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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毛毛球女神在上
Stats:
Published:
2025-05-18
Words:
14,888
Chapters:
1/1
Comments:
18
Kudos: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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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Hits:
1,041

想接吻的男孩

Summary:

*但我最大的野心只是和你接吻。

Notes:

*活动联文,《时空恋旅人》+一点点《降临》的设定。排雷:全文第一人称。

Work Text:

00.

王昶突然说:我要坦白一件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在看我,屈着一双腿坐在床上,有点紧张的样子,像做了天大错事。时间很晚,我已经困了,眼睛都快睁不开,全凭本能还在胡乱划拉手机。我问他:你喝可乐啦?

他说:没有。

我又问:偷偷熬夜了?

他急急否认:不是。……哎呀,你认真一点听我说嘛!

我放下手机,滑进被窝里,很敷衍地嗯了两声。

王昶很郑重地说:你不要被吓到哦,其实……其实我能穿越时空。

我没忍住,扯起被子蒙住脸笑出声,笑得睡意都散去一些。王昶也钻到被子下面,抓住我逼问说:你不信是不是?你不信?他装凶的时候其实有点像在撒娇,头毛蹭在我颈窝里,很痒,没什么威慑力的。无名指新套上的戒指压着我的手腕,坚硬的触感让我们两个人莫名静止了几秒,然后他说:你知道吗?我向你求了不止一次婚。

我说:我知道。

他一副不信的样子:你觉得我在骗你啊?

我关掉灯,打了个哈欠。太困了,我在立刻马上闭眼睡觉和连夜把这件事掰扯清楚之间选择了前者,但王昶仍不依不饶往我两臂里钻。我随便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刚给他吹过,蓬蓬的还带一点点湿意。

我说:真的,我早就知道。

 

01.

即将年满十九岁时,我趁小长假回家,心安理得做了几天米虫。那一阵我心情不是很好,可能我爸妈也看出这一点,狗都没让我遛过,就放任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睡得天昏地暗,几乎失去时间感知。收假回校的前一天晚上,我爸偷偷溜进我房间,面目严肃把房门一关,说爸有件事要跟你交代。

我原本戴着耳机在打游戏——这是一天里我最清醒的时刻,但前面已经说了,情绪的低落让我很难完全集中注意力,操作屡屡掉线被朋友怒骂。我干脆摘掉耳机关了游戏,反问我爸说:我们家破产了?

我爸说:你可能需要一阵子来接受这件事,我当年也消化了很久。

我问:我还能继续读书吗?

我爸说:你可能觉得我在开玩笑。

我说:老天啊我要流落街头了。

我爸瞪我一眼,依然没有接我的话。他说:其实我们家的人可以穿越时空。

我说:爸,可以了。然后我戴上耳机准备再开一盘。

我爸走过来扯掉我的耳机,开始给我补充超能力的种种设定。比如只能向前回溯,比如只能回到自己亲身经历的时刻,比如它真的可以对我的人生、我身边人的人生产生巨大影响。我说:那我们家怎么没变得超有钱啊……而我爸说,钱是最不重要的,你看某某叔公搞钱搞到最后妻离子散的,什么都没剩下了。

我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个脸都对不上的远房亲戚,过年走动时永远孤身一个人,话不大多,脊背老早弯掉了——也没人告诉我他混得惨兮兮,却有能耐穿越时空。

我仍然不信,但我爸已经开始详述要如何发动我的超能力了。步骤倒是简单:首先要找一个光线昏暗的小空间,比如卫生间,或者衣柜,握紧拳头闭上眼睛,专注地想着要回去的那个时刻——然后睁眼。

他甚至贴心地拉开了我的衣柜门,随便扒拉开满溢出来的一堆衣物,说你现在就可以试试。他的表情仍然严肃,没有流露任何一点憋不住笑的迹象。

我说呃……爸,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我爸说:畅啊,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其实挺像的,但我没说出口,慢吞吞爬了起来,心里甚至有点同情我爸,觉得他大概最近工作压力不小吧。我爸平时就挺爱开玩笑,如果整蛊我能让他好受一点,那我自愿装傻也是可以的。

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是,我确实有一个很想,很想重来一遍的时刻,这也是导致我近来情绪低落的重要原因。我钻进衣柜,空间不算太小,但容纳一个成年男性还是局促了一点,我爸帮我从外面关上了门。隔着衣柜门,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我爸说:有些东西,有些东西是你永远改变不了的。

我爸还说:你可能会觉得自己改变了什么,但那只能说明,它本应就是这个结果。

我已经像个傻子一样闭眼攥拳在回想那个时刻了。刚开始我还分出一点注意力心想唉我真是个孝顺儿子,但是很快,大概三五秒后吧,我感到意识逐渐被抽离……说得难听点,像从头顶开始被冲进马桶,而我爸就是那个对着马桶在说话的人。眼前有光透进来,提醒我睁开眼睛,这时我爸最后那句话还回荡在我脑子里。我头晕眼花地推开门,走出球馆的更衣室单间,外面人声喧闹,我几乎要大叫出声。怎么是真的?怎么能是真的?

我回到了高校联赛的最后一场球赛前。有人敲了敲门,梁伟铿探了个脑袋进来,目光扫过一圈,落到我身上就定住。他问我:你哪里不舒服吗?我说,没有。我们肩并肩走出去,走到场地上。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点时间,我和搭档在球网两边开始热身,而一边的梁伟铿显得有些焦躁的样子,坐立不安地频频看手机,拨出电话却没有人接听。我在场地上偶尔偷瞄过去,大概太过频繁,一个没注意,险些被搭档打过来的球击中鼻子。

我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了。我从地上捞起那个球,犹豫了几秒,在搭档的呼喊中丢掉拍子,往球馆外面跑。

 

02.

在我的想象里,倒流时间应该是那种有点冷峻、甚至有点邪恶的超能力,发动时理应伴有万物疾速倒退的炫酷特效,而我只需站在中间摆着扑克脸,作出一切尽在掌控的松弛样子就好。但事实是我的超能力发动的过程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猥琐,尤其在我还没脱离校园集体生活的当下,想找到一个昏暗狭窄、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打扰的小空间,难度不下在充满男大学生的房间里等待一个完全寂静、空气清洁的瞬间。有次,我想趁着舍友不在钻进宿舍衣柜。刚迈了一条腿进去,架起胳膊保持平衡,后脑勺到肩膀几乎完全抵住顶部,还剩小半个人在外头的时候,舍友忘带课本推门进来……然后我很平静地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的舍友也挺平静的,默默拿了东西走掉。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幸好他也不算很好奇,我们再也没有谈论此事。

然后,差不多是在我跟梁伟铿谈了两周恋爱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我听阿乐讲你钻过你们宿舍的衣柜。阿乐是我广东舍友的名字,我会和梁伟铿认识其实也是因为他。我们正沿着学校的人工湖散步,天气有点湿热,湖边没有很多人。那时他还不太好意思在外面和我牵手,所以只是肩并肩很普通地走,我低着头看到前面两个重叠的影子,想着等下走到僻静的路段有没有可能哄他和我接吻。……这时梁伟铿就问我:王昶,你为什么要钻衣柜啊?如果换个人这么问,我只会觉得你几把谁啊。但一般的别人和男朋友毕竟有本质区别,半分钟前还在想入非非的大脑开始绝望运转试图给出合理解释。梁伟铿说这话的语气听起来简直再真诚不过,很圆的眼睛由下至上地望过来,让我觉得不诚实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的余生都会在悔恨中度过。但是,但是我要怎样回答呢?

然后我想到一个其实不算完全说谎的答案。我说:那你不要跟别人说哦。

梁伟铿说:当然不会啦。

我说:你懂吗,就是……我看到他随着我拖长的腔调配合地睁大眼睛,很好奇很入神地在听。

他的表情让我越来越小声,觉得即将出口的那个解释根本毫无说服力:待在小小的地方会让我感觉,呃,挺安心的。

梁伟铿静了一下,随即很恍然大悟的样子:猫啊?

我沉默:……

他又笑了。哎哟,我特别喜欢他笑起来的时候,圆圆钝钝的嘴角很可爱,弧度饱满的苹果肌很可爱,那点说谎反被调侃的小小的不安也随之消散了。但梁伟铿总是让我比幸福更幸福。他拽了一下我的衣角,压低了声音,悄悄问我:那我下次可不可以和你一起?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怎么能拒绝呢?于是我疯狂点头:可以可以可以。

我不算很有野心的人,超能力也不会将我原本平淡的生活突然拔高到多刺激的程度。我仍然睡懒觉、偶尔翘课、课后去图书馆或社团、学期结束时写论文参加考试,拿一个或好或差的成绩。它对我最大的作用是让我谈到了超棒的男朋友——几乎每一次我钻进衣柜、杂物间或者灯光昏暗的厕所单间,闭上眼睛虔诚地等待时间倒流、万物回退,理由都是为了梁伟铿。

就像第一次,我选择重回到那场球赛前。我蛮小的时候就开始打羽毛球,成绩一直不错,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好。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有选择走职业,按部就班念完中学,高考后又进了一所不错的高校,大学的第一年,下意识地还是加入了学校的羽毛球社团。已经站在了场地上,没有人会喜欢输球,我是这样想的,梁伟铿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梁伟铿原本是我的学长。我入学的时候,他已经在念研究生,课业繁忙之余每周都会抽出时间来打球。先前我通常比较晚才去球馆,很巧地每一次都与他错开来,直到阿乐跟我说他有个来自同所高中的学长听说我男双打得不错,想和我约球。那时梁伟铿早已有了固搭,我和他约球基本都是打对抗,他当然打得也很好,远超我预想的好,我在他面前总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但其实更多的是不服气。

有几次他搭档有事,我和梁伟铿临时也搭了几场,开始时只是有说有笑地和其他人随便打打,后来各自都认真起来。他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我们从没输过。然后我开始觉得不服气。我知道梁伟铿和我搭档,我们会打得更好,但临时的结对后他会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然后根本没有任何留恋地回去原搭档身边。再之后我和他做对手,想赢的心情好像就不那么纯粹了。我有点憋着一口气地想,我要表现得最好、最强,我想让他意识到我很厉害,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会无往不胜。起初这股气确实有用,我总能赢过梁伟铿和他的搭档。他输给我,开始还会带点脾气,很快又收拾好情绪,夸我打得出色,听说我高中曾经参加过省队集训,还会乐呵呵地、玩笑似的叫我小师兄,但之后又和自己的搭档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朋友结伴去吃夜宵。他也邀请过我几次,我从没答应,心里其实暗自期待他多发点脾气才好。我当时的固搭对我很不满,认为我对每一个球都大包大揽,本质上是不信任他。他很敏锐,能觉察到我的心态已经出了点问题。私下谈过后,我自我检讨一番,觉得对他是有点不够意思。但我也坦诚表示,我和他并不算多有默契的一对搭档。只是同届进入社团,刚开始随便搭搭效果还行,和其他人搭也不见得会更好,于是就这么一直凑合下去,直到我认识梁伟铿。我们约定好报名参加今年本市高校的羽毛球联赛,认真打完最后一场,不论结果如何,结束后就好聚好散。在此之前经过多方打听,我知道梁伟铿的搭档当时是大四,且已经拿到心仪的offer,之后也不会在这个城市。他身边的位置会空出来,而我对此势在必得。

梁伟铿和他的搭档当然也参加了那次比赛。我们被分到上下两个半区,各自过五关斩六将,竟然在决赛上站到球网两边。决赛前一天我恰好在食堂碰到他,他走过来笑着拿拳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也很配合地捂住心口,装出受到重创的样子,大概惨叫的声音太夸张、演技又太差,引来很多过路人的围观。直到氛围平息,没什么人在看了,梁伟铿才对我说:明天好好打。

那时我对梁伟铿的胜率已经下滑到六成了,硬碰硬谁赢得了谁还真不一定,撕得披头散发的概率很高。我笑笑,说:学长也是啊,我不会心软的。

混熟以后,梁伟铿最受不了我假正经地叫他学长,可能是因为我会故意捏着嗓子叫得有点嗲。他搓了搓胳膊,正色说:我们不会输的。

我知道这个“我们”指的是他和他的搭档,脸还是笑着的,心脏却为此抽紧了一下。我说:我们也是哦。

然后第二天的赛前,他的搭档在赶来球馆的路上被一辆冲黄灯的轿车擦到,人没什么大事但扭伤脚踝,短时间内无法再站上球场。直到原本预定的比赛时间已经到来,我们才听说了这件事。我热完身,一个正经的球都没打,莫名其妙就站上了领奖台。梁伟铿在收到消息的下一秒就拎起球包打车去医院看望搭档了,但仍估算着差不多颁完奖的时间打了电话过来,跟我说恭喜。

我听出他很是失落,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站在我的立场上,感谢或者安慰的话都显得很苍白。然后电话那头像是他搭档的声音在喊他,梁伟铿应了一声,匆匆和我告别后就挂断电话。比赛结束后就是小长假,原本状态更新很频繁的梁伟铿在朋友圈毫无动静。我人在家里躺着,没在睡觉的时候间隔差不多半小时就要点开一次置顶的聊天框,对话停留在决赛前一天,食堂分开后梁伟铿发来消息,说谁赢了就要请另一个人吃饭,我当然很痛快地应下来,挑挑拣拣发了个小猫表情包卖萌。

现在比赛的奖杯奖牌就很随意地丢在我的书桌上。不战而胜的人是我,但我们谁都不再有心情去履行那个约定。

 

03.

我冲出球馆后大脑空白了一秒,完全凭借本能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我和梁伟铿的搭档并不熟,刚认识时加了微信,打过招呼后再没说过话;我只知道他和女友在外面租了房子住,每次打完球,除去吃夜宵的场合,大部分时候他和梁伟铿打过招呼后就自个走掉。他是在哪里出的车祸来着?事故之后我也没有心情去了解更多细节,拼命回忆后仍毫无结果,司机师傅已经问了三遍我要去哪,语气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我嗯嗯敷衍两句说您等等我看下导航,实际是在拼命翻找社团微信群的聊天记录,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然后我想起有次无意间听到他们聊天,梁伟铿的搭档说他每次打完球都很饿,回家路上经过小吃街会忍不住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最近体重都长了点。梁伟铿说得了吧,你从东门走出去五分钟就到家了,去小吃街还要多走八百米,控制不住嘴就直说。他搭档反问说你能忍住吗,梁伟铿想了一下说不好说。我当时还在单方面和他怄气中,听了只觉得这对话也太没营养了,梁伟铿这都能笑得特别开心。差不多在校东门和小吃街之间,步行距离很近,我对着地图再三比对,报了一间公寓的地址,特别要求师傅要走车多的大路。行驶途中我收到搭档和梁伟铿的微信轰炸,电话也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我统统扣掉,扒拉着车窗往外看。经过一处很大的十字路口,我眯着有点近视的眼,远远望到对面有个影子在狂踩自行车。

我紧急喊师傅路边停下,钱还没付就跳下车,踩着行人信号灯变红前的最后几秒冲过路口把人拦了下来。他有点傻眼,问我怎么会在这。

我气都气死了,又不好直接发作,问他为什么不接梁伟铿电话。他不大好意思地说昨晚忘记充电,醒来才发现手机关机闹钟没响,只好骑自行车出来。这时刚刚的司机师傅也气喘着跑过来喊我付车费,我有点头大,先是安抚师傅不会不付钱,又让梁伟铿的搭档把自行车先锁在路边,跟我坐车去球馆,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回程路上我终于得空接了梁伟铿电话,他很难得地严厉起来,问我去了哪里,我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事,然而又忍不住心虚,只好说:呃……我去接阿树了,看他一直没到球馆。

梁伟铿顿了顿,终于缓和了语气,说:那你要跟我说一声呀……裁判也好生气的。然后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听到那边有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一直在嚷,中间掺了几句我搭档很无力的不好意思您消消气他马上就回来了。我才意识到自己手心都是汗,整个人已经瘫倒在座椅上,瞟了一眼身边无知无觉的阿树,说好啦,我们很快就到了。

我又说:不管今天谁输谁赢,我都会请你吃饭,好不好?

梁伟铿说:不好。

我心又提到嗓子眼。

梁伟铿说:我会认真和你打的,谁也不要放水。

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打过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比赛,我从没这么紧张过。旁边阿树见我表情又哭又笑的,很关切地问:你没事吧王昶?我没理他,又给梁伟铿顺了下毛,挂掉电话擦了擦眼角,对阿树说:今天车费你出。

那天的比赛满满当当开了三局,最后一局甚至打到爆分,那边刚赢下一球,这边又不甘示弱追了一分上去。我站在球网一边,喘着气抹了一把滑到下巴的汗水,梁伟铿并不回避我的注视,也直直望了回来,还有心思挑衅地笑了笑。他是长得很乖的类型,紧盯着我时却让我莫名吞咽了一下。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对梁伟铿产生好感的?爱的存在与否到底有没有明确的边沿?在那之前是一片空白吗?我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也暂时忘记自己一心想要做他的搭档。我只知道我想赢,而梁伟铿要赢的决心也不会在我之下。他的眼睛好似有火在烧,我却因此生出额外的一种渴望,无比迫切地想与他立刻分出一番胜负,然后,然后我要和他接吻。

那天的比赛最终以梁伟铿和阿树的胜利收尾。球落地后,我和搭档顿了几秒才行动起来,最后一次击掌,然后各自去和对手握手。我和梁伟铿好像都有意地走在后面,隔着球网握手的时间都比和他人更长。

他抬抬下巴示意我凑近点,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的姿态,我完全顺应本能照做,微微低下头后,他在我耳边小声地对我讲:靓仔,打得不错。

我笑了下:你也是啊。

梁伟铿说:我说到做到哦。然后他松开我的手,轻轻拍了我一下,我们就此分开。

颁完奖后我退回到人群里,冠军的组合还留在台上,合照拍了一张又一张。不论今晚谁输谁赢,都远远好过哨声未响就已经落下帷幕的零比零,更何况这是一场激烈精彩远超出任何人预想的比赛,即使是输家也足够光荣。我看得出搭档兴奋劲也还没过,被几个朋友围在中间笑得开怀。他招呼我过去,我摆了摆手。

我应该为梁伟铿感到高兴,我应该为我自己感到高兴。虽然没有任何人知道,但我毫无疑问挽救了这一天。

可是,为什么我还会觉得这样失落?

有什么东西落在头顶。我摘下来,是一张红色的、亮闪闪的纸片。联赛举办方贴心地准备了大量彩带,纷纷扬扬落下来,沐浴其中的冠军两人笑得都很开心。闪光灯亮过几次,我突然心有所感,抬起头。

梁伟铿往台下扫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我,眼睛又睁大一些,搂着捧花的手小幅度朝着这边挥了挥。

我也抬起手,笑着朝他挥了挥拳。

我借口要去厕所,提前溜回更衣室。我的心跳鼓噪,呼吸急促,心情仍未平息。但我闭上眼睛,再一次握住拳头。我想: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然后我闻到熟悉的衣物柔顺剂和木柜板材混合的味道,几乎等同于家的气息。我真的,真的回到了当下的时间点。推开衣柜门,我爸坐在床尾等我。我大口呼吸着,试图快速平复自己,他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答不上来,极力梳理着大脑……我的脑子里好像多出一段记忆,我和梁伟铿,连同各自的搭档以及来看比赛的其他社员朋友,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去吃了烧烤。大家情绪都很高亢,除了我们两个之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喝了酒。吃到最后,原本很擅长交际的梁伟铿反倒不多话,默默绕过大半张桌子坐到我身边来。我猜到他有话要讲,就等他先开口。

梁伟铿说:你没怎么吃诶,不合胃口吗?

我咬着吸管,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吸着罐底跑了气的可乐,半晌才说:没有,有点累吧。我打了哈欠。然后我反应过来,一整桌喝高的男大吵闹程度远超五百只鸭子,梁伟铿怎么注意到我没多吃?

他转过头,看到阿树和我搭档已经喝到面色酡红,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不大明显地笑了笑,又说:我听说你们好像之后不打算继续搭了?

我还在回忆刚刚梁伟铿是不是一直盯着我看来着,心不在焉嗯了一下。

梁伟铿又转回来看了我一眼。我意识到他可能误解我的心情,赶紧说:没有,其实我们很早就讨论过了……我拉住他,指腹附在他手腕内侧,感觉到是谁的脉搏贴住指节跳动着。是我的心跳吗?是他的心跳吗?我很小心地试探:学长,好学长,好阿铿,你是不是……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梁伟铿不再看我了,自言自语似的,犹豫道:现在说这个……

我几乎是在恳求他: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终于肯看我,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睛瞧。梁伟铿说:阿树很快要毕业了,我是想……你愿不愿意,之后和我搭档试试看?梁伟铿紧张局促的时候,说话的广府口音会更重一点,字音都黏连到一起,含含糊糊的。为了听清他说的什么,我无意识凑得更近。

我说:……你再讲一遍。

梁伟铿呆呆地,重复道:可以试试和我做搭档吗?

我说:再讲一遍。

梁伟铿终于后知后觉有点恼了,甩开我已经缠上他胳膊的手:听不清就算了!

我赶忙又贴上去,几乎没脸没皮钻进他怀里:哎呀,我当然想和阿铿做搭档啦。

回忆起那天晚上,我很确信自己没有喝酒,意识绝对清醒,但怎么想得出这样没边界感的举动,眼下我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了。可是,我还很清楚地记得,那时天气有点闷热,露天的座位只能靠着几台电扇送来流动的风,好散去一些热气。梁伟铿一向怕热,当时还穿了无袖的上衣,两个人就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悄悄贴在一起,他也没有推开我。

时隔几天,我才慢慢地、羞赧地感觉热意渐渐爬了上来。我想起什么,扑回床上找到手机,熟练点开微信里梁伟铿的聊天框。最近的几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他得知我回家后作息混乱,有些生气地要求我早睡早起、按时吃饭,而我的回复是滑跪认错并保证不会影响回校和他搭档的状态。他发来一串省略号,又说:不只是因为要和你搭档才这么说的。

我问:那是因为什么?他没再回复我。

我把几段聊天记录反复看过几遍,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无声地在床上翻滚起来。明天。明天回到学校,我就能见到已经是我搭档的梁伟铿了。这个事实甜蜜地、轻盈地充实了我的心脏。我爸站在一边静静看我发疯,等我想起他的存在,从被子里冒出一个头,默默跟他对视,才问:你觉得这个能力有用吗?

我忙不迭点头。有用有用,太有用了。爸我爱你。

我爸这才欣慰地笑了:那太好了。

 

04.

从大一学年的最后,到梁伟铿研究生顺利毕业的两年时间里,我们一直是一对无往不胜的搭档,之后又拿下两次联赛的冠军。我如愿以偿,不只因为彩带终于为我们两人落下,还因为我和梁伟铿的关系更进一步,从搭档成功晋升情侣。当然从我这边看,后者来得远没有冠军顺利。成为好搭档需要不断地练习磨合,成为好男友需要我一遍一遍倒流时间。这不是说我和梁伟铿相处里有什么摩擦不合,只是当他笑得眼睛亮晶晶看向我,我永远想要做得好一点,再好一点,不只是普通的好,要做到完美的程度。我很少这么提得起劲。

在我觉得时机差不多可以着手准备告白的时候,我先是花了很久做计划,不断地想出一个点子再推翻,最后勉强做了一个完整的约会流程,预约了餐厅、准备了蛋糕、买了游乐园的票,然后当晚看烟火时表明心意。当然,向梁伟铿提出邀请的时候我没有明确约会的定义,只问可不可以单独和他出去玩一天。我研究了他开放的五年朋友圈,完全按照他喜欢的假期安排行动,这样成功的几率也比较大……应该吧。我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但这时我就会回想起刚得知超能力存在的那天晚上,我爸对我说,有些东西是永远改变不了的。

规则外的时间倒流无法从无到有地创造。从认识梁伟铿到成为他的搭档,再到成为他亲密的朋友,我有改变他对我的看法吗?我做的一切努力,有让他对我产生原本不存在的、并非仅仅是好友、是搭档的任何一点好感吗?

我不知道,想到他拒绝的可能让我觉得手有点冰。越靠近将要行动的日子,我越意识到其实这也是一种赌博。但我安慰自己,我们不会做不成朋友。

即使他说了不,我也可以回到根本没有向他告白的时间点。带着被他拒绝的记忆。

我只会将那些失落留给我自己。

有时,当我比较难得认真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总会觉得全世界都在阻挠。出门前我多花了点时间打理自己,从学校出发得有点晚,这导致我们错过餐厅的预约,还要坐在人堆里再次排队,只好重来;切蛋糕的时候梁伟铿问我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我沉默,手一抖切坏了,再重来;在游乐园我被经过的小孩撞了一下,手里拿的甜筒全喂给了新买的衣服,必须重来;精疲力尽捱到烟火大会,人群里和梁伟铿并肩站着,我低头偷偷看他,而他好专注地抬头在看烟火,交替变换色彩的光落在脸上,照得他的眼睛也好亮好亮。

然后他突然侧过头看我。我们靠得太近了,这样喧闹的环境里,我还听到他的呼吸。

梁伟铿冲我笑了一下,他问:王昶,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放弃逞强,老实回答了:……有点累。

他毫不意外的样子:我想也是。然后他又靠近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与眼下的氛围让我觉得下一秒他就会凑过来吻我。我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大脑空白一片,原本认真打磨过、练习过的腹稿在最重要的时刻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试图说话,嘴巴张合几下,只吐出些无意义的音节。

梁伟铿笑了,眼睛眯起来一点点,问我:你是不是想跟我表白?

我人已经快要坐到地上,很虚弱地:你怎么会知道啊……

他伸手支撑了我一下:因为氛围太奇怪了。……没关系,王昶,不要紧张。

他安抚意味地摸了摸我的侧颊,我顺势又低下一点头。我们没有接吻。梁伟铿只是靠我很近很近,在无限接近于一个吻、气息相融的距离里,我听到他说:我也喜欢你。

我其实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够好,犹豫很久要不要重来一遍,但我始终认为那天应该算梁伟铿先对我表白。虽然到最后也没有接吻,但我坦诚自己其实有订附近的酒店之后,去那里的路上我们一直在出租车后排悄悄牵着手。这样的经历太珍贵了——那天我很累了所以我们只是单纯睡了个素的。可能不只是身体上的疲倦,更多是精神紧绷太久后突然松懈下来,我睡了近来最沉的一觉,醒来的时候脸都埋在梁伟铿胸前。我一直知道他胸很大,以前打球免不了近距离接触,但没有像这样长时间地、毫无阻碍地感受,真挺软挺弹的,现在是我的了。我忍不住又蹭了两下。

他比我醒得更早,不知道看我看了多久。见我睁眼,就笑笑地摸了一把我的下巴,动作像呼噜什么小动物:王昶,你胡茬长好快啊。

我睡意仍然浓重,迷迷瞪瞪哼了一声,又埋进去……然后梁伟铿好像被扎得抖了一下,捏着我后脖子把我拎去洗漱。他力气真大呀,不过现在对我来说更多是甜蜜的苦恼了。

我刮完胡子出来,梁伟铿已经叫了早餐送到房间,并认真盯我吃完。他问我:今天有什么计划?

……我真的没想过今天的计划,先前我所做的一切准备都在告完白(如果顺利的话还有入住酒店)之后戛然而止,就好像过完这一天世界就会原地毁灭,从没考虑过后果如何、要怎样行动,像喜怒哀乐与人生的终极目标只牵系在他给我答案的那一刻。吃完早饭我又困了,有点灵魂出窍一样,说:没什么计划。

梁伟铿叹了口气,循循善诱地问:今天是周几?

我说:周日。

他继续问:平时你周日会做什么?

我说:……在宿舍睡觉、躺在床上玩手机。

他笑:好啊,那就做你平时会做的事吧。

太罪恶了,我没想到向来自律的梁伟铿会主动提出早饭后再和我回到床上去。我很擅长睡回笼觉,但这个时候就一点睡意都没有了,更没什么心思看手机,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板正得像在床上摆军姿。梁伟铿在我身边划拉了一会儿手机,可能是感觉没劲了,又放到一边,坐起来抻了一下腰,然后开始脱身上的浴袍。

我有点想问他要干嘛又有点不敢,只有目光默默跟随他的行动乱转。他赤裸着下床,在屋里找了一圈,找到抽屉里的安全套和润滑剂,回过身的时候刚好跟我对上视线,我颤抖着问他可以吗?梁伟铿也很紧张的样子,他紧张的表现是移开和我对视的眼睛,但故作大方地说,有什么不可以?

喜欢一个人怎么不会伴随生理的欲望呢,和梁伟铿做爱的感觉比我曾经有过的任何幻想都要好,做到后面被他骑乘的时候我甚至有点想哭,不只是爽的还因为我特别想问宝宝你怎么这么熟练啊……?我知道在此之前他不可能和男的做过,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但在我说我怕疼之后他连给自己润滑都特别充分了,有时候想跟别人炫耀男朋友有多好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梁伟铿说:……我刚紧急学习了一下。

梁伟铿高潮的时候眼睛会有一点点上翻,根本是爽到昏头的样子。他平时体力较我要好上不少,长了一张很显小的脸卧推的数字却很恐怖,但做爱也将他的精力掏了个空,我因此自觉做得不错——对于初次来说,大概吧。我们一直做到两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他伏在我身边,半闭着眼,像是困了。我凑过去想听他要说什么。

像是半梦半醒的,他说:王昶,我有点饿了……

我顿了顿,哄他:阿铿,你等我下。然后我跳下床把自己关进浴室。梁伟铿在我身后说:喂,没开灯呀……

我走出浴室时下巴光洁如新。梁伟铿已经在吃早餐,喊我也过去坐下,我匆匆塞了几口,边塞边偷偷观察他。吃完后漱过口,我没等他问我今天要做什么,很直白……其实也没那么直白,手已经伸进他浴袍里,还是有点扭捏地说:今天可不可以……

梁伟铿愣了一下,然后握住我的手腕,动作间指引我探向更深处,笑着说,好呀。

这次换了几个刚刚没试过的姿势。最后一次我抬起他的腿往里顶的时候梁伟铿的后脑勺会往后磕在床头软包,他没喊过疼,但我仍觉得惭愧。做完后我更泄气了一点,反而没有第一次那么神清气爽。梁伟铿趴在边上问我:你怎么啦?相比前一次,显得精神不少。我说:我觉得我做得不够好。

他笑:第一次嘛,还有进步空间。

我伸手捏住他下巴,不准他向后缩,只有讲话语气还是示弱的:……你不是吗?

他眨眨眼:你觉得我不是吗?

我当然知道他没和男人做过,但还是觉得不太舒服。所以我跳下床,又一次把自己关进浴室。

这次我没问他可不可以,我已经知道梁伟铿不会拒绝我——在我无知无觉的什么时候,他早已排演好将会发生的一切。我有些挫败,干脆不讲话地直接剥去他的浴袍,他惊了一下,可能是被我弄得痒了,又笑起来。我亲着他的肩膀和他倒在床铺里。我决心床下要做好男友床上要做好情人,第一要义是主动出击不能什么都让他来,于是做了细致的前戏,漫长到梁伟铿有些不耐烦了,拿小腿踢了踢我,没用劲,不疼,我顺手捞住,抬得更高。我总结出我们两人都喜欢的体位,又已经很熟悉他的敏感点,梁伟铿只需要等着爽就可以了。这一次我做得不错,甚至我无意间发现他只靠后面就可以爽到喷出来。

在我想要结束时,他很干脆地起身把我推倒,认真盯着我看,问我:王昶,你在和谁较劲?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一半是惭愧,一半是梁伟铿表情严肃,然而屁股还在蹭我。他好像真的蛮喜欢骑乘的,可能是本人主观能动性比较强。梁伟铿警告我不准动,我乖乖照做,他就扶着我已经起立的老二坐下去,动作慢到有点煽情的地步。坐到底时我们都出了口气,他斜过来一眼,又伸手固定住我的脸不准我乱动。

我想起我们还不是恋人、甚至都不是搭档时,比赛推进冠军点,他隔着球网看过来,和现在那样相像的眼睛,感觉下一秒梁伟铿终于要对我说些荤话了。我蠢蠢欲动起来。

但他只是很仔细地看我,默不作声凑近,我下意识闭上眼,感到他的唇落在我的眼睑上。梁伟铿像是叹息一样地小声说了一句:……好帅啊。

这句话像打开我的什么开关一样,不顾他的命令擅自就动起来。他被我顶得流出短促的惊喘,一只手撑在我的小腹,另一手下意识捂住嘴,有点像在哭。我以为搞痛了他,直起上身想找到能让两个人都有所支撑的点,又被推回了床铺。

梁伟铿俯下身,将那个渴望已久的吻施与仍在发愣的我,唇齿间呢喃着说:没关系……没关系,不痛的。反像在安慰我。

我幸福到要昏厥过去,在他将要离开我时又追上去想要继续这个吻,他任由我这样做了。

我大概是在较劲,和梁伟铿较劲,和我自己较劲,希望他眼中的我很好、更好、最好,仿佛我一定要完美到毫无挑剔的空间,才值得他意味更深远的爱。到最后也忘了,其实我最大的野心,也不过是一个吻;但梁伟铿误打误撞给了我,在我无意暴露阴暗面的时刻,像故事里解除诅咒的钥匙——就这样,我变回我自己。

 

05.

电影里普通人得到超能力会拯救世界,但我基本上只会用它和梁伟铿谈恋爱。比如点菜绕过他不喜欢吃的东西,旁敲侧击观察他偏爱我什么样的穿搭;出门玩的时候拍到糟糕的照片,我借口要上厕所一遍遍重来,最后他翻看相册眉头不再紧锁,这时我才松了口气。第一次带他回家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梁伟铿有点怕狗,打开门他被冲出来迎接我的妹妹吓得躲进楼梯间。为了不让梁伟铿对我家产生负面印象,我回到五分钟前两个人刚走进电梯的时刻,状似不经意提到:我家有养狗哦。

他啊了一声,脸变得有点皱巴巴,很为难的样子。

我说:这样,我们晚点进门,我打电话给我妈让她把狗关进卫生间。

梁伟铿已经牵住我的手,原本他坚决不愿第一次见面就在我父母面前表现得和我这么亲密来着。但他说:……没关系,也没有很怕。不要麻烦阿姨了。

狗其实是一只很温和但对人热情的喜乐蒂。我有所预判,开门先把冲过来的妹妹搂到怀里,跟梁伟铿拉开一段距离,握着她的手作出打招呼的样子:你好铿铿,你好。

梁伟铿犹豫了几秒,看狗在我怀里很乖,就靠近了一点,也拿着腔调说:你好……

我说:蛋挞。

他说:你好,蛋挞。

我摇了摇狗爪子:蛋挞,铿铿是嫂子,叫嫂子好。蛋挞当然不会叫嫂子,梁伟铿走过来捶了我一下,刚好被出来应门的我妈看见。我原本想装痛的,这时赶紧开始介绍人了。梁伟铿看到我妈又紧张起来,连被蛋挞舔了舔手都没感觉。后面几天他终于能放松一点和狗相处,甚至会大早上把我摇起来和我一起去楼下遛狗。还好蛋挞是一只温和聪明的小狗,很快学会不再主动往梁伟铿身上扑,只有被他招呼的时候才会哒哒哒小跑过去。体型再大一点再热情一点的我都怕他接受不了。

我带梁伟铿回家的时候,我们交往还没有很久,但我实在太想要在遇见他之前的小半人生也和他产生紧密联系。我爸妈在那天前已经听我讲过很多遍梁伟铿的事,我还偷偷给蛋挞看过他的照片、嗅过他淘汰掉的旧腕带。来我家的第一个晚上,梁伟铿在我的床头看到那个腕带,拿着它来跟我算账。我乖乖在床尾坐着,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刚开始还有点心虚,我其实算是把它从更衣室的角落捡回来的——我想的是,梁伟铿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变态啊?虽然我在他的事情上多少是有点吧,但有的时候梁伟铿本人也不遑多让的。可是,他只是站在我面前张开手,像那种游乐园里给小孩子分发气球、提供毛茸茸拥抱的布偶熊,说:我就在这里诶。表情很认真,等着我去抱他的样子。所以我也就这样做了,把脸埋进他的小腹,因为没在用力,感觉是软软的、温暖的,随着呼吸起伏。他也回抱住我,低下头在我耳边很有商有量地说:这几天在家就安分点吧。

我说:我本来也没有做什么的打算啊。其实手已经从衣摆下面探进去了。

梁伟铿呼吸都重了一点,但还是制止我的动作:那把腕带还我。

我说:你不要了,那就是我的了。我知道他在跟我玩假正经,旧腕带有什么用,我见过他宿舍里有一整套不同颜色的,就为了和不同的球衣肌贴换着搭配。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梁伟铿做这个小动作的时候,一般意味着有比较重要的事要和我商量,像两个球间隔的几十秒里招呼我过去要悄悄讨论换战术。在没有其他人注视着的私密空间里这样做,让我觉得心有一小块变得绵密松软。然后他问我:要不要试着搬出去同居看看?我的腕带球衣都可以借你哦。梁伟铿知道我在一些看似很重要但紧急程度并不高的事情上多少有点拖延,于是想着法子哄我快速做决定,向我开出条件,回答一个问题就可以褪去他身上一件衣物。我们大概在五分钟不到的时间里就决定好了预算多少、大致地段、几时开始看房,然后我揽着只剩上衣堪堪遮住腿根的梁伟铿急不可耐钻进被窝。原本他是要去睡客房的。我有短暂怀疑过他做这一切是不是从最开始就目的不纯,但很快又抛之脑后了——梁伟铿也挺坏的,他一定观察过我家的隔音条件如何,才不是真的想安分呢。

那时梁伟铿临近毕业,我也找好了实习,为了省钱,我们租住在一个老小区。房子很旧,但在同价位里面积还算大,通勤又方便,生活宽裕后也一直没搬。我想着差不多是时间把求婚提上日程,见过家长、订了婚戒,还瞒着他偷偷去看了其他房子。筹备求婚的过程有点像过去计划表白,我难得又体会到那种焦虑。

一旦觉得哪里不对,我就整个推翻重来。我尝试过在他喜欢歌手的演唱会、在度假期间的海滩、在城市最高的旋转餐厅。有时是人声喧闹他听不清我说的话,有时是前一天晚上我太过紧张失眠,低血糖发作栽倒在他面前;即使前期一切顺利,我又会意识到以梁伟铿的性格,这样重要的瞬间不应该发生在一群陌生人的视线里。没有勇气等到他的回答,我就落荒而逃,将时间重置回实施行动之前。

我们每个周六晚上都会在家看一部电影。他很喜欢重复看固定的片目,最后一次自以为失败的求婚之后,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和梁伟铿一起坐在家里,投影仪放的是看了快有十遍的《喜剧之王》。精神压力是不会随着时间倒流而重置的。他看得开心的时候会一起跟着念台词,而我只是坐在一边放空。然后,很突然地,幕布上的影像消失,室内重回黑暗,我意识到老小区电路老化,又一次停电了——但在我的记忆里,这天晚上是不应该发生这种事的。

梁伟铿小声抱怨了一下,说电影还没放完,起身去翻出半支蜡烛点上,又从冰箱里拿出半盒牛奶,跟我说不知道几点才会来电,干脆把把这个喝掉吧。我没有动,手摸到一直放在兜里的戒指盒,呆呆抬头看到昏暗烛光里他认真的脸。

仿佛是一种昭示,大开的窗外有风吹进来,熄掉了蜡烛。

梁伟铿嘟囔了一句扑街,要走去再点燃,却被我拉住。他问:怎么啦?我摸索着把那个戒指盒塞到他手里,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就抬头望他。

我有点结结巴巴地说:阿铿,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他一愣,语气变得严厉:再说一遍。

我已经紧张到浑身麻木毫无知觉的地步,干脆闭起眼睛,破罐子破摔道:和我结婚。

梁伟铿伸手捧住我的脸。他的手指很长、很有力气,手心有长期握羽毛球拍留下的茧,摩挲我的下巴、嘴唇、鼻梁、最后是紧闭的眼睛,动作是和先前语气截然相反的轻柔。在黑暗中,他凑近来给我一个亲吻。我听到他带着笑意说:好啊。

 

00.

很小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是特殊的,但只有一点。

我能够看到我和身边人重叠的未来。说是看到,其实也不准确。当我和某个人第一次见面时,我的脑子里会多出什么东西,但大脑会将其判断为从最开始就已经在那里,顺理成章到像是固有的记忆,过去、现在与未来同时间存在。然而闭起眼睛时,我知道那些都是尚未发生的事。我知道我会和谁以怎样的方式成为朋友。我知道我和谁根本不会有交集。我知道我会怎样和任何一人以什么样的方式告别。

就像每年生日都已经提前猜到会怎样庆祝,知道蛋糕的样式、包装好的盒子里装着什么,但还是要在答案揭晓的一刻哇一声,配合地作出完全没想到的样子。朋友家人会说,期不期待会收到什么礼物?我说,嗯嗯,好期待呀。砰的一下礼花筒炸开,彩带飘落下来,我又说,嗯嗯,惊喜惊喜。其实根本没体会过是怎样一种感觉。听起来好像挺乏味的吧,还好我也不是那种激愤到会想尽办法反抗命运的人。我知道即使如此,我仍然可以享受我的生活,过程大于结果;太远的事情反正也不会那么快到来,毕竟时间还是以同样的流速逝去。每次遇到将要与我变得亲密的陌生人,都像是时隔很久见到一位老友,一起度过一段总有终点的旅程。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我研一的时候。比我小一级的学弟阿树和我搭档打了两年男双,他水平还不错,我们搭档不算特别出彩,但已经是眼下我最好的选择。阿树那时升了大四,刚卸任学校羽毛球社团的社长,但他人很热心,这时还是放心不下,在社团招人时亲自坐摊吆喝。我不算在编社员,刚开学还没忙起来,受他拜托也跟着一起,其实大部分时间也就是和阿树聊聊天、给凑上来看传单的新生送送社团logo样式的pin。我和阿树很熟了,我原本知道我和他将来会发生什么。几个结伴的新生路过时,我正在和阿树聊明年参加联赛的事,讲到兴处,我笑着往旁边瞟了一眼。

就像是谁从我脑子里硬生生挖去一块记忆,我和阿树的未来、我原本了然于心的未来,进行到联赛决赛的前一晚突然戛然而止。而我甚至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就好像从最开始,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些内容。之后呢?之后会发生什么?我第一次有这种事态超出掌控的恐慌,下意识从位置里站起,但眼前还是普通的、热热闹闹的招新景象。

那几个路过的新生里有个我已经认识的学弟阿乐,之前从其他人那里拿到我的微信。见面前我们聊过几句,我得知他和我来自同个高中,于是决心多照顾他一点。他见到我,很高兴地上来打招呼。不对。我应该知道我和他的关系能发展到哪一步、我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有联系,但那些原本清晰得如同就在昨天的景象统统消失不见了,只截止在和阿树相同的时间点。那天到底有哪里特殊、会发生什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本能地笑着回应,问他对羽毛球有没有兴趣。

他说他运动天赋一般,不过有个舍友听说过去拿了不少省级比赛的冠军,这次带人过来看看。他指向身后低头玩手机的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听到阿乐叫他,朝这边点点头,我看到他的脸,第一反应是,好像很帅。鼻子很高,眉目清晰,没在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冷淡。

然后我看到了。其实不算是看到,视野里根本漆黑一片;空气清凉,有烛芯燃烧的气味,但我知道在我面前的人就是他。他坐着,我站着,微微俯下身,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我们的手牵在一起,我的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方形的东西。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好像在笑,很轻地说:好啊。

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能看到的我和他的未来,没有前后文的,不连贯的,只有短短一个片段的未来。比其他人更遥远、比其他人更晦涩,像汪洋大海收拢成雨水一粒,既轻且重地,落进我的手心。

我说:省级冠军,咁犀利。

我问阿乐:他叫什么?

阿乐说:王昶,昶不太好写,左边一个永,右边一个日。

我重复了一遍:王昶。放在桌下的手试着在大腿上摹他名字的笔画。以前我没见过身边有谁名字里带有这个字,但我写下王昶的名字时没有任何迟疑,熟练得像已经复写过千百万次:左边是永,右边是日。王昶。

就好像,我依稀记得他身上的气味,记得他手指哪里有茧;记得他笑得开怀时眼睛会眯起来,其实根本没有不笑那样锋利到不太近人情的样子,看着有点傻。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这一切印象都是从何而来。

王昶把手机塞进兜里,走过来拿起一张社团的传单。我推了一个pin给他,他收下了。

我对王昶说:有空可以来看看,大家水平都不错的。他没怎么注意到我,漫不经心地点头,填了入社报名表,很快走了。我拿起那张表格看了下,字丑丑的,有点像小学生。签名写得还可以。

阿树凑过来:名字挺生僻啊。

我说,是吧。我莫名有些兴奋起来。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我和王昶,我们的未来一定有很深、很深的交集,但我对此几乎一无所知。这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所以这就是他们说的惊喜。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到心脏难得地因为剧烈运动之外的理由更重、更快速地跳动。王昶的出现让我觉得……惊喜。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知道自己有点特殊——尽管我有爱我的家人、爱我的朋友,我的生活富足充实,但某种意义上,遇见王昶之前,我是孤独的。就像他打破了我生命中某种迟滞的、我早已习以为常的痛苦,原来生活不必是一眼望得见尽头的死水一潭。

王昶几乎像我一样特殊,也许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在他向我袒露他的本性、他的优缺点之前,我已经开始有点喜欢他了。明天,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好像终于感觉到心被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盈满,是叫做期待吧?我期待未来,像欣然拥抱一种陌生的可能:也许有一天,我会和王昶一起钻进衣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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