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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布哈尼揉揉眼睛。
不是幻觉,也不是敌人虚妄的诡计。在他身前确实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面目有些模糊,神色郁郁。奈布哈尼敏锐的感官也并未作出任何预警,值守在营帐附近的士兵也毫无动静。他就这样静悄悄地出现在了奈布哈尼的身边,如同他的影子。
剑客以极快的速度旋过身,抽出剑刺了过去。
急促的剑穿过他,简单地像是穿过烈日下摇晃的树影;施展在他身上的剑法甚至没有让他闪避。他仿若视而不见,毫无抵抗,任由近卫狂乱地下劈、拨挑、挑刺,一切不过是奈布哈尼的独角戏。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剑身一转,再一次从陌生人的肩胛穿过去。这一次他没有留力,长剑径直刺破了挂毯,而那个人依然站在原地。
奈布哈尼怔住了,挫败与恐惧攫取了他的呼吸。
“你是谁?”他握紧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他15岁就成为了王子的近卫。很少有人能在剑之一道胜过他,除了招架他越发吃力的剑术老师,就只剩下先登的冠军,他所追随的王子达玛拉。浪漫的剑客幻想过很多次自己的死亡。或许是壮烈的。比如,在某座倾颓的城池下,他力竭战死,在宣誓效忠的殿下怀里咽气。他大可好好设计自己的遗言:吟诵一首情诗?握住王子的手开一句玩笑?挑拣、设计这些情节永远也不会腻,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里,死在一个藏头露尾,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的陌生人手里,甚至毫无招架之力。
即使在逼问的时候,他也尽力压低了声音。王子正在他身后的卧榻浅眠。战争刺激了他的神经,但也让他尚未成熟的身体疲倦虚脱。他没有沐浴。奈布哈尼只来得及为他简单擦拭,王子就已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月亮在他黑色的卷发上流动,一尾银色的鱼。近卫用手指抚摸着鱼群游动的轨迹,在他的床边的地毯跪坐了片刻。他依然握着他的手,抚摸着每一道细微的擦伤,几乎把膏药都捂得黏腻了。他们的手缠在一起,好像会一直一直握下去。在重复的机械动作中,奈布哈尼感到安心,渐渐也有些困倦。黑甜的梦呼唤着他。梦里,他们在夜空下奔跑。王子在天边拉下夜空的帷幕,星与夜如毛毯一般裹住两个年轻人。奈布哈尼侧过身看向他,达玛拉愉快地微笑起来。令人安心、让人快慰的梦啊...奈布哈尼几乎要陷进去了。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强撑着睁开眼睛,帐篷里已经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他醒了。
近卫的声音哑了,但手却没有抖。
“回答我!”他提高了声音,调整步伐,试图把这个匪夷所思的存在逼向营帐之外。
但陌生人上前一步,抬起头来。他比奈布哈尼要高上不少,体格更为精悍,头发也更长,精心扎成了看似漫不经心的样式。奈布哈尼绝不会认错,绝无可能————那是他自己的脸。只是相较他更为成熟、更为年长、也更为疲倦。他悲伤的眼神刺穿了奈布哈尼,比他的剑法更为迅捷。他不甘落后地与之对视,而这视线一如他的剑,穿过眼前之人的身躯,直直地指向身后。
“奈布哈尼。”
王子已经彻底清醒了,拔出剑走到自己的近卫身边,像一只敏捷的豹猫机警地环视四周。他很期待。或许他原本以为这里会爆发一场小小的战争,有敌人夜袭、埋伏;或是有叛徒哗变、报复,而他将用他们的血洗干净一切阴谋。但他注定要失望了。夜晚静悄悄,只有巡逻者规律的脚步声和他们俩的呼吸。
“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不满地说,“你究竟在做什么?”
“这不可能......”近卫喃喃道,“您难道没看到.......?”顺着剑,他再一次望向那个身影。他又退回了阴影之中,悲伤、孤独而怀念地凝望着王子达玛拉。
“我什么都没看到。”王子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画面十分诡异。另一个“奈布哈尼”执着地用目光追随达玛拉,而他本人却一无所知。真正看到这一切的奈布哈尼完全没办法将实情和盘托出,而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等不到的回答的王子却很快不耐烦了,他已经有些困了。于是,他用剑柄拍了拍下属的脸,懒洋洋地露出一个笑:“我们回去吧。”
奈布哈尼跟着他,再次绕过那些迷宫一般的挂毯。达玛拉身上浅淡的香料和血腥味逸散,如同一个古怪而温暖的金色幻梦。他们回到卧榻之前。像往常一样,近卫抱着剑,腾出一只手握住他,盯着黑暗中的挂毯发呆。在他们都还小的时候,王子不仅仅会握住他的手。有时,他像一只看到心爱玩具的猫,手脚并用地抱住他,埋在他的脖颈嗅来嗅去。奈布哈尼喜欢被需要,也乐于给任何弱者提供庇护。当然啦,王子可不算是需要他保护的弱者!但这并不重要。奈布哈尼会轻轻环住他,顺着他的后背慢慢拍打,贴着他的额头,再沉沉睡去。达玛拉抱住他的时候有些疼。他太用力了,并不像是在索取慰藉、汲取温暖,更像是在捕食。在睡梦中,他遵循本能缠住了猎物。但奈布哈尼更愿意相信,这是因为殿下需要他,是因为他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他有着幻想的懦弱毛病,没准、没准王子有过一个并不幸福的童年,又或者他有着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总之,他需要奈布哈尼。奈布哈尼也需要他。出征之后,王子依然与他同塌而眠。在殿下不抱住他的时候,他会仗着恩宠,握住他的手。这双手握过刀刃,也抚摸过他的头发。他是特殊的,奈布哈尼一直如此相信。现在这份特殊令他愧疚到无法入眠,也无法视而不见。
达玛拉的呼吸逐渐平稳后,他缓慢地撑起身体。模糊的影子再度浮现。月光下,他的脸更加清晰,忧郁而倦怠。奈布哈尼忍不住想,这个怪人一定经历过很多、很多。因为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而他的眼睛像一匹迷茫的马的眼睛,正噙着泪水。痛苦在他的眼睛里留下一片阴翳。年轻的、自以为要征服世界的剑客看着他,忍不住想:我难道会变成这样吗?
你究竟是谁?他也用眼睛发问。他的眼睛是清透的,润泽的一块玉石,并未经历任何打磨。
陌生人不理会这无聊的问题。他的眼神甚至从不在奈布哈尼身上停留。异样的逃避、怪诞的瑟缩。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被守卫的王子,最终,他俯下身来,年轻的王子被笼罩在模糊的阴影之下。奈布哈尼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拔出剑,脸都涨红了。
如果鬼魂也有实体,奈布哈尼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偏偏,他全无办法。不幸中的万幸,他不敢对殿下有任何不敬。他没有那个胆量!奈布哈尼骄傲地想,如果这是什么妖魔鬼怪,一定拿神明最宠爱的黄金一般的王子全无办法。倘若不是孤魂游鬼,真切地和他有所联系,那么奈布哈尼又怎么会、又怎么敢背叛自己用生命宣誓效忠追随的人呢?
大不敬的鬼魂跪坐在塌边,虚虚握住了王子的手。他精巧地控制力道,没让自己的手指穿破温暖的身体,营造出交握的假象。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烙下一个虔诚的吻。
他的睫毛翕动着。原来鬼魂也会哭吗?
他的眼泪滴落,越过王子的手,没入了黑暗之中。太阳逐渐升起,日光灼烧着他,他的身影慢慢消散,在一切的最后,他终于看向了年轻的近卫。
“我就是你。”他忧郁地说,“我就是你,奈布哈尼。”
奈布哈尼醒了。
有什么东西正站在他床头。一个高大的阴影,面容与神态毫无变化,如影随形。他熟练地抽出剑,毫不犹豫地掷了过去。他没有劈砍,因为清楚毫无用处。但他也从未放弃过杀死他,因为这是本能。剑理所当然地穿过透明的身体,击碎了花瓶。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如果这是一个欢迎仪式,那么显然并不合乎礼仪。好在,不速之客并不挑剔。他以他一贯的缄默保守着秘密,拒绝回答近卫的任何问题。无论是年轻人对未来的好奇,还是试探性的观察,他都不予回应。不论奈布哈尼佯怒地追问还是充满挑衅地贬低,他都不为所动。
奈布哈尼自言自语,“真难相信我会成为这么无趣的人。”
多看,少说,他从来办不到这一点。好在他通常也不需要严格地遵循此道,曾经的殿下,如今的苏丹也并不需要他果决地执行。达玛拉喜欢听他真诚的赞扬,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一直是朋友。
“真遗憾,不过我想,你一定是弄错了。拜托,我们甚至都没什么共同话题,又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奈布哈尼走过去,捡起他的剑,归剑入鞘。月色如水,王都的月亮与其他地方毫无分别,柔和地为这层影子镀上茭白的光晕。他的面容更加模糊了。
“兄弟,我真诚地劝诫你。”奈布哈尼说,“我不管你为什么要以我的模样现身,但我们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绝不。不论你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也不会上当。所以,你不必浪费时间了。”
“哦,拜托,说句话吧!点头也行啊!”奈布哈尼烦躁地捋起额发。他刚从梦中挣扎着醒来,大汗淋漓,呼吸急促,毫无睡意,并不介意和阴魂不散的幽灵聊聊天,“你出现以来,只说过一句话。”
一句不详的、悲伤的谶言。
没关系,这很常见,在许多流行小说里都有。来自未来的使者留下只言片语,预告一个惨淡的未来。剩下迷茫的主角被命运操弄,顺着先验的一切朝前走去,亦步亦趋,最后预言被验证无误,悲剧的故事结束了。
奈布哈尼早就做好了准备。
不论幽灵预言怎样的未来,他都不会相信。他只相信自己的剑和自己的心;他只忠诚于一个人。他的世界非常简单。没人可以策反他,也没人可以驱逐他。
阴影沉默着。他站在窗边遥望宫墙,像是隔着琼楼瞧见了一座痛苦的牢笼。
但是皇宫怎么会是牢笼?他们争夺来的一切怎么会是痛苦的?绝无可能!
“我不喜欢你的眼神。”奈布哈尼冰冷地说。
他向来是体贴的,易于亲近的。刚即位的苏丹喜欢他的忠诚与褒美,欢愉之女称颂他的蜜语甜言。如果阴影也有实体,他一定会不假思索地杀了他。第一次见到他以来,奈布哈尼尝试了各种办法。他寻求过正教的帮助,也踏足过坊间传闻里的其他宗教。他翻找过图书,也拐弯抹角询问过智者,但是没有任何人能给他清晰的解答。在每一个被梦惊醒的夜里,未来的一切都纠缠上他。他并不介意见到未来的自己,他只是不喜欢他的眼神。悲哀、忧郁、痛苦。他不允许自己如此迷茫、如此惆怅,他也不允许有人用这样的眼神凝望他的王。他是骑士。他守卫的东西比苏丹的预想会更多,即使他用不了剑。
最起码他可以关上窗户,隔绝一切视线。奈布哈尼把自己和鬼魂关在了一起。现在没有月亮了,也没有任何光。什么都没有。这下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无用之举。
有一个声音在和他对话。更准确的说,他在对自己说话。
自欺欺人。奈布哈尼,看看你如今的模样吧。
你的剑不会再派上任何用场了。苏丹正与他的叔叔彼此撕咬,这是权力的斗争,是你无法理解的制衡。你可以用剑为他分开风暴,但你能指挥它破开言语的陷阱吗?你可以驭马为他寻找水源,但你能替他找寻黄金一样滚烫的忠心吗?你们登上了王座,以为自己驯服了这个世界,但王座把你们拖了下去。如果他要在这里呼吸,那他将不得不剥夺一些人呼吸的权力,因为空气是有限的。如果他要在这张椅子上坐下去,那他就要确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靠近这张椅子。
“他做得没错。”奈布哈尼说,“他没有选择。”
所以你支持他。你对别人的呼号避而不见。
“这都是非常时期的手段.......”他反驳自己,“他没有选择!”
或许他没有。但是你有。或许他曾经没有。但是显然,现在他已经有了。亲爱的奈布哈尼,你感到恐惧和茫然了。所以你会一次又一次做那些梦。你梦到被杀的人是你。他剖开你的脊椎。或者,他只是孩子一般任性地挥砍。又或者,是你们之间又一次一如往常的、对彼此身体的探索。但是你触怒了他。于是他结束了你的生命。你没必要呼吸了。你难以描述他的变化,于是你们相隔越来越遥远了。你回到了遇见他之前常去的地方。女人的怀抱,脂粉的香味,娇笑与馨香,那里还有你的一席之地,而且会一直为你而保留。
你的忠诚,你以为比黄金更宝贵的忠诚。你曾以为永远不会有任何磨损。但你错了。你的王子纠正过你,黄金其实是很软的。越纯粹的黄金越软。
他笑着问你:“你的忠诚也是如此脆弱之物吗?”
近卫撇了撇嘴。好吧!他说,那我的忠诚像钢铁一样,像您的剑一样。怎样残暴的摧折都不能使之软化;怎样延绵的折磨都不能使之磨损。
但你又错了。再坚硬的金属也无法践行你的诺言。你被打磨得愈发单薄,有时你甚至忧心自己将要被折断了。
不,不要再想这些!奈布哈尼对自己说,为什么不去想想其他的呢?想一想你们曾经是多么快乐呀!你们本该如此!你还记得那个梦呢,甜美而安宁的梦。回到王城的那天晚上你梦到了另一个完满的未来。你们没有踏着鲜血与尸体征服旧世界的一切,在某个夜晚,你们抛下了一切行囊,共骑一乘。达玛拉大笑起来,他的笑容比什么都耀眼。哦,逃,逃,逃!你们要躲起来,躲到永远无法被找到的地方。马儿快快地跑,什么也追不上你们,什么也不能,不论是时间,还是命运!
多么美好啊。你一直喜欢这个梦。
但是梦终究也只是梦。于是你们回来了,重新回到了这里。你是他的剑,为他而挥斩。你执行他的命令,杀死了每一个他不需要的人,无论是偷奸耍滑的贵族,还是档在路上的匪帮。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彻底的。但是你又能去哪里,你们又能去哪里呢?
天亮了。鬼魂并不回答任何问题。在日光进入房间的那一刻,他的身影逐渐透明了,房间里什么都没留下。
奈布哈尼真诚地期待,再也不要看见他了。
奈布哈尼睁开眼睛。
枣椰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缄默、麻木、一言不发。
他痛苦地叹息一声,丢下了剑。他喝得酩酊大醉,又吐得几乎窒息,没有任何力气再去做无谓的尝试了。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疲倦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是的,你很久不做梦了,既然不做梦,那又怎么会从梦中突然醒来呢?于是,你也很久没在见到这个亡魂,这个失去了故乡和一切的幽灵。你几乎要以为过去的一切都是幻觉了。你和不同的人抵足而眠,握住他们的手,拥抱住他们,也被他们所拥抱着。你睡得很安心,睡得很好........又或者,你从来没有睡着。
从欢愉之馆回来以后,一连两天,你甚至没有任何睡意,也不敢阖上眼睛。这都是你的错觉吗?一场幻梦?还是你从来没有醒来?你怎么会在那场游戏里见到他呢?在黑暗的茧里,你很温暖,很舒适。所以鲜血洒上来的时候,你给不出任何一点反应。
你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了。
即使到了现在,你也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他都做了什么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一切是真实的吗?你不愿意相信。是梦还没结束吗?有人可以叫醒你吗?随便什么人都好,唤醒你吧!
他的残酷曾是你最为欣赏的。你的王是力与美的结合。他是先登的冠军,众剑所吻的王子,狮子猎人,战斗王。你的王子,你的苏丹。你的。你的。你和他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多到你的人生难以找出一片不被他的日光所灼烧的净土。你们曾经席天慕地,在草原上忘我地拥吻。青年人对彼此的身体有着说不尽的好奇。你抚摸他的每一寸皮肤,欢欣鼓舞地取悦他;用你能想象出最美好的辞藻装点他。你喜欢他的残酷。这残酷是清晰的、明确的,再愚笨的人也不可能忽视其真谛。但是当他掉转残酷的矛头时,你却无法承受了,真奇怪啊!
只有这一种解释了,你是自私的,你的爱是有条件的。
酒液把院落几乎浸没了。奈布哈尼仿佛听到佳酿被浪费时的哭泣。这哭泣悲伤而软弱,像一曲越来越微弱的歌谣。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是他自己在哭。只是,他的眼睛像空空的酒瓶一样,留不出哪怕任何一滴泪水。只有遭弃的痛苦,顽固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阴影走上前来,如同镜子,折射出了他自己。悲伤、狂乱。
但是你要面对这一切。如同你曾经是那么真诚地追随他。爱与恨的转换就是这么轻易,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了。你知道该怎么做。拿起剑,奈布哈尼。
他不会允许一个没有勇气拿起剑的近卫。
奈布哈尼死死攥着剑柄,如同握住了改变时间的契机。
对,就是这样。他自己的声音依然在回响,不断重复着。你不能原谅他。恨他吧,报复他吧,一如你曾经对他的爱,恨他,弃绝他!
不,奈布哈尼,你做不到。事实上,你一点也不恨他。一点也不。
比起恨他,你更恨自己。
你理应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实上你也确实了然于胸。他的冷漠与傲慢无出其右,你十分清楚,只是一厢情愿地为他涂抹。你清楚地知道他会带来什么样的风暴,用何等血腥的微笑馈赠一切。只是你,自欺欺人的人啊,你把一切送到了他的屠刀下!
你怎么会不知道后果呢?
你本可以避免的。朱娜,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在数个温存的夜晚,你曾经握住她的手,一如你当年拉住你的王子。你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会为他提供庇护,你的怀抱会是他的归依。然而他并不需要。当然了,他从来就不需要这些。你一文不值,亲爱的奈布哈尼。于是你逃跑了,临走前带上了你对他所有的期望、所有的爱,你急不可待要将这一切播撒出去,转赠他人,好像这些烫手山芋只要不落在你手里就彻底与你无关了。你握住那个女人的手。你拥抱她。你为了这个可怜人落下泪来,你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的,痛苦很快就会结束,而你会一直握着她的手,你的怀抱会一直为她敞开。他不需要的一切会有其他人需要,他不在意的会有其他人在意,他否认的一切会有其他人褒扬。你逃跑了,逃得远远的,远离关于他的一切。但是你从来不敢真正离开或是走得太远。有一根绳子把你牢牢地锁在了这里。他的近卫,他身边的一条狗。你的身份,大概也只是如此了。
你本应该率先站出来的。你应该一如既往地保护他,忠于他。你应该告诉他,陛下,您错了,我们不该玩这个游戏。但是你没有,于是有其他人站出来,驳斥了这一切,成为了他的新玩具,也成为了他最宠爱的臣子。你继续闭上眼睛,视而不见。你不想看到这一切。你以为沉默是对他的忠诚,但其实是背叛。早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就背叛了他。你以为自己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但你又一次背叛了这些信任你的人。你不过是他的伥鬼,但你又背叛了他。
优柔寡断,举步维艰的奈布哈尼,从来下不了决定。
你还能算宠臣吗?你们先前的一切果真存在吗?
或许曾经是吧。曾经他会对你露出甜蜜的微笑。不是现在这样的笑,而是骄矜的、慵懒的。曾经他会对你说一些有的没的。那时候你不觉这是怎样的恩宠,但现在你明白了。在你卑微地祈求他的恩宠,将过去的一切消耗殆尽之前,你选择先转身离开;在你对他失望之前,你选择闭上眼睛。你一直是聪明的。看不见的事物并不存在,明智者享受生活之果,及时行乐。你喜欢这样的生活。远离他就远离了随之而来的一切痛苦,也把时间定格在了某个你最喜爱的瞬间,好像之后并没有急转直下一路糟下去。
但是他,你所敬爱、追随的陛下,并不乐见你这点欺骗自己的快乐和安逸。于是他撕碎了一切,即使他甚至不知道你的一切究竟是什么。他野蛮的本能不会允许任何人拥有哪怕最最微末的一点快乐。他残忍的天性低语着,恳求他外出狩猎,遵循本能追寻一切能让麻木的心颤动的乐趣。他撕碎了你所珍视的一切,弃如敝履。
是他善变吗?
你一直是知道的。或许他从来、从来都没有变化过。从未。
那你过去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奈布哈尼喃喃自语,狂乱地用剑劈砍着空气。他的影子站在远处,始终沉默着。
回答我!他吼了出来。他从未如此失态过。
你想得到怎样的回答呢?
冥冥之中,像是他正在拷问自己…回答啊,奈布哈尼!你想听到怎样的答案呢?
他急促地喘着气,意识到自己的手竟然在发抖。剑客的手。这颤抖十分轻微,但确实是存在的。奈布哈尼再次挥动剑。剑意迷茫、软弱、困顿。他丢下剑,躺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睛和心都干涸了,流不出哪怕一滴眼泪。
那个阴影、他的噩梦,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奈布哈尼看不清他的眼睛。他也在哭吗?也在为绝情的王而悲鸣吗?他不得而知。
“你都清楚这一切吗?”他质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为什么不劝诫我?”
阴影没有回答他。或许这个鬼魂从来就不会说话。
太阳升起来,梦要醒了。奈布哈尼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淡去。他第一次仔仔细细地观察这个过程。像是寓言里只能活在黑暗里的妖精,他轻飘飘地消散了。如一层薄灰。
奈布哈尼闭上眼,又睁开眼。
没有做梦,但也不是错觉。不语的模糊的幽灵出现在了这里,占据了阴翳最浓的角落。
“嗨,兄弟。”奈布哈尼不以为意,“我们有好一阵子没见了。”
明天就会是一切的终点。一切的。所以,他要把自己的剑擦拭好。他扎好头发,为自己精心选好配饰。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比划着招式,想象着战斗。奈布哈尼会给他的王献上他所拥有的一切,他曾经的爱,还有他的剑。悲伤没有在背叛者身上停留太久,他又快乐起来了。像一个孩子一样,他期待地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觉。
“是的。”奈布哈尼喃喃自语,“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对这个幽灵而言,一切又意味着什么呢?或许,从他第一次露面,就已经预示了一切。一对君臣、一对挚友、一对仇雠。但是他始终缄默不语。好像如果说出这些,一切就不再灵验,魔法也会失效。
这一切势必会发生。奈布哈尼很清楚。王座上的那个人知道这一切吗?至少此时,他不愿意细想。他还期待着,或许他不知道。不然,这一切又算什么呢?
距离进攻只剩下最后的几个小时,没有人睡觉,没有人休息。一切笼罩在巨大的恐惧之中,所有人都很紧张。只有王,无敌的苏丹,依然在大笑。近卫们要出发了。你们会侍奉在他左右,战斗到最后一刻,就像所发誓的那样。不过这场战斗或许和伟大的苏丹所想象的并不相通。你和你的伙伴会制服他。这不会太费力。最后,你会迎来你的结局。
你已经等待这一天太久了。
日光照进了青金石大厅,但是迷途的阴影没有消失。他依然站在那里,奈布哈尼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正潇洒地微笑着。
“你要亲眼见证这一切吗?”奈布哈尼说,“那就随我来吧。”
他等待着、等待着,等到那个瞬间的到来,他从武器刺穿了王的身体。用御赐的剑。这几乎是一个拥抱的姿势,但这拥抱是多么致命啊。他低下头,好像要喝他的血。他用力地握紧武器,这是回报的方式。现在他该明白了。爱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啊。你爱他,但是这份爱太疼了。你喘不上气了。
近卫们刺伤了他。苏丹狂怒地挣扎着,奈布哈尼跪在他身前。像是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跪在王子身前,用生命和自己的一切发誓,会永远忠于他。永远。像是第一次看见命运的阴影那天,一场大战之后,他抚摸着王子的手,将额头递上去。他温柔地握住了他带戒指的手。
在苏丹的眼睛中,他再一次看到了自己。他明白了一切,玄妙的命运和充满奥义的隐喻。在王的眼睛里,他正逐渐消散。如一抔灰。他不需要再设计任何遗言了,因为他早就为自己挑选好了结局。
自由。还记得吗?你们最想要的自由。这个念头支撑着你活下来,支撑着你们踏碎过去的一切,也见证他失去它,被锁在腐化他的牢笼里。现在你要把他释放出来,你要背起他,像马儿寻找水源那样,给你爱的人寻找一条新的路。你要拥抱他,像用剑分开风暴一样,摘下他摧折万物的戒指。你要亲吻他,像面对年少时的情人那样,虔诚地触碰他的指尖。你闻到他身上血的味道,看到他睁大的眼睛。如果他的眼睛里还装得下你,如果你们还能一起逃跑,那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追随他,马儿,快快地跑,跑到时间赶不上的地方吧!如果有人追来了,你们可以一起躲到莲花池下,屏息敛神。你告诉他不要发出声音。他一定不乐意,所以你可以在水下吻他。等漫长的吻结束了,你们再钻出来。跑,跑起来!你们要再一次跑到最最遥远的角落里,那里连最权威的地图也不会记载,那里什么都不会有。太阳不会升起了,也不会灼烧一切了。你会枕在爱人的臂弯,握住他的手。你要再次发誓,你会忠于他,永远。
你满含泪水的眼睛凝望着他。在时间的洪流中,你又一次意识到一个秘密。短暂的一瞬间你仿佛横跨了一切,最开始只是一个简单的美梦。你们举着火把唱歌。多难的歌都难不倒他,他一听就会,但你是多么笨拙呀,所以他不耐烦地教导你,从每一个发音开始纠正。他试图告诉你,这些在你看来乱七八糟的发音,其实落在唇舌间都不过是不同气流的振动。你还是不明白,于是他亲吻了你。他的舌头削减着你的呼吸,你心脏跳得好快。那时候你们对彼此还有无穷无尽的探索欲,你们还可以牵着手。后来你做了许多噩梦。有时你们逃跑了,有时他换着不同的花样杀死你。最后,你梦到现在,就这一刻。你摘下的戒指,化作金色的灰尘。如果世界上有死神,那你一定会质问,是否创生时弄错了什么,否则你的命运怎么会如丝线一般,完全在他手里呢?你的死亡与他息息相关,但你不记仇。你不恨他,一点也不。你爱他。可能会有一点怨,但也只是一点点。如果他有罪,那么你也有。你发过誓的。
你发过很多次誓,最后你都做到了。你曾用过不同事物起誓,它们大多消逝了,什么也没剩下。但是现在,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你还能用什么向他起誓呢?这里什么都没有,万籁俱寂。你感受不到哪怕一点点疼痛。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结束了。
你不舍地看着他,如果你还有身体,或许你能用手指碰一碰他的脸,抹去他脸上的血痕。你想说对不起,你还想说我爱你,但是你什么都抓不住了。那些热的烈的情,苍白的爱与悲伤的恨,什么都没有了。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到最后,不过是一抔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