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刚认识土方先生那年,他是真选组副长,我有幸做了他的跟班。当时正值江户刮起了收纳风潮。主妇们喜欢买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密封盒,整整齐齐地摆满厨房和冰箱。副长却跑到大江户超市买打折的玻璃瓶来装烟灰,每个罐子都贴着淡黄色的便签:xxxx年○月○日 21:47:36,第1356号卷宗,煤油打火机,Mayoboro燃烧至滤嘴前2毫米处脱落。
“您这是在……搞行为艺术?”我扫过他书架上一层层的玻璃罐,烟灰在白炽灯下泛着死鱼的银白。土方先生把烟头在实木笔筒上里碾了三圈半,瞥了我一眼,没有搭腔。
副长对烟的牌子比较专一,来来回回最爱抽的还是Mayoboro。以前帮他去跑腿,给他买过骆驼、七星、红圈……电视剧里男主角们抽什么我就买什么。他每次都一脚踹过来,骂我怎么又买错,但对于我买的烟都照单全收。所以说副长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
不过副长对打火机就不太挑剔了,他的打火机有一箩筐。有一次庆功会,他喝多了的时候严肃地澄清,他不是有收集癖,而是每种打火机点出来烟有不同的风味:酒店送花花绿绿的打火机,有歌舞伎町的味道;便利店一百円一个的丙烷打火机,有一种Madao的味道;昭和年代流行的煤油棉芯打火机,有一种美式侦探的味道;复古一点的也有火石钢轮打火机,是优雅稳重的味道;啊,火柴也是很美好的,摩擦时有触人心弦的沙哑,散发出悠闲的红磷香气。
副长就是用它们点燃一支支烟,小小的红点忽明忽暗,让人忍不住盯着看,看到最后心跳都不由自主地随着忽明忽暗。
我攥了攥拳,后来执勤时跑去自动贩售机也买了一包Mayoboro。试着抽了两口,好呛,好苦,喜欢不起来。我的评价是不如山崎前辈的红豆包。
[2]
第三支烟燃到滤嘴时,土方十四郎听见厕所的墙外传来说话声,那声音稍微有点陌生,土方分辨了几秒,是七番队新入队的组员,在给家人打电话报平安。
打火机齿轮再次划开暮色,青烟顺着换气扇溜出去。恍惚间,他又回到五年前那个夏夜,自己躺在屯所树下第一次抽烟。彼时,松平老爹还跟他不熟,近藤老大被叫去应酬,山崎、总悟和原田分头去盯梢,阿终不说话,而他需要坚守在大本营。他已经独自连续工作了两天两夜,坐立难安,浑身不适,蛋黄酱无法安抚他,在自动贩卖机前犹豫了几分钟,最后按下红色按钮,纯粹因为包装盒上印着他最熟悉的蛋黄酱图案。当呛人的焦油撞进肺叶的瞬间,烟花在眼前炸开,前所未有的宁静袭来。然后,他好像睡着了五分钟,又好像没睡着,回过神来,神清气爽,静如佛陀,动如雷霆,杀伐果决,无往不胜。
真正意识到尼古丁成瘾,是在某次庆功会。当组员们醉醺醺抱怨这个年代怎么可能结婚生子时,他躲开这种让人厌倦的话题,在巷子里抽了一支试图放松。但尼古丁像应酬中逢场作戏女人们的手臂,紧紧缠住他的胳膊,胭脂水粉快要淹没了他,好无聊,好窒息。他抽不下去了,半支烟落到水坑里。
夜晚清新的空气涌向他的神经,他终于松懈下来。此时,手机铃声响起:“报告副长,○○町天人外交官的车辆起火,疑似纵火案。”他条件反射地起身就走,指尖又一次却自动摸向烟盒。
啊,摆脱不了它!
或许真选组这片土地上很久很久以前供奉过一尊焦油大佛,藏着诅咒而非保佑,他们住了进来就得挑一个人献祭灵魂。于是,土方十四郎扛起了这个别人都不愿意的烂摊子,不得不与烟草恶魔签定的血契——做了真选组的副长,就要终生做尼古丁的奴隶。
[3]
两周前毒品走私案的片段又开始闪回。
暴雨中的废旧化工厂,红点瞄准镜黏在铁门上,等待着抓住机会将亡命之徒一击毙命。大门终于打开时,被挟持的年轻队员肢体僵硬地往前挪了一下,然后头猛地一歪,让颈侧的匕首刺了进来。电光火石之间,狙击手抓住机会,毒贩随之被击毙。
当时土方十四郎飞奔上前查看情况时,发现那孩子已经只剩最后一点意识。在姗姗来迟的直升机大灯下,大片的血迹迅速浸透了队服的金边,淌了一地。防爆组第一时间发现了被捆的雷管并迅速拆除,队医在第一时间止血,抢救车辆在进出,其他队员鱼贯而入,分头搜捕残余势力。土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不站在那孩子身边,虽然他没有指挥,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在这里,一切将有条不紊。
掌心还有一点余温,那是动脉血。土方努力回想着那孩子的名字,却突然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那孩子出身秩父,离武州不远。在养蚕缫丝的农家长大,从小就听说过武州试卫馆一众上京的故事,心生憧憬,长大后便也跑来江户,今年新年过后才入组。有这这样的勇气和热情,同时刻苦又腼腆,必将有所作为,却选择死在这里。是为了任务吗?还是想象中的武士道殉道吗?再或是为了真选组的同伴?为了真选组的话,更应该相信大家一起努力战胜困难地活着,而非牺牲自己啊傻瓜。
队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走过来向副长汇报,说可怜那孩子,手臂上有新鲜的针孔,应该是被注射了毒品。土方沉默了下来。这批毒品他们追了很久,再清楚不过,一旦沾上就会永久改变人的大脑,苟活下来,几乎没可能摆脱,也再做不了警察。队医还在说什么他没听清,只见最后队医递来的一封信,说是在养蚕小子的裤袋里发现的。
土方在队服上擦了擦手,展开那一张染血的纸。
[4]
“○○四年 五月四日
拜启。
樱花季已过,江户行道树盈满嫩叶清香。父亲母亲想必身体康泰。
在真选组任职四月有余,每日清晨挥刀练习数百次,剑道有所精进。前日首次获准清洁配枪,愈发感受到职业重大而光荣。每当掌心感受钢铁的重量,总会想起祖父在溪边打磨柴刀时的声响。
屯所的食堂用母亲寄来的秩父味噌做了一次猪肉汤,广受好评。尤其大阪出身的山崎监察,甚至还曾抱着红豆包造访宿舍,郑重其事地道歉称“先前对关东味道的认知太狭隘了”,并提出用红豆包换味噌,于是我收获了一堆红豆包,日后执行盯梢任务便不愁。父亲所赠柳木筷勺,亦每日都在珍重使用。
梅雨前夕,将参加巡逻车的驾驶培训。虽想着在险峻山道练就的技能,定能轻松驾驭江户平坦小巷……但为戒骄躁,始终铭记祖父"溪石覆苔方湿滑"的教诲。
近日任务繁忙,难以去信。惟愿秩父新绿庇佑双亲。
以上。
p.s.近期江湖新闻播报天人大量入境,请务必及时补充防身用的催泪喷雾。
……”
凝固的血液彻底模糊了落款。
近藤老大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5]
冲田总悟知道土方那年的突然戒烟并非无迹可寻。
禁毒案的结案会开了三个小时,人员拘捕,损失赔偿,家属安抚,案宗入档,物证入库,由近藤勋做总结陈述时,土方面前的烟灰缸已堆成小小的坟冢。他精力无法集中,目光在桌上的物证袋之间游移,扫到一个与雷管放在一起的防风打火机,他的胃突然被拧成一团。局长话音未落,他已经冲进洗手间吐空了胃袋。
土方兜里就有同款。
戒烟的土方先生每天坐在房间,嗅闻不同年份的烟灰罐,手指在玻璃表面留下指纹墨迹。昨天我逮到了他,他抬起头,鼻尖还粘着灰白色,眼神毫不躲闪,捧着一罐递给我说:“你闻,烟灰也会变质,那么骨灰也会变质的对吧。”
冲田总悟对这样奇怪的土方感到一阵不适。正常的土方应该像以前一样,瘫着一张脸,在外一副杀伐果决的鬼之副长样子,在被戏弄他的时候炸毛如同五岁小孩儿。
于是,冲田总悟掏出一个白色包装盒,放在他面前:“好矫情啊,土方先生,又在写落伍的告白俳句吗,现在的文艺男青年早就不流行这个了。”
土方习惯性地接过去,眨了眨眼,是1987年产的怀旧包装,印着北海道雪景的pocky。“啊啊,前年冬天便利店看到的。”他看着总悟替自己撕开包装,声音很轻,揉在一起像在踩碎积雪:“总觉得土方先生需要比尼古丁更甜的药。”
保质期:半年。
生产日期:1987年05月05日。
土方十四郎沉默了半秒:“你是真的想毒死我吧总悟。”
[6]
追捕那个半身焦黑的现行犯时,肾上腺素飙升让他瞳孔放大,视网膜边缘泛起噪点。他撞翻货架冲进店里,不管不顾地持刀的黑影缠斗,右肩旧伤迸裂的剧痛让他一瞬间清醒。终于,现行犯被拷住。此时,一支烟从他口袋里掉出来。
现行犯古怪地笑了起来, “您果然也经历过吧?当戒断反应袭来时,身体每个细胞都在喊你快抽一口,人就是这么懦弱的生物比不了火焰。”土方一拳挥到了那张扭曲的脸上让他闭嘴。现行犯卡壳了一瞬,随即又开始小声嘀咕着什么,直到被推到车里还在喋喋不休:“烟头点燃纸张,纸张点燃棉布,棉布塞入排气管,滴下来的碎片点着酒精。我不喜欢汽油,汽油会掩盖尼古丁的香味,而尼古丁在酒精中却能会发出来香味……钢铁在这样的温柔攻势下融化,发出有节奏噼啪声,可惜车里没人,啊,不然是多么美妙的色香味俱全的场景……”
愉悦犯。土方回头,又是一拳,令人心烦的声音停下了。
肩上的伤口再次被扯开,火辣辣地疼。他恍惚想起来也有一次是这种疼法。他缓慢地回想起来,是在天台,嘴被辣得不行。尼古丁吸进来不再美妙,又苦又呛又痛。如烟如雾是多么朦胧又浪漫的词汇,能柔化离别的残忍,让一切变得虚无起来。就像在戒烟时候,会陷入的那种盛大的虚无。但是他又无比真实地感觉到自己在活着,感受到生命多么比想象中更珍贵。
此时,总悟适时地把嚼过的泡泡糖粘到他脖颈上:“土方先生别客气,我带了新款尼古丁贴片,给你贴上,回署里记得交罚款,虽然愉悦犯该死,但因为自己戒烟的焦虑对犯罪嫌疑人暴力相待不是我们现代警察所为啊……”
确实,毒贩就是毒贩,愉悦犯就是愉悦犯,警察就是警察,土方十四郎就是土方十四郎。
土方十四郎没被激惹,摘下那块黏手的物体,甚至回头冲总悟笑了一下。总悟便像见了鬼一样,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眼神。
晨曦刺破云层那刻,土方摸出了一支烟,点了起来。
他把蛋黄酱打火机放回制服内袋,那里跳动着比烟瘾更顽固的律动。巡逻车穿过渐熄的霓虹,无数建筑映在土方十四郎眼中,发射塔正在晨雾中染上一点红锈,像一截被掐灭在黎明的巨大烟蒂。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