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不要在军情五处特训基地的附近打开约会软件。
这是瑞弗·卡特怀特在达特穆尔学到的第一件事。
他没打算约会,是送他来达特穆尔的朋友们鼓励他这么干的。瑞弗的朋友很少,绝大部分来自于军校的同伴。有的人去了海军,有的人加入到陆军。而瑞弗的志向从始至终没有改变过:他要像祖父那样成为军情五处的外勤特工,一路向上爬,抵达足够让他心满意足的位置。三位同伴决定亲自送他去达特穆尔的训练基地,还有个理由是他们从来没来过这地方,尤其是那知名的国家公园。
瑞弗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后悔,在刚步入冬季的时候来到如此阴冷湿寒的高原旅游。但在他入队的前一晚,他们坐在酒吧里看上去还是挺开心的。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包括瑞弗——尽管他没醉,自控力下降了不少,情绪比平时高涨很多。有人谈起军队里是否会有同性恋,另两个人开始讨论第一性征和第二性征哪个应当作为判断同性恋和其他性取向的标准。最终也没有下文。
等到他们决定用约会软件扫一圈四周,看看是不是比军校的同性恋多,瑞弗也掏出手机凑热闹。下载的新软件是为各种性取向的人们设计的,瑞弗的拇指在屏幕上向左划了很多次,见到各种形形色色的人。显而易见,同性恋比他们想象得都更多,只是很难判定哪些人属于军事基地。现在的年代,所有人都在健身,都在密切自己的外观是不是足够有吸引力。你在手机里刷到的肌肉男,除了军人和健身教练,也有可能是学校代课老师。判断性取向根本没有统一标准。
而瑞弗的兴趣也就到此为止。如他所想,不论他能从各种角度欣赏到同类的英俊,软件上的男人自拍对他没有任何性吸引力。
倒不是说他没怀疑过自己。他在军校时期有过一个Alpha女朋友,两年前的事了。春假时他在酒吧和一个女孩亲热,一直到酒店房间门口,他才从对方硬得不太正常的胯部摸到一根阴茎,差点原地跳起来。但是女孩的嘴唇尝起来很柔软,身上的味道好闻到让他分泌唾液,况且她对性爱中使用Alpha性器官毫无兴趣,瑞弗很快就克服心理上的不适,脱掉衣服和她滚到床上。
从男性Alpha的角度来看,这个女孩带给他的快感和女性Omega没太大区别——一样的柔软,湿热,曲线优美,信息素甜美,虽然更有攻击力。他还‘因祸得福’,学到了一些女性Omega不可能教给他的东西,比如,对方能靠四种方式高潮,三种是以女性的方式。他记得自己得知这一事实的惊讶模样,女Alpha大笑着牵住他的手往柔软的胸脯上引,勃起的性器压在他的下腹上抽动。这也是一种神奇的体验。
随着一年前的分崩离析,他对性取向的探索也就到此为止了。瑞弗很肯定,他在现实中见过男性Omega,但他从来没真的认出来。军校将第二性征的男女分开来管理,南校的所有人都在规律使用抑制剂、气味阻隔贴以及假性信息素遮挡自己原本的气味,恐怕女校也一样。而军校之外的人也很少直接释放原始的信息素,毕竟现在是21世纪,不是几百年前的中世纪。
军校的浴室是独立的,刚入学的年轻学生可能会在浴室里打闹,教官会予以处罚,没人会在这种时刻探索彼此的身体。瑞弗听说过一些传言,关于男孩们会在夜晚的宿舍里用手为彼此解决性欲。瑞弗从来没这么做过,也无法想象自己的同伴会这么干。哪来的乐趣一说?光是让舍友知道他偶尔在宿舍的床上打飞机,就尴尬得没脸见人了。
除了他现在的手指在某个画面上暂停。
看到那张用户自拍的第一眼,瑞弗以为自己在盯着一个男性化的女Alpha。那人长着一张精雕细琢的漂亮脸蛋,脸颊轮廓棱角分明,却不至于过分锐利。TA的双眼是迷人的浅蓝色,鼻梁高挺,眉峰犀利,衬托得眼神也在极具诱惑力的同时,非常有攻击性。TA的嘴唇像是一片花瓣的轮廓,下唇饱满,一侧微微翘起,笑得很浅,瑞弗几乎只能通过嘴角的微妙弧度判断出TA在微笑。皮肤白皙,头发是耀眼的金色,比瑞弗的金发要浅,浅很多,是瑞弗唯有在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金发,只在发根透露出一点深色。
这张照片是在阳光下拍摄的,这可能是为什么TA的金发更像白金,皮肤苍白得像吸血鬼。瑞弗忍不住点开他的页面,往后刷新更多照片。那人的头发变得深了点——要瑞弗说,区别不算大——眼瞳的颜色也变成深一点的蓝,皮肤仍然光滑细腻,典型的高加索白人肤色。TA总是穿着短袖或衬衫,甚至有一张捂得严严实实的西装照,简直是瑞弗见过的穿西装最好看的人。更令人捉摸不透的是,瑞弗看不到自己想象中的胸脯的鼓起。TA难道不是女性Alpha吗?唯一一张疑似表露女性特征的照片,是对方穿着紧身衬衫和背带的他拍。画面里TA一手叉着腰,另一手抬起,姿态好像在对某人讲话。TA的胸口略微鼓起,尤其在背带的衬托下,能看到胸脯和平坦的上腹之间的狭小空隙。
TA越看越像个男人。一个酷爱健身,穿西装都看得出训练痕迹的漂亮男人。瑞弗皱起眉头。等他看到第一性征里写的Omega时,瑞弗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同伴们很快因为他控制不住的表情蜂拥而至,围在他周围盯着那些照片评论,所有人的结论都一样:那是个男性Omega。他的胸太平坦,手臂和大腿又太粗,虽然脸蛋漂亮得像个女人,他本人倒是很坦诚,写清楚自己来这个软件是想找Alpha,最好是男性Alpha。再怎么也不可能是女Alpha。
有人开玩笑:怎么了瑞弗,你对男性Omega也有那方面的兴趣?在军校从来没听你提起啊。瑞弗连忙摆手,抓住一瓶刚送到桌上的啤酒,笑着否认了。
唯一的问题是,他把朋友们送走后,回到宾馆还在想着那个漂亮的男人。洗澡之后,瑞弗瘫倒在床上,又掏出手机,打开软件页面多看了几眼。屏幕的右侧有个烦人的灰点,瑞弗用指腹去蹭,下一秒,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他的账号成功向对方发送感兴趣的爱心符号。
瑞弗的手一抖,手机掉到床下。
还好铺的是地毯,屏幕没碎。他捡起手机,立刻退出账户,过一会,又把软件卸载了。好奇是一回事,搭讪是另一回事。虽然对方只可能在网上联系他,他俩的互动完全是八字没一撇的事,瑞弗还是深感不安,仿佛自己是直男装gay,故意玩弄别人感情。冷静下来,他想到自己的账户连个自拍都没有,只是单纯在用户信息填了男性Alpha,应该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兴趣。我到底在慌什么啊?瑞弗觉得好笑,抹着脸,把手机放到床头,转身抓起被子准备睡觉。
这一晚他睡得很踏实,都没做梦。
只是在入睡前的十分钟内,漂亮男人的脸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大早,他提着行李去训练基地报道。正如他预料到的,所有学员需要上交手机,不得在训练期间使用任何带有拍摄和录音功能的电子设备,等到休假时才取回。瑞弗和一名同时期的学员分配到同一间宿舍,因为缺少自娱自乐的东西,两个人在简单寒暄后迅速聊到一起。不过没聊太久,九点宿舍就熄灯了。瑞弗在上床时完全没有想起社交软件上的男人,他必须早点入睡,明天五点半就要起床操练。
近战特训的第一天,行程就安排得满满当当。一百位学员,在刚起床之后就要参加5公里的负重晨跑,据教官所说,以后会增加到10公里。等到他们晨跑之后做完体能强化,来到食堂吃饭时,瑞弗才有精力观察他的同学们。但想在一小时内洗完澡、吃完早饭,顺便旁听教官们的战术概要,他最多只能熟悉附近周围一圈的学员。上午他们进行了近身格斗的专项训练,中午在午饭后,终于有了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很少有人想着睡觉,大家都异常兴奋地互相攀谈,比试刚才学到的技能。
深秋的天气冷得和冬天没太大差别了。瑞弗怀疑即使在中午,温度也将将超过四十华氏度[1]而已。有些人回到宿舍里休息,更多人在室内和室外的训练场聚到一起。瑞弗知道以后会在更艰苦的环境下受训,待在室外就当是过渡。
这天天气不大好,从早晨起天空就乌云密布,到吃饭时间也没下雨。一点钟时,阴云散去一部分,一道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投下来,洒在室外训练场的一小撮人身上。很多人往那一小片温暖的位置挪去,瑞弗也不例外。有人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脑袋金灿灿的,尤其是头发边缘的发丝,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浅得像是白金色。
瑞弗愣在原地。
那人的半张脸转过来,挑眉在对身旁人说着什么。接着整张脸都转过来了,面对瑞弗的方向,只是低着头,发际线的几缕发丝垂下来,被他用手一抓,捋到脑后。距离太远,瑞弗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出是浅淡的颜色,可其他的部位,他看得一清二楚:犀利的眉峰、完美的鼻翼,似笑非笑的嘴唇,透着一点红色的白皙肌肤,多半是被冻的。他的五官和软件上的照片有些不太一样,因为更立体,更漂亮,嘴角的弧度更明显。
人们总是比他们的照片更好看,除了社交和约会软件上的自拍。但他不一样。当他本人出现在瑞弗的视野里,远比瑞弗脑子里的形象有魅力。
他很快坐了下来,留在瑞弗在远处疏导自己的惊讶之情。过一会,几个人站了起来,包括那名金发Omega。他们开始两个两个地凑到一起,一会抱住对方的腰,一会抓住对方的胳膊,就这么练起来,但玩闹的成分更大,所有人都在笑。另一些人在做俯卧撑和引体向上,不是在锻炼自己的体能,就是想靠这种方式活动起来取暖。瑞弗也加入进来,却总是在做俯卧撑时忍不住去看那个金发男人。没人意识到他在偷看,即使有人注意到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锻炼观察力是外勤特工的特质之一。
午休快要结束时,他听到有人叫了金发男人的名字:詹姆斯。在他借机打听到对方的全名之前,教官吹哨叫他们集合。詹姆斯站到他面前的某排,阳光消失了,他的金发还是那么扎眼。又或者只是瑞弗的个人问题,他就是没法在未来的一个小时训练内不把眼神往詹姆斯的方向瞥一下。
瑞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他比任何人都困惑。
也许他只是好奇为什么军情五处会考虑招收男性Omega。瑞弗思考过这个可能性,很快就否决了——他自己也是广义上情绪波动变化更大的Alpha,军情五处照样对他表示欢迎。毕竟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政府机构就开始放开招收工作人员的性别,第一和第二性征都是。
如果不是这个,那他就是好奇詹姆斯在达特摩尔玩约会软件的原因。可能在军事和训练基地附近更容易找到志同道合的男性Alpha吧,瑞弗猜测。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发现金发的詹姆斯在约会软件上活跃,即使那些人知道,他们现在做不了什么;不用教官特意强调,所有人用膝盖想都明白,最好别在近战特训时期乱搞。詹姆斯看上去也不像那种铤而走险的人。不过瑞弗知道什么呢,他只是一名想在每两个月的淘汰考核中优秀胜出,最终入职军情五处的充满野心的学员罢了。
他对詹姆斯的好奇就这么持续了两周时间,很快被加大的训练力度和身体上的疲惫转移了注意力。
*
在经历了圣诞和元旦假期的两周后,达特穆尔的寒冬里,他们迎来了第一次考核。
不知从何时起,至少有一半的学员了解到瑞弗是军情五处前局长大卫·卡特怀特的亲孙子。瑞弗没对任何人提起,他巴不得别人没有把他的姓氏和祖父联系起来。据他的室友所述,某次教官们在聊天时谈到他和老卡特怀特的关系,不小心被旁边的学员们听了去。可能是错觉,瑞弗不确定,自圣诞节之后,他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刺、肉中钉,也成了另一些人想要拉拢的对象,而后者多半是想向他学习如何提升近身作战的技能。
这些人中包括他的室友,一个来自坎特伯雷的小伙子。瑞弗在他面前尽量不藏着掖着,一是没必要,二是会显得自己过分小气。虽然有些人一直是这样保持深藏不露的性格,譬如詹姆斯。他仍然没能和这名男性Omega说上几句话,但小团体之间的传言比任何流言都要快。喜欢詹姆斯的人很愿意和他聊天,这就导致詹姆斯从不缺双人协同作战训练时的伙伴;讨厌詹姆斯的人则是见了他就烦,觉得他性格傲慢,尖酸刻薄,还非常势利眼,给他取了个“蜘蛛”的外号。
瑞弗不知道詹姆斯本人是怎么想这个称呼的。光是从表面看,这些厌烦他的话似乎从来不会打搅到他。他仍然我行我素,对一部分人微笑以待,他的巧舌如簧还经常逗乐他的那些朋友,然后对更多人扬起下巴,当作没看见似的直接无视。
他倒是没怎么无视过瑞弗。仅限的几次交谈中,他表现得礼貌而生疏。瑞弗不确定这家伙是不是在看碟下菜,因为不了解瑞弗,所以小心对待。
现在的瑞弗也很少去想詹姆斯是个男性Omega的事实。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要把奇怪的刻板印象堆在詹姆斯身上;他或许是瑞弗见到后能确认的第一个男性Omega,但肯定不是所有男性Omega都像他这样伶牙俐齿,心高气傲。
考核是残酷的。在达特穆尔的考核,以及在未来的特训基地,每次都要刷下来几十个人。瑞弗的室友是个很努力的人,但平时的各项测试成绩都居于下游。理所当然的,他的考核没有通过。在瑞弗思考是不是回到宿舍后该对他说些什么,表达惋惜之类的客套话,回去却发现,宿舍的另一张床和桌子已经空了,坎特伯雷人不知去向。
很多宿舍都这样空了下来:要么是两人中的一人被淘汰,要么是整个宿舍被清空。短暂的一周假期过后,瑞弗从手机上收到基地宣布合并宿舍的通知。他的宿舍地点没变,瑞弗也就不急着回去收拾行李。下一轮训练开始的前一天,他推开了门,看到“蜘蛛”站在空床旁正在整理训练服。他的手提背包出现在属于瑞弗的凳子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异味道,可能是詹姆斯的假性信息素味。
他扭头看瑞弗,脸上挂着瑞弗熟悉的似笑非笑。
“詹姆斯·韦布。”
他率先向瑞弗伸出手。瑞弗收起刚才的惊讶和好奇,也伸手握上去。原来詹姆斯的姓是“韦布”,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那帮人会叫他蜘蛛了。
“瑞弗·卡特怀特。”
“啊哈,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卡特怀特。”詹姆斯收回手,把整理好的衣物放进柜子里,一屁股坐到床沿,“我那蠢货室友被淘汰了,长官让我住进你这间宿舍。”
搁在两个月前,瑞弗可能会紧张、困惑。他那时候对詹姆斯的好奇心太过旺盛,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出现这人的脸,更别提正常和他共处一室了。但现在的瑞弗已经从那种过分好奇的状态脱离出来。詹姆斯·韦布和任何人都没太大差别,他是近战特训基地的学员,军情五处特工的候选人,瑞弗的室友以及竞争者,仅此而已。
因此,瑞弗闻言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为什么别人管你叫‘蜘蛛’了。”
“不好意思(Excuse me)?”
詹姆斯偏了偏头,仰头看着他。瑞弗知道自己一向观察力惊人,而他观察到的结果是,蜘蛛本人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在短短几秒内,他就像猫科动物那样流露出一丝针对性极强的攻击性。
瑞弗可不想在第一天就和室友吵架。
“抱歉,我不应该提到这个的。”
说完之后他走到衣柜,拿出里面的作战服。等他回到床边,詹姆斯还是在用那种眼神盯着他。瑞弗后背一阵发毛。
“我的意思是,有些人显然是根据‘韦布’这个姓给你起了这样的外号。我只是好奇,我不是故意——”
瑞弗停下了,因为詹姆斯突然笑了一声。像是冰封的水面终于解冻,他的神态从不悦变成全然的满不在乎,让瑞弗松了口气。他翻了下眼睛,不算是翻白眼,是那种戏谑的含义,好像他对瑞弗的解释不屑一顾。
“开个玩笑,别太紧张了卡特怀特。我知道有些人在背后怎么说我的,我不在乎。人们的嘴很难堵上,等到他们都被淘汰就安静了。”
瑞弗也笑了,“我猜也是(I guess so)。”
晚上他们照样很早就熄灯睡觉。盯着夜晚的天花板,瑞弗胡思乱想,好奇詹姆斯为什么不只用气味阻隔贴,伪装成Beta是最佳选择。接着他想起来,很多像他这样的Alpha会选择用假性信息素遮盖气味。这东西就跟香水的作用原理一样,效果却更好,因为假性信息素的持续时间会更长。
不得不承认,蜘蛛用的那款很好闻。
新的一年,新的一轮训练,瑞弗明显感觉到难度大大增加了。体能操练保持了与之前一致的强度,但新引入的近战格斗技巧加速着瑞弗每天体能的消耗。在有关CQB战术格斗[2]的训练中,学员们每周要和教练进行至少四次一对一无枪支条件下的制服行动,以及夺刀和缴械枪支的演练。
这些教官中,有一半人是SAS[3]退役成员。这些人或年事已高,或因负伤导致能力减退,不得不退役,但在瑞弗看来,除了体能无法和年轻的学员们长时间抗衡,每个教官丰富的实战经验足以给考核带来极大的麻烦。事实也如此,即使有体能差距,演练过程中的绝大部分学员仍然无法完成任务。瑞弗在第一周只成功了一次,第二周开始才逐渐找到实施技巧的感觉。
这种训练带来的不止是身体上的疲惫,心理压力也像块巨石那样压在每个学员心头。每天晚上回到宿舍,瑞弗都累得不想从床上爬起来,总是在等到蜘蛛洗完澡后才去洗,缺少手机和其他电子产品,唯一的娱乐活动成了阅读他行李里的那本《锅匠,裁缝,士兵,间谍》,一部他从十二岁就开始看,直到现在都不会厌倦的经典谍战著作。这种娱乐也没持续太久,等到他们身上开始出现伤口,并学会如何高效迅速地处理伤势,回到宿舍的晚上,瑞弗和詹姆斯会拿出医药箱进行练习。
詹姆斯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至少在瑞弗看来是这样。他确实嘴快,但不会对瑞弗摆出那幅刻薄态度。他见多识广,很有幽默感,在他们没那么疲惫的时候,瑞弗经常会被他的一些观点和评价逗笑。身上开始出现伤疤时,瑞弗会主动帮忙清理他身上那些角度刁钻的伤口,詹姆斯也会这样帮他。在没有学会有效保护自己的那段时间,两个人经常脱光上衣坐在床边,从医药箱里拿东西处理伤口。
他们也会按时参加基地安排的心理评估,而詹姆斯每次评估回来都会向他大吐苦水,抱怨那些心理评估有多么过时,多么无聊可笑。如果这不是军情五处的强制要求,瑞弗猜他一定会翘掉所有评估环节。
两个月又这样悄然过去。新的考核来临,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因为到了最后一刻他们才知道,教官们会在最后的考核项目中增加一道心理控制,目的是筛选出心理素质较强的候选人,最终统一送到威尔士进行更艰难的抗刑讯训练。
没人告诉他们具体的心理控制考核是什么,瑞弗的内心也充满疑虑。他是第一批进行心理控制考核的学员,而在数年后,当他回想起达特穆尔的训练时,只觉得和威尔士的基地相比实在太不值一提了。但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抗刑讯训练会困难十倍。
考核开始,他被教官推进小黑屋里关了起来。每隔一小时,房间里的广播就会响起一阵难听的声音,有时是拉锯般的音乐,有时是不知什么语言的咒骂,有时则是人类的尖叫和怒吼。到第36个小时,瑞弗在半清醒半困顿的状态下睡着了,连那些惨叫声都不能对他产生太大影响。接着他被一盆冰水兜头浇醒,猛地睁眼,被闯进屋子里的持枪蒙面人抓起来,拖到另一间审讯室。尽管眼睛酸痛,大脑迟钝,瑞弗依旧在最快时间内找回思考,成功缴械蒙面人手里的假枪,一脚踹开大门,跌跌撞撞地回到阳光下。
事后他怀疑,军情五处可能在通过这种方法来测试Alpha的通病:情绪波动极大,缺少睡眠的情况下很难自控,更容易造成过度伤害。近身作战的时候,瑞弗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因缺觉而脾气变得很糟糕。他很庆幸没有打断蒙面教官的手腕,不然他绝对会被军情五处退货。
回到宿舍后,詹姆斯不在,瑞弗吃了两块食堂拿来的面包,倒头就睡。等他再次睁眼,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两点。他是被吵醒的——詹姆斯砰地一声推开宿舍门,失魂落魄地回到床上,在瑞弗揉眼睛的时候就睡死过去。长时间的睡眠让瑞弗的大脑一时无法彻底清醒。过了半个小时他才小心翼翼下床,不想吵醒同样被折磨的詹姆斯,但也饿得像头狼,迫切地想吃点东西。
食堂里人很少,虽然没到饭点,仍然有吃的,而正在吃东西的学员无一例外都在死灰色的脸上写满疲惫。瑞弗吃了满满一盘炒蛋、香肠、薯条和鹰嘴豆,两块牛排,以及一块火鸡三明治。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如此渴望休假。现在考核结束了,他急需休息,放松身体和大脑,起码要一个星期。
离开食堂时,他带走一杯咖啡,还有两块三明治,猜测詹姆斯也许需要。回去的时候,詹姆斯仍然昏睡不醒。瑞弗没有刻意控制自己在狭小空间里制造的声响,而詹姆斯像是完全听不到那样,瘫在床上纹丝未动。瑞弗打开自己的床头灯,一部分光源照到詹姆斯的半个脸颊。他看着对面室友的睡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詹姆斯和四个月前他在社交软件刷到的图片一样,仍然很有魅力。
倒不是说过去的两个月内詹姆斯没那么好看了。不,和詹姆斯的朝夕相处是另一回事。他们一直在接受训练,不断把别人打在地上,不停被别人按进泥里,穿着作战服在雨水的泥沼中匍匐前进,每天回来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那时候的詹姆斯是他的同伴,经常和他双人协同作战的战友,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搞定假扮恐怖分子的教官,而不是保持衣物整洁——虽然瑞弗认为詹姆斯一直很讨厌在泥里打滚的训练。
事情就是这样:当你把一个人当作是生死相伴的战友,你就不会过多去关注除了完成目标以外的事情。
你不会注意到他的金发是多么柔软,因为总有泥点子沾到上面;你不会发现他的蓝眼睛会在不同光线下折射出奇异的颜色,因为你们对视时多半在商量战术和计划;把他从陷阱的土坑里拉出来时,你也不会留意他掌心的温度,或是手指的柔软,因为首要任务是赶紧逃到安全区,完成互救演练。而拨开这一切,所有的训练中断,考核也结束时……你才发现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铺天盖地地从脑后袭来。
瑞弗正巧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安静地看着詹姆斯,看着他脸上满目倦容,微微颤动的浅金睫毛,缺失睡眠造成的明显眼袋,嘴角若隐若现的条纹,鼓起来的丰满下唇——即使在他精疲力竭、神劳形瘁的时刻,一些动人心弦的细节就这样浮出海面,让瑞弗久久不能挪开视线。
詹姆斯动了动,脑袋歪向一边。恍惚间,瑞弗抓回溜走的思绪,收起目光。他掏出兜里的三明治,放在詹姆斯的床头上。
瑞弗不会对男性Omega产生兴趣。
他对这一点相当坚定。
TBC.
注释:
[1] 四十华氏度:大概是零上5摄氏度到6摄氏度之间。
[2] CQB战术格斗:全称Close Quarters Battle,近身距离作战,指的是一种遭遇战的形式,包含攻坚、爆破、狙击、侦查、伪装以及近距离格斗。
[3] SAS:全称Special Air Service,英国特别空勤团,英国陆军的一支特种部队,以高强度、全方位的反恐、侦察、渗透、营救和非常规作战能力而闻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