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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深夜,街上变得空荡起来,仅有刺耳的警笛声在夜晚的香港上空里回响,这声音每天都雷同,只不过今天倪永孝知道都是为了谁在响。
“停车。”
陈永仁从后视镜里看向倪永孝,减速靠边,缓缓将车停了下来。
罗继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门给倪永孝开门。
“永仁,你也一起。”
陈永仁遂熄火,跟在他们二人的身后往方才路过的小巷走去。
巷子内灯光昏暗,地面潮湿,不知道都是些什么液体汇集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恶臭,墙根底下有啮齿类动物活动的轨迹,又有看不清样貌的虫子迅速爬走,这里就是如此,高楼大厦多么的光鲜亮丽,缝隙中就潜藏着多少阳光都照不透的晦暗。
倪永孝双手插兜,带着他们不断地朝小巷深处走,走过一个残破不堪的纸箱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低头看着墙边。
罗继和陈永仁绕过箱子,也一同看到了倪永孝盯着的场景。
一团黑乎乎蜷缩着的人影,身上是已经干掉的深褐色血迹,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散了小巷里的腐臭。男人低垂着头,看不清样貌,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倪永孝用鞋尖勾了下男人的脚腕,对方的身子晃了晃,像是破布娃娃一样腿歪了一下,滑出。他蹲下身,掐住男人的下巴,迫使对方仰起头,露出布满脏污的脸。
这张脸他记得。
他松开手,任由男人又蜷了回去,站起身脱下西装外套,擦拭手上蹭到的污渍。
“把他带到车上。”
语毕,也不等二人的反应,拎着西装往回走。
罗继和陈永仁对视一眼,研究起怎么绕开男人身上的伤口,才能将人架起来。破烂的布料早已被渗透,一碰隐约又有鲜血争先恐后地往出涌。
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让罗继将人背起才能最大可能减少对伤口的触碰,陈永仁扶着男人的腰侧,二人小跑着追赶走在前面的倪永孝。
倪永孝拉开后座的门,在二人把男人往车上搬的时候,用手中的衣服盖在男人的头上,遮住了眼睛。
一切准备妥当,陈永仁发动汽车,问道,“去哪儿?倪先生。”
“去医院。”
车子刚一驶离,男人就朝倪永孝这一边栽倒,倪永孝用手撑住男人的肩膀,掌心一片潮湿,他侧了侧身,让男人彻底倒了下来,没有挨到自己。
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血,顺着皮质座椅的凹痕处往下流,倪永孝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能流出来这么多血。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突然出现洪家的人却叫他始料不及,洪家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消息还没有传来,或许去医院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而他现在确实有些乏了。
于是说道,“永仁,不去医院了,直接回家。还有罗继,联系一下陈医生,叫他立刻赶到家里,再查一下……”
突然响起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安排,屏幕上显示着“三叔来电”。
他接通电话。
“今天还找二五仔吗?”
他看了一眼副驾,“不找了。”他收回视线,继续道,“三叔你去一趟泰国,盯紧那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思考了下,继续道,“罗继,回去后你再查一下洪家那儿发生了什么。”
“好。”罗继答道。
四人抵达别墅时,就看到宋医生带了一个医疗团队过来,早早的候在了别墅门口,看到倪永孝的时候还毕恭毕敬地笑着,结果一看到伤患就什么都忘了,一脸紧张着用专业手法将人挪出来,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叫人抬着担架就往屋里跑。
一个小时后宋医生满头大汗的走出来,找到倪永孝的时候,对方正在餐厅喝厨房煲好的乌鸡汤。
倪永孝见到来人,把手中的碗碟放下,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怎么了?”
“那位先生失血太多了,需要输血,刚刚检测出来他是A型,倪先生您看这该怎么办?如果输不了血的话,现在送到医院也许还能救活。”
倪永孝站起身,朝外走去,“输我的吧,我是A型。”
宋医生连忙跟上,带着他去准备。
陈永仁和罗继正守在客房改造的临时医疗室门口,方才医生匆匆跑出来,焦急询问他们的血型,得到答案后继续往外跑,看他焦急的模样,很容易就联想到里面的人可能需要输血,陈永仁还是希望医生能找到血源的,毕竟是倪永孝捡回来的人,这个人的生死已经落到了倪永孝的头上。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医生找到的人就是倪永孝,看到倪永孝来到这里,陈永仁和罗继都站了起来,等候他的吩咐。
倪永孝挽起来宽松居家服的衣袖,朝他俩点了点头,“没事就不用在这儿待着了,去喝点儿厨房准备好的夜宵。”
陈永仁一直看着倪永孝在门后消失的背影,才将视线收回,有些疑惑的问道,“这人究竟是谁?”
罗继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洪家吗?”
“知道些……西城那边,他是洪家的人?”
“准确来讲他以洪家身份活动的次数非常少,你应该听过他自己的名号,来哥。”
陈永仁确实听过,他刚从警校离开后先从最底层的四九仔做起,就有听说过来哥这个名字。这帮底层的小弟离权力中心太远,不怎么关心各家势力的纠葛,只传谁家老大对弟兄们好,他们就想跟着谁,他们最想跟着的人的名单里,就有来哥。
罗继拍拍陈永仁的手臂,“走吧,去喝点汤,洪家那边可能出事了,我们得去查一下。”
陈永仁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跟着离开了。
阿来昏迷了两天,才悠悠转醒,一睁眼是陌生的天花板,他怔了好一会儿,想要移动的时候发现连手臂也抬不起来。被褥的触感细腻和目之所及的装潢,看起来不像是医院的住宿条件。
陈永仁推开门,看到他醒了明显愣了一下,倪永孝刚提醒他过来看一眼,阿来就醒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陈永仁想开口打破沉默,刚想问你醒了,又感觉不对劲,这不是明摆着事儿么,把话咽回去之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阿来带着氧气罩,想动动不了,想说张了张嘴也没发出声来。
陈永仁想起来医生的嘱咐,上前捋了捋阿来身上粘着的监测线,“医生说你现在还得卧床,不能动,你被砍了十几刀,前后都有伤口,虽然缝上了,但是很容易挣开流血。”
“尽量先别说话,你今天还不能进食,明天可以喝点米汤。”
没有一句是阿来想听的,他疲惫地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就这样,差不多静养了一周他才感觉气血恢复了些,这一周一直没有让他离开过这个房间,他能见到的人也只有陈永仁。
他一开始还以为陈永仁是个闷葫芦,毕竟前两天待在他屋里头一整天,一共才说了几句话,后面两个人才稍微聊熟了,话也多了起来,还会偷偷给他带进来几根烟,让他抽两口。
除了“这里究竟是哪儿?”和“洪家现在情况怎么样?”的两个话题得不到回答外,其余方面都聊的很好。
这两天伤口愈合时的瘙痒越来越严重,衣料和纱布摩擦起来会雪上加霜,于是阿来干脆脱掉了上衣,裸出来还稍微能忍耐些,只不过有两道伤口确实狰狞,他自己看到也会愣一下的程度。
有一道伤口横贯在他的锁骨上方,在深一点必然连喉管都会被切开。另一道在他的腰腹,刀刃没入,竟十分幸运的避开了内脏。
他已经想不起来这两道差点要了他命的伤口是谁砍的了,当时他们得到消息东边要进行清洗,文哥又叫他们回到了身边,他们刚参加西城商会的晚宴,不能配枪,结束之后返回途中,突然一堆蒙面人围住他们上来就砍,很快他们就被这一伙人冲散。
他已经身中数刀,被阿Mike搀扶着挣脱包围,之后的事他就有些记不清了,只感觉越来越冷,一切的画面开始片段式破碎,无法连贯。
但是在那群人里面偶然露出来的一张脸,他怎么也不会忘记,他认得那个人。
陈永仁推开门就看到阿来在窗边晃悠,将缠满纱布的上身曝露在阳光下,他掏了掏衣兜,拿出一管药膏。
“接着。”
阿来反应很快,明明背对着陈永仁,却还是稳稳地接到了被抛过来的药膏。
“这是什么?”
“去疤膏。”
“谁用这玩意。”阿来皱了皱眉,有些嫌弃,但他还是顺手把药膏放在了裤兜里。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陈永仁递给他一个香烟,帮他点着。
“还是只能抽两口啊。”
阿来眯着眼,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门突然被有规律地敲响,外边的人提示完他们后就推开了门。
见到来人,阿来取下嘴里叼着的烟。
“罗继。”
陈永仁明显感觉到阿来身上的气场变了,变得锋利,似是一只蛰伏着准备狩猎的猎豹。
“来哥,倪先生想要见你。”
阿来突然扭头看向陈永仁,语气不善道,“你是倪家的?”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他把手中香烟按灭在窗台上,推开陈永仁朝外走去。
陈永仁看了他一眼,把阳台上被用力碾断成两节的香烟扒拉到烟灰缸里,跟着二人一同前往餐厅。
倪永孝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棉质衬衫,扣子一丝不苟的扣到第一个,三人来到餐厅时,他正用黄油刀仔细涂抹着手中的面包片,听到他们的声音后,便把手中的东西放到了餐桌上。
视线落在阿来身上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继而从容道,“伤好些了?”
阿来故意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餐桌。
“倪先生。”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
“阿来,坐。”等阿来坐下来后,他推过去自己手边的粥,“厨房早晨准备的营养粥,多喝点,你现在需要补充营养。”
阿来看了一眼那粥,他看到里面有几味煲汤用的中药材料,确实是对身体恢复有一定的帮助,他只是看了看没有去动,问道,“为什么救我?”
“我爸爸和洪叔关系很好,现在洪叔也不在了,我照顾一下你们也是应该的。”
阿来抬眼看向他。
倪永孝扶了扶眼镜,解释道,“洪叔这一周都住在危重病房,昨天晚上病危,没抢救过来,现在洪家的高层真空,阿南也不知所踪,很多人都在找他,我也在帮忙。”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你还记得吗?”
话音刚落,阿来夺下桌子上的黄油刀,倾斜着,用刀尖抵在倪永孝的下颚内侧,黄油刀并不锋利,但是其尖端在阿来压着倪永孝后仰的时候,仍是在对方的喉咙上方留下了红痕。
倪永孝靠在椅背上,半仰着头,镜片下的双眼静静地望着他,他没从里面看出丝毫慌张。
这里的餐椅带把手,都被真皮包裹严实,为了更好的压制倪永孝,他屈着腿,本想借此控制住倪永孝的行动,计划不如变化,没考虑到这个凳子的把手太高,他的腿一滑,滑到了倪永孝的双腿间。
阿来:……
倪永孝:……
感觉腹部传来冰凉的触感,阿来低头看了看,看到倪永孝拿着枪,黑洞洞的枪口顶在自己的小腹上,房间内的其余人也纷纷举起枪对准他,一时间都是枪栓上膛的噼啪声。
倪永孝伸出另一只手在空中压了压,示意所有人将枪放下,“没事,永仁,你带他们出去。”
说着,他的手也从扳机上松开,但是没有将枪挪走。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难道不是应该你最清楚吗?”
倪永孝蹙了下眉,反问道,“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我看见了傻强。”
“谁都知道韩琛是你的人,这难道不是你授意的?”
“确实不是我,”倪永孝认真地看向阿来的双眼,“那天韩琛背叛了我,我不知道他怎么设计你们的,但是相信我,我们现在想法都一样,都想要把他找出来,所以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把枪放到餐桌上,一点点直起身,迫使阿来后退,此时阿来已经有点撑不住了,身子还虚的很,大大小小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视线内开始出现重影。
他踉跄一下,倪永孝抓住他的手臂,扶住了他。
黄油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他在倪永孝的掌控下跌坐回椅子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下变成他坐着,倪永孝站着了。
倪永孝垂着眼看他,手搭在他的脖颈处,用指腹轻轻抚上他脖子上的伤口,非常用力地按了按,摩挲几下,直到在指腹上蹭出几道淡粉色血丝后才终于松手。
“让厨师再给他把粥热一下。”说完,便离开了。
阿来看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倪永孝离开后,陈永仁拿了一件灰色丝质衬衫递给他,“倪先生让你穿上,伤还没好利索,别着凉了。”
阿来把衣服穿上,扣子只扣到胸口,挽了挽袖子,接过阿姨重新给他热好的营养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自从他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后,便没有再限制他的行动,他可以在别墅里随意乱走,就是还无法从大门离开,只要一靠近大门,罗继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跟在后边说“来哥,倪先生不让你出去,叫你好好在这儿养伤”,简直像触发了什么NPC人物一样,烦都给他烦死。
这座别墅说大不大,他全都晃荡一遍都用不了多长时间,到是外面的花园几乎看不到尽头,他逛了好几遍都没看到正门在哪儿;说小也不小,他直到第三天医生来给他拆线才又见到了倪永孝。
陈医生傍晚来给他拆线,重新换了药和纱布,伤口痒得他睡不着,随便披了一件衣服,在别墅里溜达。
房子里的保镖少了很多,没有时刻盯着他的眼睛,这让他放松不少,他取出自己偷藏的半盒烟,找还在岗的保镖借了火。
爬到三楼时听到了球类撞击的声音,好奇心的驱使下,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去。
一间向阳的书房,房间足够大,甚至当成会客室都绰绰有余。
房间内只亮着一台暗黄色的落地灯,颤颤巍巍地给整间屋子带来光明,远处的角落能不能被照到,无人关心。阳台的丝质纱帘缓缓摆动,比体温稍微低一点的晚风带着不知道从哪儿卷来的些许花香闯进来,轻轻地,露出阳台上正在小酌的人。
老实说,在此时见到倪永孝还是令阿来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这里只是倪永孝哪个不怎么光顾的房产,但就这几天的观察下来,他开始怀疑这里可能是倪永孝居住的地方,直到今天见到了他,才彻底确信了。
倪永孝将手中的酒杯放到围栏上,拿起靠在墙边的高尔夫球棍,轻轻击打到高尔夫球上。
很清脆的一声。
楼外的灯光把他的身影拉长,照到阿来的眼跟前儿。
“阿来。”
阿来有点后悔自己刚才非要起那点好奇心干嘛,他吸口烟,走了过去。
“倪先生。”
“怎么了?睡不着吗?”
“伤口有些痒,睡不着。”
“宋医生已经给你处理完伤口了?”
阿来点点头,“已经走了。”
倪永孝突然伸手拨开他没好好扣上的衬衫,凑过去看了看,他躲了一下,靠在栏杆上。
他把烟叼进嘴里,想要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然后嘴里的烟被人抽走了。
“刚从鬼门关走一遭,还抽什么烟。”
阿来看到倪永孝抽走他的烟后很自然的放到了自己嘴里,思绪突然随着袅袅升起的白烟飘到稍许久远的过去。
他很早就见过倪永孝,早到仿佛记忆都蒙上了劣质胶片的质感,当时他刚接过一个会所的管理权,磕磕绊绊的上手,还没彻底掌控的时候遇上了一个玩的脏,手段也脏的差佬,男女通吃,荒淫无度,没少找过他的麻烦,每一次进他包房的人都会来找他哭诉,连男侍生都能哭得梨花带雨。
那一段时间这个差佬给他整的一个头两个大,在道上的根基不稳,也没有真能帮他的贵人,他就只好赔个笑脸,心里一箩筐的脏话。
直到有一天,这家伙从外面扛了个人进来,这个行为坏了规矩,他不得不出面阻止。
一进到包房,他就看到沙发上躺了个戴眼镜的男人,衬衫被扣到最上面那一个,衣领上还残存着新鲜的血迹,差佬在茶几旁兴致勃勃的兑酒,看到他来,兴奋的招呼他。
之后经过交涉,他也彻底得罪了那个差佬,为了赔罪,喝了他兑好的酒,要不是差佬突然接到任务,那场闹剧还不知道要以什么方式结尾。
等他感觉越来越热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那酒里掺了料。
他渴的满屋子找水喝,也不知道躺在沙发上的眼镜男什么时候醒来了,现在回想起来,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的毅力了,他还叫人家把自己绑起来或者离开这里把门锁上。
男人选择了第一种,用房间里的道具把他和铁制栏杆铐了起来。
后面他烧的几乎理智全无,不知道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男人给他喂水的时候他用能活动的手捉住他,吻了上去。
至于什么感觉,亲了多久他通通都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有这么个事,当他真的吻上男人的时候,那药就已经彻底摧毁了理智。
等他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在沙发上苏醒,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脖子上还有一道十分清晰的指印,看来他最后是被捏晕了。
事情后第三天,他再次见到了这个眼镜男,是在南哥组织的一次聚会上面,他那时还是个无名小卒却被邀请了,一开始还算得意,等见到南哥身边坐着的眼镜男,心就凉了半截,当得知男人就是倪家的二公子倪永孝之后,他已经感觉自己没有机会再离开这间房了。
那天倪永孝被人追杀,被敲了一闷棍后晕倒在路边,幸好得到了洪家这边的帮助,才得以获救,所以那天是一个答谢宴。
他隐去了他昏迷后被那差佬捡到,带到了自己场子的这件事。
这一顿饭,倪永孝从来没有看向他,好似所有的事都在这一顿饭里轻飘飘的接过了,他还挺庆幸,起码看起来自己不会被灭口了。
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差佬。
他也很久没有见过倪永孝了。
阿来看着倪永孝在自己咬过的烟嘴上抽烟,不知怎么就想起来被他刻意隐藏起来的这段记忆,浑身都变得不自在,他也不是没和兄弟分同一只烟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碰见倪永孝,就感觉浑身别扭。
倪永孝取下烟,夹在指缝,看向远方的海岸。
“我爸爸常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像我们这种人,谈不了多少个明天,谈不了多少个未来,所以很多人都爱及时行乐,趁机疯狂一把,跟着感觉走,也许哪天就死了。”倪永孝回头看向阿来,问道,“你是这样的人吗?”
阿来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稍稍回想了下,如果算上他有脾气也从来不会憋着,基本当场就发作了的特性来形容的话,可能就是这种。
于是他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问道,“那你呢?”
“我也一样。”
选一个特殊又不那么特殊的日子,拥有一个能疯狂的契机,品尝放纵与痴狂,爱与恨,然后在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死掉。
阿来看到昏黄的灯光给倪永孝镀上一层光晕,彼此间的距离好像也被光线拉近了,一股淡淡的古龙水香气萦绕在鼻尖,他开始拼命想起那天包间里的情形,究竟是不是他先主动吻了倪永孝的这件事,他有些不确定了,也不是无迹可寻的,毕竟他当时烧的恍惚。
越想想起来,画面就越模糊,恍如隔世。
疯和死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从他刚入古惑仔行当时就听说东城倪家的二公子,温文儒雅,含着金勺,与他们这些人有着云泥之别,他从小就讨厌这种虚伪的人,却又不可避免的被吸引,想知道这种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真如天上的神仙。
今天知道了,没有什么神仙,他如同所有人一样,有着疯狂和毁灭,只不过更加绚丽和神秘。
衬衫前襟被人用力攥紧,他被带着往前趔趄,力道让他回过神来,他看着倪永孝的脸在眼前放大,双唇差点贴在一起,他吓了一跳,刚一张嘴,被倪永孝将口中含着的烟雾渡了过去。
呛得他剧烈咳嗽,他小时候初尝香烟时都没这么被呛过,他咳嗽得弯腰,身上的伤口被震动得巨疼,却怎么也止不住这阵咳嗽。
“周四我带你参加洪叔的葬礼。”倪永孝在他耳边轻声道,随后松开他,他看见这人笑了一下,将烟屁股扔在酒杯里,刺啦一声被浇灭,转身离开了。
伤口疼得他想打人,他扶着栏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趴在栏杆上朝下望了望,思考自己从这儿跳下去逃跑的可行性。
晚风终于有点凉了,吹得他打了个机灵,清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