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英塞】好事成双

Summary:

来参加塞舌尔总统就任典礼的亚瑟·柯克兰,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死敌弗朗西斯也在场。

Notes:

*英格兰·塞舌尔+法兰西,一篇纯虚构的烂俗故事
*法塞要素提及
*纯扯淡,与任何国家历史事件无关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亚瑟·柯克兰感到很不爽。

他本来受邀参加丹尼·富尔总统(1)的就任宴会,为此他特地推掉了上院的例行会议。当瘦高的富尔总统热情地同他握手,他表面微笑内心却在大喊。

“我可不是来见你的!”他愤愤地想。

几位财政和安全部长总觉得让英国派代表来是不是太过兴师动众,他们受宠若惊地感叹道是不是自己国家的影响力有所增加,或者前宗主国最近突然兴致大发打算加强在某些领域与他们的合作。

才不是咧。亚瑟暗讽道。

亚瑟的鞋跟隐秘地敲击着地面,他在等今晚宴会的主角出场。当各色官员端起细高脚杯中的葡萄酒来与他干杯,他甚至没注意由于碰撞太急,一点深色汁液溅到了他名贵的衬衫上。

她总是迟到,在各种场合,包括他们两人的秘密约会,每次总是让他的心像一块被油煎得金黄,却迟迟不肯翻面的牛排。他时不时地抬起手腕查看腕表,感到自己浓密的金发之下冒出丝丝难以觉察到汗珠,时钟敲响了八点整的钟声,这时候亚瑟听到了高跟鞋清脆响亮的敲击声,像一把锤子敲着他的心。

她满面笑容,穿着一身纯白色的丝绸连衣礼裙,胸口微露,缀着一条系在脖颈处的巴洛克珍珠项链,腰间用白纱丝带扎成蝴蝶结,上面又绕了几圈镀金的黄铜配饰,束出她纤细的腰身,腰部以下的百褶裙摆翻飞飘扬如同白色的鱼尾,裙摆间褐色的光腿若隐若现,脚上穿着露趾高跟鞋,上面的镶钻闪闪发亮。她化了淡妆,棕褐色长卷发用红色丝带缚在脑后,发尾自然地垂在光滑的脊背上。她看到了他,眼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抱歉,我来晚了。“她笑道,一瞬间,他周遭的整个世界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他没有着急同她说话,反而细细将她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番。塞西莉亚先是与他相视一笑,随后径直走向他身边的富尔总统,同他打了招呼。总统点点头,然后跟其他来宾攀谈起来。

最基本的礼貌过后,塞西莉亚转过身来,用她那双令人看不透的眼睛迎接了英国贵客。

“您好,亲爱的柯克兰先生。”她笑着说,“我没想到你能来,真是备感荣幸......”

他饶有兴味地睇视她表演,一段精心准备的外交话术,不会比在他身下呻吟着求饶更有吸引力。她发言结束以后,亚瑟已经想好今天晚上要怎么对待她漂亮的身体——那段镀金腰带给了他灵感,很好,就用这个。

亚瑟·柯克兰正沉浸在自己恶俗的性幻想中无法自拔,却忽略了此时身后响起的更加熟悉的脚步声。

“亲爱的小塞茜,天呐,你可真是个美人...你想我了吗?”

亚瑟转身,瞳孔放大,差点一句脏话就要脱口而出。要不是看在如此重要的外交场合的份上,上帝啊。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他出现在亚瑟生命中所有场合都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失策,还有厄运。法国人打着一条花里胡哨的佩斯利花纹领带,西装外套随意敞开,带着孔雀般的慵懒与傲慢——还有装——掠过亚瑟身边,甚至没瞥他一眼。他走过时,精心打理(修剪,烫过并且做了造型,喷了啫喱)的长发卷起一阵风,将他身上极其浓烈做作的香水味送进亚瑟鼻腔,差点令后者窒息而死。

塞西莉亚·维多利亚冲上去,二人紧紧相拥,随后在亚瑟·柯克兰眼皮底下,他们肆无忌惮地用法语叙旧,每一个词亚瑟都能听懂,每听懂一句,他的血液就上升一度,直至到达沸点。

他和她本来可以到普拉兰,或者拉迪格——亚达伯拉(2)也可以,总之不管什么地方,来一阵子不被任何人打搅的愉悦生活,然而法国人的到来摧毁了一切。

他死死盯着弗朗西斯和塞舌尔女孩谈笑风生的和乐场景,嫉妒的黑色断面从他心底蔓延开来,那里有葡萄藤在缓慢地生长。

我要顾全大局。他默念道。这是重要的外交场合,事关联合王国的名誉还有英塞关系(也许事关英法关系,算了这个可以忽略不计),我不会因为她把法国佬也邀请来就发脾气的...开什么玩笑,谁在乎!

想到这里的亚瑟心情终于舒畅了许多,他松松领带,跨步朝两人走去。

“哦,原来是我们的英国代表亚瑟·柯克兰先生,恕我失礼,竟然才认出您。”直到亚瑟站在他面前,清清嗓子,弗朗西斯才终于用正眼瞧他。他说法语的时候故意把“柯克兰”这个词尾音拖得很长,仿佛是对英国人的无情嘲讽。

好了,亚瑟,冷静一下。你忘了上次因为在会议结束后揍了他一拳,回去被哈罗德(3)数落了三天吗?

“真抱歉,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他回击道,“请原谅我法语不精,以致您的意思无法准确传达给我,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用英语交流。”

塞西莉亚眼见二人之间的火药味逐渐浓厚,连忙出来打圆场:“嘿,你们两个。”她颇为不满地说,“我不想看见你们在今天还吵架,今天是新总统就任的日子,不要扫大家的兴,好吗?”

“别生气,塞西莉亚小姐。”弗朗西斯拉起她的手轻轻一吻。“我只是跟亲爱的英国代表开个玩笑。”随后他看向亚瑟,满脸哄小孩似的表情:“维多利亚小姐已经跟我说过,她不想看见咱俩在这样大好日子里还大吵大闹,所以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决定今晚暂时与你休战。”他转了转眼珠,漾起一抹微妙的笑意,“希望我们都能享受这一时刻。”

这时薇薇安(4)突然出现,对塞西莉亚耳语几句,后者转头对她的贵客们说道:“抱歉啦二位,我要失陪一会儿,后台似乎出了一点小问题,我要去看看怎么回事...不过不要紧,我很快就回来。在此之前,你们好好相处。”

她刚走出去几步,又转身特意叮嘱亚瑟道:“不要吵架,更不要打架,好吗?”

“放心吧塞西,我会礼让一下柯克兰先生的。”弗朗西斯在背后添油加醋道。

塞西莉亚前脚刚走,弗朗西斯特意伪装出来的体面笑容像是生怕被亚瑟多看到一秒似的,立刻消失了。

“她怎么会邀请你来?”亚瑟用毫不显示心情的RP口音质问道,而事实是他的后槽牙快被咬碎了。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弗朗西斯挑眉,盯着他手中慢晃的葡萄酒酒杯,“法兰西共和国是塞舌尔的主要援助国和重要贸易伙伴,我们签署过医疗合作协议,促进和保护双边贸易关系协定,旅游与就业培训协定,海洋划界协定,文化合作协定...我们还在军事领域合作密切,加上我是(在你之前)她的前宗主国,”他啜饮一口葡萄酒,“这些够了吗?”

“我知道你很想显摆自己,”亚瑟说,“但是很可惜,我才是她唯一的前宗主国,你那微不足道的统治在塞舌尔历史中根本不值一提。我每年会给她们一百万英镑的援助金,用于技术和教育领域,她甚至至今是英联邦成员......最重要的,你知道是什么吗?”亚瑟笑笑,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她爱我。嗯哼?”

弗朗西斯耸耸肩,翻了个白眼。

“听着,波诺弗瓦,”亚瑟咬牙切齿地说,“你在她心中的地位,永远不及我的十分之一,你明白吗?我给了她一切,她的语言,文化,政治制度...是我塑造了现代的塞舌尔,没有我,你在这片土地上的所作所为什么也不是。”

“如果我不知道你曾经像扔一块烫手山芋一样把她扔给露易丝(5),可能确实会被大英帝国的付出感动。近两百年的时间里,没有一座像样的学校,连政府官员都是法国人......我是应该夸赞你们勤俭持家了。”弗朗西斯继续用法语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放—”

在这时塞西莉亚及时返回,亚瑟才没把脏字砸在法国人头上,但是硬生生憋回一句气话着实噎得他够呛。

“我不在的时候有好好相处吗?”塞西莉亚高兴地说。

“当然了,塞西。”弗朗西斯亲昵地抚摸她的头发,目光紧盯亚瑟:“我们相谈甚欢,英国代表先生因为太过激动,险些说不出话。”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是亚瑟与塞西莉亚关系中的一块怎么也无法除去的污渍,一块顽固斑点。至少亚瑟是这样认为的。他不知道在短暂的法国统治时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塞西莉亚从来不说,他也没兴趣(当然!)。但是就连亚瑟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弗朗西斯对她的影响大得吓人。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他第一次见到塞西莉亚(当初她还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时,她睁大眼睛,怯生生地对他说一句:“Bonzour.”(6)
亚瑟甚至想纠正她是“Bonjour”不是“Bonzour”,但最终还是忍住了。随后他感到要重新塑造她的语言系统,自己任重道远。

他与塞西莉亚毋庸置疑相处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骄傲地把这定义为伟大宗主国对他殖民地的建设过程,纵使在此期间他无数次因为塞西莉亚把“Thank you very much ”说成“Gran mersi”(7)而接近抓狂。

那时候塞西莉亚的头发还不算很长,用一条红丝带束成短辫子,亚瑟颇为怀疑地盯着黑发间精致完美的蝴蝶结,问:“你自己系的吗?”

塞西莉亚说:“对呀。”

“谁教你的?”

“就不能是我自己学的吗..?”塞西莉亚略显不悦。过了半晌她被亚瑟的眼睛盯得发毛,终于承认:“是弗朗西斯教的。”她又说:“你不喜欢的话,我就弄下来。”

亚瑟没说话,塞西莉亚也并没有真的把那条丝带扯下来。直到亚瑟再一次来看她,她的头发又长了些。

“你过来。”亚瑟对她说。

她走过去,亚瑟说,“转过身。”她乖乖照做。

亚瑟从她的辫子里分出几绺头发,把之前的辫子撇到一侧。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条闪闪发光的红丝带,上面绣了金色玫瑰和山茶花。他用手拢起塞西莉亚的长发,丝带像蛇一样攀缠而上。这技术是他当初给伊丽莎白盘发的时候学的,女王说,你既尽知血斗杀戮,你过来,我教你如何讨女人芳心。这技术果然有用,但亚瑟·柯克兰没什么芳心等他去讨。女王的头发是刺鼻香水味,亚瑟第一次上手的时候,弄了满手铅粉,香味散发三天才洗去。塞西莉亚的头发几乎没有味道,他为她扎头发的时候,她紧张得眼珠乱转,连连向后瞟。

亚瑟·柯克兰满意地观赏着他的杰作,更大,更漂亮,更完美的蝴蝶结,他甚至连位置都扎得更靠上了些,以显示大英帝国的尊威。与其相比之前的那个就显得气息奄奄,仿佛垂死。他又扳着她肩膀将她转过来,塞西莉亚一脸惶恐,她觉得自己该高兴,但只能硬扯出一抹凝固的笑容,稍不留意就会支离破碎。

“还是这个发型适合你。”亚瑟说,故意摸她的脸,塞西莉亚颤抖了一下。他更兴奋,撩起她左耳的头发到耳后,垂着两条辫子的塞西莉亚显得乖巧,温顺,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豢养的珍珠兔子,那可怜小家伙的结局是供他饱腹。

这就是塞西莉亚发型的来历,她没对任何人透露过。时至今日她仍然于各个场合保留此形象,似乎已经将它当作传统的一部分,不过现在她辫子上两个蝴蝶结已变得同样大小,不知是她有意而为,还是丝带必须成对出售的缘故。

后来亚瑟也明白这种主权宣誓是有代价的,两条辫子,两种官方语言,两套同样的话术,甚至两个相同的建交时间,(8)他写信向塞西莉亚表示不满,只得到一句回应:“好事成双嘛。”亚瑟平生最讨厌进入“相同”之列,因为这最终会倾向一方被忽视或遗忘,而那一方通常是他自己。

宴会的后半场他一直坐在餐台旁边,盯着果盘里亮晶晶的樱桃蒂发呆。

 

“你怎么了,一晚上都看上去闷闷不乐的。”

塞西莉亚端着酒杯站在他身后,啜了一口里面的番石榴果汁。

“我挺高兴的,没什么。”亚瑟说。

“是晚宴不尽人意吗?”塞西莉亚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我知道你或许是吃惯了山珍海味,我们已经尽力,招待不周,实在抱歉。”
“不是因为这个。”他脱口而出,顷刻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我是说,没有,任何东西都很好,我很是说,你看,我喜欢这个柠檬汁龙虾肉桂卷——”他说着叉起一个送到嘴里,但接着就吐了出来。

“这也太酸了。”他小声抱怨道。

塞西莉亚笑了。“是因为弗朗西斯吗?”

亚瑟转过头去,随手拿起桌子上的酒杯就往嘴边送,喝完才意识到自己喝的是塞西莉亚的番石榴汁,不知道混进什么调味料的异国果汁更是酸得恐怖,亚瑟平淡地端起杯子看了一眼,最后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你想跟我单独谈谈吗?”塞西莉亚说,“如果你想的话,跟我来。”

塞西莉亚步子很快,加之一路上亚瑟多次被塞舌尔官员拦下想要与他谈论合作事宜或者单纯叙旧,亚瑟都只好摆手声称自己要先跟维多利亚小姐探讨英塞关系,这才拒绝他们的盛情邀请。或许还得探讨探讨法塞关系。亚瑟默默翻了个白眼。

“好了,你想跟我说什么吗?”在露台上,塞西莉亚抢先说道。

“你为什么要邀请他?”

塞西莉亚吃了一惊。“你是为这个才吃醋的?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总统就任,这种令人高兴的事情不应该分享给所有重要的人吗?”

“可是这种活动一直只有咱们两个在参加吧。”

“1976年之前的事就免提了。”塞西莉亚说。(9)

“那米歇尔(10)那次呢?”

塞西莉亚想了想,那次是因为弗朗西斯那边有事走不开,但是她不打算说。

“这不是重点,但是长久以来你对他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清,我无意干涉你的交往自由,但是在表现上,你似乎总是把我们两个并排放在一起,我和他对于你的权重是平衡的吗?难道他能跟我对你的多年教导相提并论吗?”

“你快要把我绕晕了,英格兰...先生。”塞西莉亚强装镇定地辩解道,她心里有点发慌。

“叫我亚瑟。”亚瑟说,“事实上你可以理解为现在,我在以亚瑟·柯克兰的身份同你说话,而我想知道塞西莉亚·维多利亚小姐是怎么想的。”

他不会是真的生气了吧。塞西莉亚想,邀请弗朗西斯却踩了他的红线实属意外,但是今天晚上似乎有点太过火,她自顾自跟法国人没话找话地聊了许久,但是弗朗西斯同样非常擅长没话找话,所以她整晚上几乎没理会亚瑟。塞西莉亚当然知道他的意图,女人总是非常擅长洞察男人,尤其是当她们处于弱势的时候。

“你先别生气嘛,亚瑟。”她说,“我们只是在聊关税法案,还有避税天堂黑名单的事。”

“我还听见了勒克莱齐奥和Phoenix (11),还有《巴黎圣母院》,他打算邀你去看音乐剧吗?”

“你不是听得挺清楚吗...”塞西莉亚咕哝道,“那些都是题外话,听着,亚瑟,你跟弗朗西斯对于我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好吗?我想你更应该关心一下...富尔先生提到了基建合作的问题,他已经把文件发给你了......”塞西莉亚用余光关注着英国人的表情。

“亚瑟,你知道我爱你......”她轻轻把手搭上他的肩膀,“你要相信英塞关系坚如磐石,对吧,我的宗主国大人......”

“我还以为我能跟你在这里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看来无法得偿所愿了。”亚瑟说。

“我们会的。”塞西莉亚狡黠地笑道,“如果你还不满意的话......”她说着转过身去,抽下右侧辫子的丝带,将它递给男人,浓密的卷发立刻倾泻而下。

“想帮我扎头发吗?”她说。

亚瑟挑挑眉,“别以为你能用这种小伎俩讨好我。”但他还是接过了丝带,捏在手里摩挲着,塞西莉亚朝他点点头。

亚瑟轻轻拢起她的头发,露出纤长的脖颈,他把丝带缠在手指上,再用手指穿过发丝,自然地在上面留下一个结。塞西莉亚垂着眼睛,静默地任他编织着,她感到亚瑟的手法越发繁复,不由得感到无聊,就左右转动着脑袋。亚瑟狠狠扯了她头发一下,塞西莉亚尖叫出声。

“好疼!柯克兰!”

“我在叫你别乱动。”亚瑟说。

“你之前下手没这么重的,混蛋!”

亚瑟莞尔。“好了,”他说,轻拍一下她的肩膀,她转过身,略带愠怒地盯着他。亚瑟伸手想要去摸她的脸,被她偏身闪开:“我还没有允许你碰我身体的其他部位吧,柯克兰先生。”

亚瑟识趣地收回双手,“好吧,我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不过你还是没说清楚,你跟弗朗西斯……”

“亲爱的亚瑟·柯克兰先生,我认为应该有人教导过你不要重复问许多遍同一个问题,否则那人会不耐烦的吧?”塞西莉亚眯起眼睛,“我说了我很感激联合王国对我们付出的一切,英国对塞舌尔的影响长久而深远,而邀请弗朗西斯是出于对法塞关系的重视,另外你的其他要求我都会满足...最后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先生?”

“既然这样...没有了。”亚瑟说。

“那太好了。”塞西莉亚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事务繁多,能在百忙之中来参加典礼,我们倍感荣幸,所以你愿意的话,明天我们就可以安排专机送你回去......”

“等等,什么?”亚瑟狐疑道,“其实,其实我也并不是很忙,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再多留几天,我们谈论一下,呃,谈什么都可以。你只把弗朗西斯那家伙一个人送回去就行了。”

“如果英国贵宾执意要留下,我会安排薇薇安带你四处转转,可惜我不能奉陪了。”

“塞西莉亚,别再跟我开玩笑了,你说过会允诺我一段'愉快的时光'的。”

“哦是的是的,我是答应过,但不是现在。先把你的小兴奋小期盼收敛一下,”塞西莉亚抓住他的领子:“以后会有机会的。”

“你真的不愿意给我时间吗?我是说,哪怕只有一天,一天也行?”

“真是pardon(12)啦,我最近忙得要死,毕竟是丰渔的季节,我要去渔场看看,以及关心一下学校教育情况啦,诸如此类。在这之后露易丝打算邀请我去参加一年一度的基督升天节,你知道我总是对这种事情很热衷的,做完这些以后大概会是,八月,我一定会很疲惫,所以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来好好休息一下,放松身心才能投身于令人头昏脑胀的工作中去。”她眨了眨眼睛,“'只工作不玩耍,聪明塞西也变傻。'(13)是有这么一句话来着吧?”

“所以,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塞西莉亚抿起嘴唇,若有所思。

“明年吧。”她答道。“或许,明年我能稍微轻松一点,不过也说不准,.....会议啦,基础设施建设啦,真是令我焦头烂额。不过毋庸置疑的是有一段时间你肯定可以见到我——独立日庆典!”她琥珀色的眼睛泛起亮光。

亚瑟的左眼抽搐了一下。

“哦,mon cher,我知道你一整个七月都不太好受,但我敢打赌你一定会想来的,我们打算今年——你猜怎么着——举办像维多利亚嘉年华(14)那样盛大的仪式,到时候所有亮晶晶的东西都会被挂到街上去,还有焰火——天呐,我爱焰火!真是迫不及待,今年说不定他们会把焰火筒做成剑鱼或海椰子的形状,非常酷!最重要的是盛大的阅兵仪式,歌舞表演,到时候超市里都会用小彩旗子和塞舌尔国旗给装饰起来......哦抱歉我说多了,你会来的,对吧?”

“是啊,作为你最亲爱的前宗主国和贸易伙伴,我和弗朗西斯怎么能不来一起为你庆生呢?(庆祝你离开我已经过了四十多年)”

塞西莉亚愣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琢磨这句话暗含的讽刺意味。

“好吧,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说,“但我们一定会度过一段漫长而美好的时光,我们,我和你,只有咱们两个,明白吗?”

“真的?”

“真的,我向你保证,以塞舌尔共和国的名誉。”

她安慰般的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好了,高兴点了吗?现在回去吧,大家还都等着咱们呢,别总像个小孩子一样耷拉着脸,今天是开心的一天,嗯哼?”

随后她颇为潇洒地转身,亚瑟跟在她身后,俯视她那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长卷发,两只辫子上红色的蝴蝶结一高一低,伴着左耳环清脆的响声,在空气中翩然起舞。

他们回到宴会大厅,弗朗西斯在那里等她,她脸上恢复了先前的笑容,快步朝法国人走去。

“不过现在我先要失陪了,”她向他使了个眼色:“我和波诺弗瓦先生还有一些事情要谈。”

“你今晚会来找我吗...?”亚瑟压低了声音问道,“我把我的房间号发给你...?”

塞西莉亚朝他宠溺地笑了一下。“或许吧,”她说,“看情况,如果有空的话,我会去的。”

她的手指轻轻在亚瑟手腕上蹭了一下,随后低语道:

“祝我好事成双吧。”

塞西莉亚笑起来,笑声像一串散落于地的珍珠。

夜里亚瑟·柯克兰独自躺在酒店卧房里,望着头顶灰暗的天花板和顶灯,仍然能听到塞西莉亚清脆的笑声,从窗外遥远的丛林里传来,从广袤无际的海里传来。他辗转反侧,一整晚,她一直没有出现。

 

第二天早上亚瑟在酒店大堂遇见她,一见面塞西莉亚就迫不及待地问候:“早上好,昨天晚上住得还习惯吗?”这话显然多此一举,因为明眼人都能从两个深色黑眼圈中,看出亚瑟必定度过了一个糟糕的夜晚。

“富尔先生知道你想跟我谈谈,所以他特地安排我来接你去机场,你的行李刚刚我已经让人帮忙去托运了,这样咱们就有更多的时间来聊天。你觉得如何?”

一开始英国人还想要维持面子而选择闭口不言,但很快就坚持不住了。

“我还是想知道,昨天晚上你跟法国人做了什么?你没有来找我。”

“你在跟他......”亚瑟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那个梗在喉咙里的词说出来。

“卿卿我我?”

“或许吧......”她说,面带微笑。

“你这样随便地分配你的感情真叫我猜不透。从很久以前开始,你就一直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他。事实上,我不认为他能与我获得同等的分量。”

“你还在生气吗?”她显得有点困惑,“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在意这种事的,也许下次我应该注意一下。”

“你过来,我再单独跟你说几句。”她拉着亚瑟的手,一路小跑着拐了个弯,把他带到一处偏僻的小巷子里。

“这地方真熟悉。”她自顾自地说。

“而且没有摄像头。”

“等等...什么?”

她松开了他的手,不过接着就拉住他的领带,将他整个人拽向她:下一秒,她的唇就紧紧贴在了他的唇上,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温热和黏腻的气息。

那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她用拇指抚摸着他的耳廓,舌头轻轻濡湿他干燥的嘴唇。她的吻带着从海面上吹来的微风,夹杂着咸湿的空气,海鸟的羽毛,贝壳碎片,他在她身上丢失的部分干燥理性。

“下次见。”她松开他,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

随后她轻快地跑起来,哼着歌消失在转角。

亚瑟缓慢的挪动脚步,走回机场,一直走了半小时。他没有在外交部长捏住他的肩膀,几乎要喜极而泣地说“我们终于找到英国贵客了”之前缓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信息栏里已经堆了数十个未接电话。

“柯克兰先生,您去哪里了?我们所有人都在找您,我们快要急疯了!......

我只想要找回那个吻。亚瑟摸着脸颊,想道。于是他木讷地问道:“塞西莉亚小姐没有来吗?”

“她还有别的事情,所以就先走了。”大使说,“您找她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亚瑟说,“没有,什么也没有。”

飞机上亚瑟呆呆地坐着,此时他大概能理解塞西莉亚最后为他馈赠的小恶作剧了:弗朗西斯的座位与他隔了一条走廊,整个头等舱只有他们两个人。

弗朗西斯正专注于看一份《塞舌尔日报》,他的脸被报纸挡在后面。亚瑟看他一眼,然后打开了舷窗遮光板,强烈的日光从圆形小窗户里穿透进来,弗朗西斯放下报纸。

“在冥想吗?”弗朗西斯低下头,自顾自地摆弄着腕表。

亚瑟没说话,头靠在座椅背上,轻微的颠簸中他的额发随之颤动。

“昨天维多利亚在跟我聊天的时候,让我跟你说一句话。”弗朗西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亚瑟,他发现英国人快速眨了一下眼睛。

“她说:'有些东西是不能用时间来衡量的。'”

亚瑟缓缓向前倾身,弗朗西斯又重新拿起了报纸。

 

“是的,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计程车上,弗朗西斯对着电话另一头的塞西莉亚笑道,“可惜他没法洞察你的良苦用心,否则我就不会那么麻烦地从希思罗转欧洲之星去法国了。”他用手拂去大衣上的灰尘。“不过既然是维多利亚小姐的请求,我就没有任何怨言啦。”

“实在是辛苦你,弗朗西斯先生。”塞西莉亚语气难掩恶作剧成功般的兴奋。”我们会在下一年提供欧盟成员国的免签政策的——只要您答应把我们从黑名单(15)上删除......”

“那太好了,届时我打算带路易(16)去那里好好考察一番,像他这么整天沉迷工作可不行。欧盟团体出游,听上去就令人耳目一新——关于黑名单的事,我会跟委员会商量的,放心,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就尽管躺在吊床上享受完美的热带阳光吧,这些事我都会办妥。”

“我对您感激不尽。”塞西莉亚说。“还有,他已经平安到达了吗?好像还没给我发消息。”

“没什么必要担心他,亲爱的,他好得很,只是估计还在琢磨刚刚那番话呢。我看出来了,他困惑得不行。但我觉得你还应该加上一句:正因为你在你的玫瑰上花费了很多时间,你的玫瑰才变得如此重要。(16)这是圣埃克苏佩里说的吧?”

“我想他自己悟出来的道理才更深刻。”

“好了,我看接下来一年那个蠢货都要为这句话焦头烂额,你真是个狡猾的小狐狸。”

“谁叫我爱他。”塞西莉亚嫣然一笑。

“你对他的偏爱如果不是总拿我这个家伙来承担后果的话就更好了。”弗朗西斯假装抱怨道。

“你就原谅我吧,弗朗西斯,”塞西莉亚柔声说,“再加上岛内希尔顿酒店的葡萄酒免费畅饮券,有效期三年,使用人数不限,怎么样?”

“成交。”

“成交。”

塞西莉亚挂断电话,想象着亚瑟独自坐在飞机上的苦闷情形,不由得窃笑出声。

她没有高兴太久。

 

一个月后,塞西莉亚一如既往在午后的办公室里打瞌睡时,突然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维多利亚小姐!”薇薇安神情严肃地踏进办公室,把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递给她:“出事了,英国政府说要削减对我们的经济援助!”

“什么?”塞西莉亚惊叫起来,“他们要削减援助?要削多少?”

接着一行粗体英文映入眼帘,仿佛在表达同样的震惊:“英国将于下半年开始减少对塞援助,预计总额将减少三分之一。”

“疯了,果然是疯了!”塞西莉亚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转向薇薇安:“富尔先生他们怎么说?”

“这消息突如其来,大家都很吃惊,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了他们……是因为最近跟法国开展的合作有点多吗?难道是美国指使的……?这可不好办啊…”

“不…应该不是因为美国……”塞西莉亚眉头紧锁。“柯克兰……”她咬紧嘴唇。

“小姐,富尔先生让我来问问你是怎么回事,他说那天你跟英国代表谈了好久,你们是不是谈崩了?”薇薇安思索片刻,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他是能很大程度上影响政府决策的吧?”

“......这个混蛋,混蛋!”塞西莉亚眼泪在眼眶上打转,“他把咱们明年的预算全毁了!……他明不明白那笔钱将是多少政府奖学金和食用油制造机…!这下好了,咱们的金枪鱼也别想卖出去了,全都泡汤了...!”塞西莉亚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过是跟他开个玩笑,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们…?”塞西莉亚一边擦眼泪,一边把那张报纸狠狠扔在地上,跺了几脚。“我看他又想回到那段冰期,可我不想回去了…”她哭得更厉害了。

“小姐,小姐,您先冷静一下,听我说。”薇薇安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小姐,既然您能让他做出这个决择,也肯定能让他收回成命。听我的,你得好好跟他谈谈。”

“必须得是我吗?”塞西莉亚一脸不情愿。

“你的话才管用。”薇薇安严肃地注视她的眼睛。

塞西莉亚可怜兮兮地沉默半晌,终于站起身来:“好吧。帮我收拾东西吧,薇薇安。”她说,“我立刻就去伦敦。为了我们大家。”

“放轻松,维多利亚小姐。”秘书安慰她道,“实在没办法的话也不要勉强,千万别让他伤到你。”她说,“我去拿您的行李,至于富尔先生那边,我会传达的。”

 

亚瑟·柯克兰坐在书桌前,小口啜饮红茶。在他腿上放着一本霍布斯的《利维坦》。突然他听见敲门声,管家进来,低声说:先生,有人找您。

“是谁?”他眼皮也不抬一下。

“她说她是塞西莉亚。”

他缓慢地把茶杯和茶托端放在桌上,开口道:“让她进来吧。”

塞西莉亚像一阵风般从门口刮了进来,她衣衫凌乱,气喘吁吁,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
“看来有人搅了我难得的休假。”亚瑟慢条斯理地说。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我做过的事太多了,”亚瑟满不在乎地在茶杯外沿用杯盖沥出碎渣,“你具体指什么?”

“你向英国政府施压,削减了对塞舌尔的援助。”

“原来是这个啊。”他若有所思,“我这个月初就提过了,没想到他们现在才批准下来,我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你有必要把事情弄到这种地步吗…?这本来就是咱们两个之间的问题,为什么要让我的国民来承担过错?”塞西莉亚声音颤抖。

“不不不,维多利亚小姐,这是英国和塞舌尔之间的问题,不是亚瑟跟塞西莉亚,你明白吗?我的同僚们总是希望依靠经济援助这种方式来保全联合王国的脸面,但是我觉得这完全没必要,尤其是像一些国家,”他抬眼,笑容冷得像极地的月亮,“比如说塞舌尔。所以我向他们提议,先从下半年开始减少对部分英联邦国家的援助,以后说不定会减得更多,而且我还提议,等凑效之后可以在英联邦内广泛推行此法,你觉得呢?”

“亚瑟,你…你不能这样……”塞西莉亚神色僵硬,“我做错了什么吗?我…我都是在跟你开玩笑的,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生气……”

“我生气?并没有吧。”亚瑟把书拿到桌子上,书脊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政治问题,我没什么闲心情为其操心。”

“亚瑟,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谈谈,那天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啊……”亚瑟纤长的手指敲击桌面。咚,咚,渐渐与塞西莉亚的心跳融为一拍。

“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什么叫做‘有些东西不能用时间来衡量’呢?”

塞西莉亚一下子呆立在原地。她方才想好的无数措辞瞬间烟消云散,连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当法国人在飞机上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很奇怪,我在想为什么塞西莉亚·维多利亚小姐不在当天晚上就对我说这些呢?我们的关系已经冷淡到还要别人传话不可了麽?”他像个幽灵一样睇视她,仿佛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心跳都受到他严密监视。“我认为,联合王国一向尊重他国意愿,如果塞西莉亚小姐对于我们有什么不满,至少可以当面提出来,何况你已经不再受我们的直接管辖了——你觉得呢?”

“亚瑟,你一定是误解了,我的意思是…”

“误解?你是在说,这些年我们对你们奉献的一切都可以被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埋没吗?还是说,没有在英帝国的‘压迫’下苦苦生存一百五十年,仍可以在现在搞着你们那套议会政体,高喊着所谓自由平等的口号,一边不知廉耻地过着吸帝国血的舒坦日子吗?!”

“对不起,亚瑟,我不是…”

“看来我近些时间对你的管控有所放松,这才让波诺弗瓦那个混蛋有可乘之机,趁虚而入。”亚瑟站起身,踱到她面前,伸出手从她脸侧的长发拂过。“塞西莉亚,自从你离开我以后,就越来越忘恩负义。你连2008年(18)的事情都忘的一干二净,我看出你的自以为是在逐渐膨胀,到最后,你会凭一己之力让整个塞舌尔陷入绝境,你相信吗?”

塞西莉亚半句话也吐不出,她垂着眼睛,随低声呜咽和喘息声,两条泪线源源不断从脸颊滑过。

他抬起她的脸,让她沁满泪水的眼睛直视他:“塞西莉亚,在这串冗长的名号下面,你和我,并不是想怎样就怎样的。”

“对不起…”她哽咽着,“对不起……亚瑟……”塞西莉亚用颤抖的手指握住英国人的手腕,“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太任性,我忘恩负义……你别对我的国民做这些,塞舌尔不能没有你们,求你了,亚瑟……”

“事实上,我不喜欢像这样让一个人在我面前赎罪。”亚瑟轻描淡写地说,“尤其是像你那么青春靓丽的少女。”他用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显得我好像不通人情一样。”

“亚瑟…我之前答应过你’一段愉快的时光‘的,你要是想的话,现在就可以实现,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普拉兰,马埃…我们帮你包机票……”

“不。”亚瑟说。“急切而计划不周的旅行不是我想要的。我应该按照亲爱的塞西莉亚小姐的指示,把我的小兴奋小渴望收敛一下。”他似笑非笑,“我更期待明年你的表现。”

“亚瑟,我想你能不能把削减资金的计划撤除,我们真的很需要那笔钱……”

“那我可能无能为力。“亚瑟挑挑眉,“计划是议会定的,他们为此讨论了许久,我不确定我是否能让他们收回成命。“

“求您了……求您了,柯克兰先生,您要什么条件,我能做到的都尽量满足,求您了……”

“哪有像你这样,两手空空地来求人的。”亚瑟讥诮道,“我真不知道你还能有什么能给我的,相反,你的一切倒都是我给的。“

塞西莉亚满脸泪痕,近乎绝望地瞪视着他。经过片刻死一般的沉寂,她突然开始,松开了大衣的绑带,然后敞开领口,解掉上面第一颗纽扣。

“到我房间里来吧。”他说。

他的卧室有很大一扇窗户,在她到来之际的午后,像透镜一样闪着幽幽光芒。她面对窗户,亚瑟在她后面,解下她辫子上的丝带。

她感受到冰凉光滑的缎面覆盖在眼睛上,她不知道亚瑟想要做什么,丝带从她耳侧穿过,束紧她的发,她只听见丝绸与发丝摩擦的杂音。爱尔兰的圣梅丹曾为追随上帝,将自己的双眼挖出掷于情人脚下,类似的情节还存在于许多女人——尤其是女圣徒身上,为证明她们眼中只有上帝,她们弄瞎双眼,摒弃光明。
塞西莉亚压根不是什么女圣徒,但显然有人认为自己是上帝。现在她只能感受到透过纤维空隙钻进她眼睛的微光,除此之外一切都染上了黑色,或者说是极深的红,她什么也看不见。亚瑟蒙上了她的眼睛。

“把手伸出来。”他说。

她凭感觉伸出双手,他从腕下开始,用另一条丝带将其缚在一起,他在她两手之间,正打一个极紧的结。那个结像绞索般套在她手上,勒紧她的皮肉,她感到胸口传来阵阵闷痛。
看不见,无法挣脱,突然一阵钴蓝色的恐惧袭来,她张开嘴想要说话,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她的话能不能被听见。亚瑟·柯克兰,在她面前,身上有黑夜和海啸般的压迫感,他轻轻推她一下,她仰面倒在床上。

 

一切结束以后,没有人想去回忆刚刚发生了什么。亚瑟帮她解开眼睛上的丝带,她睁开眼睛,他的脸随着眩晕感侵入神经,她低头,注视仍然被紧缚的双手,丝带在她手腕上留下浅色伤痕,犹如冰面开裂的蛛网状缝隙。她挣脱几下,无能为力。

“帮我解开。”她说,气息微弱。

亚瑟上前握住她的手,帮她拆除上面交错复杂的引线,在他聚精会神地忙于手上的工作时,没有注意到塞西莉亚脸上滑下一滴清泪。

“你可以走了。“他说。

“援助的事...你会跟他们讲的,对吧?”

亚瑟点点头,塞西莉亚把领口仅剩的扣子扣好。由于方才过分激烈的动作,有一颗被扯掉了,再也没能找到。

“把我的发带还给我。”她说。

亚瑟饶有趣味地盯着她,观赏她如何抚平衬衣上的皱褶,压下她由于缺失纽扣而会永远敞开的领口,整理她蓬松杂乱的卷发,她双手攀附网状勒痕,一直在颤抖。

突然她朝他发动进攻,从他手中夺下丧失的战利品,暗红色丝带从她腕上垂下长长拖尾,犹如一条狰狞血痕。她愤恨地瞪视着他。她像是要把他撕裂,剁碎。

她穿上大衣,跳下床,踉跄地走向门口。她这才发现自己只抢回了一条丝带,最后不得不改变发型,拢起所有头发束在一起。将要离开之际她回头,看着他。

门缝中切下一道悠长白光,除了西陲的日暮之外,更多的是窗户反射的城市白炽光,刚好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使她的脸和身体蒙上一层淡淡的橙黄色光晕。伦敦即将入夜,夜晚的伦敦比白天有更多的光,因此更显虚伪。塞西莉亚扭头出门,一个硕大而孤单的红色蝴蝶结停留在脑后,尾翼随黑色波浪翻飞起伏。

亚瑟·柯克兰躺在床上,完全隐匿在窗框投下的阴影中。他捏着从塞西莉亚手上解下的红丝带,玩味般轻轻摩擦。

片刻一阵铃声响起,亚瑟接了电话,从里面传来内阁会议的消息。“我马上就到。”他笑着说,从床上坐起来,整理好领口。

他最后一次看那条丝带是在地板上,沾着奥列弗·斯威尼鞋印。

 

后记:
塞西莉亚·维多利亚小姐回国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到天色破晓。

一周后,《塞舌尔日报》的头版标题是:“最新消息:明年英国对塞经济援助将减少五分之一”

当天,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在欧盟会议上,无意中发现自己的三支崭新万特佳(19)钢笔的笔壳全部开裂,墨水漏得他满手都是,导致一张重要会议文件就此报废。

不过幸运的是,他如期获得了希尔顿酒店三年红酒畅饮券。

the End.

2024.12.25 1:44
二改2024.12.27 1:42

Notes:

注释:
(1)丹尼·富尔:塞舌尔总统,2016年至2020年在任
(2)普拉兰,拉迪格,亚达伯拉:都是塞舌尔岛名
(3)哈罗德:即哈罗德·麦克米伦,英国首相,1957至1963年在任
(4)薇薇安(Vivian):本系列作品的设定中塞西莉亚的女秘书,帮其处理日常公务
(5)露易丝:全名为佩罗拉·夏玛卡塔·露易丝(Perolla·Shamakata·Louise),本系列作品设定中的毛里求斯意识体,与塞西莉亚是姐妹关系
(6)Bonzour,塞舌尔克里奥尔语“你好”,其拼写和发音因受到法语影响,与法语的“Bonjour”极像
(7)Gran Mersi:为塞舌尔克里奥尔语“非常感谢”
(8)塞舌尔将英语,法语(及塞舌尔克里奥尔语)共同作为官方语言,同时塞舌尔与英法建交的时间都是1976年6月29日
(9)1976年6月29日塞舌尔独立,独立前曾隶属于英国
(10)米歇尔:即詹姆斯·阿里克斯·米歇尔,塞舌尔前总统,2004至2016年在任
(11)勒克莱齐奥:即让-马里·古斯塔夫·勒·克莱齐奥,法国当代作家,他的双亲都来自毛里求斯群岛,因此对非洲文化有浓厚感情。Phoneix:法国“凤凰乐队”,与后文的《巴黎圣母院》一同代表法国的文化符号
(12)Pardon:法语“抱歉”
(13)Mon cher:法语“我亲爱的”(用于称呼男性)
(14)维多利亚嘉年华:塞舌尔一年一度的嘉年华巡游,最初举办在2011年,后来成为多文化狂欢的特定节日。活动持续三天,第一天为开幕式,第二天为花车巡游,第三天则为家庭娱乐日。最为盛大和瞩目的是第二天的花车游行。
(15)避税天堂黑名单‌:指那些被认为通过提供低税或免税政策吸引外国资本流入,从而成为避税地的国家和地区。塞舌尔在2020年被加入欧盟所列的“避税天堂黑名单”,后在2021年被移除,本文为了行文方便,将这件事的背景改为2016年
(16)路易:即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德国意识体)
(17)原文引自法国作家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18)指2008年金融危机,塞舌尔靠英法援助度过困境
(19)万特佳:著名意大利钢笔品牌,一支甚至可以卖到万元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