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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把马奎这个麻烦拉下马,我就遇到了李涯。
他有时沉静,有时澎湃,有时阳光,有时冷峻。如同日头出现光辉烈烈,又如同云雾霎时出现。
他有的时候可以触动人的心弦,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这一切都是上帝赐给他的天赋,他却只是笨拙地依靠自己。
同站长一道接李涯回保密局,是我见他的第一面。我当时是心软的,才在路上和他说了那些话。
现在他还记得我吗?
因为我的背景出身,忌惮我的人非常多,和我有仇的人也非常多。但是他不一样。
哪怕和他翻脸,和他敌对,他也会令人难以忘记。他不比其他人礼貌,论才华也不比别人高出几分。可偏是他,默默坐在会议室那张桌子边上都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可能恶魔就是这么迷惑人的。
竞争副站长那年,他本是跃跃欲试的,但是他来天津后的两个重大任务都哑火了,这才成就了余则成。
当然,也正因如此,让他在我本应平顺的仕途中留下了不可抹去的罪行。
有合照吗?不记得了。有也不在我手里。
我恨他有那样坚定的信仰, 我恨他想执行的每一个任务。
可就算他到死都没有看到光复,他也会因为这个被人铭记;就算他未来背上骂名,也会变成美丽的伤疤躺于人的记忆。
更别说如果他真的等到了那一天,他的生涯会被赋予其他同行都没有的意义。
我却不能像他一样不可取替。
我讨厌他,我希望他身败名裂。
我吩咐过安插在天津每个角落的情报员,想挖掘他的每一个丑闻,探听他的每一道伤痕。
站长劝过我放下,但是我无法自制。
但如若不是同他竞争那个副站长的虚名。
我或许不会那样真挚地恨他。
关于李涯我有太多的怨气,但是不仅仅是对他的怨气。
我知道他是从金山卫活过来的人,也记得他从延安回来时是多么骄傲,多么光芒四射。
可是越想我越觉得气。
我们就像一个硬币的正反面。据说有人问起他关于我的事,他甚至懒得费口舌,好像我只是他的一个插曲。
李涯,从楼梯边坠落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呢?
别人的任务还有价值,可你的行动队永远在原地打转。你诱捕左蓝的时候,知道会间接害了她性命,让余则成对你耿耿于怀吗?你去马王镇抓军贪的时候,知道会平白挨一顿痛揍,却把余则成推上了你日夜渴求的副站长的位置吗?
你在保密局干得兢兢业业,可你做的每件事都在嘲笑你。
你曾经说过,“我运即国运。”你真的幸运吗?如果当年没参加青浦班,而是做一个普通百姓,以你的天赋和勤奋,应该会过得更好吧?
我知道你本有机会去台湾的,你现在还觉得你的选择是对的吗?
午夜梦回,你是否梦到那些青葱的日夜?你二十三岁时去了青浦,又被恩师余乐醒一步一步选中,最后成为了吴敬中眼中的红人。
其实以你的韧劲,你应该更向上的。可是你四六年就站在这个原点上了,你那些可笑的任务同样是。
我本来以为临死前的他,眼中是有泪的,毕竟他等不到“孩子们过上好日子”的那天了。但是他还云淡风轻的,双眼望着天空,看上去一点不伤心。他明明应该是最伤心的那个。
他的理想还长存吗?
我是真的很痛苦,一开始他出事的时候我还可笑地感受到一丝心痛。不是为他,是为这个彻彻底底枯朽了的党国。
都是被杀的人,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如果他没有来天津,我都不会认识他。
如果他没有去青浦,也许和余则成家那个小五子一样,安安份份地帮母亲圈羊。
如果他不那么一根筋,或许也能混成个谢若林,凭那聪明的脑子搞些黄金美元,娶个漂亮妻子,过几天稳当日子。
如果真的有平行字宙,我也许不是他们眼中那个小人得志的陆桥山,他也不是那个睡觉都在办公室,到头来什么都没为自己挣到一点的李涯。
有个宇宙,是不是我们能做朋友?
有太多如果了,可偏偏那些都没有发生。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提李涯的名字。
我只说他在黄土坡上光着身子、拴着铁链挖窑洞,我没有说他当时还被借调到边保宣传科,打入高层内部,收获了延安所有人的信任。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潜伏是多么成功。
我只说他是我们用秋掌柜交换回来的,我没说他做卧底时为了提供情报冒了多大的危险。我本来想突出他就是走运。
我只说前者,不说后者,就是想让人觉得他是徒有虚名。好了,我承认,我就是嫉妒。
他生来就是一个优秀的特工。
我和他曾经有很多故事,但是都随风而逝了。
陆桥山(已升天版)
1948年1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