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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年蹲在沈府西边墙头上,掰了半截韵果儿放嘴里嚼得咯嘣响。墙头下边萧史捧着个鎏金的食盒,敲开沈家小娘子闺阁的雕花木窗。
"沈姑娘,这是东大街胡人铺子的樱桃毕罗,带来给你尝尝。"萧史仰着头,声音清朗得能惊起檐下宿鸟。少东家咬着糖块儿偷笑,这小衙内倒真有几分江湖人的胆气。
少东家瞅着打扮得孔雀开屏似的萧史,不觉想起另一个极讲究的人来。近日唐钱的风波尚未平复,又是修律的关键时期,那人每天旰食宵衣,也不知道好好吃饭了没有。少东家暗自记下那胡人铺子的位置,想着下次也买些给他送去。
这正想着,忽听巷口传来马蹄间着毂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能在这东京内城乘马车的人可不多,少东家抬眼望去,可不就是那熟悉的舆车,正停在巷口,帷子掀起一个角,露出车里人半张苍白的脸。少年咧嘴笑,正要抬手招呼,那帷子又倏地掩个严实,小车吱呀着走远了。
少东家迷惑,明明那人已经看着他了吧,怎的装着不认识?他挠挠头,转念又一想,现在也确实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场合,赵家二公子在人前向来讲究礼数,不能像他们江湖人这么随便。想着又瞥了一眼墙根底下把他当空气的那两个,萧史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沈娘子掩着脸笑,少东家看着牙根子一阵泛酸,于是决定等操完了这档子心,还是去开封府走一趟。
辞了萧衙内已是亥时三刻,少东家心急,一路翻墙越瓦落在开封府屋檐底下,屋里果然还点着灯,照得窗上一个灯下读书的人影。这人是不是又瘦了,少东家暗想着,伸手开窗却没拉开,竟是从内落了闩。
少年敲敲窗棂,那人影朝这边瞥了一眼,又扭过头去继续看书。又敲了敲,少东家想起前几日萧史就是这样敲着心上人的窗子,不由红了耳尖。只是这窗里的不是闺阁小娘子,而是那冷面冷心的赵大人。
“阿原?”少东家轻声唤道。
里面的人影似是叹了口气,道“少侠有什么事么?”
“也没什么事。”
“无事便请回吧,本官要歇息了。”赵光义冷冷道。
“诶!”少东家急忙道。“你就让我进去呗?我就,看看你……“
少年声音越来越小,却也传进了屋里,赵光义怔了一下,过半晌才缓缓道:“开封府宵禁,少侠若还不走,本官可唤侍卫了。”
“哦”少东家泄气。“那你早点睡,记得吃饭。”等了会儿屋里再没动静,便跃上墙头走了,殊不知几页纸张已经被笔尖洇了个透。
次日正值初一朝会,六品以上京官都要赶到大庆殿见驾。刚敲了五更鼓赵光义便起了,梳洗完毕府外车马也已备好。今夜风凉露寒,赵光义披了件狐狸毛领子的大氅,随提灯的小厮出门去。刚迈过门框就见值夜的马朝小跑着赶过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嗯嗯啊啊的比划半天,见大人皱了眉头干脆往旁边一指。赵光义顺着看过去,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一团黑乎乎的阴影,近前走两步发现竟是方才夜闯开封府的少年,倚着石狮子睡着,额发被露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可怜得像路边的小狗。
“在这一宿了,府里人说大人已经睡了,就没禀报。”
赵光义头疼,想了想解下身上的大氅,兜头朝少年身上罩去。
少东家在石阶上本来就睡不安稳,被这分量不轻的大氅一砸即刻转醒,朦胧间只觉周身萦绕着熟悉的花香。从油亮柔滑的狐狸毛中间钻出来,抬眼便看见一紫衣人站在那,正一脸纠结地望着自己,可不就是那不得见的开封府尹。
“阿原!”少东家的朦胧睡眼立时清明。
“……孙老熬了羊肉汤,进去暖暖身子。“赵光义赶在少年说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话之前开口。想了想又继续说:“有什么事,晚点再说。”语毕转身上了车,没理会身后传来清朗的“好!我等你。”
沈御史照例在卯时赶到待漏院,一进门就觉着一对冰凉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正撞见开封府尹笑盈盈地看着他。沈御史急忙拱手行礼,小赵大人虽然年轻,自他掌开封府刚一年有余,开封上下便已知道他行事果决狠厉,加上今上亲弟弟这层身份,百官对他都敬畏有余。沈御史暗自寻思,自己小官微职,往日与开封府尹并无交集,不知是哪里惹了他?
“听闻令嫒觅得良缘?”赵光义垂眼瞧着。
原是为这事。沈御史忙称是,心里又在纳闷萧沈两家的亲事才定下,怎的就传到了开封府尹耳朵里,想必是那亲家无意中说了的。
千岁爷又开口道:“喜帖记得送开封府一份。”沈御史又是行礼称必定,等赵光义转身走了才来得及擦擦额角的冷汗。
早朝毕,官家又宣了赵光义并赵普窦仪至垂拱殿继续商议修律事宜。又过两个时辰,赵普窦仪二人回府,内侍独留住了赵光义,说是官家赐膳,还说是家宴。随内侍进内殿一看,还真是家宴,席上除了他兄弟二人再没他人。赵大哥笑吟吟地招呼他,原是在朝上远远瞧见这弟弟面露倦色,甚是心疼,知道他回府又要忙于政事,干脆留下来好好歇息。
赵光义谢恩入席,兄弟二人把酒言欢,甚是畅快,便多贪了两杯,辞别时已将近亥时了。
赵府的马车缓慢行着,车里点了灯,赵光义头沉沉地,许是酒劲上头,干脆撑着头闭目养神。玄色的马车转过街角时,有什么东西忽然如箭一般地窜进马车,带起的冷风激得赵光义一惊,手已经摸向软垫底下藏着的短刀。他的速度已经够快,却没快过那闯入者,只觉手腕一麻,短刀便咣当当地落在地上,想开口唤人也被先一步捂住了嘴。
“嘘,是我。”来人轻声道。赵光义定睛看清了来人的脸,方放下心来。
少东家确认了面前的人看清了自己是谁,抽开身去蹲在赵光义面前,却又不说话,只看着他笑。
“冲撞官驾者笞五十。”赵光义惊魂稍定,又摆起了官人做派。“你来做什么?“
“你让我晚些找你,我等不住,就出来寻你了。”少东家说着,一翻身也上了软垫子,挤着赵光义坐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给你这个,我在东大街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的,还热着呢。”
赵光义接过纸包,果然还温热的。“你怎么不给你心悦之人送去?“
少东家粲然笑道:“已经给了。”
“难怪。”赵光义冷笑道:“听闻少侠喜事将近,既然事已办完本官就不留你了,早回去做些准备,沈府是官人家,须得礼仪周全才好。”
“嗯?”少东家又迷茫。“什么喜事?什么沈府?我怎么不知道?”
赵光义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下人们中都传开了,沈家娘子定了个江湖少侠。”
“……怎么传这么快。”少东家纳闷。“沈姑娘许的是萧指挥使家的公子啊。“
“那夜里你在沈家院墙上做什么?”
“萧史要给沈姑娘送东西,萧老爷托我盯着萧公子不要失仪。”少东家终于反应过来,急得伸手去拉赵光义手腕,却只扯到一截衣袖。“你以为是我?!”
赵光义听了少东家所说已然怔住,更没言语,一时间竟是半晌无话。
少东家忽然吃吃地笑起来。“阿原你吃味了是不是?”
赵光义瞧着他没皮没脸的样子十分糟心,用力往回扯着袖子,谁知那人竟得寸进尺,顺势跪坐在车座上,欺身将他笼在身下。“阿原脸红了。”
“胡说!多饮了几杯有些上头罢了。”说着抬腿踢向少东家脚踝。
少东家身手极快怎能被踢到,边躲闪边假意求饶道:“好二哥饶了我罢。”手上却没停,按住赵光义双肩让他动弹不得,柔声道:“阿原说的,我就信了。”
赵光义听他服软也不再折腾,抬眼望去,少年黑漆漆的眼睛在灯光里澄澈明亮,正直直地盯着自己。他认命地叹口气,阖上双眼。
过半晌,有人贴在他耳畔缓缓道:“我心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