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的心疼痛，困倦和麻木使神经
痛楚，仿佛我啜饮了毒汁满杯，
或者吞服了鸦片，一点不剩，
一会儿，我就沉入了忘川河水。
——《夜莺颂》 第一节
“警告——”冰冷的系统音在指挥室内回响，“舰体严重受损，即将超过承载值……已完成坐标识别，正在迫降中——”
警示红灯骤然点亮，执舰官夏以昼神色沉着地下达指令，巡航舰在众人的协作中切换至迫降模式。急速飞行的舰艇与大气层剧烈摩擦，外壳涂层被高温的空气不断侵蚀，舷窗之外的天穹被焰流遮覆，舰体的边缘已经开始变形，仿佛一件在炉火煅烧中渐渐扭曲的金属容器。
远空舰队原本已经顺利完成探索任务，但不知道是“意外”、还是阴谋，他们在返航途中遭遇深空隧道的乱流。在通讯受限、引擎受损的情况下，凭借执舰官的经验和决断，舰队能够穿越未经开拓的航道，归返到目前的坐标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接下来的迫降，似乎只能交给命运。
高温的热流在舰体表面奔涌，仿佛要将现实与梦境的界膜燃烧殆尽。在犹如末日审判的纯白色烈焰中，空气撕裂、震动，夏以昼眼眸低垂，望向腕间的通讯器，调取出其中储存的照片。
下一刻，舰艇急坠、世界震颤——
夏以昼的意识从躯体中剥离，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牵引，坠入一个隐秘的黑匣子。在这个密闭的囚笼中，失序的时间仿佛奔涌的河流凝滞不动，任他投下记忆的石子，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下方有一束光透来，他循光下潜，沉入忘川，看见了——
你。
夏以昼一怔，视线从你和你所处的环境上扫过，任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以量子幽灵的形式造访你在临空的家。这可能是因为，引力不仅作用于物质，也能穿越时间与空间形成精神锚点，总是渴望“回到你身边”的心情，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被实现了。
虽然还没有弄清楚自身的情况，夏以昼还是以一种近乎轻盈的目光注视着你。
这是一个平凡的午后，他看见你身着一袭黑色的衣裙，倚靠在客厅的沙发上，阳光透过窗纱，在你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模样苍白疲惫，如同一张被反复搓揉即将破裂的纸。
“看了不喜欢的节目吗？没有买到想吃的甜点吗？工作太累了吗？”夏以昼在心里猜测着你不开心的原因，他试图与你交流，但他的声音和触碰都无法被你感知。紧接着，他尝试拿起茶几上的笔，这也宣告失败了，他的气息甚至连一张纸巾都无法吹动。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漂泊的游魂。
不过，夏以昼的心情仍然很放松。如果必须被困在某个地方，那么在回到自己的躯壳之前，能够陪伴在你身边，当你的小尾巴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让夏以昼感到违和的是，你家里的布置和他半个月前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抬起头环视四周，慢慢咀嚼着客厅里的变化，品出了一些古怪的味道。
你从沙发上起身，似乎打算外出。当你从储物柜前走过时，夏以昼忽然瞥见柜子上的电子时钟，上面显示的日期映入他的眼底。时钟的冒号闪烁不停，几秒后——或许更短——难以置信和不可思议的情绪怒涛似的当头砸下，他犹如溺水者一般下意识屏住呼吸。
因为电子时钟上显示的日期，竟然是半年以前。
在这个时间点，花浦区的爆炸案才刚刚发生，经过一段时间调查，警方宣布张素和夏以昼因异能量波动的“意外”而死亡……所以，他的意识并非回到“现在”，而是“过去”，他跟随的也不是现在的你，而是在失去了所有亲人之后，他未曾知晓、未曾了解，半年以来一直独自生活着的你。
莫测的引力将他牢牢束缚在你身边，公寓楼下停着一部DAA航天署的车辆，接上你之后，驱车前往临空郊外的公墓。
今天，深空航天署纪念公墓会举行一场葬礼，而你将要去主持葬礼。
这一切像是荒诞的黑色笑话，夏以昼曾经看过自己的死亡证明，和自己的墓碑合过影，而此时此刻，在名为“过去”的时之隙间，他将亲眼见证自己的葬礼。
这是一个晴朗的春日，阳光甚至有些晃眼，墓园里微风和煦、草木葳蕤，前来参加葬礼的吊唁者有奶奶的朋友和他的同学、同事。
夏以昼不安地注视着这一幕，他不知道是否该为你的坚韧松一口气，你主持葬礼的时候冷静、从容，甚至念悼词的声线也非常平稳。人群之中有人在低声啜泣，那些情绪没有影响到你，你有条不紊地走完了葬礼流程。
接下来，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逐个上前鞠躬、默哀，他过往的人生，其意义仿佛就是为这场葬礼收集访客。晋升为远空执舰官之后，因为不希望让阴谋波及更多无辜的人，他再也没有联系过这些朋友，尘世间羁绊的丝线，就这样一根接着一根断开了。
葬礼结束之后，有人来找你谈话，是航天署的领导。从前夏以昼并不喜欢她，因为她开会时总是长篇大论，又过分在意纸面上的指标成果，可现在她是如此耐心、妥帖地安慰着你，将航天署对身故职工的安排一件件说给你听，末了又送上一份慰问金，尽到了一个工作单位的全部义务。
夏以昼曾经好奇过在没有遗体的情况下，墓里埋的是什么，现在从你们的对话中，他知晓墓里放着一整套飞行员装备，他的飞行员制服、头盔、手套，甚至还有工作铭牌和飞行日志。
——也即是说，他作为飞行员的全部，都埋葬在九泉之下。
你神色怔怔地回应着对方，领导看出你还沉浸在亲人离世的恍惚之中，她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你的肩膀，似乎也在惋惜，随后转身离去，留给你独处的空间。
黄昏到来时，天空发狂，晚霞如同鲜血泼洒。
你从墓园回到公寓，在空荡荡的家中为自己准备晚餐。夏以昼看着你点火、烧水、拆开一袋意面，你偷懒的时候总是喜欢弄这些方便食品，每次他看到都会敲敲你的脑袋，然后把你丢回客厅，下厨给你做好吃的。
心不在焉地炒匀面条和意大利面酱，你伸手到上面的柜子里取餐盘，拇指在餐具边沿滑动，你下意识取出三个盘子。
这间公寓是猎人协会分配给你的住所，搬过来不久，奶奶和夏以昼还来这里看过你。理所当然地，你为家人准备了专属的餐具，那时候你和夏以昼在家居店啾啾咕咕选了好久的图案，你们给刚烫了头发的奶奶买了一个绵羊图案，然后你抢走了小豹子，塞给夏以昼一个小狗，说总是用巡航任务爽约的夏以昼是说话不算话的赖皮小狗。
你将成套的餐盘放回去，换成别的餐具。
端起晚餐来到餐桌旁，你味同嚼蜡地吃了两口，窗外的太阳一直在下落，但始终没有真正落下去，在锈蚀的夕晖背后，依稀能够分辨出淡淡的蓝色和橙色。又过了一会儿，晚风从敞开的落地窗闯进来，将你放在置物架上的飞机模型整个掀翻。
那架你和夏以昼一起完成的小飞机坠机似的，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螺旋桨摔散了。
你推开椅子走过去，坐在地板上把模型零件捡拾起来，一个个拼回去。然后，你捧着飞机模型，迟迟没有站起来。
片刻之后，眼泪无声地、一点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从前你哭起来总是很吵闹，被爱包裹的孩子知道自己可以引起家人的注意，所以毫不吝啬自己的表达欲。可是当你真正感到悲伤的时候，只是无声无息地落泪，悲伤和苦痛像雪崩一样埋住你。你的肩膀低伏下去，全身颤抖不已，哽咽的喉咙又干又疼，当你终于发出声音的时候，仿佛要将灵魂也呕出来。
夏以昼焦躁不安地在你身边徘徊，他明知道眼前的一切只是时间的残像，但你的眼泪仍携着真实的热度炙灼他的内心，他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抱住你、安慰你。
那么，这一刻、这一秒，原本的夏以昼又在哪里呢？
大约是被拘束在图灵人机中心的最深处，接受芯片植入和机械臂改造的手术，血肉与金属接驳的痛苦犹如冰冷的刀锋日日夜夜切削着他的神经，可是他会熬过来的，无论是怎样的绝境、怎样的苦难，他都会回到你身边，所以——
“不要哭……”夏以昼喃喃低语，他屈指想要拭去你的泪，“我没事的，真的没事……哥哥很快就会回来了，不要难过。”
可是，他的手掌徒劳地从你的身体穿过，就像如今他用机械臂感知你一样，神经末梢向他传递的信号是——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