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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台的月色一如故世,可忘川的景色在习惯之后,却也失去了最初的惊艳,美则美矣,但总归不甚真实,抬起手,夫差从指缝间望着那轮清凉透彻的圆月,耳边却还回荡着不久前梦境里那几声清脆的啼哭。
他来忘川已有月余,却还是难逃故世梦魇桎梏,不知是他生前郁结太久,还是在九泉井内缠着阿峒沉溺了太多场虚妄的幻境,他足够清醒,亦足够痛苦。
他不若他曾经那样洒脱,也不再如他曾经那样狠厉,许是在酆都与幼子们相处的时日软化了他早已麻木的心,亦或是,终究亲身孕育过两番,即便他明知那两个孩儿与他的友儿均在他们的来生过得很好,可他依旧压抑不住对他们的思念。
化出蛇尾,夫差自窗翻进院内,他在他的寝殿外栽了一棵由使君自故世复刻的梧桐,枝繁叶茂,如故时一般。
盘卷着长尾,他趴卧在了泛着清香的叶片之间。尾尖卷起树下小桌上放置的酒壶,夫差饮了一口傍晚时未饮尽的梅酒,合上了眼眸,借用月色掩去了一滴自眼尾滑落的泪。
他恼火地想着,他就不该因着好奇去翻阅那些后世的藏书,更不该奢望后人在避开有关于他亡国之后的那些密辛同时还能为他的孩子们留下几笔寥寥记载。
无人知晓他在越王宫的那些耻辱,无人记得他被迫诞下仇人子嗣的那些磋磨,这是好事,他应知足,可不知为何,夫差却只觉心酸。
无人知晓,便是不存在吗?
自欺欺人而已,这耻辱仍在,这磋磨也依旧,只是不可言说,也无从谈起。
夫差阖着眼,听着温凉暖风,他的心剧痛,同时又无比苦闷。
他压抑了整天,却愈发咽不下这股有口难言的不甘,凭什么那些无法宣泄的苦楚只能由他一人吞下?凭什么被他诞下的悲剧要仅由他一人观摩?又凭什么,那淹没在滚滚长河中的思念,要只由他一人承受?
夫差不甘。
他想找人说说话,想说说那些苦闷,想说说那些悲伤,他也想去找使君,借她的镜子去看看他的孩子,那两个他甚至没有施予名字的孩子。
可他又不想向任何人解释那两个孩子的由来,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父亲所为何人,他终于接受了他们,但他只认,那是他自己的孩子。
他能找谁说说呢?又有谁能听呢?偏偏,他想到了姒鸠浅,随即,他更可笑地发觉,偌大的忘川,漫长的千秋万代,数不胜数的阔达知交,真正能与他谈一谈这藏于心底的隐秘的,竟唯有姒鸠浅一人。
白瓷酒壶被随意地投掷在草地之上,墨中点翠的蛇尾轻卷了几下,便松散着力道从梧桐叶中垂落了一段尾尖,姒鸠浅站得不近不远,恰好,他能看到夫差俯卧于枝丫之间,抬手抹去几滴倔强的泪,便又一次自欺欺人般藏进了梦乡。
昨日,使君从九泉井下迎回了永乐皇帝,千古留名的帝王走出光影,在看到他的父母的一瞬笑得仍如少年,许是听见永乐皇帝那一声稚子心性纯粹至极的‘爹’‘娘’触动,今日的夫差在藏书楼内呆了整天。
姒鸠浅清楚他在想什么。
不只是夫差,他也承认,面对同样的情景,他亦有同样的心情。
也不止他们,有人思念父母,有人思念子女,能于忘川重享天伦,这是何等的幸运?
姒鸠浅虽自觉亲疏寡情,却是也能猜想夫差的感悟,于先吴王,他始终有愧,于吴太子及那些死于姑苏城破时那场大火的公子们,他也终是有憾,那时他还是吴王,他还拥有许多,可之后,他夺走了他的所有,又还给了他两个孩子,他们不可在史书中被提及一笔,恍若黄粱一梦,但于姒鸠浅来讲,那梦中有遗憾,有无奈,有不甘,更有奢望。
那对夫差来说呢?那场唯有他二人熟知的梦,对夫差来讲,是什么呢?
夫差无疑是会想念那两个孩儿的,他生时为第一个孩儿留下一名,那时他心中唯有憎恨,只是他们都没想到那孩儿会夭折,而第二个孩儿,夫差甚至只是看了一眼便撒手人寰,但于死后,夫差应是教养了那两个孩儿一段时日,他可有给他们赐名?他可有告知他们生父为何人?他可有想他?可有提及他?
姒鸠浅终是错过了太多。
可由夫差诞下的那两个孩儿对他来讲,亦是足够特殊。他曾视他们为留住夫差的枷锁,但却也不甘地任他们离去,他生时未曾听他们唤一声‘父王’,死后也未来得及亲送他们奔赴新生,他终是遗憾的。但他的这点微不足道的遗憾,在夫差对那两个孩儿身上倾覆的情愫面前,不过沧海一粟。
他应是不愿让后世知晓他被他掳回越王宫的磋磨,但正因如此,他只会更觉对那一双孩儿的亏欠。
他本以为,夫差会来找他,谈一谈那两个孩子,亦或,只是单纯来找他宣泄一番。
但他没有来,他只是躲回了他的寝殿,藏在了他姑苏的梧桐中,在亘古不变的月色下将当年滋味不复的梅酒饮成无尽的悲痛。
他在树下看了许久,久到晨光微熹,久到他的双腿都有些轻微地麻木,终于,姒鸠浅咽下了最后的犹豫,走向那棵古老的梧桐。
夫差来忘川已半月有余,他躲着,冷落着,逃避着,至今未和他说过一句话,而他压抑着在九泉井下再见时的悸动,想再给他一点时间,再让他一些距离。
可如今看来,他不去找他,他便根本不会再正视他。
他已经任他逃离了一次,又怎么可能甘心再失去他一次?强迫也好,威胁也罢,他还是不想放手。
夫差睡得并不安稳,他俊朗的眉头蹙着,眼尾亦泛着潮红,睫毛湿濡,似乎在梦中仍在悲伤,年轻的皮相与故世那惨白凄艳的末路重叠,竟让姒鸠浅的心头一窒,他抬起手,却只能触到他垂下来的那几缕微微卷翘的发尾,仰视着傲骨未折的王蛇,看着他阖起的碧眸,姒鸠浅猛然记起,在故世的最后,在三途河畔,在望乡台上,他在河水中回顾他与夫差纠缠一生的过往,他曾想过,再见面,他应对夫差好些。
曦光照在他的身上,将华美的蛇尾照出熠熠生辉的彩光,微风轻叹,他放下了手,不再去惊扰,不再去逼迫。
似在梦中仍有所感,夫差的蛇尾动了动,凉滑的鳞片蹭过他的指尖,拉他一并入了一场酣梦。
1.一梦为思
夫差的梦并不让人意外,他看了一天的史料,想必也定是念了那双孩儿整天,只是姒鸠浅没有想到,夫差所念所想的团圆,是在故世的越王宫。
他仍默许他是那两个孩子的父亲,也默认了他们这些不堪为史书所载的过往。
他忍着所有的屈辱与憎恶,回到了他拼尽一切才逃出的梦中,忍着身子的衰弱与苦痛,只为回来看一看,只为,给他们的孩子们,一个他认为足够圆满的童年。
姒鸠浅没有现身惊扰,只是藏在不近不远处看着,隔着星灵之力构建而成的光幕,仿佛隔着生死与前世今生。
半大的幼童双手捧着越布织成的小球,欢快地拍着,稍稍大一些的孩童睁着一双深邃的眼眸,顺直的发尾微微翘起,眉眼间还留着与夫差相同的张扬,孩童接过幼子摔过来的小球,牵起了他的手,一并走向一边半掩的窗棂,他垫起脚,抱着他的弟弟,对窗内孱弱消瘦的夫差笑着。
“给您。”
夫差接过了那小球,戴着枷锁的手臂撑在窗棂,惨白的脸摞在手臂之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也极为淡然,他轻轻地将小球扔向窗外的草地,看着两个孩子欢笑着向那处走去。
微风吹进小窗,撩起他许久未断的长发,而他就这么望着,红着眼眶,眼中却干涩无泪。
孩子们玩了整天,夫差也看了整日,傍晚时分下起了薄雨,两个孩子相互牵着,笑着,向窗内挥着手,跑进了雨幕。
欢笑声久久未歇,在他们看不到的时光里,他们过得很好。
星灵之力散去,挡着姒鸠浅的光幕终于消散,从梧桐的阴影里走出,姒鸠浅在一瞬间便察觉到了夫差的注视。
“滚,扰人清梦的家伙。”
“大王知晓这是梦境?”
“自然,你怎配出现在孤的梦中?”
夫差的厌恶在情理之中,只是再见他这油尽灯枯般的样貌,姒鸠浅仍忍不住心焦,隔着那扇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小窗,他抬起手,轻抚着梦里夫差那张清瘦惨白的脸。
“夫差,你也放不下,不是吗?”
碧色的眸子含泪,瞪向他,压抑着令人满意至极的憎恨,摩挲着他的薄唇,姒鸠浅微微颔首,想去吻他,却不出意外地被他躲开了,他没有松开对他的桎梏,夫差也没力气躲开,选择这一时期入梦,他便只能忍耐这副形貌带来的限制。
回应着他愤恨的注视,姒鸠浅垂着眼眸,压抑着心底烦闷的焦躁,他有太多话想和夫差说一说,也有太多情感想要对他表达,他想问问他,拼尽所有后从他的手上逃离,在九泉之下,他真的如他想象中那样畅快吗?他还想问他,他死时还不知他们第二个孩儿也没撑过那晚,他当时真能舍得下这孩儿?
为何那么决绝地抛下所有,如今又在梦中回来了?
为何那么恨他,却还是接受了他们的孩子?
为何视那一切磋磨为耻辱,却依旧坦诚接受着他们的孩子们的身世?
他如今对他,究竟是何感情?
他,还在恨吗?
“放下?孤的孩儿们孤自是放不下,孤倒是想问问越王,为何孤离开的时候,孤的孩儿还是好好的,哭声也格外有力,只是一晚,他便紧随着孤来了,是你对他做了什么?还是,你已经恨孤恨到连刚出生的幼子都不愿派人悉心照料?”
“姒鸠浅,如今,你还能拿什么威胁孤?”
手指传来一阵刺痛,弥留之际的夫差倒依旧还有两颗较常人更为尖利的犬齿,可这也是他仅剩的报复手段,将手指上的血迹抹到他的唇上,姒鸠浅看着他唇角丝毫不加掩饰的张扬笑意,忍不住叹息。
夫差对他仍是没有丝毫的信任,他还恨着,但他也在同时对这份憎恨表现的极为烦躁。
他还在试图彻底摆脱他,连恨意都不肯给他留下。
“孤没有做什么,那是你为孤诞下的孩儿,无论怎样,孤都不会伤他。”
“只是,孤没留住他,也没留住你。”
夫差的梦醒了,再次睁眼时,姒鸠浅又回到了姑苏台的梧桐树下,梦中憔悴的王蛇回到他最为张扬的年岁,艳丽的眉眼间却只余化不开的疲惫,他化去蛇尾,路过他的身边,没有一丝一毫停留。
下意识反手去牵他的腕子,对上那双没有丝毫生机的碧眸,姒鸠浅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所有的质问和逼迫都堵在了口中,可他已然习惯了去强迫他,去反抗他,去掠夺他,夫差没给他机会让他去试验或学会该如何好好对他,甚至,他连继续被他憎恨着的机会都一并被他夺走。
他该怎么做?
他还能怎么做?
怎样可以让夫差继续困在他的身边?怎样可以让夫差继续恨他?
他并不奢求那么多,他只希望,夫差可以不再躲他。
“越王还有事?”
他竟会如此冷漠地看向他,竟会如此平静地问出这样的话?
攥紧了他的手腕,姒鸠浅盯紧他的双眼,心底患得患失的焦躁再一次蒙上了几分不安,只是他习惯性掩饰,习惯性忍耐,他看着夫差眼中依旧阴鸷的自己,说着真心实意的诅咒。
“孤也放不下,大王,后世将您与孤记在一起,生死纠缠,青史有书,您逃不掉的,孤也不会让您逃掉。”
也许闯进他的梦境看到他那些不得与外人相道的情愫让姒鸠浅这人生出了几分误会,近来,他又开始纠缠起来了。默默地吃完最后一片鱼脍,夫差抱起了身边的夫差喵,脚步十分迅速地走向饕餮居的门口。
与在酆都城和九泉井下时的纠缠不同,彼时的姒鸠浅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或是藏在暗处,或是躲在不显眼的位置,他能感受到他的注视,但他却不会有其他动作。
而如今,他将这阴魂不散的注视摆到了明面之上,所有人都在看着这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担忧,可偏偏姒鸠浅本人看不到这些疑惑,也看不到他面上已经快到极限的忍耐。
亚父就在不远处的位置处与孙将军对饮,而从他紧蹙的眉头来看,他也察觉到了他这边的异样,加快了步伐,夫差不想再做任何停留。
“吴王究竟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掷地有声的问询带着逼仄的压迫,几乎同时,夫差便能感受到他的身边凝聚了许多讶然的注视,他回头看去,只见越王端坐于桌前,一双深邃的眼眸半抬,眼中的威胁不加掩饰,他的薄唇翕动,无声地说着更为过分的逼迫。
“大王,再和孤说一说咱们的孩子,好吗?”
姒鸠浅的声音很小,但足以被他听到,夫差的怒火仿若一瞬间被迎头浇灭,瘆人的冰冷从尾椎处蔓延,不敢置信地看着起身闲庭信步般向他走来的越王,夫差只觉此刻他的身心都如坠冰窟,他先前的怒火烧得有多旺,现在的心境便有多苍凉。
他忘记了反驳,忘记了反击,甚至,当姒鸠浅的手指绕上了一缕他的长发时,他都忘记了挣开,他只是怔愣地看着眼前格外陌生又格外熟悉的姒鸠浅,这一刻他仿若回到了当年的越王宫,他总会逼他,总会强迫他,总会让他去选择,但却又堵死了他所有的选择权利,他要在这里谈一谈他们的孩子?他在说什么?他怎么可以还在利用他的孩子来威胁他?
生前用他的孩子困住他的自由,死后也要用他的孩子来胁迫他的名声吗?
他怎能,这般过分?
越来越多的视线注视到了这边,夫差此刻却只想逃离,他还没做好准备向任何人说出那些磋磨,更没打算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他曾被迫为越王诞下两个孩子的秘辛,这太过耻辱,也太过悲痛。
他终是可悲地察觉到,他当真不是姒鸠浅那般贤主,他受不住那些凌辱,也忍不了这些污名。
他像个懦夫,失了他的国,丢了他的孩子,没了他自己的尊严,也注定失去他的名声,他留不住祖辈的基业,护不住后人的未来,连他自己本身都被剥夺得一无所有。
姒鸠浅在重申这样的事实,他如今身在忘川,好似找回了很多,但他现在手中的一切,又何尝不是一场梦中水月?而姒鸠浅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他知道他的所有,掌握过他的所有,也摧毁过他的所有。
因此,他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话,便足以击溃他麻木了太久太久的伪装。
越王走到了他的身边,刚净过手的手掌还没戴上手套,冰凉的指尖碰触到他的脸颊,夫差仿若触电般回过了身,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是虚张声势地瞪了他一样,便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2.第二反梦
夫差又一次陷入了梦中,这场梦很长,很真实,他能体悟到胜利的狂喜,也能感受到被围困时的焦躁,他在梦中叫嚣着杀死跪伏在脚下的越王,却只能无力地听着他曾经的声音依旧张扬地说出桀骜的轻屑,他在梦中含恨看着为他倒酒的姒鸠浅,他的身体却按部就班地用一个又一个带着挑衅也带着轻薄的吻去奖励他的仇人,他眼睁睁地看着越王牵着马踏上归越的路,眼睁睁地看着愤怒的亚父在临死前木目眦欲裂的悲凉,他看到他的人民易子而食,看到他的孩儿转身奔向烈火,却又被越国的兵卒残忍地从殉国的体面中拖拽而出,看着他的孩儿身陷囹圄,看着他自己含恨自刎......
一切如故。
他什么都没法改变,哪怕在他的梦中。
半生蹉跎,梦中须臾,感慨嗟叹未过,夫差便再次回到了那场他魇了无数次,却又始终逃不脱的梦中。
只是这次与故世不同,在被迫诞下第二个孩子后,他未能如愿解脱。
他忍着心脏破裂的剧痛,一口一口地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疲惫至极地等着这场梦魇的终结,见过了生死,他只知晓,死亡对他来讲,不仅是解脱,他会落入三途,会遇见他的友儿,会再见他的幼子。
尽管是梦,他依旧期待。
仿若好运依旧不再愿眷顾他这亡国灭嗣之君,在这场陌生且深沉的梦里,他并未如愿得以解脱。
浓重的血腥味还在鼻腔内蔓延,夫差睁开了眼,却只见身侧五旬相貌的越伯怀中抱着一幼子,正看着他,眼神充斥着嘲讽与玩味。
“大王,要不要看看你为孤诞下的公子?”
黝黑的双眼看向他,苍白的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在爬到他身上的同时便爆发出了刺耳的哭叫,这孩子令他陌生,没有蛇尾,没有如他一般的碧眸,也不像他失去的第一个孩儿那样生着与他类似的眉眼,极致的荒诞感伴着惶恐在一瞬间将夫差淹没,他艰难地抬起手,却是将那陌生的孩儿推开。
他并不认识他,也根本没有办法从这孩子身上感受到任何血缘的亲近,他生得太像姒鸠浅了,无论是长相抑或是眼神,比起他记忆里的孩子,他更像是一团将他的骨血吸食殆尽后从他的腹中爬出来的血肉,生着姒鸠浅的相貌,亦是因姒鸠浅的恶意憎恨而生。
夫差能确定这是一场噩梦,一场诡谲又离奇的噩梦,只是不知为何,如此真实,如此深沉,他惶恐如斯,却无法醒来,他衰弱至此,亦无法挣脱。
那孩子按着本能去寻求他的哺育,而当那柔软却冰冷的小嘴贴到他的胸口,夫差当即便痛得撕心裂肺,他下意识挣扎着,下意识躲避着,酸软的双手颤抖着收拢衣襟,他想躲开那个孩子,躲开姒鸠浅。
这场噩梦来得太急,也沉浸得太深,夫差的理智却在不断与梦中真实至极的触感拮抗,他摇着头,不承认这孩子的存在,不接受他这样苟延残喘的事实,不服从这梦境荒谬至极的延续,更不甘于被这梦中的越伯用眼神或言语继续凌辱。
锁链挣得锒铛作响,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逼仄的绝望撕扯着他的灵魂,剧烈的痛楚又磋磨着他的肉体,他嘶吼着,眼中却难以控制地流着泪。
“滚开!这根本不是孤的孩子!”
“孤的孩子都死了!”
“孤也死了!”
“这都是梦!都是假的!”
“孤怎么可能在失去友儿后还会忍受你的凌辱!孤怎么可能去哺育因受辱而诞下的孩子!”
“他不是这样的,孤见过,那孩子很像孤,他承了孤的蛇身......”
“那是孤留下的最后的血脉......”
“为什么,你在忘川不肯放过孤,在梦里,也不肯呢?”
“姒鸠浅,孤怎么可能允你再入梦中?你......唔!”
清脆的掌掴打断了夫差近乎崩溃的宣泄,当重新恢复清醒,脸颊火辣的痛感便与孩童的哭嚎一并回到了感官之中。
他梦中的越伯掐着他的脖颈,眼中的凌冽充斥着漫天的憎恨。
他找回了越音,此刻却一字一顿地说着吴韵。
“你逃不掉的。”
3.再梦从性
夫差昨夜睡前似乎哭过,轻抚着他泛红的眼睑,抹去他眼尾的湿濡,姒鸠浅牵着他的手,将他冰凉的手掌塞进了他柔软的绒毯之中。
他没有惊醒,不知是喝了酒,还是熬了太久的夜,他睡得很沉,即使现在姒鸠浅将他抱进了怀中,他也依旧只是蹙着眉,没有任何醒过来的意思。姒鸠浅突然有些后悔,他昨晚便该来的,他该来看看的,他真的很想知道,昨夜从饕餮居跑走之后,夫差把他自己一个人关在姑苏台的这一夜,他究竟在做什么,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他会生气的吧,会悲伤的吧,会哭泣的吧,但他没有摔东西,没有发泄,这便让姒鸠浅有些意外,他原是打算,好心地给夫差留下一夜时间去冷静,去思索,去惦念,亦或,让他去烦闷,最好是他能发现他想不通,也放不下,然后便能来寻他,倾诉一下,胡闹一下,他为他留了一整晚的门窗,可夫差这一次比他想象的能忍。
躲开了在金戈馆外不动声色地守着门口的伍相国,他带着几分期待,偷偷来到了夫差略显清冷的姑苏台,喜好喧闹的吴王在昨夜闭紧了所有房门,仿若这样便能彻底回避一般,不过这样也好,他于生时便爱极了夫差几近崩溃却又不甘折其傲骨的模样,如今到忘川一切海晏河清,夫差的张扬与桀骜却外显给了除他以外的所有人,以至于思及此,他的心里竟生出几分对那样惹人垂怜的夫差的想念。
他期待夫差能对他足够不同,依赖也好,憎恶也罢,他们的名字生死纠缠,他们的一生成败相辅相成,这被史书被千百代后人都认证着的事实,凭什么他姬夫差想要挣脱?
他确实需要对他好些,但所有的前提是,夫差还愿意理会他,他如今躲着,藏着,回避着,对他们之间的所有都避而不谈,他又能如何?
欲立需先破,成事如此,对人也应是如此,他需要让夫差直面他躲着的磋磨,需要让夫差正视他们刻入彼此骨血的荣辱,需要让夫差承认,有他名字出现的地方,也必会有姒鸠浅相伴。
他不得不逼他。
“大王,你只需看孤一眼,孤会改变的,孤会让你再一次信任孤,也会对你极好的。”
解开他睡袍松垮的束带,姒鸠浅的手摸到了他劲瘦的腰身,从一侧摸到胸口,又直直向下,去轻抚他的腹部,怀念着此处曾为他而孕育过的两个小小的生命,那是独属于他的奖励,独属于他的秘密,也是他给予夫差的桎梏,这束缚一端捆在他的灵魂之上,另一端则束缚在夫差的颈上,化作他为他自己留下的那道疤上,变成了每一次缠绵间他在夫差身上留下的情色,也变成了每一次后人提起他或夫差时紧随而至的彼此。
他们之间了解彼此全部的,仅剩彼此了不是吗?
“别再躲着孤了,大王,孤,当真不喜欢。”
月色正好,夫差还没醒,躺在他的怀里,乖巧驯服,是他妄想过太久的活生生的温暖,托起他的腰肢,姒鸠浅的动作很慢,极尽温柔,极尽缱绻,听着安眠的夫差那无意识的哼吟,他只觉他等了太久。
隔着一层白矇的视野中烛影摇曳,忍耐着身下痛苦至极的顶撞,夫差却再流不出一滴眼泪。
这场梦做了太久,他在无数次自戕中遍体鳞伤,他撞伤了眼睛,也因挣扎太过被姒鸠浅废了双手,他不知道他在这梦中过了多久,只知道他那个所谓的孩子长大了,从一个吞吃他骨血的婴儿,变成了一个随着姒鸠浅日复一日前来纠缠他的孽缘。
姒鸠浅折磨他的时候从不避着这个与他丝毫不相象的孩儿,他感受到他无力的手掌被一双小手牵着,不顾他的意愿,就这样贴上了一张幼嫩的小脸。
他不想去看,只希望这场梦尽快结束。
他累了,也受够了。
很多时候,夫差并不清楚为何他要再一次承受这种折磨,梦中的越伯对‘求死不能’后的他极为残忍,他断断续续地晕厥,断断续续地醒来,从梦境的一角被一次又一次抛去另一段苦痛绝望的片段。
那些痛苦很漫长,被短暂的梦魇无数倍地放大叠加,有时,他甚至难以分辨他究竟在哪,是梦境,还是现实,他会迷惘,他究竟是解脱了,还是依旧活着,他也会疑惑,他那个拼死留下的血脉,究竟是记忆中最后的龙蛇,还是现在身边这个同样阴魂不散的阴鸷孩童。
他的身子如今虚弱至极,他始终不明白,为何这样的他,在梦里还会活着?
是不是他在梦中死掉了,他就可以醒来了?
让他经历这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折辱,是为了让他能感恩故世越伯良善宽容的释放吗?
夫差被这荒谬的想法气得想笑,似乎他确实笑了出来,隔着早已模糊的视线,他看到了越伯脸上的怔愣,下颌被他的手掌捏着偏过,那人的指尖抹去了他眼尾蓄积的泪,吻了他,又揪着他的发尾,冰冷地质问。
“大王在笑什么?”
“孤在笑你,姒鸠浅,区区一个梦魇,还真觉得彻底占有了孤一般。”
“难道不是吗?大王,您身上还有什么是孤没有得到的吗?”
“你怕孤,姒鸠浅,即使在梦境里,你也要用孩子来胁迫孤,呵,姒鸠浅,你永远困不住孤。”
“看来,这些年,孤还是对大王太好了,让您依旧这般天真,这般,惹人喜爱。”
4.梦终而喜
似乎在梦中受到了委屈或欺侮,一直在流泪的夫差突然泄出了几声嗤笑,格外苦涩,格外嘲弄,放下他那双被捏出指印的长腿,姒鸠浅释放在了他的小腹。
夫差还没有醒来,这其实并不合理,抬手描摹着他紧蹙的眉心,姒鸠浅亦蹙起了眉,他的动作轻柔,但以夫差的警惕,他不该睡得这般昏沉,他在做怎样的梦?会哭,也会笑?他梦见了他们的孩子?那是否,会梦见他?
不知为何,他总有些不安。
许是夫差现在的乖顺实在过于虚妄,又许是他这般安静的样子终究太少,他不呛声,不挣动,好似解脱了,又好似不在乎了。
但他不允许夫差擅自解脱,更不想让他不在乎,蹙眉将他的身子放回榻上,姒鸠浅这一次的动作重了很多,他想让他醒来,想去打断他或许没有他存在的梦,他想把夫差从或是逃避或是磋磨的梦境中抢出来,让他回到有他存在的真实之中。
他知道夫差不在乎也不信他对他的好,他也确实没对他有多好,他们之间只有对彼此的磋磨和折辱,也只有此消彼长的仇恨与憎恶,姒鸠浅确实想过他对夫差的感情究竟算是什么,恨吗?自然是,但也不全是,那么,除了恨以外的,那些许情感又是什么?爱吗?不像,欲望吗?可又是什么样的欲望呢?他知道他想得到夫差,也知道他想毁掉夫差,他想完全占有夫差,更想彻底征服夫差。
他把夫差和吴国混淆了太久,久到吴国成了他一生的目标与梦魇,吴王亦是。
他是困了夫差许久,可夫差又何尝不是同样困住了他?他生时,想赢夫差,想报复夫差,想得到夫差,想留下夫差,夫差走后,他几乎每一天都在回忆夫差,哪怕他死后,他在九泉之下,在忘川之间,他何时不在等着夫差?
他又一次开始觉得不甘,又一次想,他还没倦,他还没累,他姬夫差凭什么累?凭什么厌弃?
是啊,凭什么?
身下的吴王在无意识轻哼,他又弄疼了他,但他不想停,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他们之间谁都没办法对谁更好一些,姒鸠浅本以为,他们会一直磋磨下去,他习惯了着苦楚,甚至如今他已然怀念起了那苦楚,不只是因为这苦难淬炼了他,更是因为这苦难成就了他,他不悔他这一生所有的抉择,却又总是格外贪心地想要在夫差身上得到更多。
正如史书为他构建的所有都是用夫差奠基一般,他的一生都在追逐夫差,打败他,杀死他,成为他,思念他。
夫差是他的偏执,是他的梦魇,是他的喜乐,是他的功绩,更是他的欲望。
他擅长折磨自己,同样,也擅长折磨夫差。
正如现在,夫差在他的身下无力地颤抖着,哭泣着,似乎他在梦中正经历着何种绝望的折磨一般,他的脸上满是痛苦,可他没有任何挣动,他不推他,也没有下意识地蹬踹,他只是摇着头,紧咬着下唇,不知在隐忍什么,更不知在因何隐忍。
借着月光看到了他脸上的泪,姒鸠浅从那晶莹的泪珠里依稀看到了狰狞的自己,和故世一样,他依旧在逼他。
他依旧没有让夫差低下他那傲慢的头颅,夫差也依旧没有从他的手中逃脱。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变。
突然间,他好似有些明白,为何夫差在故世的最后,会连恨他,都那般疲惫了。
眼前的画面又一次变了。
依旧是熟悉的清晨,也依旧是熟悉的内殿,又长大了不少的孩童趴在他的身边,捏着他的手指,强势又任性地忽视了他所有的拒绝与冷漠。
这孩童的性子与姒鸠浅如出一辙,自他伤了眼睛,他便好似知晓他看不清他了一般,不再总是不远不近地看着他,而是执拗地试图牵着他的手,不在乎他的拒绝,也不在乎他被断掉筋脉的手是否还能感受到他。
无力的身子甚至连一幼童的牵拉都无法挣脱,疲惫地试探着抽回手指,在又一次被那一双小手牵住腕子的同时,夫差放弃了继续挣动。
他的心跳有些紊乱,没来由的,也没规律的,只是,他的心底萦绕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下意识地,他转着僵硬的身子,去看他身侧的越伯。
模糊的视野艰难聚焦,夫差眯着眼睛,勉强看清了身侧的人。
不知何时,他的梦做了这么久,他看到了姒鸠浅斑驳的白发,看到了姒鸠浅眼尾的褶皱,也看到了姒鸠浅惨白的脸上那几不可察的微笑。
他的心猛地一沉,他一挣动,便听见了那孩子的抽噎,小小的手掌牵着姒鸠浅的手和他的手,依旧在恪尽职守的充当着一条横亘于他和姒鸠浅之间的纽带。
但夫差没有错过那孩子眼尾倔强的嫣红,他努力抬起手,去触碰姒鸠浅的脸。
只摸到了一片刺骨的冰冷。
他一怔,随即便不敢置信地用那双根本没什么力气的手去摸身侧的越伯,他那般冰冷,那般僵硬......
“父亲......”
“父王他......”
“他,死了?”
他的声音极轻,他的心却开始格外激烈的跳了起来,他第一次没去纠正那孩子的称呼,也又一次尝到了喉口浓重的腥甜。
姒鸠浅,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安详地,在一场梦中离开了?
狂喜压过了所有的不安与麻木,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尖锐的耳鸣,这份狂喜不甚真实,他又想起了这是一场梦,他只是能察觉到他在笑,也能听到他沙哑的声音正在吐露的扭曲至极的笑声,他几乎是扑倒了姒鸠浅僵硬的身子上,去捏他的脸,去听他的心跳。
他真死了......
他真死了?
他真的死了啊!
他轻轻松松的做到了他在这漫长的梦里奢求了无数次的事,他要醒了吧!他要解脱了吧!
这场荒诞至极的梦,终于该结束了吧!
“父亲,您在哭......”
“哈哈哈哈哈,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他的笑声肆无忌惮,他察觉到了他的眼泪,也察觉到了他心口的剧痛以及喉口反涌的血腥,但他还在笑,牵着他的小手拉扯的格外用力,他这个梦境中的孩儿一声一声地唤着他,小小的年纪,却在姒鸠浅的教养下堪称习惯性地想来压制他。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挣脱了那双小手,一瞬间的失重让他跌到了姒鸠浅的怀中,可他依旧笑着,大声笑着,混着眼泪,混着撕心裂肺的呛咳,他无力的手掐着姒鸠浅的脖颈,感受着毫无搏动的血管与冰冷刺骨的僵硬,他当真确定了,他竟有朝一日能死在姒鸠浅之后。
猛地咳出了几口艳色的血,那血落到姒鸠浅惨白的脸上,缓慢地凝成一滴诡谲赤红的泪,他的泪也落进了那片小小的血泊,加快了那血泪的流速,在姒鸠浅的眼尾增添一抹释然餍足的红。
这人走得,可真是安详。
夫差油尽灯枯的身子终是撑不住这份等待太久的解脱,尖锐的耳鸣声中,他连再也压抑不住的笑声都开始变得虚幻,本就模糊的视野因泪水染上了几分赤色,他的心口很疼,他的嗓子很痛,他的眼睛依旧很痛,他嗅到了刺鼻的血腥味,不知是他的,还是姒鸠浅的。
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跌下了床,那个孩子紧搂着他,他还在试图为姒鸠浅桎梏他,叫嚷着,哭泣着,嘶吼着,紧紧困着他,不让他从这场梦魇中解脱。
“父亲......”
“别这么叫孤!咳咳,孤说了多少次,你不是孤的孩子!”
“吴王,节哀。”
视野中出现了模糊的身影,在这虚妄的几年,鹿郢的身影变得格外高大,只是看到他,夫差猛然止住了近乎癫狂的笑声。
一瞬间,他想着,如果友儿还活着,那孩子是不是也该这么大了?
他终是撑不住了,蒙氤的碧眸看着那向他走来的,未来的越王。
以故人之姿,再一次送他上路。
夫差合上了眼,并期待着彻底醒来。
5.昼寝梦
视野中的黑暗从未如此浓稠,口中的血腥味还是很浓,但比起早就习以为常的血的味道,空气中显然混着更多更为复杂的香味,掩盖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腐败气味,令他有些熟悉。
试探着活动酸软的四肢,夫差只是动了一下,便察觉到了周遭的不同。
他似乎被困在了一方极为狭小的空间,他的手甚至没有抬起,便触及到了冰冷的木质隔板,一个荒诞的念头在心中成型,几乎一瞬,夫差便想起了这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究竟是什么。
他曾为父王收殓,而吴越风俗相近,丧葬的规制自然也是相同,他在定棺之前曾将父王生前最爱的那把利剑奉于他的身侧,他便是在那时,嗅到过相近的味道。
死亡的腐朽混着象征权贵及祝愿的调香,供上王死生心安,也可保上王尸身不腐。
夫差猛地想起了上一段梦境时,姒鸠浅已然故去的事实,他此番,难不成是做了那殉王之剑?被姒鸠浅一并带进了墓中?
毛骨悚然的恐惧感自尾椎攀升,刹那便涌遍了全身,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腰间的桎梏,来自一双僵硬的手,冰冷至极,交叠着扣在他的腰上,至死都在禁锢着他的自由。
他难以自控地颤抖了起来,随即便感受到了身下姒鸠浅冷硬的尸骨,他在逼仄寂静的黑暗中听到了环佩相撞的叮咚声,诡谲又怪异,不只是来自身下越王的丧服,也来自他的身上,在他还未醒的间隙,他被当做了一件将永远归属于越伯的物品装扮了起来。
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屈辱让夫差恨得近乎睚眦俱裂,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他早已被废掉的双手用力锤上了厚实的棺木,他怒吼着,发泄着,嗅着愈发浓重的血腥,拼了命一般地挣动着。
他不知自己此刻究竟是愤怒更多一些还是绝望更多了一些,只知道,他不能这样,不想这样,不甘这样,姒鸠浅他怎么敢的啊?他怎么可以将他活生生困在他的尸身边上,他怎么敢让他殉葬啊?
眼泪几乎不受控制地流出,这些年过去,夫差的双眼似乎确实也早已控制不住眼泪,可此刻他不在乎,他的手指锤出了血,脆弱的指骨断了,他便抬头去撞那棺木,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救他,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还没有从梦里醒来。
难道,酆都与忘川才是他的梦?
难道,他当真并未解脱,并未再见他的友儿,并未再见他那一双孩儿?
额前传来钻心的痛,尖锐的耳鸣声浇灭了些许愤怒,随即而来的便是他再难压抑的绝望,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可姒鸠浅那双手依旧在他的腰上交叠着,越伯已然死去了一段时间,凭他现在这几乎油尽灯枯的身子根本无法挣脱姒鸠浅这以身为笼的桎梏。
顾不得夫差去想些什么,此刻的情形也不需要他再去想什么了,他无法挣开。
他只得继续忍着,等着死去,等着解脱。
他想起了上一段记忆中姒鸠浅唇边那明显的笑,他走得那样安逸,是因为他从一开始便打着这样的主意吗?
“你......你怎么敢......这么对孤?”
“你怎么可以......做到这样的地步......”
愈发明显的窒息让他渐渐失了力,再抬不起手掌,夫差眨着眼,挤掉最后一滴不甘心的泪,竭尽全力咬着自己的舌尖,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去掰姒鸠浅僵硬的手掌。
他不愿作为他的殉葬,被他这般搂在怀中,他不愿成为他的禁脔,被迫与他生死相随。
如今,他甚至不敢确定,这是否为决绝的事实,也不再确定,他是否还真能解脱。
他的身子偏生在这濒死的情景变得极为顽强,他的喘息如此之重,他的双手撞得几乎再无一块好骨,他头破血流,又咬断了一小节舌尖,他甚至努力化出了蛇尾。
可他依旧能在这逼仄的万籁俱寂中听到他自己可笑的生机。
时间过得很慢,但也有可能很快,夫差没力气了,再也没有任何力气了,他松开了手,化去了长尾,安静且麻木地躺在了姒鸠浅尸身的怀中,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恨啊......
可,他太累了......
他不想再继续了......
咽下一口返涌的腥甜,他合上了眼,听见他此刻轻得不能再轻的一声苦笑,伴着绵长的叹息,也伴着化不尽的倦怠。
“姒鸠浅......”
“放了孤吧......”
“姒鸠浅......”
夫差在唤他,无意识偏过来的脸正巧送进了他的掌心,柔软的触感带着情事后的温存,洗沐过后,还残留着几分桃色的淡红,摩挲着他的脸颊,姒鸠浅将他被清理干净的身子再一次放回了榻上。
确实有些异样,他放肆地折腾了整晚,又擅自帮他清洗了许久,他居然还没有彻底醒来。
坐到床榻边缘,姒鸠浅听着他的呓语,不知为何,心里格外闷痛。
晨光微曦,透过姑苏台雕刻繁杂的窗照到了夫差脸上,见他蹙眉,姒鸠浅抬手为他拉上了窗帷,房间内再次恢复幽暗,这时,夫差却醒了过来。
“姒鸠浅?”
他的声音沙哑,很轻,很虚弱,似乎还有些迷惘,也还有些畏惧。
“大王,孤在。”
“滚开,别碰孤!”
他向他靠近,他却猛地惊呼,不顾身子的酸软,夫差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搂紧了被褥缩到了床榻上离他最远的角落,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知他究竟在梦里看见过什么,他那双澄澈的碧眸大睁着,脸颊滑落两行蓄不住的清泪,他只是怔愣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像刚适应了这晨间的光线一般转开了视线,他的薄唇抖着,他似乎想笑,但却始终没有笑出声,他揉了揉他的眼睛,又撩着他的发尾去看他的头发,他看起来是在找什么,又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夫差,你梦见什么了?”
夫差的状态明显不对,不顾他的战栗,姒鸠浅擒住了他的手腕,没用什么力气便直接将他拽到了自己的身边,对上他那双涣散的眼眸,姒鸠浅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太了解夫差,能把他弄得这般恍惚的梦里,必然有他的磋磨。
他得问清楚。
“大王,您梦见什么了?告诉孤,好吗?”
无光的碧眸缓慢地转向了他,此刻的夫差像一只吓极了的雀,轻抚着他的脸,指尖拨弄着他湿濡的睫毛,姒鸠浅又将问询放得很轻,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问得极为温柔。
风吹动了窗纱,透过一线朝阳,背着这道暖橙色的光,夫差的眸子的碧色显得极为浓艳。
他找回了理智,于是那碧眸中酝酿出了更为浓厚的恨。
姒鸠浅对此格外满意。
他注定得不到夫差的青睐,那他便要他继续恨着。
他终是要与旁人不一样的。
夫差不再抖了,也不再躲了,就维持着此刻这近乎耳鬓厮磨的距离,姒鸠浅听到了吴王咬牙切齿的憎恨。
“孤恨你,姒鸠浅。”
6.春秋故梦
今夜的忘川下了场雨,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又酝酿出几分藏着花香的清爽,盘卷着梧桐粗壮的枝丫,夫差喝着酒,任由雨水浇在脸上身上。
梅酒混着米酿,与夜幕细雨一并发酵起了愁思,夫差向来自认为洒脱,可终是纠缠太久,此情此景,他依旧无法摆脱生前死后的种种惦念。
有时他觉得自己很贪心,他想要太多,于是得到越多,失去越多,最后死得那样屈辱,死得那样仓促,又有时,他也会觉得他并不算贪,他终其一生,想要得不过是一份霸业,只是,轻飘飘的两个字,又是多少王侯将相的夙愿?他于中道折戟,姒鸠浅带着越国攀上了顶峰,却也仅在鹿郢之后便走向了衰败,后来六合一统,后来王朝更迭,千秋万代,英豪不胜数,他所拥有过的,不过尔尔,他所失去过的,仅此而已。
他不足够幸运,但也不足够不幸......
他能放下的的,也能不去想的,他明明不需要压抑,明明不需要惆怅......
可尽管他把自己的时间分得再散,他总能在某些个夜晚,或是对着亘古不变得月,或是对着寄托忧思得雨,或是听着潇潇梧桐叶落,或是引着再不得古时滋味的酒酿,他还是想要倾诉。
亡国之恨,他可以去找从嘉;金戈铁马,他可以去找小孙将军;君臣故事,他可以去找亚父,去找孙将军;舞乐丝竹,他也可以去找夷光......
但,对那两个不能言说的孩儿的思念,他只能去找姒鸠浅。
姒鸠浅......
姒鸠浅......
可他偏偏最不想见的就是姒鸠浅。
烦躁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到地上,夫差在树上翻了个身,他有些醉了,但他还不困,不想睡,也睡不着,自那场漫长的梦魇之后,他似乎怎么都睡不好了,每每入睡,他总会陷入各式各样的噩梦。
有时梦见父王和亚父,有时梦见吴地的百姓,有时梦见友儿,有时梦见那两个孩儿。
这么想想,他这一生,还真是祸害了太多人。
自嘲地嗤笑一声,夫差想再去拿些酒水,树枝湿滑,他的手没抓稳枝干,竟在一瞬间失去了重心。
“怎地还这么冒失?”
熟悉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嗔怪,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夫差怔愣地看着此刻正在院落亭中对饮的两道身影。
亚父换回了他没见过的青年相貌,虽是斥责他,但面上却没有故世时那般严厉,他对面的孙将军此刻捧着一碗热茶,正眼含笑意地看着略显狼狈的他。
他被雨水浇了一身,跌进了花丛,衣裳和尾巴上都沾了些各种颜色的花瓣,他又醉了酒,想必此刻看起来格外愚笨。
并不知晓两位长辈是何时来到姑苏台,也不知为何他们究竟是起的太早还是当真睡得也这么晚,夫差此刻的心里却是酸涩至极,他摔下来砸到地面的身子是痛的,这说明此时不是梦,而他的梦也不会有这般安和的时刻。
瑟缩着尾尖,夫差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不知是不是因为醉了酒,又恰好正想着找人倾诉一番,又或者是单纯因为此刻狼狈的样子被他的长辈们撞到显得格外丢脸,一时错愕,再反应过来,两滴泪珠便滚下了眼眶,所幸在下雨,想来,他们应该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你少时便贪凉,一到雨天准会偷溜去凫水,来饮杯热茶,仔细别着凉啊,小公子。”
下意识地化去了蛇尾,在对上亚父蹙起的眉头与孙将军眼中的惊讶时,夫差便有些小小的后悔,他们是习惯见了他的蛇身的,他在他们面前这般反应,确实颇有欲盖弥彰之嫌,猛地,夫差恍然间发觉,在历经了故世最后的那些耻辱之后,如今,他竟羞于在人前展露这曾令他无比自傲的祥瑞血脉了吗?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在展露蛇身的时候,最先的想法是要躲着人呢?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看着他的蛇尾,想到的只是那些受辱的回忆和他诞下的那两个孩儿?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怎么会,变得这么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可是有什么事想说与老夫听?”
倾斜的纸伞挡住了微凉的雨滴,说着冷言冷语,亚父伸出的手却依旧温暖,垂眸让眼泪混进雨中,夫差接过了孙将军递过来的热茶。
两位长辈都在看他,也都在等他,他并不意外他们能看出他的异常,但也确实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他经历的那些,太过耻辱,太过可笑,辱了吴国的名声,也辱了吴王的名号。
他那时只把自己当作夫差,当作一将死且求死的囚徒,仅此而已。
“与越王相关吗?”
孙将军的声音很轻,但却很笃定,借用茶杯挡住不断战栗的眼睫,夫差甚至不太敢去看他,不敢直视,也不是很敢开口,他愧对于两位长辈,虽然来到忘川之后也没少与他们拌嘴,但那总归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们了解他,但他似乎在长大之后就不怎么了解他们了,生前他是他们的王,他即要他们的忠诚,又要他们如过去一般像长辈一样对他宽容,他那时还有任性的资格,可死后,他在他们面前只是夫差,亚父心情好的时候称他一声吴王,心情不好时直呼他的名讳,孙将军更是从未唤他一声王,时过境迁,他已经太久没有在他们的面前当一位任性的公子了,于是他现在也不知该怎么和他们讲在他失去他们之后几乎注定遭受的磋磨。
眼眶始终都是酸涩的,夫差知晓,也许再说上几句,也许只需他抬眼去看,只要他开口,只要他看到长辈们的眼神中有哪怕一点点的关怀,他都会忍不住掉眼泪。
这小子简直就是把受了委屈写在了脸上,明明他最不擅掩饰,却偏偏此刻非要露出一副忍耐的神情,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火气,伍子胥捏紧了手中的茶杯,他或许是恨过这一点也不听劝的小子,但时过境迁,那么久了,他也确实都放下了,只是他拉不下脸去和他说,夫差也同样没那个坦率的耐心来挑起一个话题,他们这样僵了月余,直到近一周使君迎回了孙武。
不了解夫差之人或许看不出异常,但他们看着他长大,又怎会忽视?
昔日的公子夫差变了许多,成熟了,也稳重了,眉眼间多了许多他们不曾见过也不曾料想过的忧思,他死前未见,孙武离开之前也未曾得见。
这孩子那双曾经写满了与王上如出一辙的傲慢的眼睛,是因为什么染上了这般浓重的愁绪?
伍子胥了解夫差,至少,在他死前,他都是了解这个孩子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事可以彻彻底底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夫差拥有过太多,他们娇惯了他太久,他在乎的太少,想要的也太少,他如最初时一样,有着明确的目标,也有着深信不疑的准则,他自负到不会后悔,也张扬到不会低头,他如果确实如记载般死在了追求这一切的路上,傲慢且嚣张地自刎于他的毕生心血之前,他死后必不会如此。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终是不耐,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夫差醉了,像他幼时一样,他每每露出这样的神情,必是打算回避他们的追问,同时,又在渴望有人倾听他的发泄。
他依旧没变,仍是过去的那位小公子,也仍是那个追着他唤他亚父的孩子。
他问得咄咄逼人,他以为夫差会气愤,会顶嘴,甚至,会气得起身摔门而去,可令他意外,却又在他的意料之中,吴王只是怔愣了一瞬,便又垂下了眼眸,碧色的眸子中藏着水光,他居然在隐忍。
他想追问,却被故友牵住了手腕,他终是没有追问出口。
但其实也不用追问,夫差这小子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既没有殉国,那必是被越王擒了回去,而他会经历什么样的磋磨不言而喻,在他还活着时,他便知晓越王那条阴鸷的毒蛇对夫差的心思绝不单纯,他蛰伏许久,一夕破吴,夫差落到他的手上,想必每时每刻都生不如死。
短暂的沉默中,他压下了愤怒,再看向跪坐在一边的夫差,竟察觉他在微微发抖。
略显疲惫地叹了口气,伍子胥试着软下了语气。
“吃了很多苦吧。”
这小子抖得更激烈了,尽管他还是没有抬起头,但伍子胥看到了他那微微瞪大的眼眸中不断滚落的泪珠,滑在他被雨水沾湿的脸上,很快便红了眼眶。
适时地,孙武解下了他那厚重的外披搭在了年轻的吴王肩上。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天边泛起一线暖光,他们哭累了的小公子终于抬起了头,却是撑起僵硬的身子,对他们恭恭敬敬地一礼。
“亚父,孙将军,孤有罪。”
“这话你来这月余已经在老夫家门口说了无数次了,不必再提。”
“不止那些,孤......还愧对两个孩儿,无人知晓他们的存在,但孤却放不下,他们是龙蛇最后的血脉,孤没保住。”
“孤知晓其为命也,但......他们因孤而生,沧海桑田,不足一粟,他们只有孤了,孤,不能忘,不能放下。”
“只是,孤不知该怎样去想他们,也不知该怎样去平和自身心态。”
小公子的话说得很轻,很慢,似乎每一句都是从他的心底剖出,每一句都在颤抖,每一句都在压抑着愤恨与悲恸。
不禁放下了茶杯,孙武压住了友人紧握的拳掌,示意他给夫差继续倾诉的机会。
他应是忍了太久,也应是等了太久。
他该说一说,也该哭一哭。
他们都知晓先王蛇身的秘闻,也从先王不屑一顾的一句嘲讽后感慨过龙蛇血脉的奇异,他们当年只当奇特,甚至,只当‘以蛇身受孕’这一说法仅为传言,可竟没曾想,夫差竟真有这一遭磋磨。
以王蛇身受掳被辱,甚至孕育产子,凭他与先王如出一辙的傲慢,他那些时日,是怎么过的啊?
“在酆都,孤与他们相处过一段时日,可孤始终忘不了他们的身世,面对他们,孤有愧,有恨,有耻辱,但也确实有不舍。”
“孤总觉得,终究亲子一场,孤生而未养,又恨得不够,爱得不纯......”
“孤,该怎么做?”
孙武极少见夫差的眼中露出这般迷茫的神色,但他也能想到他对那双孩儿会怀有怎样复杂的情愫,人之爱子天经地义,可他应有恨,应合该有怨。
此情此债,皆无解。
夫差不是会郁结于心的性子,有些事,让他放下,便需要让他发泄。
7.梦魇心生
手臂被缠着流水的钢鞭震得发麻,姒鸠浅偏身闪过,脚边却落下一束刚劲金光。
看伍相国与兵圣的反应,想来,是夫差去寻他这两位长辈诉苦了么?
许是极少看兵圣战得这般酣畅淋漓,今日的金戈馆被武将们围得水泄不通,被这两人追着困了两个时辰,姒鸠浅的复生技也仅剩最后一次了,并没有从围观的人群中找到熟悉的人影,姒鸠浅不禁蹙眉。
他没来看?还在睡吗?难不成只是这两位长辈看出了什么异样?
夫差连他们都不愿意倾诉了吗?
短暂的分神被锁链的铮鸣打断,金光消散,姒鸠浅再回神时,身后浮现的越王剑已然成型,最后一击拼过,这一轮演武的计时也结束了。
台下武将们爆发出亢奋的欢呼,姒鸠浅甚至不用去看也能感受到后世那些年轻的将领对兵圣的热情,抬剑微微一礼,姒鸠浅想去寻一寻夫差。
“越王留步,我才来忘川不久,听闻越王闲下有一方田地植了麦子,不知可否卖我些许?”
“兵圣开口,孤自是荣幸,谈及买卖未免生份,不若孤稍后收割些来,再送于伍相国门前。”
“那多叨扰,不如我去帮越王。”
看来,他有话说。
越王剑化成星灵之力散开,姒鸠浅整理了下衣摆,对态度格外强硬的兵圣微微颔首,便主动带起了路。
伍相国没有跟来,愤怒的老者冷哼了一声便甩袖走向了其他方位,而一路上,兵圣只是沉默地微笑着,那双深邃却依旧清澈的眼眸中带着明显的审视,他在打量他,似乎想要看透他。
“越王,许久未见,你倒是未曾改变。”
“兵圣有话不妨直说。”
姒鸠浅并不擅长寒暄,或者说,他并不喜欢去寒暄,生前如此,死后亦是如此,尤其是事关夫差,他总想尽快今早地知晓更多。
褪下外袍,姒鸠浅踏进了麦田,身后的水声传来,让他有些意外,他只觉兵圣口中的帮忙只是一个幌子,可没想到,他竟也是褪下了厚重的外披,卷着袖子一并走进了田垄。
“也好,我只有一问。”
“请说。”
“对夫差的那两个孩儿,越王可有愧?”
他果真都知晓了,停下手中的动作,姒鸠浅转身看向了把麦子割得相当认真的兵圣,他依旧如故世一样,看似温和,却永远给人以逼仄的压力。他丝毫不怀疑,如果他的回答不符合他的期许,那他必然会成为他再次得到夫差的最大阻力。
可,他对那双孩儿,有愧吗?
他是有遗憾的,那愧疚呢?
他这般询问,是因为,夫差对那双孩儿,是愧疚吗?
夫差恨他,因而也恨那双孩儿;
夫差诞下那双孩儿,牵挂着他们,因此也因他自己对那双孩儿的恨而愧疚?
这便是他仍不愿面对他的理由吗?
“兵圣可知,那双孩儿是怎么来的?”
他并不急着回答,看起来,兵圣也并不急着要一个答案,将手上的麦穗摞在草地上,姒鸠浅试探着询问,他的心里其实早有答案,他却不知晓那是否会让兵圣满意,只是,时至今日,他只是姒鸠浅,夫差也只是夫差,他只想要他,从生前到死后,姬夫差已经成为了他的执念。
因此,他不想再骗他了。
看来,越王也想要倾诉。
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熟稔地割着金黄的麦穗,孙武表现得格外耐心。
他虽有私心,也确实更偏心于他看着长大的小公子,但他也还记得,小公子成长为王,那孩子终是长大了,他是一位雄主,但不是一位仁君,他有着他自己的抱负,他也不会懊悔于他的抉择。
他故世之时选择尊重年轻的吴王的选择,死后亦然。
夫差只说了他的愧,但他依旧无悔。
只是他很想知晓,高傲如夫差,怎可能甘心为越王诞下两名孩儿?即使为了留住龙蛇的血脉,他也不至于忍辱至此。
“孤擒了太子友,孤曾威胁于夫差,若是他能为孤诞下子嗣,孤便放太子友离开。”
孙武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了那个与夫差极为相似的孩子,同样跟着他学了骑射与兵法,同样意气风发......
他的眼眸不自觉冷了下来,割断一截麦穗,许久才吐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孤与夫差的第一个孩儿生时便早夭,姬友病重时,夫差有了第二个孩儿。”
“孤瞒下了姬友的死,但孤不知蛇身会给夫差带来那般严重的负担,他诞下了那孩儿,只是听闻一声啼哭,便撒手人寰,而孤也,没留住那孩儿。”
“那越王还恨夫差吗?”
越王虽未言明,但他的话语便足以说明他对这双孩儿的轻视,他想要得不是那孩子,他想要得一直是夫差,他把夫差与吴国混淆,至今仍困在夫椒。
他应是狠的,但恨得不存粹,爱得不坦率,不过是贪妄,生生酿成执念。
他放不开夫差,夫差也确实被他困住了,用两个孩子,用一场史书不曾记载的天伦与亏欠。
“恨,孤的恨意从未彻底宣泄,而夫差还得也并不足够。”
“但是,孤对他,不只有恨。”
一大捧麦穗磨出了整整一袋小麦,在饕餮居亲手烹制了数锅煎饼后,孙武将这一些故世留存得贪嘴风味分给了后世热情的文人武将,打包了两份,走回了友人的居所。
即使不满越王,但即使是子胥,也不得不承认这故世风味带来的满足。
夫差应是还没醒,如若他醒来,想起昨晚的种种,想必也定会过来。
只是事到如今,隔着两场孽缘,无论是夫差还是越王,他们都不得解脱。
但也不是完全无法,自九泉井中苏醒,孙武便能感受到周身萦绕的愿力,他受拜为兵圣,得后人供奉,借世人愿力,他若得允许,亦可在人间现世武庙现身,子胥受拜为潮神,神牌供于庙中,他亦是如此。
经他与子胥翻阅,夫差亦在百年之后受供于扬州奉为财神,如他想,他便在人间亦有去处。
他应去见见后世,应去感悟人间,他为王时,穷兵黩武,不懂珍爱子民,覆国之后,他为生父,亦不及亲享人伦,他一生执念太少,如他去看看那人间百态,或许他便当真能得以圆满他的所念所想。
窗户猛地被关上的声响唤回了他的思绪,向那边看去,孙武便再次见到挚友蹙起了眉。
“真晦气,夫差那小子不在门口晃悠了,换成越王那个更恼人的家伙。”
“越王在?”
“他定然在,把他的猫都带过来了,好像我们把夫差藏起来了一样。”
“随他吧,子胥,有些事只能他们自己面对,小公子向来有他自己的主见,他知道怎么选择。”
没得到夫差的行踪不说,还被迫成了兵圣的苦力去给夫差送他烤好的煎饼,姒鸠浅嗅着那诱人的香味,心里却是不明缘由的躁动不安。
兵圣与伍相国对他的态度比他想象中好了太多,仿佛他们只是想要了解那段密辛却不打算插手,仿佛他们仍打算让夫差自己去选择。
这并不应该,他已然唤起了夫差的憎恨,也能明显感受到之后几日夫差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碧眸眼中的怒火,他明明缠着他在金戈馆战了好几日,明明被他堵在饕餮居的时候会愤然地回应他的挑衅,他明明打破了他的防备逃避,他明明在引导他宣泄,他一直知晓夫差现今依旧每晚都会噩梦缠身,他会在梦中唤他的友儿,也会在梦中哭泣,会在梦中喊他的名字,或是愤怒,或者惊慌,或是哭泣着沙哑着,甚至,偶尔还带着哀求。
他知道夫差总有一日会忍不住,他一直在等那一天,等他忍不住来找他......
可他没有来,竟也没去找他的长辈吗?
他向姑苏台走去,心里愈发焦躁。
他总觉得夫差不该这么平静,他的两位长辈更不该平静,他们的平静下酝酿着什么,欲盖弥彰般,他们在遮掩着,逃避着......
姒鸠浅没来由得想起了故世的最后,夫差也是这般平静,除却漫长的晕厥,他醒来的时候,便永远都是疲惫的,那时他允了他所有的掠夺与放肆,因着他想要彻底逃离,并能笃定他确实可以逃离。
如今,他还能去哪?酆都城吗?
他们都已拜入风华录,他去得,他又何尝去不得?
无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他总觉得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正在失控。
姑苏台内无人,被褥还留着睡过的痕迹,却早已没了吴王的体温,将煎饼放在了桌案上,姒鸠浅的心境依旧忐忑。
夫差来时因着使君半是哄劝半是挑衅的打扰,本就在崆峒印编织的梦中自欺欺人地做着最后一梦,他被唤醒,顺着使君的‘安抚’便也来了,他知晓他还有牵挂,也知晓他的心底亦有执念,可他总以为,于这忘川长生,夫差总归是再也无法从他身边彻底消失。
可,真如他所料这般吗?
名士中有无数人恩被后世,或被追封为神祇,或被拜为一方圣贤,他们可借神位暂时现身当世,难不成,夫差也打算如此?但这想来又不合理,暂时现身又能如何?他走不了太久,他总得回来,而他寝殿的布置又不像是要这般离去。
那,他究竟为何如此心慌?
不自觉地,他走向了九泉之井。
姒鸠浅还记得夫差来的那天,晴空正好,明媚的阳光照在井边,金光散去,他随着使君一并到来,风吹着他纤长的披风,让他想起了他那同样绮丽的蛇尾,那般鲜活的夫差,那般张扬,那般傲慢。
如他记忆中一样,如他所期待的一般。
彼时,姒鸠浅当真能察觉到他心头的酸楚,他等了太久了,思念了太久,煎熬了太久,他终于又等到他了。
“夫差!”
坐在井边的人影莫名有些单薄,同样是一片晴天,同样是那般耀眼,夫差在笑,笑得释然,笑得明朗,他的周身萦绕着一层蕴着生机的金光,炫目又温暖,听见他的呼唤,他转头看向了他,仇恨与情愫藏在一层疲惫之后,随着他的笑意散开,酿出了一份独有的缥缈。
姒鸠浅一瞬便想到了那些端坐庙宇的神祇,眼中无爱意,又满是爱意,眼中无憎恶,又全是淡漠。
他记得,夫差也有一神位,他也记得,在酆都城外,忘川河边,他没日没夜地等着夫差时,曾听鬼差提起,夫差仍有一份机缘。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夫差跳入了井中,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听着清风掠过,带起一声轻笑。
金光穿过他的指尖,他只来得及看到那人碧眸中滚过一滴苦涩的泪,而后他闭了眼,笑着,彻底消散与星辰之间。
恍惚中,他依稀听到一声告别,决绝,且极为残忍。
“姒鸠浅,你永远,都别想再胁迫孤。”
8.梦断魂消
嗤笑声消散,万籁俱寂。
姒鸠浅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然追着那星星点点的金光跃进了九泉井中。
迎着极其耀眼的白光,他跌进了一片无声的海中,没有风浪,没有嘈杂,唯独一片幽静的靛蓝,被一轮巨大的圆月照耀,他从海面浮起,认出此处为当年他曾走过的路。
沿着三途海,沿着忘川河,遥望三生石,远眺望乡台。
他非生灵,他回不去。
他无神位,他行不通。
他淌着无声无波的粼光,走向那轮月。
清澈的海泛着白金交错的光点,他前方是他所求,他的后方是他所有。
姒鸠浅看着,望着,回顾着他重走黄泉路上与来时相仿的一切,他曾有过的意气风发,他曾被败于马下的折戟沉沙,他曾受过的耻辱,他曾练就的隐忍,他曾遭到的讽笑,他曾攀上的高峰,他曾得到的月,以及,他曾毁掉的矛。
那些,他熟稔于心。
他不再回首,只向前望着,粼粼波光散去,他在镜中看到了年轻的夫差。
或者说,是忘川的夫差。
他看到了他的梦。
破碎的,残缺的,荒诞的,痛苦的。
夫差梦见过他们的孩儿,梦见过他所认为的凌辱,梦见过他未曾经历,可姒鸠浅确确实实能够做出的虚妄,他在梦中为他死,为他生,为他殉葬,亦因他永存。
他看到了夫差在梦醒后的惊愕,也看到了夫差从梦中惊醒,手足无措地泣泪,姒鸠浅熟悉他这样子,在故世的最后,几乎每一天。
原来,夫差从未从梦魇中逃离,原来,夫差一直在痛苦之中。
是他不愿放手吗?或许是吧,但现今看来,即使他放手了,夫差也逃不掉了。
他再睁眼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他看过了那些年里,这个月里,夫差近乎所有的梦,无不例外的,他的梦中总会有他。
夫差说谎了,他说姒鸠浅不配出现在他的梦里,可明明,他每一场噩梦里都有他。
脚下的浪潮褪去,露出一道由白骨铺就的路,他又走了回来,而皎月之外,那些光点散尽了。
他再也追不上夫差了。
“越王,请回吧。”
曾引渡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无情,依旧嗟叹,可这一次不知为何,他却不若之前那般急迫。
或许是因尘埃落定,或许,是他那些逼仄压抑的执拗中,当真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情愫,是真心想放过夫差?他在夫差的梦中过了太久,久到,他似乎可以理解,为何夫差在故世的最后是那般疲惫,他确实还恨他,但他只是看到他,便已经受够了。
他承认,他知道他将夫差逼的太紧,也知道他在故世的时候对夫差报复得太深,他将生死荣辱都系在了夫差身上,从未考虑过他到底是否能够在被剥夺所有后还承受得住他的索取。
但,他同时也承认,他不在乎,不在乎夫差是否能受得住,不在乎夫差还剩什么,不在乎夫差恨他与否,他得到了夫差,毁掉他也好,供养他也好,夫差的生死荣辱,也应该系在他的身上。
明明这才公平,这才能对得起他们之间彼此磋磨的一生,不是吗?
“夫差呢?”
行至望乡台,姒鸠浅俯首看向皎白的月,不知是在问那道声音,还是问着自己。
同样的,他不知道他在等待什么样的回答,但他想,他应是不会放手,只是,如若他能寻回夫差,他当真不能再逼迫他了。
“吴王分割了他的魂灵,一者留存了他的记忆,一者掐断了他的仇雠,以史书既定的死亡为终,越王问的,是哪位吴王?”
“孤要真正的吴王。”
分割魂灵,掐断记忆,他用此法一分为二?他还是那般残忍。
咽下心头酸涩,姒鸠浅知晓,这天地之声不会说谎,而夫差,又一次决绝地离开了。
他没有留念吗?
没有遗憾吗?
没有执念了吗?
不,想来,他会将那位停留在史书中的吴王留下,在他新的记忆里,他会躺在他为他存留着空棺的阳山之上,带着他的骄傲与自负,深深地睡去,忘记了他的孩子们,也忘了怎样把对他的恨刻入骨髓。
那另一个夫差呢,那个,只属于他的夫差,带着仅有他们知晓的记忆,带着他所剩无几的执着与思念,自此不再见他,不再恨他,不再回顾,不再踌躇......
“何为真呢?”
是啊,何为真呢?于他,有着他们共同孩儿的回忆的夫差是真,但于除他之外的所有人,自刎殉国的那个夫差才是真。
他让夫差做了那么久的噩梦,如今,夫差还给他一场,只有他一人清醒,亦只有他一人沉溺的美梦,他在这场梦里,得到了太多。
只是醒来后,他会再次一无所有。
“越王!可算找到您了,回去吧,财神庙香火鼎盛,吴王哪怕只有一半的魂灵假以时日在人间也能修成实体的,您不用担心!”
气喘吁吁的使君拽住了他的衣角,她安抚的话语却让姒鸠浅想笑,他是在担心这个吗?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使君可知晓,夫差为何会这样做?”
“抱歉越王,吴王确实告知过我这段密辛,他的意愿太过强烈,又有财神神位加身,他的愿力,我和阎君都不好强迫,如今,他留了一半魂体在忘川,我定会竭力为他补足星灵之力的碎片,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越王。”
使君的眼中带着明显的无奈,望向那金光消散的星空,姒鸠浅却连叹息都觉得疲惫。
真残忍啊姬夫差,留下了一场他永远不甘心醒来的梦,又留下了同样明显的蛛丝马迹,去告诉他,那场梦亦为真。
“回去吧,越王......”
“孤还想再见见他。”
亘古不变的皎月如初,如来时,可他没有下一个未来,也不会再有一同行之人。
使君的轻叹在耳边响起,随即,三世镜内泛起波纹,还没看到画面,最先入耳的,便是几声没有丝毫诚挚,却又字字真切的祈祷。
“大王大王!都说您很灵,求求了!我愿意用我桃花运换年入百万,要是能成我天天来拜您!”
“啊啊啊啊年终奖被扣了我不活了,求求了大王,我明天就启动boss直聘,让我换个高薪工作吧啊啊啊啊啊!”
“来财!来财!财从四面八方来!”
......
“真是,可真不虔诚。”
熟悉至极的声音带着他几乎从未听过的慵懒,语气虽是略显抱怨,镜中的画面却明显能看到几道金光探进了那些说着祈求话语的男男女女眉心。
一阵常人不可得见的金光散去,姒鸠浅在镜中看到了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夫差。
现世的时空不知过了多久,镜中的夫差衣着华贵,金色泛着流光的飘带无风自扬,昔日张扬的王蛇冠冕嵌上了金玉,看起来,他过得相当好。
无意识地抬手去摩挲镜中夫差那张明媚的脸,姒鸠浅的心底却只觉苍凉,他带着那些记忆离开,只是不见他而已,就能变得这般舒心吗?
人间的一天过得很快,夫差就这样倚着他的神像,毫不吝啬地恩赐着他的福祉,待到夕阳西下,大王庙的最后一位香客离去,一只与夫差喵极为相似的狸奴便出现在了桌案的瓜果旁,小爪子挑选着上供的荔枝,随即便喵喵喵地大声叫嚷着,随即,便有两个少年跑了进来,一人将他抱在怀里,一人给他剥起了荔枝,两个少年的衣服上写着“志愿者”三字,他们抱着那只由夫差化形的狸奴,欢快地走出了庙门。
即便亲疏缘浅,即便已经过了不知多少次轮回,但从夫差那双碧眸中依旧存在着的几分温情中,姒鸠浅可以猜到,那两名少年,或许正是他们那双孩儿的转世。
他护着他们,也庇佑着他们,看着他们一次次轮回,看着他们如今衣食无忧,健康成长。
镜中的画面转瞬便来到了夜晚,两个少年回到了家,他们在这一世又成为了兄弟,有一对平凡却恩爱的父母,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课间的考题,不自觉地,姒鸠浅笑了。
他的目光随着那只孤单的踏雪狸奴在现世中穿行,灯火通明,万家欢乐,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昌平盛世。
狸奴在街口穿行,好似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一般,他抬起了那双碧色的眼眸,定定地看向了夜色,只是片刻,便又无所谓地跳到了老街铺子的屋顶,坐在夜色之中,化出了原身,颀长的蛇尾华美依旧,鳞片上却带着神性的金光,他隐去了身形,蛇尾卷着一杯现世人爱极了的奶茶,手中捧着一屉蟹黄包子,俯瞰着人间,唇边含笑。
忽而,他的眼眸定格在了行人之中,有两名半大的少年欢笑着,脑袋贴着脑袋,在一快写着“我在姑苏很想你”的牌子下留下了最为真切的笑脸。
姒鸠浅的眸子不自觉睁大,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少年。
那是鹿郢......
“越王,我们该走了。”
金光散去,三世镜中露出了他的脸,不知何时,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泪痕,无意识地抬手抹去,姒鸠浅的思绪还没有从那现世中回神。
又一阵华光之后,他随着使君回到了忘川。
一切如常。
现在,之后,未来,所有的回忆,都将是他一人的梦。
“使君!”
“使君,你怎么和姒鸠浅这个混蛋在一起?那孤就不把饭送去桃源居了,你自己拿着吧。”
眼前的夫差似乎什么都没改变,风风火火地跑来,娇嗔一般地瞪了他一眼,便拿着他的矛笑着打算跑走。
急切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姒鸠浅看着他清澈的双眼,又看向他的脖颈,他可以断定,他是夫差,却不是那个独属于他的夫差。
“有病啊姒鸠浅!放开孤。”
“大王,孤做了个梦。”
“孤管你做没做梦,走开,亚父等着孤吃饭呢。”
“孤梦到你为孤生了两个孩子。”
“你有病吧!使君,你快带他去看病,少来找孤发疯!”
他一边骂着晦气一边像一只炸毛的狸奴般走远了,仿佛他说得这些只是一个玩笑,一句笑话。
他没经历过这些,他只当这是他的一句挑衅,毫不在意,不做思索,也不做反应。
夫差的背影走远了,暖阳遍洒忘川,张扬的披风像极了他那条灵动的长尾,游弋着,走进了一片他再也碰触不到的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