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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普通勇者梁伟铿在自己家门口捡到了浑身是伤的魔王王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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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十金币,本店只接受一次付清。”
梁伟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再次确认了一遍摆在柜台上三瓶拇指大小的药剂和手里那一小把蔫巴巴的药草,抬头看向蔡赟,“你确定吗?就这点东西?”
站在柜台后的蔡赟不为所动,依然保持着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手指轻轻敲击着柜台,“小本生意,我们挣钱也不容易。”
梁伟铿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但还是决定据理力争一下,“你们都来这里定居这么久了,就不能有一点居民优惠吗?”
货架间的阴影里传来瓶罐碰撞的声响,傅海峰停下整理的动作,慢悠悠地踱到柜台前,站在蔡赟身侧,义正辞严地重复道,“我们是小本生意。”
这一唱一和、一致对外的夫夫店是怎么能开到现在的!如果不是真的有急事要赶紧回去,他一定要再好好讨价还价一番才行。梁伟铿认命地打开钱袋,咬牙切齿地数出十枚金币,“啪”地拍在柜台上。
蔡赟看着梁伟铿毫不犹豫地付账,从柜台上探出身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拿起东西转身要走梁伟铿,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与好奇,“你也没受伤,买这么好的伤药做什么?”
急着离开的梁伟铿没有答话,他把东西全部塞进口袋,确定稳妥放好了之后才几步冲出店铺,在晨光初现的街道奔跑起来。在穿过市集时街道两旁有熟悉的摊主向他打招呼,熟稔地推销着今早刚从城外运来的新鲜蔬果,他默默记下,匆匆点头当做回应。
跑步带起的风拂过他的脸侧,梁伟铿在跑动的间隙分神,平常这个时候,他应该是提着篮子在市集上仔细挑选一天的食材,或者在家简单吃完早饭准备出城才对,而此时他却大清早在街道上跑得气喘吁吁,他想起如今这样的罪魁祸首——躺在自己床上生死未卜的男人,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二十分钟前,梁伟铿正在家中清点装备。作为立志成为圣殿骑士的勇者,他独自居住在这个宁静的小镇上,每天按部就班地完成冒险公会的委托。今天他如往常一样大清早起床,确认了一遍放在桌上从冒险公会里接取的委托,这件委托对他来说不算困难,几天下来他已经完成了大半,再有一天就能采集够材料交付委托拿取报酬了。他正往背包里一件件装着需要的装备,门口却在这时传来了微弱的敲门声。
敲门声响了几下就停了下来,顿了顿又再次响起。站在桌边的梁伟铿想了一圈也没想到有谁会一大早特地过来找他,只能应着来了来了,放下手里收拾到一半的背包去开门。
在门打开的瞬间,梁伟铿先是闻到了一阵血腥的气味。大门外站着一个比他要高上一点的陌生男人,他看起来很虚弱,不住地喘着气,要撑着墙才能让摇摇晃晃的身子勉强站稳。梁伟铿听到几不可闻的液体滴落声,低头才看见有血顺着男人身上黑色袍子的下摆滴在地上,在门前积了一小滩血迹。与他这副重伤的样子不同的是,面前的男人微微抬头,被额前碎发挡住的眼睛里却透出亮得惊人的眼神,像黑暗中无声燃烧的火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脸,一错不错。
梁伟铿怎么也想不到门外是这样的景象,他愣在原地,一瞬间连把门关上还是赶紧把人拉进来的念头都一并消失了。他下意识伸手想扶住男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被对方避开了。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有更多的鲜血从黑袍中渗出,可他的目光始终未从梁伟铿脸上移开半分。
“我…”面前浑身是血的男人强撑着身体,他的手紧紧抠住门框,用力到微微颤抖的指节都在发白。梁伟铿终于听见他的声音,像长时间赶路而从未得到过休息的旅人那样嘶哑,“我终于…”
他说完这一句之后似乎就再也支撑不下去,闭上眼向前栽倒在了梁伟铿的身上。梁伟铿怀里猝不及防砸进一个人的重量,往后退了半步才堪堪站稳。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将他包围,很快连他的衣服上都感到一阵潮湿,梁伟铿来不及多想,连忙轻手轻脚地保持着这副近似拥抱的姿势把陷入昏迷的男人带进屋里。
进来后梁伟铿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小房子,只能先把怀里的男人搬去床上。男人好像陷入了很深的昏迷,呼吸又轻又浅,让人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床单上很快印上血渍,梁伟铿来不及心疼被弄脏的床单,也管不上什么冒不冒犯了,上前一把扯开男人披在外面的斗篷。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男人穿在里面的衬衣上沾满了大片晕开触目惊心的血迹,不用多想就能知道他伤得有多严重。
梁伟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顾不上其他危险的可能,急忙洗掉掌心沾上的鲜血,换下身上血迹斑斑的衣服,抓起钱袋就慌忙往外面跑去。
回到门前的梁伟铿边扶着膝盖大喘气边在推门前左右环顾了一圈,好在他在出门前拖来了一块地垫盖住了门口的血迹,目前还没有人注意到他家门口的异样。他快步走进里面的卧室,却惊讶地看见在他来回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里,那个男人已经醒来,正坐在黑暗里埋头用双手掩面,不知道在他回来前保持了这副沉思的样子多久。
“喂!”梁伟铿急急走上前想把他重新按回床上,“你现在还不可以——”
等到了面前他才看见男人解开了衬衫的前几颗扣子,露出一片光洁的胸膛,上面没有任何伤口。梁伟铿难以置信地掀起男人衣服的下摆,连腰腹处也找不到一处伤痕,要不是他亲眼看见男人那副重伤流血的样子和现在还留在他衬衫上的血迹,他几乎都要以为一切是一场他还没睡醒的幻觉。
梁伟铿先是松了一口气,等一口气出完了才反应过来,“你的伤怎么会好这么快?”他崩溃地开口,把一直护在口袋里的几瓶药剂拿出来,“不然你还是喝了吧,你知道就这点东西花了我多少钱吗?”
男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太过专注,让梁伟铿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移开了视线。这么快伤口就能痊愈…他的大脑开始工作,梁伟铿终于迟迟反应过来,退开几步戒备地看向床上的男人,藏在身后的手悄悄去够靠在墙边的大剑,“你不是人?”
梁伟铿的质问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在寻常时候,这句话怎么看都像在骂人,但此刻——看着一个重伤垂死之人转眼间痊愈如初——这恐怕是最合理的疑问了。他往放着武器的墙角又挪了几步,“回答我!”
在他的逼视里,面前的男人笑了笑,只见他的瞳孔在阴影中逐渐拉长,化作一对金色的竖瞳,与此同时,一对漆黑如墨的尖角缓缓从发间探出,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我觉得我不是吧。”
这还要你觉得吗,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是好吗?本来以为他是做好事,结果是引狼入室还差不多,梁伟铿伸出手想要抓住武器防身,偏偏却够不到剑柄。该死怎么平时没有感觉他把大剑放得那么远,他的指尖拼命向前探去,却还是差那么几厘米。
就在这危急关头,男人——不,现在应该说是魔族了,突然开口说道,“我叫王昶。”
梁伟铿的动作僵住,顿了下才不确定地问,“你…这是在自我介绍?”
王昶认真地点头,他头顶的角慢慢消失,连眼中的金色也跟着褪去了几分,“你救了我,我应该告诉你我的名字。”
这次梁伟铿终于抓住剑柄了,他把大剑横在胸前,瞪着王昶,“我知道你的名字有什么用?”
王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让梁伟铿把剑柄握得更紧,但奇怪的是,他竟感受不到对方的敌意。
“至少证明我不会伤害你。”王昶在剑尖前停下,目光坦然,“我保证。”
“…好吧。”梁伟铿退无可退,他看向走到面前的王昶,大剑光滑的刀面上映出了他们两个的脸。梁伟铿犹豫片刻,慢慢放下剑,但并未松开握柄,“王昶,我给你五分钟。”他深吸一口气,“解释清楚,为什么你作为一个魔族会浑身是血地出现在我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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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一身衣服的王昶乖乖跟在梁伟铿的身后,他头顶的角收了起来,眼睛也变成了人类瞳孔的模样。他手上拎着一路买来的食材,跟着梁伟铿走到早晨那些特地招呼过他的商贩铺子前。俯下身子认真挑选的梁伟铿看起来心情不算很好,因为王昶的缘故,他早上白白地一来一去,又在家里听王昶解释了那么长的时间,现在剩下的食材远没有早晨匆匆一瞥看到的那么新鲜。
“听说了吗?北边有个离我们这十几英里的村庄又被魔族袭击了,”一个卖菜的大婶压低声音道,“据说死了好几个猎户呢!”
梁伟铿正在挑选土豆的手突然一顿。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王昶,发现对方正盯着地面,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那些议论与他毫无关系。
“要我说,圣殿骑士就该把那些畜生赶尽杀绝才好!”旁边的肉贩恶狠狠地接话。
梁伟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再次偷瞄王昶的反应,却发现他只是轻轻耸了耸肩,甚至还有闲心帮他把挑好的土豆装进袋子里。
“你不生气?”在这段小插曲结束,二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梁伟铿忍不住低声问道。
王昶歪着头想了想,“不生气啊。”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而且按照你们的认知来说,他们说的也没错。”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有种诡异的违和感,仿佛现在谈论的是与他毫不相干的种族。
梁伟铿皱起眉头。按理说他该为这种言论叫好——毕竟圣殿对他们从小的教导就是如此,而他更是为了打败魔族才在长大后顺理成章地想要成为圣殿骑士。但此刻他看着王昶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反而莫名烦躁了起来。
回到家里梁伟铿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开始准备午饭,没过多久就端着做好的炖菜端上了桌。坐在桌边老老实实等待的王昶赶紧拉开椅子让他坐下,梁伟铿看着他从橱柜里拿了碗筷过来摆好,“你说你是受到同族的袭击所以才受伤的?”
“是啊是啊,”王昶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补充道,“虽然我看起来伤已经好了,但魔力的损耗很大,现在出去被骑士殿的家伙看见了肯定直接就被杀了,铿铿你这么好一定会——”
“我之前答应让你在我家养伤就一定会做到的。”梁伟铿打断了王昶的话,“还有你刚才叫我什么?”
王昶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凑近了几分,他抬起一双眼睛看着他,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地从耳边传来,“铿铿,不可以吗?”
梁伟铿不得不承认,王昶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确实具有欺骗性——明明是个危险的魔族,此刻却像个无辜的人类青年,反正也要作为室友相处几天,他最后还是背过脸点了点头,“…随便你吧。”
出乎意料的是,午饭后王昶异常安静。他麻利地洗完碗筷,就默不作声地坐了回来。梁伟铿假装专注于手中的《圣殿骑士守则》,他在看书的间隙从余光里看到王昶支着下颌看向窗外,好像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心事。他收回眼神,又时不时感受到有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等再看去,却一直抓不到王昶偷看他的证据。
黄昏的光线渐渐染上暮色,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平衡一直持续到就寝时分。梁伟铿这时才想起因为后来的变故,他竟然一整天都忘记了他沾上血渍的床单。虽然王昶说他可以用魔族的神奇魔法帮他把血迹都清理干净,但梁伟铿仍旧坚持他作为圣殿骑士预备役的职业操守,还是从柜子里抱出了一床新的换上。他在王昶的注视下换好床单,站起身才看见王昶还站在床边没走。
抱着旧床单的梁伟铿腾出一只手先后指了指旁边只有半人多长的沙发和脚下的地板,“你选一个吧。”
已经要在床上坐下的王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选什么?”
“你晚上要睡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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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昶抱着被子坐在床边打好的地铺上,控诉道,“我可是伤患!”
“你自己说的伤已经没关系了,而且这床根本睡不下我们两个人好不好。”梁伟铿从床上翻过身面向他,开始算账,“没让你把十个金币还给我就算好的了!”
看到迅速躺下闭起双眼装睡的王昶,梁伟铿只能为自己白花的十金币叹了口气,抬手熄灭床头的油灯。在黑暗里他的听觉变得比白天更敏锐,他能听见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王昶动作时带起被子的沙沙声。他习惯了独居,已经很久没有睡前听到来自旁人的动静,平时早就应该现身的睡意迟迟不来,他调节着呼吸,正当意识慢慢远去要陷入梦乡时——
“我睡不着。”
被骤然赶走睡意的梁伟铿忍住了把枕头砸下去的冲动,“睡不着就数羊。”
“魔族应该不数羊吧?”王昶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迟疑。
“你是魔族还是我是魔族啊?”梁伟铿支起身,勉强根据窗户缝隙里洒下月光照出的轮廓,瞪向了王昶的方向,“难道还要我给你唱摇篮曲吗?”
王昶想了想,翻了个身去够床上梁伟铿的手,“我会讲睡前故事。”
梁伟铿拂开他的手,“我看起来像是需要睡前故事才能睡着的年纪吗?”
“我讲的是魔族的睡前故事,你不想听吗?”
好吧。梁伟铿承认心里的好奇心被可耻地勾了起来,他默念着圣殿骑士守则,但圣殿的典籍里对所有关于魔族的内容都讳莫如深,最后他还是没能抵住魔族特供睡前故事的诱惑,他不情不愿地躺了回去,“…我想听,你说说看吧。”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正当梁伟铿要问还讲不讲的时候,王昶先是清了清喉咙,才放缓声音轻轻讲起了睡前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好朋友…”
俗套的开头,随便翻开一本童话故事集能找出十几个差不多的故事,看来魔族的故事也和他看过的没什么两样。梁伟铿有点失望地说,“我知道了,接下来他们就喊着友情啊羁绊啊什么的一路冒险砍瓜切菜走向人生巅峰对不对?”
王昶笑了起来,梁伟铿从笑声里听出来他真的猜对了不少。王昶笑够了才停下来,“其实也是不太一样的——我们就起个代号好了,一个叫魔王,一个叫勇者。”
没想到在如今人类和魔族关系紧张一触即发的现实下还能听到这样的故事。梁伟铿对故事情节表达着不满,“魔王和勇者怎么会成为好朋友?见面不打起来就不错了,魔族的故事能不能注重一下情节的合理性?”
故事刚开头就被梁伟铿提出了一堆疑问,王昶再次耐心解释道,“他们在魔王还不是魔王的时候是好朋友,成为魔王前总该有交友自由吧。”
他继续向下讲,“魔王在不是魔王之前,他既不是人类,也不是魔族…他只是一个人类与魔族的混血。”
人类与魔族的混血。梁伟铿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没想到这个故事的背景比他想象中还要沉重,在圣殿的教育里,混血是比纯血魔族更危险的存在——他们因着身份的特殊性,可以为人类而战,也可以为魔族效力,这样模糊的阵营带来的结果就是在当下的现状里无法被任何一方所完全接纳。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示意他还在听,又担心王昶看不见,轻轻嗯了一声。
“勇者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才不在乎魔王是不是人魔混血,对他来说什么身份都没关系,值得信任的伙伴才是最重要的。就这样魔王和勇者二人踏上了一起冒险的旅途,他们和诸多冒险者一样,都想要打倒当时的魔王…”
梁伟铿听得入神,“然后呢?他们成功打败魔王了吗?”
“后面就是明天的睡前故事了。”
“什么!”梁伟铿伸手去拽王昶,“你这才讲了几句就不讲了啊?”
他的手在空中被王昶抓住,梁伟铿一个激灵,想把手抽回来,却被王昶握住不放。
“你又干嘛?”
“我…”王昶顿了一下,随即振振有词道,“我睡在地铺太不舒服了,铿铿你既然睡在床上,就用一只手陪我吧。”
好好的怎么给他说的像要把他的手砍下来一样,梁伟铿再次叹了口气,早已养成的准时准点的生物钟让他渐渐困倦,他决定再迁就王昶最后一次,保持着手被牵住的动作躺了下来,“我要睡觉了。”他想了想,还是又给自己刚刚相处了一天的室友添上一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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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梁伟铿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起身的时候却感到右手被什么牢牢扣住,低头意外地看见自己的手还被拽着,昨天夜里抗议在地板上根本睡不着的王昶还没醒,现在正侧着身用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抓着梁伟铿的手,一夜过去还没有松开。
他居然保持了一夜这样的睡姿。梁伟铿想把王昶的手扯开,才发现他们的手变成了十指相握,他的手被王昶抓得很紧。他想着怎么能不把王昶吵醒又能把他的手指掰开,刚试着抽出手腕,王昶就猛地清醒了过来。
坐起来的王昶几乎是瞬间低下头查看他们相握的手,梁伟铿猝不及防被拽,差点从床上摔下去,“你干什么!”
王昶像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一样,梁伟铿先是看见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很快又被震颤所取代。“不要,”王昶就像陷入了深深的梦魇,他茫然地盯着梁伟铿的脸,瞳孔几近在颤抖,梁伟铿感到手指被攥得生疼,耳边只有王昶痛苦的呓语,“不要离开我。”
梁伟铿被他的反应吓到,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按住王昶肩膀,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做噩梦了吗?”
他的声音好像对王昶有一种特殊的安定的能力,王昶平复下来,他定定地看着梁伟铿,慢慢松开了他们相握的手,恢复成了平时的表情,“抱歉。”
梁伟铿揉着发疼的手指,本想抱怨几句,却在看到王昶略显苍白的脸色时住了口。王昶的目光跟随着梁伟铿起床洗漱的身影,“你要去哪?”
梁伟铿没好气地回,“买早饭!人不吃饭会饿死的!”
拎着两份早餐往回走的梁伟铿不由得思考起他会不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给魔族带早饭的勇者,王昶作为一个魔族,居然对人类的食物接受良好,至少一天观察下来还挺好养活的…想到这里,梁伟铿被这无端的联想吓了一跳,他干嘛要这么关心王昶的吃饭问题,他赶紧摇摇脑袋,从脑海里驱散了这些莫名的想法。
吃完早饭梁伟铿终于能够按照计划去城镇外完成本该在昨天能做完的委托。他这次只要去离城镇不远的山脚下采回足够的药草就行,梁伟铿沿路清理着路上的魔物,有时走在身边的王昶也会出手帮他把几个漏网之鱼解决掉。有了王昶的帮助,午后梁伟铿就摘到了足够的数量,他看了看地上还没采完的药草,还是决定给刚从他身上大赚了一笔的黑心夫夫也带上一点回去。
回到冒险者公会,梁伟铿把药草送过去清点,扭头看见站在一边的王昶正出神地看着那一整面用于接取任务贴满委托的墙。
清点还需要时间,他走到王昶身边一起看着委托墙,一起研究起了墙上贴着的密密麻麻一张张写好的委托。他找了半天,选定了两份报酬还算不错的委托,默默计划着先接下哪个更合适。
“铿铿,”王昶突然张口,他指着贴在角落一张纸说,“你接下这份委托好不好?”
梁伟铿凑过去看了看,王昶所指的那份委托贴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还被旁边的其他委托纸盖住了大半,很容易就被人忽视。公会规定的张贴期限是三个月,从贴的位置和有些泛黄的纸页就能看出它已经在墙上待了好一阵子,说不定等到下次定期清理的时候就会被撕下来扔掉。
委托的内容写得很简单,上面除了地址和身份信息之外只留下了一句话——“请帮助我为我的妻子写一封信”。
除了冒险公会官方发出的那些收集材料或者打败魔物的任务,像这种日常生活请求也可以被公会接收。梁伟铿很少接这样的委托,不仅有他们这样的勇者,也有一些居民会接取委托补贴家用。这类委托都需要委托人自己出报酬,通常不会涉及与魔物战斗的杂事,他都会特地把这些留给没有能力面对魔物的普通人去做。
写信不算是什么只有勇者才能做的事情,他又看了看地址,是离他所居住的城镇还算有一段距离的另一个小镇,就算过去一天就能写完信来回也要花掉将近一周的时间。
“这个不太适合我哎…”梁伟铿摇了摇头,走回去小声向王昶解释了一番,看着对方明显还不肯放弃的表情补充道,“这样吧,我明天去市集帮你问一问经常做这类委托的那几个人愿不愿意接下来。”
王昶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梁伟铿心里升起了一阵负罪感,连写信都需要特地来公会求助的人,会不会真的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他想了想委托上不多的报酬,决定明天自己也添上一些,再悄悄过来把这张委托移到更显眼的地方。
把王昶一起拽出公会,梁伟铿先去了趟蔡赟开的药铺。他让王昶在店外等他,进了店门先把剩下扎成捆的药草丢在柜台上,才意外地发现是傅海峰站在柜台后。
他先是转头看了看店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眼尖地看见不远处的街对面有人踌躇着要不要进来,问道,“你今天怎么在门口?”
傅海峰显然也早就注意到站在街边的人,语气不甚在意地解释道,“阿蔡出去给几个腿脚不便的病人送药了,叫我帮他看一会店,等他回来就好了。”
梁伟铿收回眼神,看着傅海峰的指甲无意识在柜台的柜面上来回刮过,还是开口说道,“我来吧。”
他刚站进柜台,街对面的顾客就如释重负地走了过来。梁伟铿帮他找到需要的药剂,注意力却在又回到货架阴影里的傅海峰那里。哪怕是这个他所居住的人际氛围已经算得上是和谐友善的城镇,而蔡赟和傅海峰自从搬来这里后也从未和任何人起过矛盾,大家还是对傅海峰这样的人魔混血有所忌惮。他没由来地想到王昶故事里那个同样身份的魔王,明明是一个睡前故事而已,他却有种说不清的直觉,总感觉王昶好像是在说一件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
“谢谢…”顾客接过药包,眼神却不断往傅海峰那边飘,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离开了店铺。
等顾客走出店门,傅海峰又走过来,他透过窗户看了眼站在外面等着的王昶,“他是谁?”
梁伟铿不愿多说,随口答道,“和我一起的。”
“你小心一点。”没想到傅海峰严肃地看着他,意有所指地说道,“他给我的感觉很危险…你就当是我作为混血的直觉吧。”
“什么?”梁伟铿还想再追问几句,傅海峰似乎不愿多说,他下意识偏头看了眼店外的王昶,却猝不及防与王昶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王昶的那双眼睛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直直地看向他,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一人。明明是被撞破的是王昶,梁伟铿却下意识赶紧转回头,他的耳侧泛起不正常的温度,正当他努力想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恢复成一切如常时,蔡赟从店外走了进来。
“哟,这么热闹?”蔡赟推门而入,打破了尴尬的气氛。他看了眼梁伟铿带来的药草,笑了,“品相不错,下次给你打九五折。”
梁伟铿还在想着傅海峰的提醒,难得没有顶上几句,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就走出了店门到王昶那里。
王昶没有动作,静静看着梁伟铿向他走来,语气平常得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这么快就好了?”
“哪里快了,我还帮人看店了好不好。”梁伟铿没看王昶,只顾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天色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回去后的晚饭还是梁伟铿掌勺王昶洗碗,等到睡前梁伟铿躺在床上,他侧过头看向在地铺就要睡下的王昶,咬着嘴唇纠结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说好今天的睡前故事呢?”
王昶睁开眼,看起来不是很想继续往下讲,“我还以为你对那个故事不感兴趣。”
“我哪里不感兴趣了?”梁伟铿反问道,“你这种故事讲个开头不讲完的人才比较过分吧!”
掀开被子坐起来的王昶垂眼看着梁伟铿,他什么都没说,直到梁伟铿以为他不会再往下讲的时候,王昶才低声慢慢说道,“如果我说…结局并不美好呢?”
“那又怎么样?”梁伟铿也坐起来,有些不解,“我又不是一定要听十全十美故事的三岁小孩。”
“我想也是。”王昶弯了弯唇,在梁伟铿没注意到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那我继续往下讲了。”
“魔王和勇者踏上了旅途,他们比想象中还要合拍,就算说是天作之合也不为过。他们一路杀灭了邪恶的魔物,被解救的村民感谢他们,有人为他们送来礼物和花环。勇者很开心,因为他一直想要帮助别人,魔王也很开心,作为半人半魔混血的他第一次感到被人需要。他们穿过城镇,走过沙漠,经过森林,尽管历经了很多很多的艰难,但他们二人靠着彼此,最终还是到了魔王城前…”
“这听起来不是很好吗?”梁伟铿想到王昶所说不美好的结局,有点紧张,“不会他俩没有打过魔王吧?”
“那倒不是。”王昶摇摇头,却不向下讲了,“你去接下那个委托我就讲完这个故事。”
怎么会有人每次讲故事就讲这么一点的!梁伟铿这次真的把枕头砸了过去,“剧透完又不讲,我说了会帮你去问一问的!”
“他们不会答应的。”王昶接住枕头,仍然坚持道,“不然怎么会在那里贴了那么久?”
梁伟铿忿忿地看着油盐不进的王昶,在对视中抽回了枕头,“我不听了,睡觉!”
——
翌日梁伟铿还是去公会里揭下了那张委托,这绝对跟王昶的故事没有关系,只是他也认为一个人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人写信有点可怜。他们简单地收拾了行囊,梁伟铿当做是出门短期旅行,没有带什么武器,最后就和王昶一人背了一个背包出城。
路上王昶遵守着他的承诺,在旅店里每晚都在继续讲着睡前故事,梁伟铿一路听着魔王和勇者打进魔王城,从看门的小喽啰打到什么乱七八糟的护法君主,终于忍不住了,“之前你讲得那么概括,现在又讲这么详细干嘛?”
“我还以为你会比较喜欢这种风格。”王昶看着要发作的梁伟铿,服软道,“马上就打到魔王了,在结局前多听点不好吗?”
“打了这么多天,除了你说魔王为了保护勇者激发了属于魔族血脉的那部分力量,其他打斗都差不多好不好?”
王昶收了笑容,在旅店他们都住的双人房间,他不用再在地板上打地铺了。他翻过身背对梁伟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熄灭了他那侧的灯,“明天就会讲到见魔王了。”
一个冒险童话怎么也能拖这么多天还没讲完,梁伟铿看着那边不再出声的王昶,只能咬牙答应。早晨他们到了委托上所写的地点,梁伟铿敲响了这座坐落在花圃里的小屋屋门,开门的老人背脊佝偻,银白的发丝在风中轻颤,浑浊的双眼在看到他们时亮了起来。
“请进。”老人将他们带进屋内,声音像枯叶摩擦,“纸笔都准备好了。”
梁伟铿礼貌地来打了招呼,说明来意后拿起在桌上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您是要写给你的爱人?”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羽毛笔蘸了点墨水,先写了开头照例的“致亲爱的”,想起来还不知道老人妻子的名字,回头问了问站在身后看着他写信的老人。
“不必写名字了。”老人摇了摇头,“她已经不在了。”
手中的笔尖顿住,墨水在信纸上洇开,梁伟铿手忙脚乱地拿过纸巾来把墨水吸干净,才试探地问道,“那您为什么还要给她写信?”
“我有很多事想告诉她——她走的那年,在院子里种下这些花苗,现在已经长得这样好了。”老人的手指摩挲着桌角一道刻痕,“这是小孙女小时候量身高留下的。去年她嫁人了,嫁了个好人家。”他的眼神温柔得像在抚摸珍宝,“那么多我想说的事情都没法让她听见,我想我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只希望在我长眠之时,能带着一封写满了这些内容的信,好让我见到她的时候一件件说给她听。”
“我其实会写信的,”老人温柔地笑起来,好像那番对于葬礼的安排已经在他脑子里想了很久,“但我每次想给她写信的时候,却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梁伟铿的笔悬在半空,突然不知该如何继续。老人说到自己将要离世的时候,没有任何恐惧不安,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一件与今天吃什么差不多相当的事情。他觉得手里轻飘飘的羽毛笔上压上了情感所不能轻易测度的重量,正在他无措之时,王昶从他手中拿过了笔,“我来写吧。”
王昶把梁伟铿写过的那页拿开,重新在一页信纸上写起来,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可能要写好久,你去外面转一转等我吧。”
梁伟铿狐疑地看着王昶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坐在摇椅上的老人,老人对他温和地笑了笑,“好吧,”他最终妥协道,“我就在附近,有事可以叫我。”
等日落梁伟铿再回来时,王昶正站在门口等他,他和老人相谈甚欢,梁伟铿走到他身边悄悄问道,“写得怎么样?”
王昶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的老人,“还差一点结尾了,他说他不想让这封信这么快就写完。”
梁伟铿注意到老人看向王昶的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激,王昶作为魔族居然也能够理解表达出人类这么复杂的情感吗?他按下心中的疑惑,“要是这次你没过来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又走了几步,想到王昶坐下写信的样子,“你不害怕死亡吗?”
王昶的脚步微微一顿,很快有笑声从他那边传来,“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王昶向前走着,“就像写信一样,只有真正提笔的时候,才知道要写什么…不到真正要自己面对的那天,谁也不知道吧。”
——
晚上王昶又恢复成之前那种概括的故事讲法,很快勇者二人就打到了魔王面前,“见到魔王的时候,他们做好了打不赢或者同归于尽的准备,但是他们在旅途中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强了很多。他们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在杀死前任魔王后,魔王体内的能量会全部逸散出来,如果没有人吸收的话,这些散去的能量对魔族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如果碰到平民的话则会让他们失去理智。比起被其他魔族夺走变成下一个作恶的魔王,勇者看向了倒在他怀里昏迷的同伴。因为激发了他属于魔族的那一半血脉,他身体里的两股力量已经不够平衡,如果没有新的能量注入,让一方能够压倒另外一方,他的同伴迟早会死去。”
“勇者跪坐在魔王殿的最深处,四周是前任魔王破碎的躯壳。”王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那些逸散的魔力像黑色的雪,落在勇者同伴的身上就开始燃烧。”
梁伟铿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濒死的同伴,失控的魔力,还有必须立刻做出的抉择。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选择把同伴推向那片黑雪。”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能让对方活下去的方法。”
“后来呢?”梁伟铿忍不住追问。
“后来啊…”王昶转过头,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新生的魔王沉睡了很久。等他醒来时,勇者已经带着前任魔王的角回到了圣殿。”
梁伟铿松了口气,“至少他们都活下来了。”
“是啊。”王昶的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重复道,“活下来了。”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梁伟铿总觉得这个故事里还藏着什么,就像水面下的冰山,只露出一角。
“如果换做你,”王昶突然问道,“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我?”梁伟铿猝不及防被提问,他突然语塞。圣殿的教条告诉他魔族都是邪恶的,但眼前这个会帮他洗碗、会讲睡前故事的魔族,又该怎么算?他想了很久才回答,“…会吧。在当时的情况下,勇者只能那样做才行啊。”
他的答案似乎在王昶的意料之中,王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而是继续讲了下去,“勇者独自带回了前任魔王的角,如愿进入了骑士殿,成为了圣殿骑士。”
梁伟铿松了一口气,到这里好像还能算是一个结局不错的故事,一直想成为圣殿骑士的勇者成功了,另一位同伴也变成了魔王。梁伟铿想到王昶之前说过的话,不由得担心起了真正的结局,不确定地猜测道,“这样的话他们是不是不能再见面了?”
“…说不定不见面才是最好的。”王昶没有正面回答,“还有一点故事的结尾。明天,”他声音里的笑意消失了,“明天一定说到结尾好不好?”
——
信终于在第二天日暮的时候写完,梁伟铿谢绝了老人递来的报酬,看着不早的天色还是决定回到旅店住一晚再起行。晚上洗完澡回到房间的梁伟铿没有看见王昶,他问了问,一路顺着楼梯走到了楼顶,王昶正坐在楼顶延伸出一小块平台的边缘,好像稍不留神就会摔下去。梁伟铿本想开口提醒,又想到就算真摔下去的话,王昶作为魔族也不会受伤。他放轻脚步走到王昶的身后,犹豫片刻还是小心地在他身边坐下。
夜晚的风从他们的耳畔拂过,身上泛起一阵舒适的凉意。梁伟铿看向脚下的街道,还有几户人家和酒馆亮着灯,有人被扶着从酒馆里摇摇晃晃地出来,他好像可以闻到随风而来淡淡的酒气。耳边的风声似乎变成了一首他从小听到大的最熟悉不过的小调,他用手撑在身后,感受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而王昶似乎对下面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抬头看着星空。据说魔族特有一套占星的方法,梁伟铿看不懂星星,看了一圈只觉得有几颗特别亮,又叫不出名字。
“你在占星吗?”
王昶摇了摇头,“我不会,我只是随便看看。”
“我们有一种说法,想念的人会变成星星。”
王昶收回目光低头笑了起来,“这样啊…”
他没有再往下说,断在一个话说完了又好像有很多很多想说的地方。梁伟铿本以为王昶要问“为什么人会变成星星”或者“那我怎么知道我想念的人是哪颗星星”这类让他回答不出的问题,他只能换了个话题,“故事的结尾呢?”
这次王昶垂着头,过了很久,直到梁伟铿看着下面的醉汉已经被费力地架回了家里,才听到王昶开口,“回去的勇者变成了圣殿骑士,但他还记着留在魔王城的同伴。”
“成为圣殿骑士后,勇者才发现那些所谓的光辉誓言都是谎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屋檐瓦片的纹路,“圣殿的地牢里关押的不只有魔族,更多的是质疑教义的平民。他们称之为‘净化’,实则是用恐惧维持统治。”
“更讽刺的是,”王昶冷笑一声,“那些高高在上的主教们,私下却在研究如何吸收魔族的力量。对骑士殿彻底失望的勇者一次次与魔王私下会面,他们商量着怎样才能解决这样的情况。本来他们的计划已经接近了尾声,直到有一天,勇者与魔王来回的信件被骑士殿发现了。”
“勇者被抓入了监牢,曾经被民众所崇拜的杀死前任魔王的勇者变成了十恶不赦的魔族帮凶,对于他与魔王私下联系的行为,圣殿很快就决定要处死他。”
王昶这次停了很久很久,久到夜色沉沉,再也不能在街道上看见其他人,家家户户都灭了灯,脚下的城镇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时,他终于说道,“…魔王闯进圣殿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梁伟铿的心悬了起来,下意识问道,“什么都没有了?”
“嗯。”王昶轻轻地回应,他再次看向天上的星星,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都没有了。”
他讲述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梁伟铿突然想到了昨天的老人也是这样向他说着已故的爱人。他的心里出现了一个猜测,这念头让他没由来地紧张起来,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慢慢褪去,只有这个猜测越发清晰,一时他甚至连呼吸都要忘记了。
身边的王昶站起身,“差不多讲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王昶,”坐在原地梁伟铿叫住他,他才明白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个睡前故事,心脏没由来地砰砰直跳,一下又一下,每次跳动都让肋骨发麻,似乎要冲破他的胸膛,“故事里的魔王就是你…对不对?”
——
下一秒梁伟铿先是感到狂风呼啸,等反应过来才知道是王昶抱住了他冲出了天台,黑色的翅膀在王昶背后豁然展开,泛着暗紫色的魔力流光,在月光下显得妖异而威严。
王昶没有把他带出多远,飞到这座城镇外不远处的山坡上就收起翅膀降落。梁伟铿感到山坡上的野草正拂过他的脚踝,带来一阵细密的麻痒。王昶朝山坡的最前端走去,“我以前也和他来过这里。”
他追在王昶的身后,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他却生出了种再也追不上的想法。心底不知缘由的紧张愈演愈烈,他猛地抓住王昶的手腕,“你到底是谁?那个勇者又是谁?”
王昶的脚步没有停下,他回头看向艰难跟在他身后的梁伟铿,轻轻翻转手腕,牵住了他的手,“听完最后这段吧。”
故事还没有结束。站在一片狼藉的圣殿中的魔王才知道他拥有了多么强大的力量,他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似乎有无数他所不知道的复杂而古老的魔法涌入了脑海。在他的沉默之中,有能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被他摧毁的断壁残垣重新搭建,摔落在地的水晶吊灯挂回吊顶,时钟的指针开始倒转。
时间在他眼前展开,像一卷可以随便揉皱和撕毁的羊皮纸。
那是能够逆转时间的魔法。
魔王回到过去,却没有变成以前的模样。勇者还是勇者,他身边的伙伴也仍是从前的自己。或许这就是施展时空魔法所要付出的代价,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能承认他,他不能够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从此彻底成为了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存在。
他试过趁勇者他们还在路上的时候直接去把前任魔王杀死,但是魔王体内的魔族血脉还是会失控,这次没有了前任魔王的力量,他甚至再也不能从勇者的怀里睁开双眼。
他远远地看着,时间再次倒转。——再来一次。
他也试过在勇者刚被宣判的时候,闯入骑士殿把那里夷为一片平地,但是残留在那里属于他的魔法气息,让得到消息赶来的魔王只能见到勇者指向他的武器。
没关系的,他想,我可以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他一次又一次回到不同的时间点,就像在出不去的怪圈里一遍遍打转。渐渐地,他数不清自己在时间里来回了多久,但结局却永远指向同样的结果,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错过。不知不觉间,他们没有在一起的时间已经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要长了。他开始麻木,脑里的一切好像变成被锈蚀的齿轮,那些本该刻骨铭心的记忆在指缝间流沙般散落。他在一次次穿越中的间隙里开始不可避免地怀疑,最初他还没成为魔王时和勇者一起旅行的经历真的存在过吗?一个个更加令他恐惧的问题不受控制地出现——他是不是应该接受最初的结局才对?现在经历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他自不量力想要改变未来的惩罚?
逆转时间的魔法是那样的强大,而在他一次又一次的使用中,魔王的力量慢慢耗尽,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时空穿越了。还有最后一个他没有去过的时间点,或许他早就应该去那个时候,却被他一次次刻意忽视。
——所有的开始。
他心中默念着勇者的名字,最后一次踏入了时间的洪流之中。
他再次看见了那间不起眼的小房子,在一次次的回溯中,他好像已经渐渐忘记了它的样子。梁伟铿说过他的房子前有一条他亲自铺出的短短的石子小路,前面不大的空地上种满了花花草草,都是他喜欢的蓝色,可惜蓝色的植物太少,不然他就能种更大一片出来。
每次穿越时魔力都像被硬生生从体内挖走了一块,他的身上带着被时空乱流侵蚀出的伤痕,一开始只是一道,渐渐地有多少他也数不清了。他克制不住双手的颤抖,敲了敲面前那扇木门,停了停,再敲几下。
他想,这算是他这场在时间里长途跋涉的起点还是尽头?这也没那么重要,他突然开始后悔直到最后一次才来到这里,他听着一门之隔传来的脚步声,他不应该是以这幅模样来到梁伟铿的门前。
门开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他在剧痛中看向愣住的梁伟铿,此时的梁伟铿站在门口,那张脸上还没有后来战斗留下的伤痕,眼中也没有知晓圣殿真相的疲惫绝望,只有纯粹的惊讶和关切。
无数想说的话从他的心底掀起无声的海啸,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想告诉他自己是如何一次次穿越时空想要救他,想诉说那些独自穿越时空想要改变命运的孤独岁月,想紧紧拥抱这个朝思暮想的身影,但最后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悔恨与眷恋,都化作了沙哑的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的那句他最想说出的话,“我终于…”
——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苦苦游离在世界的边缘,一次又一次无望地改变未来,终于再次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命运的捉弄?我们之间到底是哪一个选择做错了?我们会成为伙伴,我身上魔族的血脉会失控,我们会打败魔王,我会成为魔王,你会…”王昶绕过了那个字眼,梁伟铿发现他不再用魔王和勇者的代称了,王昶垂下头,“如果未来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梁伟铿好像猜到王昶要说什么,他想让王昶不要再说下去,手却在这一刻被王昶攥紧,王昶抬头看向他,他的目光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梁伟铿终于明白了当时他所不能读懂的含义,痛苦、不甘、寂寞、无助,种种负面而不堪的情绪在他的眼里交织,“是不是一开始我们就不要见面才是对的?”
当爱成为一次次永恒轮回的诅咒,是不是毁灭才是真正的救赎?
王昶的双手颤抖,声音支离破碎,“我知道按时间这样发展下去,‘我’明天就会到你所居住的那个小镇…所以我才让你接下这个委托,我想过无数种方法,哪怕把你打晕带走也行,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应该再见面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咽喉。随着他的讲述,经历了无数次轮回的魔王慢慢展现出最为脆弱几近崩溃的一面。眼眶终于不可抑制地发红,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王昶猛地松开梁伟铿的手,用掌心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梁伟铿轻轻捧着王昶的脸,“如果你真的要这样,我现在就离开。按你说的,永远不会与‘那个王昶’的相遇。”与他拿开王昶的手,用拇指拭去他滚烫眼泪的轻柔动作相反的是,他的语气是不容更改的坚定,“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不…”王昶怔怔地看着梁伟铿,好像在用尽全力思考他话里的意思,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声音像从他灵魂的最深处被掏出来,“…我不想。”
“那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梁伟铿直视着他的眼睛,“是不相信我们能够改变结局,还是不相信我们的命运值得被拯救?”
他坚定地握住王昶颤抖的手,将其按在自己心口。透过单薄的衣料,王昶能感受到那颗心脏正鲜活而有力地跳动,“你有没有问过我,或者任何一个梁伟铿他愿不愿意用不相遇来换取度过平凡安全的一生?”
夜色中,王昶的瞳孔微微扩大,梁伟铿俯身抵住他的额头,“现在,我作为梁伟铿的答案就是——我要回去。不是作为被保护的勇者,而是作为与你并肩作战的伙伴…这一次,你别想再一个人逞英雄了。”
王昶的睫毛轻轻颤动,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明白了。”
他松开交握的手,“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王昶伸出他的手,掌心里躺着一枚古朴的银戒,戒面上刻着细密的符文,“这是你之前给我的,怎么说才好呢…定情信物?”
看着梁伟铿不解的表情,他补充道,“你跟我说过这是你家族里一直流传下来的戒指,只有一枚,或许是我一直把它放在身边的缘故,所以每次穿越时空它都跟着我。我之前也尝试过带着只有一件的代表魔王身份的信物穿越时空,但是当它在我身上的时候,世界上的那样东西就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所以现在我还是还给你吧。”
梁伟铿怔怔地望着那枚戒指,他抬手从衣领中勾出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上赫然挂着另一枚完全相同的银戒,“我的一直都带在身上啊。”
王昶的呼吸骤然一滞,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接过那枚戒指,“怎么会有两枚?”
两枚戒指在他掌心相触的瞬间,戒面上古老的符文突然亮起微光,他的指尖细细描摹过上面他已经触碰了成百上千次的纹路,那些独自穿越时空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每次穿越时空时戒指传来的微弱温度,每次绝望时掌心感受到的莫名暖意,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游离在世界的边缘,孤独地重复着一次次毫无意义的坚持。原来那不是符文残留的魔力,属于他的梁伟铿一直都在,命运的丝线从未断裂,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将他们紧紧相连。
“我真是个傻瓜,”王昶牵动嘴角,止住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此刻他手中靠在一起的戒指上。——原来无情的命运也会厚爱勇敢的人,对他保留了最后的仁慈与宽容,“…原来你一直都在等我。”
他们再次回到旅店时,小镇已经完全陷入了夜晚的沉静之中。梁伟铿躺在床上,透过窗格望着满天繁星,另一边,传来王昶平稳的呼吸声。
“睡前故事讲完了,”他心里想,“这下我们都该好好睡一觉了。”
——
第二天清晨,梁伟铿还是体验了魔族的神奇魔法,在仔细商量过传送地点后,王昶握住梁伟铿的手。梁伟铿只感觉眼前一花,他们已站在所住小镇一条僻静的后巷里。明明才离开了几天的时间,梁伟铿却感觉过了很久很久,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边走向巷口边说道,“待会我和‘你’见面的时候,你要不要先回我家躲一躲?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还是最好不要让两个王昶见面比较好?”
王昶没有立即回答,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不必了,”他的声音很轻,“我的魔力耗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变透明的双手,从指尖开始消散,点点微光飘散在晨光之中,“魔族的寿命比人类要长上很多,但只要魔力耗尽,他就会和晨雾一样消散。”
梁伟铿似乎花了几秒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抓住王昶已经半透明的手腕,“那我还会记得你吗?”他的声音发颤。
“在我消失之后,”王昶露出温柔又哀伤的笑容,“所有关于我的记忆都会随之淡去。”
“不要!”梁伟铿摇着头,死死攥住他的手,却感觉手中的触感慢慢消失,“我不要忘记…”
“忘记我也没关系的,铿铿。”王昶的脸庞渐渐变得模糊,“我向你保证,很快我就会再次走向你。”
“你之前问过我魔族也会害怕死去吗?”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微微上扬,“现在我可以回答了——我不怕。”
阳光穿透他的身躯,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因为这一次,”王昶笑了起来,他的眼神温柔下来,目光越过梁伟铿,仿佛望向某个遥远的时空:
“我终于可以去见我的梁伟铿了。”
他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连语速都变快了许多,“其实我还是有点紧张的。他会不会怪我让他等了这么久?”
“不会的。”梁伟铿握住他几近透明的手,没有温度,好像手里抓住了一块冰。他咬着牙,不让眼泪从眼睛里掉下来,用力摇头,喉头发紧,“…他只会高兴你还记得找到他的路。”
“那就好。”王昶满足地笑了起来,“其实就算他生气也没有关系。我会在他开口之前,抱住他,告诉他我有多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身边的王昶已经变得透明,梁伟铿知道他还在那里,他的肩膀被触碰,是彻底消失前的王昶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他,“去吧。”
话音未落,一阵微风拂过。梁伟铿没由来地向前踉跄了半步,他站在巷口,还没有想明白他好端端地他怎么会来到这条很少经过的小巷,又怎么会像被人推了一下没有站稳。巷外的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梁伟铿揉了揉太阳穴,缓步走向街中。小镇的喧嚣声重新涌入耳中,街道上依然熙熙攘攘,有少女从他身边经过,篮中的野花还沾着露水,街角的店里砖石烤炉里刚出炉热气腾腾的面包传来小麦的香气,一切都真实得令人恍惚。
铛——铛——
教堂钟楼的钟声在此刻响起,惊飞了休憩的鸽子,他在鸽子扑棱棱的振翅声里猛然回神,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却撞上了一个身后坚实的胸膛。
“当心。”
他转过身的瞬间,对上一双熟悉却陌生的眼睛。整个世界仿佛在此刻被按下暂停,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他们此刻的相遇之中。面前的青年正担忧地望着他,手指悬在半空,似乎想要为他擦去什么。
“你…”青年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声音突然哽住了,“你为什么哭了?”
梁伟铿眨了眨眼睛,才感受到一片湿润,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慌乱地想拿出手帕擦掉这莫名其妙的眼泪,却只摸到了两枚靠在一起的戒指,口袋里两枚银戒正紧紧相贴,散发着微弱的温度。
他想到自己在人前这幅失态的样子,下意识想要离开,却被对方一把拉住。
青年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体温那样真实地从相触的双手之间蔓延到心脏。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黑色的瞳孔泛出了熠熠生辉的金色:
“我叫王昶!你呢?”
——
抬头望向星空,星星远远避开属世的尘寰。它们是世界之灯、生命之灯,总有一颗星星引导着灵魂经过不可知的黑暗。
这个世界所有的星星都走在既定的轨道上,传说里每一颗都代表一个人的命运,在这几十亿条命运之轨道无穷多的交错组合之间,世间如朝露,如参商。
在鸽羽的拍打声中,恍惚传来了谁的轻声叹息——像是某些终于相见的灵魂,又像是命运之轮终于咬合时发出的轻响。
曾经的山坡上,最后一丝魔力被温柔的微风轻轻拂去。
命运一次次重合之际,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消失,有人重逢。
而这一次,星星终于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