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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试验田里那个稻草人最近很奇怪。
姬发叼着麦秆,一屁股坐在干燥的田埂上。大大泡泡糖早已嚼到失去甜味,于是他在看夕阳的同时,想象这颗肥美滴油的咸蛋黄配上玉米碴子粥会是什么味道。咸蛋黄一点点下坠,停在稻草人的肩膀上。多了一颗太阳脑袋,稻草人变成深深的橙色。姬发托着腮,盯着稻草人的脸发呆,假设这里有一枚鼻子,而两边是大大的黑眼睛。
盐汽水的玻璃瓶被拎起又放下。让我们短暂假设这既没五官也没头发的潦草假人确实分前后——姬发换了个地方,走到稻草人背后坐着。温暖的地面仍有夕阳的热意。那种特别的感受挥之不去:它好像在看着自己。
从他对爸爸的田地有印象开始,那里就戳着一个稻草人。
第一回来田里,皮孩追着蜻蜓撒手就没,同样的路走到第三圈,他才被伯邑考找到。姬发擦着脸颊上的泥巴,心虚懂事地打岔:“哥哥,为什么这里有稻草人?”
农业发展,科技起飞,土办法早该成为历史。奈何姬昌搞的研究需要排除一些化学因素干扰,什么金坷垃银坷垃统统使不得。于是十里八乡的鸟都爱上这里的一口麦子,吃的就是这个纯天然,地地道道。
“爸爸接手的时候就在这里。”戴着细框眼镜的少年拎起弟弟衣领子的力气一点不小,说原本想过要不要收拾走,破破烂烂不成样子,倒在泥巴里看着可怜,没想到支起来蛮有用,最烦人的乌鸦都绕路。果然还是老祖宗的办法好。
大片大片新绿的麦子在湿润的风里牵手跳圆圈的舞,发出令人欣喜的喧哗,足以媲美人类的欢歌。而稻草人始终不响。
姬发懵懵地点头:哦,是稻草人老祖宗。
“以后,”伯邑考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擦弟弟的脸像擦干净一颗掉在水坑的苹果,“迷路了就到稻草人下边等我,别乱跑。”
好吧。This is our playground. 于是稻草人变成一枚麦田里游乐场的忠诚路标,是通往纳尼亚的衣橱拉环,也是迪士尼美国小镇大街尽头的车站钟楼。
迷路小发在等人时总归百无聊赖。稻草人,理论上算禾本植物,也只好勉为其难客串乔木树洞,没有耳朵也可以倾听幼年姬发之烦恼。
这一番三不五时上演一回,就这么从幼儿园毕业汇报表演不想在脑门子上贴傻瓜小红点,小学发牛奶每个礼拜一才是麦香味,长得很搞笑的美术课老师,一直说到讨厌的奥数题,总被数学老师占走的体育课,不合理的大扫除包干区分配,元旦联欢的唱歌节目,人生中第一颗属于自己的篮球,以及刚出生的姬旦皱皱巴巴像一只红皮小老鼠我都不敢碰他。
其实准确来说,姬发并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孤单小孩。
他有圆满温暖得近乎标准的家庭,父亲睿智,母亲宽和,哥哥有大酒窝,弟弟会拉着他的手流口水做梦,甚至爸爸的学生们也常常会给他带糖果和巧克力。
只是爱的存在并不意味着孤独的消失。当他点点头跟爸爸说没关系我可以自己玩,又或者是陪妈妈去医院做完检查,在学校挺身而出却没有小朋友帮忙,小小的姬发也会偶尔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当然,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情。小孩就是这样的,总有一些话要说给并不真实存在的朋友听。有人需要拥抱毛绒,有人把一朵花藏在口袋,有人走到天涯海角都离不开自己的阿贝贝,而姬发选择他的稻草人。
稻草人不会说话,只是把小孩子的欢欣、烦恼、微不足道的遗憾和偶尔委屈的眼泪全盘收下,妥善保存在四面漏风的孔洞里,让它们随着风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太阳升起又落下。绿色的稻草人,麦色的稻草人,金色的稻草人,深蓝色的稻草人,黑色的稻草人,戴着雪帽子的稻草人。
竖在田地里的忒修斯之船偶尔更换胳膊或躯干,从不启航,而姬发总是很有礼貌,对着稻草人说完小话,就会踮着脚把脑袋扎进被太阳晒热乎乎的干草,给他一个拥抱,说谢谢你呀,我最好的朋友。
植物不伤人的芒刺和小孩额角新长出的绒毛粘在一起,好像许诺一个正在生长的、丰稔的未来。
2
事情的开始大概要追溯到西岐小学新搞的运动会。三好学生姬小发,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报了短跑跳高接力还不够,五花八门的趣味项目也不能错过。
伯邑考用干草给他扎了箭靶,到大学体育室借来器材,让他在空旷的田地里练习。
姬发欣喜地拉开弓箭。隔壁看田的比格小犬猛地窜出,幼年期神箭手失了准头,遗憾脱靶,力道却分毫不减,短短的儿童用箭把边上当观众的稻草人扎了个对穿。
高高的稻草人矮下来,像电视剧里英雄阵亡一样歪掉,背后露出一小截滑稽的箭头。
!
姬发莫名觉得自己做错大事,扔下弓箭三两步冲上前去,柔软的小小手掌捂在漏风的孔洞,仿佛干草堆的胸口里也有一颗跳动的红色心脏,而自己真的曾经用箭射破一个人类的胸膛。
“对不起对不起!”
稻草人只是不说话。
姬发飞奔去父亲的实验室,问做研究的哥哥姐姐讨来废弃的干草,一股脑塞进稻草人身上的破口。
小孩屏住呼吸,好像在完成一场生死攸关的移植手术,他把破的洞填得满满当当,自己的手指都被草叶割破。最后郑重地拿来红色颜料,在理论上属于人类心脏的位置,画下一颗歪歪扭扭的红心。稻草人分不出前胸后背,那就索性一边一个,似乎这样就能把一个巨大的错误封锁起来。
从那天之后,他就开始觉得,稻草人好像在看着他。
他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个白袍子的人,高高大大,很笨拙地割着麦子,而他自己好像也已经长大,穿着麦田一样黄色的衣裳,很熟练地拉住对方的手,把晒干的麦秆捆扎成一束。
姬发没有伤害过朋友,还是个很容易有歉疚感的小孩,总觉得这种目光的幻觉和梦出于负罪,像是衣服的后领被扯开,一把麦芒倒在了背上。他只好一次次地小小声来和稻草人讲话道歉。
你会不会很痛呢?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点都不想伤害你。我还想和你讲好多话,你还愿意听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
“没关系的。”
哎???
姬发后退两步瞪大了眼睛,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但无事发生,稻草脑袋没有发出白光,它没有凭空变成三层楼高,也没有乌拉乌拉蓝蓝绿绿紫紫的五毛钱电子特效。远处麦田发出窸窣的声音,一只狐狸的尾巴消失在麦浪里。
你……?是你在说话吗?
稻草人的脸依然没有变化。它一动不动,手里还是隔壁研究所搞水产养殖的老姜不要的那根破鱼竿,昨天才插上去的,只剩一截线头在微风里摇晃。姬发试图在稻草人理论上的面部寻找可以被称为表情的东西。
你好呀,姬发。
那声音好像直接传进他的心底。
你好呀!
他的稻草人果然不是普通的稻草人!姬发骄傲地快乐着跳起来:你知道我叫姬发?
对。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我能听到你来到世界的第一声哭泣,也能知道下一场春雨什么时候会来临。你和我说的话,我都听得到。
你是土地公公!小孩正是沉迷西游记的年龄,对神仙们如数家珍。
呃,那是什么?
我想想该怎么说……就是,保佑这片土地风调雨顺,解决大大小小的问题,让人们安居乐业,让小孩长大,让麦子长高。
那我恐怕不是。稻草人的语气里有一些遥远模糊的眷恋。不过,我应该认识你描述的这个人。
是吗?
他……他长得很好看,脾气也很好,很喜欢麦子。他教我怎么用麦杆编织捆绑陶罐的绳子,会在动物从冬眠中醒来的时候,用金色的犁破开田里第一条沟壑,在河里冰块裂开的时候播下种子,让这个国度的人都有机会获得安宁和幸福。
哇,那他好厉害。他叫什么呀?
……对不起,我忘记了。
那,你有名字吗?你记得吗?姬发倒也没有那么关心不在场的土地公,他比较关心自己的稻草朋友。
我有一个名字。
你叫什么?小孩看起来很惊喜。
…………
看来你忘记了很多东西。聪明小孩发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很久了,久到记不清。
真是稻草人老祖宗。姬发小声地说。
从我能记得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稻草人说,我数不清燕子来了几次,星辰掉下来几回。有的时候麦田变成火焰,人类消失又出现,雪会下几十天。很多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我看着我的身体被人们随意粗暴地拆开,再换上崭新的稻草,但我没有消失,我还在这个地方。
是什么把你留在这儿?你是在等人吗?在好动的小孩眼中,漫长的停留无疑需要理由。
我想是的。
等谁呢?也忘了?
对不起。
害,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呀。姬发笑起来。你等的又不是我,我才几岁。而且你记得我的名字!
我不仅记得你的名字。稻草人的声音好像也在笑。我还记得,你用弹弓打乌鸦的时候习惯用大拇指先勾一下绳子,养过的第一只小鸡仔叫咕咕,它死的时候你抱着我哭了半个小时。
……你能不能记点好的。
那,你换下来的门牙扔在第三个水塘,你在麦田里跑丢过3次鞋子,故意藏过5次那只讨厌比格犬的饭盆,玩过家家的时候会披着浴巾当英雄披风,瞒着你哥把弟弟举起来喊哈库呐玛塔塔,以及,虽然你表面上不爱陪你弟弟玩这个但其实你也挺喜欢艾莎,经常自己唱let it go——
你跑调了!
好吧。
明天我来教你唱歌吧!我开始学吉他了。哥哥给我一本谱子,我现在学到第三首,我先唱给你听啊,小小少年,很少烦恼——
你唱歌真好听。
我明天给你弹琴!它有六根琴弦,得动用每一根手指才能弹好呢——啊,哥哥叫我吃饭。
那我等你来。
明天见!
明天见。
3
今年第十号台风哪吒已在东部登陆,受其影响,西岐明日起有强对流天气,气象局已发布大风蓝色预警、暴雨橙色预警,请各位市民出行时注意防范。
按照习惯,姬发先翻到第四版念天气,再读一读头版头条,接着去文艺副刊上的故事会板块,再看看有没有关于音乐会特别是民乐音乐会的讯息。读完合上报纸。台风来临的前夕,无云的天空总是格外蓝。
你今天可以不用来的。稻草人的声音里有委婉的成分。
天气,天气是很重要的。它和这个世界的很多生命有关。姬发擦擦眼睛。你不是总和我这么说吗?
他把报纸铺在田埂上躺下,拆下衣袖上别着的白色布条,双手抱着膝盖,抬头望远。
幸亏今天是个晴天。姬发说。
她最喜欢晴天,有大太阳,把整个世界烤得很干脆的晴天。
在这个台风来临前的晴天,太姒的葬礼刚刚结束。
少年人并非对生死毫无概念,只是没想过向来健康的母亲会如此迅速地变成一方矮矮的墓碑。
起初姬发并没有流泪,只是麻木地跟着一夜间苍老的父亲和哥哥对来宾鞠躬回礼。在麦穗和鲜花里躺着的人变得陌生,脸庞并没有他记忆中的红色,五官似乎也发生了奇异而微小的改变,他恍惚觉得那不是他的母亲,是另一个陌生人,他开始疑惑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直到火化炉的门打开,死亡的热气轰地弥散,纸棺材要被推走——姬旦年纪太小,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什么,在此刻发出了本能的恐惧的大哭——姬发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母亲了。
他脱力地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直到窗口升起黑烟,伯邑考过来用力地拥抱他。
你还好吗。稻草人谨慎地开口。
姬发没有说话,只是翻了个身坐起来,把额头靠在稻草人粗糙的身体上,任由泪痕被枯黄的植物纹理吸收干净。
你说,一个人死了之后会怎样呢。
你要听好听的答案,还是真实的答案?
好听的?
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变成猫咪或者小狗或者甲虫,悄悄地来陪伴自己爱的人。
那真实的呢?
什么都不会发生。死亡就是虚无。太阳照常升起,世界继续转动。外界一切如常,但她会永远留在你心里。
我还是比较喜欢真实的答案。
我本来想安慰你的。
谢谢。
有青蛙路过,发出不合时宜的好笑咕嘎。
稻草人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开口,它在漫长的记忆里搜索着,十几年的时间对它只是便于打捞的瞬间。
她一直很喜欢走到田里晒太阳,看月亮,沿着长长的田垄,走到落日的尽头。
就是在这片麦田里,她第一次感觉到胎动。
你应该不是一个很安静听话的小朋友,她说你踢得很用力。所以她在田地里坐下,等待这阵疼痛过去。
但她很高兴,因为那是健康的疼痛。
后来,她会抱着你在田间散步,包被上绣满了小小的花。她给你唱童谣,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啊,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破音。
她说,小发要成为在世界上自由自在奔跑的孩子。
对,你的名字是她起的。
是箭矢发射的意思,也是生长舒展的意思。
你是不是在骗我啊?姬发流着眼泪在笑。
你记性又不好,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稻草人说。
我看到过很多很多死亡。它经常发生,就像割麦子一样迅速而清脆。
荒芜的年代,这里也曾满地饿殍,黄沙漫天。大地裂开,而裂缝里没有清泉。有人跳着舞唱着歌向上天祈祷,直至喉咙流出血。如今的田地也曾经是埋骨的战场。年老的将领不畏死,高大年轻的马匹在烈日下腐烂成枯骨,野草在尸体中长高。但人们会用石头或者纸笔记录那些亡者的事情,并把它叫做历史。
年头够久,高山变成低谷,冰川流向草甸,这里也会变成美丽的湖泊,磷火变成粼粼的波光。那些骨殖变成肥料,让柳树垂下很长的枝条,燕子在中间飞舞,尾巴剪开三月的风,叫声唤来新年的雨。
世界的变化川流不息,生命都在其中。
姬发在稻草人的低语里已经疲惫地睡去。
在他的梦里出现了一所近似于庙宇的所在。他走进去,很熟练地跪在柔软的垫子上虔诚祈祷。头顶的神像如在雾中,面目模糊,但似乎有不止一双手臂。四周有低沉神秘的歌声,有母亲做的麦饭的香气,令他感到安全。
没有名字的稻草人悄悄转动了二十度,用脆弱的稻草身体挡住即将落在姬发眼睛上的阳光。万物寂静无声,只有低低飞过的蜻蜓看到这一切。
4
哥哥哥哥哥,我错了,你不至于——嗷!
三年二班的姬旦同学今天不快乐。他想用颜料把稻草人刷成蓝色,然,创作未半而中道崩殂,同时到来的还有他二哥慷慨清脆的一串脑瓜崩。
克莱因蓝是吧?三头六臂是吧?
昂!姬旦小同学骄傲挺胸,脑门上指印通红,说集各类时尚单品于一身!
上哪儿学的。
姬旦姬旦,信誓旦旦:艺术之神托梦!哥!我跟你说,那蓝色大缪斯,三个头,红毛的多啦A梦,你见过没!
见个鬼啊!小神龙俱乐部看多了搞艺术创想是不是!
没关系的。稻草人安慰姬发:这感觉还挺亲切。
亲切个头!
姬发坐在梯子上,对着姬旦给稻草人安装的两颗新脑袋无从下手。这蓝色还擦不掉。
对啊,就是这个头,很熟悉的感觉。就,不觉得很热闹吗?
吵闹还差不多。
他也只涂了一个脑袋嘛。
。
要不你把我当那个,多啦A梦?
多啦A梦能变道具,有任意门还有竹蜻蜓,还有记忆面包,你有吗。
那,蓝猫!
三千问,问得头疼。
蓝精灵?
打格格巫,太累。
小八?oi~哦哈哟~斯芬克斯!
你还是比较像獭师。脸上这口子跟十字花刀一样。
初音未来!
你……你啥时候不跑调再说吧。
西岐少年的夜晚在一千零一夜中流淌。这是姬发给稻草人独家定制的无公害绿色健康删减版本,不必因凶残的君主蒙上死亡的阴影,没有无辜送命的少女,阿里巴巴找到的宝藏是钢笔画的皮皮鼠,假扮海绵宝宝的洗碗布,租着看的盗版漫画书,以及哥哥从远方寄来的米奇帽子和星黛露头箍。
而稻草人和他的西方远亲也不一样,不需要在绿野仙踪里跟着多萝西给自己找脑子,它有着举一反三的聪明。
在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杂烩里,姬发的少年时代咕嘟冒着泡泡,稻草人的记忆里被加上奥特曼的名字和圣斗士的星图。
姬旦的这次涂鸦倒是成为姬发的灵感。手机里的奇迹暖暖哪里有现实中的换装稻草人来得有趣。今天用废弃键盘凹造型,裹上大棚的银色保温布,就是赛博朋克,明天断了腿的墨镜再利用,黑客帝国。姬发给自行车刷白漆,多出来的一点油漆也不浪费,涂在稻草脑袋上挑染两撮,再把买错码穿不了的大衣往上一搭。
隔壁实验室杨戬师兄观察许久,戏称之为麦田里的米兰大秀。老姜搞鸟类研究的师弟申公豹积极发言,要不要搞个景点,我去给你订做个牌子,就蓝底白字的那种,写七个字,哎,“我在西岐很想你”,每个季节换限定装扮,小红薯拍一拍,发一发,让人来打卡挣钱啊。
姬发谢绝了一堆馊主意,表示暂时没有创业计划,他悠悠地蹬着自行车喝着汽水,躲在稻草人的影子里背单词。三个头的新造型恰好帮他挡住过分明媚的阳光。
稻草人,Scarecrow,scare,crow,怪形象的,能把乌鸦吓走。
那个,你今天带的是单词书呀?
后天月考。
哦。
怎么还失落了呢?
就,你前几天看那本,黑白的,讲打篮球的,看完了?
还没。想看?
能不能翻一页,翻一页就行,我就想看樱木花道那球到底进了没。
明天给你拿。
还有那个晴子最后跟谁在一起。
爱看感情线?
没……不爱看那玩意儿……那个,听说,隔壁班邑姜跟你表白了?
听谁说的。
你们学校人工湖旁边第三棵梧桐树上睡觉的那只老猫。稻草人言之凿凿。它说看到她下课来找你,还给你塞了好多零食。
还说不爱看感情线!你贴脸八卦啊?
你就说是不是嘛!
没有。姬发被气笑,跳起来捶稻草人的肩膀。她代表她们班女生来找我,想让我在体测掐表的时候放水。
这样啊。
那天晚上姬发又做了梦。这一次,梦里和稻草人有一样声音的那个人,变成姬旦画的蓝色,漂浮在空气里,像一盏巨大的阿拉丁神灯(无迪士尼音乐版)。它有三个脑袋,一个脑袋望着他嘤嘤嘤地流眼泪,演起奇怪的偶像剧,一个脑袋气鼓鼓地在翻他的漫画书,还有一个灵活地摇晃起来,跳起很好笑的舞。
哎。他在梦里想。要是稻草人能和我一起打篮球就好了。
5
大年三十,零点的钟还没敲响,姬发咬开滚滚热刚出锅的三鲜水饺,幸运硬币被吐在手心。伯邑考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游戏币,图案是奇怪的兔子。哥哥又笑出大酒窝:这是小发成年之后吃到的第一个硬币,哥哥真为你高兴。
没等他吐槽亲哥随地大小高兴的行为,雷震子咋咋唬唬地跑进来。
好嘛,吃饭睡觉打弟弟。这回闯祸的是雷震子,没办法,他爸在田里捡回来的便宜弟弟也是弟弟。
市区里不让过年放炮,于是乡下成为新年限定的迪士尼。土法炮制的窜天猴不往天上飞,变成人间大炮发射出去,把稻草人燎了半边。
他哭笑不得地裹上羽绒服,拍拍弟弟耷拉的脑袋,去田里看案发现场,靠着手机闪光灯的微弱光线在黑乎乎的麦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农历新年,奇迹稻草人也要上新,姬发斥巨资五十块在咸鱼上搞了一套剧组淘汰的影视服装,粗麻布的宽袍大袖,前两天刚到货,本想走古风路线,现在却破破烂烂的被火星子崩了好多洞,活像个被严刑拷打过的囚犯。
十字架一般的木头骨架露出来。脑袋位置的稻草被炮仗燎得漆黑,还颇为凄惨地冒着烟。
你还在吗?姬发凑过去小声问。
在。稻草人很配合剧情,演着气若游丝的状态。就是有一点点神经衰弱,脑瓜子疼。
那等我给你换个脑袋。这次要冬小麦还是芦苇杆?
不要水里的。上回混进来两撮鱼腥草,不喜欢。
哥,你还修啥呀?
手电筒的光有点晃眼,是姬旦跑来凑热闹,顺便播报最新消息。
东边那块地方,就老姜他们那个水塘,前两天炸鱼,在地上炸一窟窿。爸爸说那土看着不对,报到文物局,考古队过来看了,说得抢救性发掘。这一片地,过完年都要封起来,都得挖开。
咕咚。断裂的草叶终于支撑不住,稻草做的脑袋随着姬旦的话音掉在地上。节拍卡得正正好好。
告别来得过于突然。姬发张张嘴又合上,他让姬旦先回家,拒绝了他的手电,说我再待会儿,看看有没有没踩灭的火星子。
你今年下半年就要离开西岐,去朝歌念大学了。提前保送哦,他们那个殷校长亲自批的,我都跟方圆十里的动物昆虫炫耀过。
姬发说你别打岔。
好吧。
怎么不告诉我?
反正你总归要出发。是时候啦。我该消失,你该长大。等这片土地都被挖开,我应该就不在了。
你,你可以和他们说呀。你和他们说话,也许就有用,你就不用消失了。那些考古队的人说不定还能把你供起来,给你修个大屋子,请教你,你给他们讲这片土地以前的历史,讲那个好看的土地公公的故事,黑色的鸟、白色的鱼、大大的梨花树,就像你以前给我说一样。
我不能,姬发。稻草人的语气很温柔。我不能。
为什么!你别消失,你——
姬发。稻草人打断了他激动的话。
是你给了我一颗心。一颗红色的,漂亮的心。
所以,只有你能听到我。
你没有发现吗,姬旦听不到我说话,伯邑考也不行。姬旦还哭过,说二哥总去田里看他的稻草人,怎么都不和他玩,是不是不喜欢他。
很早之前,你爸爸有带你去看过少年心理科的医生,幻想中的朋友并不是需要干预的严重问题,理论上会随着年纪的增长消失。只是你妈妈去世之后,有些反复,有一段时间,你总要跑到麦田里贴着我才能睡着。
我是因为你才存在的,姬发。
现在你要去更远更好的地方,你要在世界上自由自在地跑、创造。你不再需要一个戳在麦田里不能动的笨蛋稻草人。
我需要!
不是这样的。稻草人很温和地劝说。
你能不能为我留下来。我不想让你消失。讲心理学是吧,那,我有分离焦虑!我把你搬去朝歌好不好,不能空运我就开车去,我有驾照,我让哥哥把车借我。
你知道我不能离开这片土地。
所以,你要死了吗。
是消失。
没有区别。
没关系的,姬发。稻草人的安慰像一声声遥远的叹息。真的没关系。
有莫名的委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姬发觉得心口发紧。
我们能不能不要总是说,对不起啊,抱歉,没关系的。太讨厌了。为什么呢,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他莫名觉得这样的话他讲过太多次,好像从很多很多年前,从这个世界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在开始说了。人类就是因为这样才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要表现得像个大人,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中正平和什么都不要过度。可大人就是把直线改成毛线球塞在心里,才分开,错过,遗憾,弄丢,搞砸,悔恨。
你从我身上折一枝麦穗带走吧。
稻草人在他心底轻轻地说。
好朋友,再给我唱一次歌好吗?
远处又响起咻咻的声音。
姬发抱着一颗稻草脑袋望向冬天深黑的夜空。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天空深处群星黯淡的流转。烟花再次升起,炫目的颜色填满了夜空,占满了他的视野。
人们的声音响起来,新年快乐此起彼伏,潮水一样把人淹没。
姬发把口袋里的硬币塞到稻草人的身体里。
6
姬发接到姬旦的电话时,正在往马赛的TGV上。
他和殷郊这次的目的地是阿尔,梵高厌倦过于丰盛的巴黎,在这个小城租下一栋黄房子,画下麦田、鸢尾、向日葵和流动的星空。
他们在梵高的画展上因为抢最后两双官方周边袜子的归属权而相识。于是模范情侣的纪念日旅行顺理成章地选择了这里。
法国铁路例行罢工,他们在阿维尼翁度过四分之一的夏天,看完了戏剧节才出发。
天气很好,是梵高喜爱的无风的大热天,太阳、绵延的麦地和干草垛都是无法形容的淡金黄色。
法国南部山里信号很一般,断断续续,姬发按了好几次才顺利接通。
“什么事情值得国际长途啊?”姬发哭笑不得,殷郊接过他手里吃了一半的闪电泡芙,塞进自己的嘴巴又朝着姬发笑,姬发按姬旦的要求把语音切成视频,“花钱连的法国高铁WiFi,你讲快点。”
“大事!——嗨郊哥,你这新发型不错,卷发真帅——哎哥我跟你说,”电话那头的姬旦挥着手,“爸爸那片田不是来了考古队吗。”
“不都挖了好几年?”姬发说,“人家同意你加入了?小考古迷。”
“那不能。但同意我围观。”
“就在你那个稻草人下边,”姬旦语气故作神秘,只有在感兴趣的话题上这人才会变得生动不古板,“挖出东西来了。”
“先是一只奇怪的青铜盒子,好像是晚商的。但盒子里面空空的,只有烂掉的一小块木头。”
姬旦发了照片来,依稀是鸟类的图腾,但不止一种。盒子里的木头已经看不出原先的轮廓,只能看到有交错的雕刻。
“再往下,挖出来西周时候的一个大——墓。”
“墓?不是传说有个庙吗?”
“那个也挖到了,说是一个太岁庙,但下面还有东西,结果越挖越深——”
那头姬旦还在滔滔不绝,殷郊已经搜出新闻,很贴心地把手机放在姬发面前。西周早期墓葬,装饰还带有商晚期的风格,主人身份不详,推测是一名贵族。周围封土其实有不少盗掘的痕迹,陈旧的、新鲜的都有,但这些盗洞要么在半路突然猛地转向,要么直接断在一半,没有一个打通。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庇佑这里,让墓主人得以平静地安眠,不被任何人打扰。
“……还挖出来一把很漂亮的剑呢!哥?哥你在听吗?”
姬发挂了电话。窗外是南法金色的田地,干草卷成有趣的大卷。他想起世界另一边那片原野上自己的稻草人。它说过,它留在那里是在等一个人。
“在想什么?”殷郊用脚踝轻轻碰着姬发的小腿。那两双袜子被他们拆开来穿,一只脚是麦田,一只脚是星空。此举被姜文焕简洁地评以放闪二字。
“没什么。突然很想喝汽水。“
“我去买。“殷郊打开钱包,刚刚他在车站买马卡龙时找换的硬币哗啦啦滚出来。姬发帮忙去捡,却摸到一枚重量不太对的。他张开手,银色的硬币上是一只很好笑的兔子。
“啊,这是我小时候捡到的。”殷郊接过去,语气很轻松,但讲起童话故事,态度颇为认真,“我换第一颗牙的时候,妈妈说要把牙齿放在枕头下面。我照做了,第二天牙齿不见了,出现了这个硬币。妈妈说是仙子送给我的。哎?发发,你怎么了?”
姬发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抱住殷郊,留长的发丝和那人刚烫卷的头发交叠在一起。
“我曾经给我的好朋友送过一模一样的硬币。”
“你哪个好朋友啊?”
“你不认识。他已经不在了。”
“真可惜。不然我一定要和他聊聊。”
“干嘛?”
“想知道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呀。是不是会在姬伯伯的麦田里跑掉鞋子,会不会跟小狗打架,考哥应该会拎你的后脖子,就像拎小鸡仔一样。”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啊。”殷郊笑了起来。
在成为你亲密的爱人之前,我愿做你最最忠实的伙伴。
END
天上,最近不值班的崇应彪第N次告到中央:
有没有人能来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们一天到晚搞这种人外play。神魂在下面待那么久不罚钱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