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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殿上正发生一件大事。这件事说大，也就是四个人、一匹马的事。要说小，东方瑶池、西方极乐世界又都插手进来，分了其中一杯羹。
此时诸神都在佛前听讲，佛音回环，袅袅不绝。
如来说：唐三藏，你本来是我二徒，名唤金蝉子。因轻慢佛法被贬，转生东土。如今皈依，取得真经，甚有功果，本应加升你为大职正果……
大殿上和尚们昏昏欲睡，八戒只等赏赐，沙僧静听教诲。三藏跪在阶前，忽然面色惨白。悟空本坐得端正，听到此处，耐不住性子想跳起来，看见师父一语未发，这才重新跪好，磨牙吮血的。
如来把下面一团坐立不安的毛茸茸尽收眼底，不置可否道：…怎奈你凡心未绝，为满足私欲，不惜破戒。今日不能还你金身正果，但取经之事惠及南瞻部洲万万部众，因此准你取回真经，传译说法。
孙悟空叫道：世尊！我师父一路遵规守戒，过的什么苦日子诸天神佛皆是见证，怎会破戒？望佛祖……
他要向如来讨个说法，“望佛祖讲明”尚未出口，看见三藏跪在前方的身影轻轻颤动，心下起疑，在众人面前又不好问个究竟，只好收声，重新坐在阶下。
如来见他如此，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但我灵山胜地不是那枉法之处，若他果真该得正果，佛门不会少他一寸。
悟空，你有金睛火眼，我与你看……！
如来抬起手指，往三藏额间轻轻一点，便有金光升起，团团绕绕升腾不休。孙悟空见状大喜，正要道贺，怎料那金光幽幽而落，渐次消失了。
如来，这…
孙悟空心中急迫，站起身来急上几个台阶。三藏的手从身后拉住他——凡人的手，温柔无力，却轻易拉住他。
师父说：悟空，不要与世尊争辩。我…不能清心，确实犯了戒。
孙悟空笑道：师父！常言道“我佛慈悲，也有金刚一怒”。世尊既要算功劳，也讲究个论迹不论心。你西行十数年，虔心朝灵山，老孙多少次与你共度磨难，难道不知你犯没犯戒？即便心中一点儿不明，这么些年的劳碌难道还换不得一个金身正果？
他话说得分明，音传八方，谁不知道他是讲给佛祖听？如来摇头笑道：你这猴子，真个护短。今日我也告诉你，若唐三藏凡心已绝，尘念已断，方才那顶金光自会落在他额上，从此不灭。你眼睛最好，难道分不出真假？
孙悟空闻言，心中自有分晓，又不免疑虑更深。眼珠一转，嘻嘻笑道：世尊，旁的话不多说。俺老孙一路降妖除魔保高僧取经，总该封我个什么？
如来道：孙悟空，你大闹天宫，被压于五指山下。幸而天灾满足，皈依我门。你抑恶扬善，降妖有功，全始全终，加升大职正果，封为斗战胜佛。
悟空拜谢，见如来抬手，如方才一样朝他额上一点，金光腾起，流转不休，俄而钻进他眉间，影影绰绰地环绕周身，竟绵绵不绝。
沙僧闻见叫道：哥哥成佛了！不负一路劳苦。八戒喜道：善哉！不想圣僧未成圣，自封的齐天大圣倒先成圣……
悟空怒道：呆子闭嘴！
目光落在三藏额顶，见他颈间有冷汗落下，强笑道：悟空，你果然尘缘已了。如今紧箍也去了，你……孙悟空不知他要说什么，却不愿他说完，拉住他手臂道：师父，别气馁，我与你将经文转送大唐，那时再说。
这是个不再追究的意思。八戒沙僧欢欢喜喜受了封，如来叫尊者排布斋饭、住宿，供他几人享用。
是夜，三藏脱下袈裟搭在架上，忽地想起曾有一双毛茸茸的爪子无数次接过这件华光彩照的佛衣。他在榻上躺下，原以为心中忧思，不好入睡。可不知是疲累太过，还是灵山祥云笼罩，三藏很快沉沉地睡着了。做了那个如影随形的梦。
梦里一对金色的眼睛在背后望着他。他早知这对招子夺目，在暗夜里闪烁冷铁似的光。三藏心跳得要跃出胸口，想要回身赶走这个人。但觉身重千斤，无论如何动不得，正拼命挣扎，想脱出桎梏时，后面一只手按住他的腰。
三藏见过太多妖魔，压在他腰上的手是一只妖怪的手，堪称妖王的手。那人笑道：法师，如何不肯见我？我今逃出生天，舍生忘死，你道是为了谁？
三藏艰难地扯动声带：你不是死了吗。
我死了？我本来是要死，有人不舍得。
那只手从寝衣下摆摸进他小腹，掌心滚烫。三藏的眼睛里滚出泪来，听他说：累了多时，终于也能歇歇了。若你念旧情，便与我度此良宵…
无边的心悸和情思涌来，苦海汹涌。
三藏说：不……！霎时间竟能动了。他睁开眼，撑起了身子，在高热中喘息。汗水蒸红了皮肤。
一双金光在身侧注视他，那双眼睛在黑色里泛起火焰般的犹疑。金光的主人轻声叫道：师父。
悟空的手扶着他的脊背，宛如托起一叶落水的舟。三藏恍惚地说：悟空？你怎么在这里…
孙悟空笑道：老孙担心师父认床，放心不下。他如此说，只盯着三藏湿润的眼睛。即便在黑暗里，三藏也无所遁形。
三藏勉强说：烦劳你了。方才有些魇住了。
悟空道：我来时，见师父有些不同寻常，不像是魇住，倒像是被入了梦。只是灵山圣地，哪里有法力如此大的妖魔？老孙欲为师父驱走那人，不想一碰到师父，师父就醒了。
三藏心中猛跳：悟空，你来时，我榻上有妖气吗？
悟空沉吟道：不曾。
见三藏不语，他又玩笑道：不知是谁，追到灵山也要做师父的梦中人……
三藏颤着唇道：悟空，你回去吧。
孙悟空一愣，嘴上答应了，却起身为他倒了杯安神茶。三藏接过，喝了一口。那茶温厚妥帖，他心里痛不欲生，捧着茶杯道：……你，你回去吧。返唐译经，我一个人足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