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哥哥的哥哥》
by我正在做饭
出生的时候,我把目光投向他的脸庞,而在接下来的一生中,他的脸庞是我周围环境中最惹眼的部分。——题记
注:
◇含第一人称视角(部分)
◇ 含原创配角
◇ 主要角色死亡(非最终结局)
◇ HE
◇ 已完结
1.
晚上,我和同事换班时,他正抱着一箱矿泉水往外走。我侧身想让,但补货区太窄,我的后腰狠狠撞上货架。
“嘶——”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扶着腰慢慢直起身来。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后脑炸开。眼前猛地一黑,我踉跄着往前扑去,双手胡乱抓住冰柜才没摔倒。
“你没事吧?”同事闻声回头。
“没事。”我勉强摆摆手,却感觉到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阵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残留的眩晕感让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恰好有客人推门进来,我没再管刚刚的感受,快速走向收银台。
给客人结完账,我回到冷藏区继续补货。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您好,请问是百里玄策先生吗?”
“是的。”我用肩膀夹住手机,双手继续将饮料罐码上货架。
“这里是西城分局。请您现在来建设路工地一趟,协助确认一个人,请您带上身份证。”
冷藏柜的压缩机突然启动,低沉的嗡鸣声中,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确认谁?”
“百里守约。”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等我回过神时,已经站在店门外,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饮料罐。夜风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的额头全是汗。
“你是百里玄策?”
我机械地点点头,警察掀开警戒线的瞬间,一股铁锈味混着水泥地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地上那摊血迹已经凝结成暗褐色,面积大得惊人,一个人的身体里,怎么能流出这么多血。
“哥哥。”
我想喊他,可刚才跑得太急,嗓子火辣辣地疼。视线开始模糊,一阵阵发黑的边缘不断蚕食着视野。
“初步判断是高空坠落。”有人在说话,“从八楼...”
接下来我配合警察的调查,我不知道自己说些了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医院。
走廊的空调开得太足了。我站在病房门口,手指碰到门把,又缩了回来。
推开门,床上的白布勾勒出一个人形。我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八楼。
该有多疼?
这个总是把我护在里侧走路的人,这个连我手指被纸割伤都要紧张半天的人,怎么会选择用这么疼的方式离开?
我跑去厕所,撑着洗手台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酸水,喉咙烧灼般刺痛。
好难受,疼痛密密麻麻遍布全身,我努力地喘气,快要呼吸不过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哥会死。
三天前是我生日。我人在外面,不想回家。直到手机响到第三次,我才不耐烦地接起来。
“你到底想怎样?”我对着话筒冷笑,“以前我生日你在哪?现在假惺惺地让我回来,装什么装,百里守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传来一声很轻的“对不起”。
我挂断电话。
我爸死后,整整六年,我和我哥没在一起过过生日。以前我最喜欢的就是和我哥一起过生日。分开那几年,我最大的愿望是和我哥生活在一起。
现在愿望实现了,但我不再喜欢过生日,也不想看见我哥。
晚上十一点,我还是回家了。我打开门,慢慢合上,我哥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摆着个蛋糕,奶油已经有点塌了。听到动静,他很快反应过来,立马站起身:“我去热菜。”
“我不吃”
“那来吹蜡烛许愿,好不好”
他点燃蜡烛,我一口气吹灭,蜡油溅到我的手指上,有点疼。
我没有愿望可许了。
我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很响。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我漏掉了多少细节——他泛红的眼圈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得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俯身点蜡烛时后颈骨节像能把皮肤给刺穿。
好冷——我回过神来。
病床上的人再也不会醒来。
可明明是我恨他,凭什么他选择离开我?
我走去抽烟室,凌晨三点,角落里还坐着个中年人,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摸出刚去便利店买的烟,“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香烟点燃的瞬间,我想起自己第一次抽烟的场景。
在学校后巷,我正和几个混混蹲在墙角吞云吐雾。
“玄策!”我哥走上前,他夺过我叼着的烟,手指碰到我的嘴唇时还在发抖,眼眶通红。
我知道我哥会找过来。
“跟我回家。”他伸手来拉我的手腕。我冲他吐了个烟圈,烟草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
“要不要也来一根?”我晃着烟盒问他,看着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受伤。可他的动作还是很轻,虚虚地圈着我的手腕。
其实我抽烟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当时抽烟是为了气他,我不喜欢这个玩意儿。
可现在它进入我肺里的时候,我终于有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感觉。
当时警察把我带过去的时候,我就很想抽烟,可我的手太抖了,可能连打火机都握不住。
我抽了几支烟,在外面吹了会儿风,把烟味吹散,我哥不喜欢烟味。
我哥不喜欢的东西很少,他对谁都很好。而我不喜欢的东西很多,最不喜欢的人就是我哥。
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会不会是我哥为了报复我,后面转念一想,我算什么东西,值得他用命来报复?
我再次走进病房,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空气被硬生生截断,好痛,哪里都痛。
把我哥的事情处理完后,我回到了那个房子。推开门时,阳光照进客厅,能看见空气中飘着的灰尘,可以前无论我什么时候回来,地板总是很干净,茶几上连个指纹印都没有。
我走进去,冰箱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我去兼职,饭在微波炉里。”字迹已经褪色,边角卷曲。我站在那里出神,想起初一那年,也是这样——放学回家,只有一张冷冰冰的纸条在等着我。
那时候我总想不通,为什么别人的哥哥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会陪着写作业,而我哥永远只有一张张便利贴。“加班”“兼职”“晚归”,这些词成了我们之间最多的交流。
记得有次我烧到39度,打他电话一直关机。半夜他回来时,身上还带着餐馆后厨的油烟味,看到我蜷缩在沙发上浑身滚烫,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背起我就往医院跑。可等我退烧醒来,床边又只剩下一张“我去兼职”的纸条。
“你就这么忙吗?”我终于在某天堵住了要出门的他。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的眼睛,“玄策,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又留张纸条就走?”
他跨下肩膀,最终什么也没说。
高一那年,我直接搬去了学校宿舍。反正回家也见不到他,反正他永远在“加班”,永远在“忙”,永远只留下一桌冷饭和一张纸条。
生日那天,他打电话让我回家。我推开门时,发现自己的房间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书桌擦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衣柜里的衣服按季节分类挂好,最外面是高一那年他给我买的外套,袖口的线头被仔细修剪过。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转身推开他卧室的门。我哥的房间干净整洁,还有淡淡的香味。这样的人,应该很受人喜欢,可是我不喜欢。
书桌上摆着我们小时候的合照。他搂着我的肩膀,侧过头看我,嘴角挂着笑。相框下面压着一封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笔迹工整清秀,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就说吧,我哥真的很温柔。
他选择在我十八岁生日后离开,算准了我已经成年,算准了法律上我不再需要监护人,算准了他给我留的存款足够我读完大学后好好生活。他连自杀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生怕给我添一点麻烦。
我就是认准他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伤害他。
因为我太清楚了——无论我怎么冷漠、怎么恶语相向,他都不会真的丢下我。
我盯着那封信,手指捏得太紧,把纸张捏得发皱。
他写:“玄策,对不起。”
他说自己不是个好哥哥,说父亲的死是他的错,说没能保护好我,说让我一个人长大。
每一句道歉都像刀子,不是捅进来的那种,而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划开皮肉。
可我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已经替我把所有的错都认了,连恨他的理由都不留给我。
他怕我愧疚,怕我觉得他的死是我的错,所以他连最后的情感都克制着,只留下冷静的安排,完成一项责任。
可我宁愿他恨我。
宁愿他在信里骂我,说“玄策,你真是个混蛋”,说“我受够你了”。那样的话,我至少还能骗自己,他的离开是一种解脱。
接着他写:“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记得按时吃饭。”
我看不下去了,把信纸放在桌上。
我坐在他的床上,发出了近似凄厉的哭声,“哥……”我的牙齿不停地打颤,下巴抖得厉害。每喊一声,心里就更清楚地意识到:我哥再也不会回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蹲下来,额头抵着床沿,声音变成了一圈圈的呜咽。
连续两天没合眼,我现在终于撑不住了。我蜷缩在他的床上,把脸埋进他的枕头,哭着哭着睡着了,像是回到了他的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头又晕又疼,什么都看不见,好像被吸进一片黑暗里。极度的寒冷,极度的黑暗,我感觉整个人被扯成碎片,身体哪里都疼,我伸出手,什么都抓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好长的黑暗。
我拼命挣扎,可身体像被冻住一样,动弹不得。呼吸越来越困难,仿佛有东西在挤压我的肺,要把我撕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