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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刻夏来说,磔裂自己灵魂而带来的疼痛并不比肢解那具肉体要更加难以忍受:他要做的不过是用比言语更尖锐的钉子在头脑中凿开通路,往其中注入一泵滚烫的岩浆,然后等待坚冰般的沉默和规则与灼热的温度相遇,吱嘎作响着凝结成更加深邃漆黑的物质。那些腐败糜烂的碎屑在破裂后从被重新填充的裂隙中掉落下,于是他自身的灵魂得到蒸馏、煅烧、反复溶解和结晶,如同轮转的月相一般逐渐分崩离析、又臻于至善。
启明所带来的快感,不能不说比他能想到最令人上瘾的神经体验还要剧烈几分;然而解明此间真理之于那刻夏,不过是沙漠里旅人指缝间渗漏的堪堪解渴的清水。真相从阴影中浮现,一如他将那层层覆叠的表象抽丝剥茧,露出其光洁单薄的寥寥数语。而他怎会满足于此?
他从自己的血管里抽出金色的液体,但更多的不可捉摸之物顺着他身体的裂隙流溢出体外,似乎有什么要被解放在虚空样貌的躯壳里。浓郁的金色,太阳般的热力颤抖着漫过他的口鼻,几乎要窒息他的灵魂。他那些肉体上残缺的伤口开始蜷曲,皱缩,像衰败凋敝的花瓣边缘一般焦化,掉落,只留下被热力煅烧得更为润泽的表皮。
那刻夏称之为擢升:生命,并非废矿,而是深埋地心的铁石;只有被高悬的人世捶打至嘶嘶发热,再淬入冰寒苦痛的泪水之池,方可成型,致用。
他对待自己,的确与对待那些实验台上的材料别无二致。转化,淬炼,扬升:那些起初沉默如铁的物质,在火焰的舔舐下渐渐泛起暗红,表面渗出黑烟,硫磺与砷的恶臭弥散。他的灵魂熔成沸腾的浆液,气泡翻滚如毒蛇吐信;肉身则色褪为灰白的粉末,结晶形成黑曜石般的硬壳。
火焰从橙红转为刺目青白,而他以凡人之躯窥探真理的衰败,从黑白黄色转为至纯至美的殷红也不过短短十五日。他在逐火的旅途中腐败、分解,剥离凡胎;而炼金的炉膛如同子宫,过去的自己在高温中狂乱地凋败,却为行路的来者埋下种子。
最终,最后,那刻夏自己沉淀为一抔比雪、比银更加缄默的灰烬。死而再死的躯体如同骨瓷一般光洁润泽,泛着月光的冷白和黄金的炽热,滑腻而粗粝;垂死的弧度优美,被他自己打碎,为嵌合至理而留出苍白又嗷嗷待哺到饥饿发痒的空缺。
这是为了什么?他听到有人这样问自己。如此做真的值得吗?
你早已被排斥在社会之外。那人说:这样的人,不能够进入生者的行列罢?你不仅被世人所厌恶,唾弃,被成天诅咒至死亡腐烂而发蛆,而且如今已然生活在冥界了。你在期待他们能给你带来什么?名望,金钱,你都并不在意,难道是那个仅仅由口头许诺下的飘渺不定的可笑的未来?
你想要保证。那刻夏眯起眼睛。
他们之间不过隔着一道石墙,一面铁栏杆。陈设很像树庭的静修室,而他站在门内,高处摆着瑟西斯面目模糊的塑像,其背后的小窗里投下牛乳般昏白而浓郁朦胧的光线,缓慢地氤氲开空气里细小的浮尘。那刻夏背靠着冰冷的铁栏杆,那人侧身看着他,面孔在门廊的阴影下晦暗不明。
随便你怎么说。他先是叹气,而后语气陡然急遽几分:难道想要一个保证是错误的吗?仅凭一人的感觉想去,理解泰坦的意图真的就那么难吗?祂们不是创世的,全知全能的存在吗?为什么总藏在半真半假的承诺和从未实现的奇迹背后呢?
可笑!那刻夏冷笑一声。倘若凡事都要得个保证再行动,世间又谈何变化?身为学者,最重要的品质正是不假思索的鲁莽;如果永远谨小微慎,那一切也就无从谈起了。
难道我们要去相信那些,我们不想也不能相信的事物吗?他反问他。你不信神,我也不信,但我更加不相信那些剩下的人能走向完好无失的道路!如果是我们,不能带领他们走向注定的未来吗?由凡人取代泰坦,带领那些蒙昧无知的羔羊们——为什么,你要如此漠视自己的生命?我们本可以在更早的时候走上截然不同而不至于如此悲惨的道路!
那刻夏转过身,看向那张脸:你在责怪我没有早些走上成为半神的道途。呵……恐怕那些我拿自身作试验的炼金术,在你看来也是毫无意义且荒诞不经的把戏吧?
这并非意义之问。那人紧紧凝视着他。我并不否认你的研究成果,但你本可以将自身擢升至更高的境地,更不必将自己全部的心血和未来全然交付于他人之手。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盯着自己。那人尽管和自己长相别无二致,脸颊和嘴唇却都苍白,手指轻微而神经质地抽搐,颤抖,眼睛明亮得几乎要灼伤他,透露出一种隐秘而狂乱的激情。
你在听吗?他斥责般低吼着逼问那刻夏。
我在听。那刻夏坦然地看着他。
那人猛然凑近,伸手死死攥住铁制的栏杆:你手中的是真理。不是信仰,不是承诺,而是真理!这真理难道能使奥赫玛那群愚昧的傻子听信与你,能使刻法勒露出脸来伸出手和你交谈吗?
那刻夏垂下眼睑。当然,祂依旧沉默。
多少次,我们在黑暗中呼唤祂?他近乎呢喃着说。黑潮侵袭我们的家园时,他哪怕有一星半点的回应吗?我们在绝望中呼唤祂,但似乎没有人在那里。
那里没有任何人。那刻夏说。我早就认清了泰坦不过是翁法罗斯的亦步亦趋的笑话,难道你还对祂们留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只是因为你可以活着面对死亡,了解一切都是虚幻的;但大多数人呢?你用自己的死亡亦不能唤醒他们无知的灵魂,他们既不认为你的理论是正确的,也不了解你呕心沥血的贡献,甚至还要为你的死刑而狂喜地高呼,为他们心中的神明而欢庆!
但是他们迟早有一天要面对生与死的边缘。那刻夏几乎是给出教诲般告诫他:我们的生命如此荒诞而可怕,不过是一场骗局!他们确也亲身面对了黑潮的可怖,总有一天会明白我们的道路,逐火的道途才是正确的!
而在此之前——他露出笑意,用一种近乎宣称的语气抬高了音量:我的遭遇与命运,于他们又有何妨?
那一天!何时到来的那一天!那人摇着头大声叹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松开栏杆:你根本并不关心他们的死活如何!你只想要至理,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这是你的反叛吗?
我的本意并非如此。那刻夏笑着说:但如果有人不想让我看到世界的真相,那我无论如何,无论手段和代价是什么,都会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所以,为了确保逐火的旅途能够如你所预料地,顺利而正确地进行,我们必须构建一个对抗恐惧的偶像,而他只能是那位唯一的救世主。那人了然,颇为遗憾地回答。为此,你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为他铺路——为他遗留下那最后的教诲与诘问。
他只能这么做,不,应该是他们所有人都只能这么做!按照我所期望的方式前行下去,然后为我解明真理!那刻夏满意地大笑:知足吧!这是我为之倾注全部的推导式,不会有失败的可能!而在新的世界,我会知道我想要的一切!
这不是他的谢幕。死亡不是,什么都不会是:这不过是一场短暂而令人心焦又激动的等待,一场幕间休息。他将再次登台,因为他仍然有问题未能得到解答。他感到那种将要震悚灵魂的触感无比清晰,几乎令他产生上升和洞开的错觉,带着不可抗拒和早有预感的征兆降临,从额角爬到下颌,从胸腔流入指尖,即将被充盈的空虚吐露出隐秘的明光。
所以,在这一幕暂时的尽头,那刻夏自己将所有的筹码,一切的一切,他的灵魂,他的躯壳,他的知识,他的理论,他的学生,他的战友,全部押上他所坚信不疑的,曾是炼金术的而今会为他解明真理的那所等价交换的天秤——
——而后,质问它,在这短暂的罅隙中等待那个问题的答案:他为之付出一切的,与翁法罗斯所有造物等价的世界的真相,对他们来说,究竟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