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有時候回憶會與夢交錯一起,久而久之便不知是確切的記憶,抑或是錯覺。
凌統偶爾還能聽見鈴聲在耳旁清脆的響起,不過轉個頭,那只是在記憶裡的碎片產生的錯覺。
他的手輕輕撥過結實累累的稻穗,一旁的農民看見他便喊聲:「大人,很快便能收成啦!」他抬起頭望著辛勤耕作的農民,回應說:「我很期待。」
在這時代,好好吃上一口飯並不容易。但在孫權治理之下,建業的人民得以安穩生活。凌統深知這是件不易的事,他征戰無數,有時連一口飯都吃不上,卻仍為國家與人民餓著肚子打仗。在獲得這些領土前的生活,凌統知道農田只是用來應付稅收用的工具,官府大都不把這些當一回事,只將農民的汗水視為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地踐踏與掠奪。
他坐在並不平整的地上,任由衣襟沾上泥土。他深吸一口氣,停了數秒後吐出。
能活著坐在這裡,等著稻米收成,有時候都會想是否一切只是自己對於未來的幻想,並非實際的景況。然而他確實明白,這條命尚在,仍在呼吸、仍在等待。
充滿繭的指尖互相摩娑,隨後便向上伸展順帶拉直腰桿。
「你在這啊!」他的頭微微向後仰,見到陸遜背著光,站在他身後。
「伯言?」
「我來找你下棋。」
凌統莞爾一笑,乾脆起身。
「大都督真閒情逸致。今日無要事處理?」他的視線微微向下,見陸遜搖頭率先邁開步伐,凌統急著跟上。「來邀我下棋,結果率先走人?」
「你說我閒情逸致,所以得趁著興致還在趕緊下一局。」
凌統聽了立即停下腳步,他聽懂了陸遜的一語雙關,「主公決定了?」這麼快,又要出征了?
「但你需歇息。」陸遜沒有多說什麼,他只是瞥了凌統的身體幾眼。
身上傷口大小不一,內心也深受重創。直至今日他仍無法完全擺脫見父親留給他的部曲一個個在他面前戰死的陰霾,屢屢在深夜為噩夢所驚醒。
而在那樣的絕境下,捨命救下他的不只他的部曲,還有──鈴甘寧,興霸的奮戰也救了他。
這條命,是許多人捨命拚來的。而自己的這條命,甘寧甚至救過不只一次。
因此一戰,凌統差點戰死在逍遙津。
凌統對陸遜的話保持沉默,一言不發地隨著他回到了宅邸。
「伯言,我、」話也沒說完,陸遜便喚人拿出棋盤。「不談此事,我來下棋的。」
凌統反覆握緊拳頭,指尖屢屢掐進掌心,最後滿掌心都是指痕,他咬著牙,才在棋盤前坐下。
「所有的一切都在棋局裡說吧。包含你對興霸的所有不滿,還有你對主公的決策。」
凌統的眼神凜冽,但陸遜絲毫不畏懼,抬手就已放穩了棋子。
他們不再多言,只有棋盤上的對弈象徵他們的對話。
凌統的陰霾不只是見到部曲親信全數陣亡的悲痛,亦有見自己的命被死敵所救得倉皇不安和難以釋懷。但當下凌統並無餘裕去煩惱此事,光是為了保住孫權的命,便用盡了氣力。而自他上岸時,那些短暫被拋諸腦後的事,才一個個浮上心頭。
凌統養傷期間,噩夢頻繁,他一下見部曲們哭訴問他如何拋下他們一走了之,一下見甘寧的刀自他身旁劃過斬下曹軍的頭顱。
他反覆做著這樣的夢,直到他傷口癒合離開病榻,已是數個月後。
似是被反覆的夢境折磨太久,孫權來探望過他數次,但他次次都無從問起。興許是想起他們之間的不共戴天之仇,就閉口不問起甘興霸人在何處。
在南郡之時,他亦救下過甘寧的命──雖非出自他手,只是克盡厥職地守在本陣,等待周瑜等人前往營救甘寧。一命還一命,凌統心想,自己已償還了所欠之恩。然而甘寧亦是,他救過自己不下數次。那麼自己為何不能一笑泯恩仇呢?救命之恩與殺父之仇交織,使他無法釐清該憎恨還是感激。
且他與甘興霸不也曾像是現在他與陸伯言一樣,坐在棋盤前,以棋談心?
凌統下的這步棋,力道之猛,甚至擊飛了一旁的黑子。
陸遜抬眼見凌統的面色凝重,沒有出聲說些什麼就又下了新的一步棋。
他們都深知此刻的對弈正逐步深入向凌統最深層、難以面對的情緒。
凌統見遙遙射來的箭簇一下子便深深沒入凌操的胸口,他愕然地大聲驚呼,拔刀怒吼,遠遠便見到兇手彎弓的身影。
不久後,他見殺父仇人竟率軍投入孫權帳下,並受到重用,凌統的怨念在那一刻起就抓攫住甘寧不放,甚至還在宴席上試圖舞刀刺殺對方──但當下被呂蒙給架開了。
之後,孫權在呂蒙建議之下分開二人,並要凌統為大局設想。但凌統並無就此不再仇恨,甚至有段時日仍不斷反芻父親傷亡時的樣貌。
曾經凌統埋怨孫權報了家仇,自己卻無法做到,但他深知甘寧之於孫權的重要性。
仇恨日夜滋長,卻因他的忠義之心而不得不從主君的話,只能壓抑在心底深處。為此,每逢見甘寧,他便忍不住語帶譏諷,試圖激起甘寧對他的不滿,好得以從中尋找破口向其報復。而甘寧雖也語帶不滿,卻只是蹙起眉心,未曾有過敵對姿態──雖會反擊,不過都不願過度深入,只讓他們之間的紛爭停留在口舌上。
甚至甘寧對凌統再三退讓到知曉其興趣後,還邀請他下棋對弈。
凌統知道甘寧在向他示好,儘管他仍有許多不滿,但還是在其他將領與親信的建議下,試著敞開心房。
而每一次的對弈,凌統都能慢慢感受到自己與甘寧在棋盤上的對話愈來愈順暢。他遇見了好敵手,而對方顯然也這麼認為──儘管偶爾他們會因一些瑣碎小事而翻臉不認,甚至打翻棋盤轉身走人。
他不再如年輕時怨念甘寧的殺父之仇,也願意對甘寧說一些關於自己的私事。但是那股疙瘩仍舊反覆在夢中折磨,偶爾還會夢見凌操執起鞭子怒斥他背棄孝道。
他該當與仇人成為朋友嗎?他怎能如此輕易地放下殺父之仇?
但,甘寧已經在刀鋒之間救下他的性命數次,這股在心中的仇恨又該去往何處?
這些矛盾情緒始終折磨著凌統,直至逍遙津一役,他才真正面對內心的拉扯。
凌統自病重慢慢好轉康復後,他便急著挨家挨戶向部曲的家眷們致歉,想盡辦法欲補償他們。即使在這亂世之下,飢餓、疾病與傷亡便是日常,人們無一不嗟嘆命運,但凌統未將其視為日常瑣碎,甚至向部分憤怒不已的家眷磕頭,直到其中一個人流著淚道:「凌將軍,請起身,我知這並非您能定奪的事,誰想打仗呢?只是犬子回不來了,再多的磕頭也無用了。」這番話讓凌統如受雷擊一般地久久無法回神。他想起甘寧的無奈,憶起對方說自己決不會道歉。
凌操之死使其飽受喪父之痛,而他在戰場上不也是那個奪人魂魄、使其家破人亡之人嗎?甚至跟隨他的部曲們也因為他而葬送沙場。他有什麼立場去責怪並埋怨甘寧呢?今日若非己亡,便是他死,怎會至此時才意識到這道理?即使殺了甘寧,以其命也無法真正償命,那不過就只是為了安慰自我。
他隔日便前往凌操的墳前,沉默許久,慢慢地擦拭墓碑上的塵灰。「爹,孩兒不孝,孩兒在經歷這些事後,欲放下仇恨了。如若我無法做到,又怎能求其他人不帶仇恨與悲傷繼續向前過日子?況且即使我殺了甘寧,我也……早已永遠失去您了。孩兒已不孝,如今不能再做不忠不義之人。我必須帶著他人的命繼續往前走。」
「別下了,公績。」陸遜按下了他停在半空中執棋的手,但凌統深陷情緒裡,久久無法自拔,甚至不住痛哭失聲。
『公績,你欲見興霸嗎?』凌統沒有立即抬頭回應陸遜,只是深深吸了幾口氣平復心情,才停下顫抖。
『他先前與你一樣在休養,只是不若你傷得這般重,他早已回校場訓練。』
如若這些話是現實就好。但他很快意識到,這只是自己的臆想。
夢境如能取代現實便好,可惜夢境終究是夢。陸遜其實並未說任何話,他並無交代甘寧的近況。
凌統深知甘寧早已凶多吉少,不過只是自己不願面對。
陸遜嘆了口氣,本是來陪他下棋以棋對話,想透過此告知凌統:大夫說你的身體不該再上戰場,但興許可改仕文官。
『你得活得好好的。』陸遜輕聲細語,像是不經意自唇角流洩的話語。
「擇日再聊吧,伯言。」
凌統將棋子放回盤中,命人護送陸遜回府。
他沒有收拾棋盤,也要人維持現狀即可、無須整理。似是他也不想收拾自己的情緒,任思緒流淌,在未盡的棋局下繼續奔馳。
『甘寧!你這混蛋!』凌統揪起他的衣領,狠狠搖晃眼前的人。
『下個棋下到說粗口,不說還以為你醉了,酒品真差。』甘寧作勢要拉開凌統的手,卻反被凌統揪得更緊。
『你、你不准一個人說走便走,聽明白嗎?』凌統沒有直視甘寧,反倒盯著甘寧掛在腰上的鈴鐺,走到哪響到哪,讓錦帆賊鈴甘寧的稱號也因此響徹巴蜀與江南地區。
『啥?你真喝醉了?偷藏好酒也不讓本大爺喝上一口?』甘寧雖然在來找凌統時有聞到一絲酒香,但不明白日前還對自己滿懷怨念的人怎突然說此番話,見其身邊雖無酒盞,但還是歸咎於是醉意所致。
『你得讓我……有能與你盡釋前嫌的機會。』凌統無視甘寧的話,逕自繼續向下說,『你不能死……』
甘寧才明白凌統的話,本想調侃他如此說一點誠意也沒有,但很快便意識到凌統的眼淚已無聲落下。
『喂!別哭啊公績!』他抬起袖口想擦拭凌統的淚水,卻被扭頭閃開。
『你先應允我,別讓我成為不義之人。』凌統終於望向甘寧的臉龐,近得像是彼此額頭要相靠、鼻尖相抵上。
『唉!我能不答應嗎?除了讓你殺了我以外我哪次沒答應你的無理要求?』甘寧嘆了口氣後將許是真醉了的凌統攬進懷中。『本大爺也沒這麼容易死。』
『好,你答應我了。』
凌統拿起酒盞向那串掛在他帳上的鈴鐺敬了一杯酒。
「明明說自己沒那麼容易死,怎麼能……怎麼能救了我後就一走了之,我都還沒向你道聲謝,我甚未說我不再在乎過往的仇恨了。而今,還只能這樣對你表示敬意。在我無法繼續上沙場後,我不再有什麼立功的機會。但我、我會繼續,揹著你們的命,繼續往前走。」
「對了,興霸,我很少這麼喊你吧?稻米收成了,今年大豐收,多虧當年我們的奮勇殺敵,才能保國家安泰。不知我是否能有機會見太平之世,你願意陪我繼續走下去嗎?」
一陣清風刮過營帳,吹響了那清脆的鈴鐺,在風中輕輕搖晃,一聲又一聲。
凌統感覺自己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夢境裡他跟甘寧盡釋前嫌,鈴鐺聲不絕於耳,彷彿還能見到他那身華麗的穿著。也興許那都是記憶的一部份,只是他無法明顯區隔哪些是夢哪些是真實回憶。
明明方才覺得自己做了很長的夢,但此刻疲憊感又逐漸湧上。他枕著自己的雙臂,在案上沉沉睡去。只剩帳上的鈴鐺聲還隨著風繼續響。
『凌公績!本大爺不是允諾你我不會一個人走嗎?』
仿佛有人在風中,呼喚著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