简隋林从来不知道。
白新羽似乎和简隋英非常熟,一来就扒住他的沙发背面,把头伸到他和手机之间,笑嘻嘻地指指点点。
简隋林心惊胆战,站在赵妍的背后,她不敢靠近那个客厅,所以只是在楼梯拐角看了一眼,便推着简隋林去,要他乖乖地打招呼。
简隋林硬着头皮上去了,他是一个明明合该很讨人喜欢,但却一点也讨不到人喜欢的小孩,但他还是得一个一个地招待,一次一次地被像看一块抹布,或者掉到地上的蛋糕一样,带来一些惊诧的安静。
白新羽在那边念着简隋英,简隋英不耐烦地把他的头发弄的一团乱,只听得他在念叨:“哥哥哥哥,你不能不管我,你要帮帮小羽……”
简隋林静悄悄地挪了过来,端着女佣煮的两杯奶茶,装在雕花的咖啡杯里,静悄悄地摆在桌面上。
白新羽一愣,问道:“就是他吗?”
简隋英哼笑了一下,道:“就是他。”
他一下子把人掀翻,走上阁楼去了。
两人突然安静了,白新羽准备跟上,离开前观察了简隋林一会,笑道:“你长得很可爱,如果我不认识你的话,肯定要缠着你和我一起玩。”
“但我妈妈也讨厌你,我哥哥也讨厌你。”
他思考了一会儿,才弄明白,“我哥哥”指的是简隋英。
简隋林看着白新羽像鸽子一样飞上二楼的身影,以及简隋英语气不耐烦地指挥他:“小羽,转身。”
然后砰得一声关上门的声音。
白新羽急得哇哇大哭,喊着一些“哥哥要是不借给我,她一定不肯原谅我了…”之类的话。
过了一会门又打开了,然后简隋林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没有透视眼,不知道这对兄弟会做些什么。
他只是突然明白,突然发觉,简隋英并不是对所有的人都像对自己一样。
他难道有多么喜欢白新羽吗,白新羽在家里呆了三四天,每天都惹大乱子,简隋英烦得用拖鞋抽他的屁股,啪啪作响。
但两人不一会儿又一起去游泳骑自行车了,简隋英换上一条短裤,修长矫健的双腿三两步就跨下台阶,让白新羽在他背后可劲儿追。
简隋林在客厅里看故事书,但眼睛从来没在书上过。
那两个人一出门,他就把简隋英换的鞋摆在门口,在鞋柜找到他的袜子,整整齐齐地放好。
他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西瓜一样被冰镇住了,被温暖地烧伤。
7
白新羽走了以后,简隋林的生活突然好过了一点。
他开始怀疑,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之前太像女孩,才受到哥哥的怒火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回想起来,之前那一年多难过的日子,显得那么荒诞。
简隋林看不懂简隋英,他的情绪是在来得去得太快,但他又没办法不去注意他,他的脸,鸦羽似的睫毛,更深的眉眼轮廓,他的手指,那些修长的手指触摸自己头发的感觉。
简隋英懒散地躺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在茶几上,在手机上按个不停。
余光瞥见简隋林走近,眼皮都没抬一下。
“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用水晶牙签插起一块蜜瓜递到他嘴边。
简隋英愣了一下,似乎有一些好奇,他舔了一下蜜瓜,皱起眉头:“不新鲜,不要了。”
简隋林盯着那淡粉色的舌头,哦了一声便把那一盘都扫进垃圾桶。
哥哥似乎已经习惯有自己的存在了,只要他主动地示好,甚至做一些,自己也觉得奇怪的事。
他帮他系鞋带,整理包,递给他纸巾,甚至在餐桌上,小心翼翼地给他夹菜,只是为了获得他一秒钟的视线。
他蹲在简隋英门口,捡起他生气时丢出来的玻璃碎片,新来的佣人已经惶恐地跑了,简隋英在房间里看着他。
“少在这装可怜。”
简隋林抬头,正对上那双眼睛,泛着琥珀色的光,不笑时像淬了冰,笑起来又像能把人灼穿。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
一晃神,手指就被割开一条血痕,简隋林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细白的手指颤抖起来。
“你聋了?”简隋英走过来,低头看着他:“我让你滚出去。”
简隋林被他拎起后颈,丢到走廊外。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哭还是应该笑,他似乎瞥见了简隋英那么一点点的不忍,这样的表情在他两年前把自己关在严冬的门外,在他把自己丢进两米深的游泳池里,在赵妍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从来没有过。
简隋林无法拒绝这样的简隋英。
在家里,他无时无刻不渴望多获得一些哥哥的关注,然而在学校,他却大胆了起来。
李玉叫他去踢足球,累得浑身大汗,两人躺在绿茵场的阴影中,李玉说,他的哥哥从小名列前茅,全面发展,李玉似乎很喜欢他。
不像你哥哥。李玉突然转头,汗淋淋地说。
你哥哥打架,逃课,开飞车,还花心。
简隋林一惊:“你怎么知道?”
李玉不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说:“我们得想个办法,让他再也不敢欺负你。”
简隋林皱起眉头,他轻声道:“其实他现在也没有怎么……”
李玉拿起他的手:“那这伤口是谁弄的?”
“是…我自己…”
李玉瞪着他:“你为他撒谎。”
简隋林没有撒谎,他是真的只是想看简隋英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但这样的理由,他怎么好意思对自己最好的朋友说出来。
“他让你这么惨,你也要让他不好过才行。”
李玉严肃地说,他是同龄人中非常早熟的孩子,只不过简隋林比他想得更多,也许是这段时间被简隋英偶尔和颜悦色的对待,让他心中起了贪欲,于是他听见自己回答。
“我想让他在意我,像我害怕他一样。”
李玉没听懂,什么是在意,这话在他的耳朵里听起来是,简隋林希望简隋英也害怕他,毕竟他是那么跋扈,那么傲慢,那么可恶的一个人,他怎么可以毫无畏惧地活着。
两人的友谊在这样的对话和玩闹中升温,简隋林从来没有这么亲密的朋友,这感觉就好像暂时脱离了家庭,脱离了悲伤的母亲,愠怒的父亲,冷眼旁观的亲戚们。
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秘密,然而还是关于简隋英。
8
第二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两人在花园中的凉亭里,趴在大理石桌子上写作业,下午学校放假,巧合的是两家父母都外出参与聚会,不巧的是,简隋英回来了。
简隋英初中提前毕业了,他没有参加期末考试,而是早就准备升上太子党扎堆的高中。少爷们明天混在一起,晚出晚归,简东远对他发脾气,但无济于事。
李玄极少参与他们的聚会,一脉相承地,李玉也对他们嗤之以鼻。
随着低沉的引擎声转弱,铁椅大门被推开了。
简隋林握住笔的手微微发颤,而李玉似乎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讲着一道题。
简隋英和另一个青年并肩走进来,搁着低矮的花丛,可以看到他穿着黑色衬衫,领口松散地敞开,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微红的前胸和手腕。
两人的衣料和头发上隐约沾着亮片的碎光,来自哪里不言而喻。
李玉露出厌恶的眼神,但简隋林却呆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水。
和他一起进来的人同样年龄不大,然而外表气质非凡,手上戴着极贵的机械表,他还比简隋英稍微高出一点,走路时肩膀有意无意地蹭过他。
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简隋英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而对方扣住他的手,从他胸口的口袋里夹出了什么东西。
简隋林清晰地看见,哥哥的手腕被那个人暧昧地摩挲着,脸上却没有怒色,只是含着一点警告地瞪了一眼。
“还给我。”简隋英踢了那人小腿一下。
“这么喜欢?”
“你要是给我上,我也这么喜欢你。”简隋英的声音像被烟熏过。
“那行吧,”那人松开他的手腕:“叫声好听的就还给你。”
说罢把简隋英揽过来,两人靠的极近,已经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双手在对方身上缓慢地游移,唇齿之间几乎没有了距离。
简隋英笑了,接着闭上眼。
简隋林猛得站起来,动作打翻了藤椅,惊起几只鸟雀扑棱着飞出灌木。
简隋英这才注意到,凉亭里还有两个小孩。
他的笑意瞬间冷却,像是在看闯进花园里的爬虫。
他哼了一声:“等我回来收拾你。”
然后便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拉着朋友走了。
简隋林感觉胸口一痛,心跳在胸腔下猛撞,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指尖也开始发烫。
自己的哥哥,瞧不起任何人的简隋英,一边调笑着,一边和另外的男人抱在一起,如果不是自己惊动了他们,这两个人就要在花园里,光天化日之下接吻了。
李玉也红了半边脸,但却是因为愤怒和羞耻,他咬着牙,低声说:“他、他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简隋林此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许是快要死掉了,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简隋英喜欢男人,似乎早在一年前他就暗示过,但他从未注意到。
简隋林就这样知道了他的秘密,李玉说,这是你可以抓住他的把柄,他是同性恋。
一种极其痛苦又暗藏喜悦的心情在他胸口炸开,但他自己看不清楚,李玉的声音像隔着一道玻璃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痛,明明应该是可以让简隋英倒霉的事,但他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然而蝉鸣声和流水声却如此刺耳,风吹过玫瑰花丛,枝叶的沙沙声清晰得有些残忍。
9
李玉没有来,简隋林趴在地上,数着数字。
541、540、539,说要保护自己的人没有来。
周五的下午,教室的门关得紧紧的,树影印在地面上,随风缓慢地摇动。
简隋林身上哪里都疼,被用力抓过的头发,被殴打过的小腹,扭伤的脚踝。他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似乎要在这里睡过去了。
李玉没有来是有原因的,他转学了。
而早就习惯和他每天呆在一起,没有其他朋友的简隋林,又留起了长发,低着头在班级的角落默默生长。
班上的孩子因为他不合群,又软弱,像女孩而偷偷嘲笑他,不久之后,不知道从哪里被泄漏了他是小三孩子的身份,便开始被围起来欺负。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终于在他的默不作声里,演变成了殴打。
简隋林吃痛,心想,去年李玉说自己要学拳击,问他要不要跟着一起的时候,他没有拒绝就好了。
周六日是简隋英高中放假的时候,他有时会回家吃顿饭。
简隋林当时虽然挨了两下打,却没有告诉家里的任何人,简隋英喜欢男人这件事,但这一年来,他却不自觉地开始注视他的身体,他对他来说就像一次性启蒙,简隋林绝不想错过这个看他几眼,帮他献殷勤的时间。
不过现在再想也已经没用了,因为李玉已经转学了。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学拳击了。
直到这些天,简隋林才知道,为什么他五岁才进入简家,为什么他一开始叫赵林,为什么,为什么简隋英会用那样的眼神去看他。
高年级的同学用最赤裸的语言在他面前揭露了他们听到的流言,泪水像海一样浸没地板。
在寒冷中,简隋林梦见北冰洋上上的沉船。他心想,这个时候,谁来救救我,我一定对他好一辈子。
没有人应答。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故事,渔民拯救魔鬼的时候,它已经被关了四百年,因此它发誓要杀死救出它的人。
简隋林停止数数,只在心里想这个绝对不会来救自己的对象,哥哥,哥哥,哥哥,他用意识一点一点描摹他的身形。
如果是自己是简隋英呢,他想起他身边呼朋引伴,一呼百应的骄傲样子,他绝对不会被任何人欺负。
也许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得不到哥哥的爱地孤独地死去,但要是简隋英真的来了,那自己一定一定,这辈子再也不离开他。
不管简隋英有多么恨他,恨他妈妈,他都再也不要放开他。
简隋林真的希望他能给自己这个机会,这是他最初和最终的幻想,他此生没有第二次,如此强烈地想要过什么。
似乎是言灵起作用了,意识清醒的时候,简隋英正瞪着他。
他们在一辆车的后座上,自己浑身疼痛高热,意识不清醒,而简隋英穿着校服,支着一边头,目光发火似的瞪着他,一种极其可怕的怒气在他身上酝酿。
他白皙美丽的脸上还留着一个微红的五指印。
“没用的东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样一句话。
然而落到简隋林心中,却像泪水的开关,眼泪像泉水一般不知停歇地流淌,把整个衣襟都哭湿了。
9
简隋英比他大七岁。
这个事实再次被强调,是在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摆平自己的灾难的时候。
全程遇到最大的困难,就是简东远怀疑是他故意找人欺负弟弟,被简隋英毫不留情地出言讽刺以后,甩过来的一个耳光。
但简隋英最终找到了他,代价则是简东远以后再也没有资格问他去哪里过夜。
简隋林就像一片树叶,在水面上沉浮翻卷,而简隋英轻轻松松地分开了整片海洋。
等到他再次回到学校,同学们的态度都变了,女孩们开始和他聊天,男孩们开始围着他,一个比一个抢先道歉,然后约他一起去操场吃冰棍。
校园生活重新填上了色彩,似乎之前的事从未发生过,自己好像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一个受欢迎的孩子,连带着李玉的存在,都偶尔让他怀疑真实性。
简隋林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也没有问,直到很久以后,大约是小学快毕业了,简隋英买了一大堆新款游戏机和mp4让他带去班级聚会,他才隐约搞清楚其中的原因。
简隋林就这样站在阴影里长大了,他的表情开始舒展,脸上常常挂了微笑,甚至慢慢地变成了班委,耐心地帮助同学。
升上初中,学生们也开始有了审美,简隋林长得清秀漂亮,继承了赵妍的半张脸,如果留着长发,和女孩很像,但家境富裕,为人大方,基本没有人会调笑他。
李玉偶尔和他问候,听到他说自己的改变,很高兴似的,也给他发了自己拳击比赛获奖的照片。
这一切都向着正常的轨道运行着,但只有简隋林自己清楚,有什么在变化。
他站在阴影中。
简隋英洗完澡,水珠沿着喉结滑进衣领。他每周回一次家吃晚饭,大多数时候呆不久,就会和简东远口角,迅速开车离开。
简隋林的目光就沿着那一滴水珠,像一条潮湿的舌头,爬过他裸露的脖颈。附着在不易察觉的深处,那些浅红色的吻痕上。
“看什么看?”
毛巾砸到了脸上。简隋林呆住了,呼吸一滞,口鼻间全是对方沐浴露和香水的淡香,他抓住半湿毛巾,用力到指节发白:“哥…我…”
他深吸一口气:“我来帮你把衣服洗了。”
简隋英喝了点酒,整个人晕在一抹粉色中,虽然洗过澡以后清醒了不少,但仍然没有发觉不对,也没有给弟弟正眼,只是点点头,任他去了。
估计他也想不明白吧,为什么少年时狠狠欺负过,上高中以后便丢在一边的弟弟,会对自己这么殷勤,抢着来干这些下人的活。
简隋林自己也想不明白,他贪婪地抚摸简隋英沾着酒味的衣服,他的衬衫,他贴身裁剪的西裤,想象它们是如何一件一件,被剥离那个人的身体。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泡在简隋英的游泳池里,那些水已经太久没有人来清理,长满了苔藓和藻类植物,重重缚住他的口鼻,迫使他也像一株幽暗的植物般进行光合作用。
再呆一刻就会溺毙,再被温柔地对待一秒钟,自己就要沉沦忘形了,然而在失去意识以前,简隋英总是先把他提了起来。
他开车送简隋林去夏令营,一路上讲了讲内容,地产集团债券重组,奢侈品品牌方收购,以及跨国投行实训,简隋林傻傻地回应,听得云里雾里,事实上他只听懂简隋英声音里带着笑,像被气流带走的烟一样飘飞。
这样如梦似幻的时刻,如果能停留一辈子,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10
每年过节的时候,妈妈总是一个人坐在旁边无人理睬,而自己无论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长辈们的认可。
从他们的口中,简隋林才知道哥哥最近在干什么,又干了什么,挣了多少钱,开发了什么东西,相对于他在商业上的成就,自己那些停留在考试和成绩上的数字如蜉蝣一般,连高山的影子都望不见。
赵妍重新在深夜和他絮语,如果简隋英执掌家里的财政大权,他们母子俩该有多危险。
你父亲心脑血管不好,长期喝酒应酬,有高血压,他比我大二十岁,估计……赵妍脸色惨白地抓着他:“到时候我们娘俩,还有出路吗?”
“我来到这个家,小林,我让你出生,不是为了过这样的生活的,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才……我不是为了让我们被简隋英挤兑的……”
简隋林一颤。
“这么多年,他都没给过我们好脸色,就算他觉得我该死,但你是无辜的,他恨我,他应该恨我,但你的东西呢,你必须要拿到手里,这样妈妈才安心,妈妈死得瞑目!”
赵妍泪眼婆娑,哭湿了他胸前的被褥。
简隋林在雨声中入眠,很快便进入梦中。
奇怪的就在这里。
前半夜还梦见自己母子俩流离失所,后半夜却又想起简隋英一身酒味地带人回家,一路解衣服一路拥吻的样子。
他们似乎沉浸在性事中,以为自己不在家,学校要上课,门缝没有锁好,给他留下一个管中窥豹的机会。
简隋英从小学那次以后,几乎没带人回来过,因此简隋林一直没有机会去看,他哥哥的私生活到底是什么样。
究竟有多少男人拥有过他,这样的猜想像蚂蚁噬咬着自己的心,让他翻来覆去,不得安宁。
简隋英的骨骼已经不像少年时那样锋利,肌肉线条变得流畅而凌厉,结合了力量与优雅,腰腹的肌肉绷紧,他仰起头,下颌和颈部划出一道弧线,泄出一道低低的闷哼。
简隋林站在门外,屏住呼吸,他像千百年来都扎根于此的一棵树,像大雨中屹立的佛寺,无法移开视线,只能听见钟声,一阵接一阵地警告。
那双总是居高临下睨着他的眼睛此刻半阖着,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
他的手插在地上跪着的人的头发间,急促地呼吸着。
——“谁准你看的。”
简隋林浑身一僵,眼前又出现简隋英冷得像冰的视线,声音中带着未褪的沙哑,眼里既有暴怒、羞耻,又有他看不懂的一些复杂情感。
他把腰带狠狠一系,大步朝简隋林藏身的方向走去。弟弟还未来得及后退,就被一把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后背撞在墙上的瞬间,他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敢挣扎。
"我......"
“明明我早就告诉过你。”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脸上,力道重得让他偏过头去,脸颊烧了起来,耳畔嗡嗡作响。
梦醒了。
简隋林喘着粗气,只觉得脸上的辣感如此清晰,一切触觉都在黑暗中无声地放大。
他猛地掀开被子,发现下身绷得紧紧的,内裤都被濡湿了一小片。
简隋林哽咽般地笑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脸。他居然因为梦到被简隋英打而硬了,这算什么?被虐狂?还是说他骨子里就是这么下贱,连这样的羞辱都能当成施舍。
可是自己已经好久都没有和他见面了。
简隋英性感的身体和表情在眼前挥之不去,同时脑海中又响起母亲的哭声,他认命一般把手伸下去,闭上了眼睛。
被简隋英摒弃、杀死的恐惧感,和想要占有他,拥有他,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正视自己的感情,正视自己一切的欲望,就像两条双生的藤蔓,无限地交缠,永恒地扭结。
如果自己不是他的弟弟,如果自己不是母亲的儿子,如果他不是在婚外情中出生的孽种,那简隋英对他是不是就会像对那些情人一样温柔?
可是如果没有这段下贱的婚外情,他连出生的机会都不会有。
自己这个人,从胚胎,甚至于从基因开始,就是为了与简隋英纠缠而存在的。
这是他一生的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