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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Q市夏天的生命力从夜晚开始。暑气的余温虽然还会带来些许的焦躁，刚好把人逼出薄汗的气温配上冷藏5摄氏度的啤酒正好不过了。
夜晚九点，酒过三巡，韩文清面色微红，面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空瓶子。
事实就是，韩文清酒量不是很好，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的酒量好不了。
按照传说中酒鬼的分类等级和培养体系，一个人的酒量要么靠遗传，要么靠练。韩文清第一次喝酒的时候就听到过这个理论，现在微苦的气泡液体正刺激着他的喉咙，无法立刻作答。
“听起来和做职业选手条件差不多。”彼时坐在他身边的张新杰喝着柠檬水，把盘旋在韩文清心头上的话一字不差地从他自己的喉咙里说出来了。
带着醉意的哄笑声在酒桌上爆发开来，“张队这么懂啊”“张队一看酒量就不错”“张队也来点”“快快给张队倒上！”
熟悉的，不熟悉的笑声中夹着微小的刺，就像新队服上的商标，蜇得人皮肤又痒又痛。嬉笑着瓶盖咻地弹起来，一瓶新的湿漉漉的啤酒推到霸图的新队长张新杰面前，一个回荡着“张队来吧就一杯”的杯子递了过来。
张新杰扶了扶眼镜，还未张口，韩文清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按在空的杯子上。
杯子里的笑声消失了。
“别了，他和我一样，职业选手期间喝不了。”
韩文清说的是实话，他自己做职业选手这么多年，滴酒不沾，直到退役之后才在一些推诿不掉的场合上来上那么一点。比如这次，照顾霸图很久的广告商也在，荣耀的人也在。没必要，但现在还需要，这就是韩文清对酒下的定义。
他虽然从未过问张新杰的饮酒状况，但他知道一定是这样的。
眼尖的人立刻把话题引向其他职业选手喝酒的怪癖和八卦，刚被韩文清强行暂停下来的气氛又流转起来了。
被酒精强行延长的气氛高潮在一些人失去意识和理性的时候蓦然中止了，这也拖了过于出名的“张新杰铁打的睡眠时间”的福。能自己走的，被搀扶出去的，大家纷纷离场，在搭着张新杰的肩膀出去的最后结算画面，韩文清面前的空瓶数量是2。
把其他人都送走了，张新杰才拉着在旁边和电线杆一起罚站的韩文清拽上车，拉开副驾驶看到司机闻到酒气之后显而易见的臭脸，只能把韩文清塞进后排。打开车窗，掏出手机进行这次酒局最后一步的礼节性收尾。
车开了十分钟，扫了一眼张新杰报的地址，见带着酒气的人还挺安分，司机试探着来了一句“你们这小区挺贵吧”，瞄后视镜时正好和面色不虞的韩文清对视上，司机立刻打掉了继续聊天的念头。
韩文清完全没注意他。
张新杰手机传来的信息提示音就像突突的脉搏，咸味的夜风没减轻他头的沉重，只是皮肤的表面冷却下来一点。
“没必要喝最后一瓶。”张新杰突然开口，他放下手机，坐直了一点，让韩文清的重量分一些在他身上。
“给你打开的，还是得喝了。”嗓音在酒精的作用下更低沉，音量不受控制地忽大忽小。
张新杰叹了口气，摸了摸韩文清的额头，“现在发掘喝酒的天赋还来得及吗？”
“别发掘了，我也不喜欢喝这个，而且也没什么用了。”
“要是有的话不就不难受了。”
韩文清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也就难受了5分钟，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呼啸而过的路灯一顿一顿地照亮两个人的脸，韩文清专注地看着张新杰的脸。
他知道自己在看着，但并没法解读张新杰此时的表情。
他知道这个人是张新杰，仅此而已。
同时，张新杰也在审视着判断着韩文清的状态，刚从韩文清额头上撤回的手和自己另一只手交握着，有明显的温差。
张新杰的手凉凉的，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张新杰没去管它。
“你这五分钟还挺长的。”张新杰如此判断。
02
醉了的人没法胜过清醒的人，足以见得酒不算什么好东西。
但酒给韩文清带来的不全都是坏事情。
正式退役的那天是韩文清第一次体会到血管跳动的声音盖过其他人的说话声，时间的流逝变得黏稠且多向，他像是技能栏全灰按键错位的角色站在漩涡里缓缓下沉。
恍惚间听到一群人喊着张新杰的名字，韩文清抬起头，追随着那些喊名字的声音最后落的地方。陪伴了他多年的搭档端端正正坐在他的对面，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眼镜折射暧昧的灯光稀释掉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韩文清才意识到他的副队长——现在应该是队长了，说时间差不多了，大家散了吧，这时候他该睡觉了。
拉住他的漩涡又加速了，恍惚中他的身体先大脑一步站起来，踢翻了的理智叮叮当当在脚边滚了一路，旁人或惊诧或迟钝的视线被他留在身后，韩文清拉住张新杰的手腕，一语不发，把人直接拉出去了。
张新杰刚开始想用自己的体重把人绊住，但平时的韩文清就很难靠物理的力量与之抗衡，更何况是现在的状态特别ver，张新杰干脆卸下力气随着韩文清的脚步离开，走之前不往和大家挥手告别并叫大家放心享受，单他已经买过了。
“有事我们回去说。”张新杰紧跟在韩文清身边，一边瞄着路上往来车辆，生怕这人一个没站住摔在路上。
“有事。”看起来只是比平时脸红一点，脸色更臭一点的人非要徘徊在人行路和车行路的交界之间慢慢挪动。
“什么事？”张新杰顺着他继续问，鼻子上沁出细密的汗水。他绝对相信要是同时给他俩测心率，他的保证比韩文清还高。
“有事和你说。”韩文清又走了两步，张新杰心跳都快停了。他受不了了，用了些蛮力把人拖回安全的区域。
“……要和谁说？”张新杰气喘吁吁，话接得已经算是咬牙切齿了。
“新杰。”皮肤接触的地方都是汗水，张新杰可不想再继续提心吊胆，也不管两个成年男人靠在一起有多热，紧靠着韩文清坐下，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他的运动手表滴了一声，弹出了条消息：是不是在进行室外有氧运动？
“是是是，我在。”张新杰一边回答韩文清一边回答自己的手表。他觉得自己已经摸清楚韩文清的思维方式了。
“我有事和你说。”
……
张新杰一时之间无法把人从鬼打墙的问题上拯救出来，包括他自己。
和韩文清并肩作战这么多年，第一次要刷“醉酒韩文清”的副本，张新杰没看过攻略，只能靠现有的情况随机应变。
不管是什么副本，让奶妈单刷，真的很没道理。
闹钟响了，张新杰直接掐断，这是他平时睡前五分钟冥想的提示闹钟，现在的情况根本不需要。
但刚刚还在无法沟通状态的韩文清反而对闹钟有了反应：“什么闹钟？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没什么，马上11点而已，晚上。”张新杰回答。
韩文清自己都解释不来，束缚他的漩涡消失了，一切又正常回来了，他的理智，他的判断，他的身体掌控力。
总而言之，酒精对他身体造成的影响就在一瞬间突然消失了。
“我刚做了什么？”
虽然说主观做好了通宵的准备，但身体还是诚实地替他犯困，“你说有事跟我说。”
机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霎时之间一个飙车族车灯明晃晃地，带着巨大的噪声横穿过街道，被这地面雷鸣激起来的砂石三三两两敲击在两个人的裤腿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噪声够大，但韩文清离得很近，刚刚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张新杰的耳朵里。他猛地抬头，眼镜在鼻梁上滑下去一小截，直接望向韩文清的眼睛里时，他比谁都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队长酒后昏了头的戏言。
这一天，不再是霸图队长的韩文清对新任队长张新杰说了喜欢。
街道归于平静，韩文清又补了一句，你考虑看看。
张新杰的手心被汗水沁得滑腻腻的，过于震惊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脖颈通红，但脸色还是苍白的。
张新杰愣住的时间太久了，韩文清拍了拍他的膝盖，甚至拿起张新杰的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韩文清提出交往要求过了5分钟。
“你是不是睡着了。”立场对调，此前一个小时还是张新杰来关心他，现在轮到他来关心张新杰。
“我还睁着眼睛怎么可能是睡了，我只是……”
“11点了，是你的时间。”不得不说，韩文清讲笑话的水平太差了，张新杰笑不出来，但他现在很感激韩文清，把他从异常状态拉了回来。虽然给他震撼一击的还是韩文清本人就是了。
“我又不是11点直接昏迷……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很清醒。”
韩文清没接话，心里想的是我还没见过你11点之后还醒着，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清醒很好，那你的回答呢？”
“不是说让我考虑考虑吗？”
“我知道你考虑好了。”滚烫的，不留任何回旋余地的直球。张新杰知道留给自己的选择不多了，但从他本人的情况而言，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虽然没有准备，但现在的选项只有一个。
韩文清听到了他预期的内，满意的答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