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6-15
Words:
18,163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135
Bookmarks:
20
Hits:
2,400

【MIU404】【ibsm】ほろよい (微醺)

Summary:

肌肤饥渴症,原剧续写向,简简单单小甜饼一枚

Work Text:

【ibsm】ほろよい (微醺)

碳酸沙沙地刺激着口腔黏膜。带着麦芽发酵清香的液体冰冰凉凉地淌进食道。电风扇嗡嗡旋转。电视机发出无人关心的喧闹。圆月在紫红色的夜空边缘发出幽幽的光亮。伊吹手舞足蹈地说着今天巡逻期间抓住某只跑脱主人控制的柴犬的壮举,脸上的五官跳脱得快要飞到外太空,手里的啤酒罐还挂着水珠;而他假装温良地坐在伊吹对面,如听取学生分享趣事的幼稚园老师般慈爱地微笑,苦苦压抑随着酒精积累水涨船高的触碰欲望——

在他面前握着啤酒罐挥舞的宽大手掌,若是能覆上他的脸颊就好了。

为了坐得舒服而毫无防备敞开的修长双腿,若是能环绕在他的身侧就好了。

领口处暴露大片微微汗湿的白皙锁骨的胸膛,若能允许他埋入其中肆意汲取体温就好了。

就连因大笑而弯起的薄唇、因微醺泛起薄红的双颊、因开心而亮晶晶的浅色眼瞳,他也控制不住地想要用唇触碰——

“志摩,你怎么了?”

骤然响起的询问犹如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泼得冰凉。他猛然惊醒,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凑到了伊吹的身边——不,说是“身边”都有点收敛了,确切地来说,是只要再往前凑几厘米,就可以接吻的距离。满含惊异的茶色眼瞳就近在眼前。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他看都没看身后,本能地往后一退:“抱歉,我有点醉……唔!”

“小心!”

伊吹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电风扇被他的后背结结实实撞倒,多米诺骨牌般连带着撞翻了摆在旁边的一篮车厘子——甚至车厘子还是他买来的。伴着电风扇倒地的巨响,数颗红得发紫的果子骨碌碌地滚满整个宿舍。

丢脸死了,这是他对这个难得的小酌之夜唯一的感想。帮着伊吹捡齐所有车厘子后,残存的那点酒意已经全部消失。狠下心拒绝了伊吹凄凄切切的“不一起打游戏了嘛”的哀求,他逃跑般离开了警察宿舍。

闷热无风的夏夜,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是骤雨的前兆。时间已近十一点,电车马上就要停止运行。街道上行人寥寥。昏黄的街灯下,汽车呼啸而过,留下模糊的残影。他恹恹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满心疲惫和沮丧。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事态?

沙漏倒扣、河水逆流、小钢球沿着毕达哥拉斯装置的轨道后退到三十六年前的夏天。婴儿在东京某不知名私人医院呱呱坠地,其母端详这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小东西头顶几簇湿漉漉的卷毛,陷入这头发究竟遗传自谁的深刻思索。好在答案不重要,婴儿被取名志摩一未,顶着一头鬈发平安顺遂地长大,除了成绩还算优秀外,相貌平凡、人缘普通、生活平淡,就连被本应刻骨铭心的高中初恋分手时反应也是平平,唯独对推理小说、真实案件记录、刑侦连续剧颇为痴迷。高中后半,他和成绩顶尖的同学在补习班里浸泡了近一年,深感在同一个赛道里互相卷死属实没必要,果断放弃报考综合大学,紧急转舵,跑去考取了东京警校。

他唯一痴迷的爱好正巧发挥作用,助力他在警校各项文化课大放异彩。从此他就仿佛乘上了人生的直升梯,不仅带着学年首席的耀眼光环顺利毕业,还成功创下最快调入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记录,年纪轻轻就站在了无数日本警察吭哧吭哧搬砖一生都没能攀上的高峰。

过早取得成就的他心比天高,自认警察工作就是他的全部,甚至被女友指着鼻子骂“你去和工作结婚算了”时内心都没有太大波澜。反正我还有工作嘛,工作优秀就可以了。他如此自我催眠,假装洒脱地对亲密关系的失败一笑置之,勉力支撑早有崩塌预兆的人生,直到那件事的到来。

前搭档香坂义孝在与他激烈争吵后坠楼身亡,此为“表”;年岁小于他的后辈因他的冷漠而死去,此为绝大多数人眼中的“里”,包括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这一次,他再也没法对自己的缺陷视而不见,总算明白:志摩一未,是个缺乏同理心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像他这样的家伙,不可能也不配拥有健康的亲密关系。

无血无肉的志摩一未被踢出搜查一课,成为驾考试验场的考官,一下子变得清闲。第一次拥有完整的连休,他孤身一人躺在公寓冰冰凉凉的木地板上,面无表情地浏览所有未读通知,直到APP右上角所有的小小红点消失,才把手机丢到一边,默默将手肘搭上眼睛。

想要叹息,却觉得自己连叹息的资格都没有。前天、昨天没有和人说过话,今天亦是如此。百无聊赖地消磨时间到晚上,他仅携手机穿过车站和自己公寓间的窄巷,站在已经开始本日促销的土产超市前。

时间过八点的缘故,超市里的顾客寥寥无几,货架上躺着一盒不知为何逃脱了扫荡大军毒手的半价生鲣鱼。他眼疾手快地抓起来丢进购物篮,又拿了三罐啤酒,怀着捡到便宜的窃喜去收银台结账,付了钱才发现,外面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他呆住了,默默注视丝线般连绵的雨;半晌,一咬牙,埋头冲进雨里。夏季的雨气势汹汹,豆大的水珠砸得脸颊发痛。他很快就没法正常目视前方,只能弯下腰、眯起眼,抬手遮挡过于磅礴的暴雨,沿着漆黑的窄巷艰难前行。历尽艰辛站在家门玄关时,他全身湿得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自身上淌下的雨水都聚成了小小的湖泊。不幸中的万幸,生鱼片上的薄膜还算坚固,好不容易抢到的美味没有被雨水报废。他没有泄气,有条不紊地冲澡、洗头,披着浴巾把那块鲣鱼切成片,往红艳艳的鱼肉撒葱姜末和紫苏叶。一切准备就绪,他端着料理好的生鱼片、酱油和啤酒坐到电视机前。

紫苏的香气祛除了鱼肉的荤腥,只留下鲜甜弹软的滋味。他一边咀嚼鱼肉,一边盯着电视机里综艺主持人大笑的脸,心里想着“啊,好吃”,突如其来地、毫无预兆地落下泪。犹如方才那场夏季骤雨。

发苦的泪水珠子一样连绵不断地从眼角溢出,顺着脸侧滚落到生鱼片里,最终被他面不改色地嚼碎、吞咽。和着啤酒吃完那一整盘生鱼片,他冷静地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渍,端着碗回厨房清洗。入睡前的洗漱,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红肿的双眼,先是一惊,随即恢复平静。无论是驾考试验场的同事,还是前来参加考试的考生,不会有人在乎一个路人甲的眼睛是否怪异。

就这样吧。他全盘接受、微笑面对,继续当职场透明人,直到整整六年时光飞逝。第六年的尾巴,西青梅署某个不得不去的年末酒会上,他偶然和曾在搜一共事过的前辈重新搭上了线。他假装成傻乎乎的鱼对她抛出的名为“四机搜”的饵上钩,心甘情愿地被她拎去做专属的司机,再一次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地站在警视厅面前,懒洋洋地将双手插在衣兜里靠着车等待上司的到来,为系领带发愁、为直播弹幕中飘过的一句“美人队长”偷笑,仿佛他已经将过去那个令人厌恶的自己和着生鱼片一块吞下了肚,正在光明磊落地回归警察职业的正轨,即使新搭档是个他病急乱投医下抓来的小混混。

无所谓。他嘴上对伊吹的种种离谱作为毫不留情,有时也恨不得上手将这只缺乏刑警常识的野犬揉圆搓扁,内心深处倒是已经安于现状,想着能把伊吹训练好也算是将功赎罪。可他万万没想到,伊吹竟会对他阴暗的过去刨根问底,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真相就此大白天下。他以为的那个不耍威风就会死的小混混披着满身的阳光闯入他晦暗的禁区,笑着向他伸出手掌,仅凭一句轻盈的“我的生命线很长哦”就将他从搭档死亡的梦魇中拯救。

……扯远了。总之,不配拥有亲密关系的他和肆意闯入他人心扉的伊吹蓝就这样在名为四机搜的临时部队相遇了。争吵、暴跳、撞烂公家的车、“机搜真好”;拌嘴、隐瞒、枪口下无谓的笑、无法触碰的禁忌之酒;挑衅、追寻、“天使的喇叭”、浸没在暮色中的天台;悔恨、哭泣、洁白的圣母像、夜色中相握的手……那句低沉的“相棒”吐出口的瞬间,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四机搜比他耗费所有想象力所能预想的最佳状况,还要好上千倍;伊吹蓝比他这样低劣自私的人,还要好上万倍。他和伊吹间的关系,根本不是旁人所认为的他包容伊吹,反而是伊吹在体贴地包容他的缺陷。

蜜瓜包号里度过的时光舞动着飘落,织成坚不可摧的纽带。两颗各自跳动的心朝彼此试探着接近,如今终于拥有相同的频率。深深的竖井边,拼尽全力救下的友人前,他注视伊吹水光盈盈的茶色双瞳,久违地品尝到接近“眷恋”的情感。从这一刻开始,冰封的心灵出现细微的悸动。

想要知晓更多。想要触碰更多。七年来,他第一次放任自己的欲望肆意生长。然而,高中初恋宣布分手的冰冷表情却在此刻浮现脑海,前女友指着他鼻子痛骂的脸在中午小憩的间隙闪回,香坂含着泪欲语还休的面容幽幽漂浮于无眠的午夜间。一路朝公海疾驰的游船上,透过因受药物影响而变得影影绰绰的视野,他看到了伊吹颊边那颗将落未落的泪,晶莹的水珠刺眼得像是要将他的视网膜烙出印记。他幡然醒悟:他骨子里的傲慢和自大又一次伤害了他人。他差点又一次将自己最重要的搭档推落无底深渊。

还是算了吧。他没有处理好亲密关系的自信。比起距离拉近后再度伤害他人的痛苦,还不如安守“工作搭档”的位置,一直维持这样熟悉又陌生的状态。

志摩蜗牛就此收回触角,再度蜷回自己的壳,奈何叫嚣的欲求可不会因为他下定了决心而消弭,反而有愈演愈盛的征兆。两人搭档的第二年到来,春日阳光格外灿烂。他靠在机搜车发烫的外壳边,双手插在棉麻外套的兜里,眯起眼睛看数米外搭档与老人亲切交谈的背影——微弓的高瘦身体,轻薄卫衣下若隐若现的背肌形状,包裹在棉质运动裤里笔直的长腿,阳光下白得发亮的后颈,正随着对话内容挥舞的纤长手指。于是,他的思绪也控制不住地乱飞:如果从背后抱住这副身体,会是怎样的触感?如果将唇贴上那截后颈,会尝到什么味道?跑起来超快的腿,肌肉摸起来是硬邦邦的吗?还有……还有……

伊吹很快就结束了谈话,转身向他跑来,笑容明亮到接近刺眼的程度,胸前因跑步而晃动起来的卫衣领绳在耀眼的春日阳光荡悠,仿佛小狗摇动的尾巴。他猛然回神,趁着伊吹还没跑到他面前,一猫腰躲回机搜车内。几秒后,具备体积的暖热温度在他身旁的副驾驶席落了座,带着微微汗水咸味和洗涤剂的蜜瓜味芳香,他不得不屏住呼吸,目不斜视地将手放在手刹上。在他准备将车子挡位拨为前进挡时,手指忽然被微糙的炙烫裹住了。

“……”

宛如干涸已久的花朵得到清泉浇灌,欣喜在相触的瞬间绽开,电火花般噼里啪啦烧到他的心窝。他如同被电到的水獭整个儿僵在驾驶席上,只是呆滞地看向前方。耳边传来伊吹比往日稍沉的声音,含了隐隐的不满。

“怎么看到我过来就躲?”

他没来得及编织出借口,伊吹的气息便骤然接近,热乎乎的呼吸触到他的耳垂,若有所思:“而且……为什么小志摩的耳朵这么红?”

“距离!”

他本能地往旁一缩,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心中暗暗庆幸口罩遮住了他大半通红的脸。伊吹粗暴地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回归正常的社交距离,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个不停:“反应这么大,小蓝真的有点伤心了哦。”

他花了好几秒让狂跳的心脏和叫嚣的欲求平静下来,胸口涌上淡淡的愧疚:“……问清楚了吗?”

“小志摩每次一有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用其他事来反问我呢。”

伊吹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逃避,即使大半张脸都被口罩遮挡,他也能轻而易举想象出对方小孩般撅起的薄唇。不过,伊吹是比他温柔善良得多的人,即使心有不满,还是回答了他的提问:“搞定了啦。老爷爷说是在上一个路口不见的钱包,我们先去找找看。还找不到的话,就去交番那查监控呗。”

“只能这样做了呢。”他点了点头,自私地假装伊吹的前一句话不存在,用颤栗尚存的手指拨下前进挡,踩下油门。

不知是伊吹有意还是无意,类似的情景剧在这辆白色小车里频繁上演,他和伊吹触碰的频率已经高到令他麻木的程度——互相给对方带早餐时,不经意间碰触的指尖;凑在一块讨论案情时,附在耳边的温热吐息;因追犯人差一点跌落楼梯时,紧紧交握的手;被雨浇透的冰凉的夜,对方吱哇乱叫着抱过来的臂弯……他不禁开始怀念起绿色的厢型车,至少在那辆车里两人的距离不会如此之近,他也不必一边苦苦忍受欲求不满的折磨、一边还要想方设法避免与伊吹的接触。

这样可不行啊。他陷入前所未有的烦恼,最终在这个与伊吹共度的微醺之夜达到顶峰。

不能放任不管了。

他下定决心要切除这病态的欲求,可冥思苦想了整整两日,都想不出调职——换言之,就是逃避以外的方案,直到又一个24小时执勤的到来。深夜,趁着伊吹和阵马煮乌冬夜宵的空档,他怀抱“既然要治病,那就先找病根吧”的想法,无可奈何地用手机搜索“渴望触摸”“想要抱抱”之类的关键词。搜索结果很快就冒了出来,排名第一的是雅虎知惠袋的提问。

「家里的猫猫最近特别黏人,总是想要我摸它、抱它,要是不顺它意还会被它挠,请问它这是怎么了?」

问题很长,充分体现主人的忧心忡忡。回答倒是言简意赅、掷地有声。

「发春」

“小志摩,开饭了哦——你在看什么呢?”

伊吹疑惑的声音出现在身后。他以此生最快的速度一把抓起机搜报告,遮住未能来得及熄灭的手机屏幕:“没什么。你们先吃吧,我再整理一下报告就过去。”

“诶——那可不行!”不幸中的万幸,伊吹没看到他这欲盖弥彰的动作,语气满是责备,“不要饿着肚子工作!要是又胃痛了怎么办?”

“是是,您说的是。”

若是平时,他多半会杠上两句;不过,这会儿的他心虚得很,难得温顺地听从伊吹的大呼小叫,坐到自己的那份乌冬面前。

填饱肚子、洗净碗筷,之后便是珍贵的夜间小憩时间。一如既往地,四机搜的班长把被子一卷,不出三秒就打起鼾来;401小队的另一位成员也是一样。此起彼伏的鼾声中,他和伊吹背对着彼此躺在办公桌和吧台间的空地上,静静地等待睡意的降临。

和饥饿一样,未满足的欲求会在夜间无限放大。他反复咀嚼雅虎知惠袋里看到的回答,忍不住地想笑,鼻子却酸得厉害,辗转反侧许久,始终等不到睡意的到来。最终,他悄悄朝伊吹的方向翻了个身,看向暖黄灯光下对方沉默的背脊。

不知是出于工作需要,还是本性如此,伊吹即使在睡眠中也丝毫不放松警惕,犹如随时准备弹起来反击的野生动物,侧躺着的身躯微弓,随着呼吸的频率轻微起伏,散发出致命的诱惑力。他悄悄吞了一口唾沫,在心中与自我争斗了许久,恶向胆边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伊吹的后背。

温暖,心跳的频率,呼吸的节奏,骨骼的坚实,属于人类肌肉的柔韧质感……伊吹正在活着的实感隔着一层布料源源不断地传来。他抱紧怀里皱巴巴的被子,咬住了下唇。

不够。完全不够。触摸也好,拥抱也好,亲吻也好,甚至更深一步,什么都行,都想要,想要更多。这藏在24小时巡逻里秘密的触碰对日渐膨胀的欲求来说,完全就是杯水车薪。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他有点绝望了,开始自暴自弃:反正只是渴望触碰和被抱,那对方不是伊吹,或许也能行得通?为此,他心一横,在约会软件上传了照片,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收到几个陌生人私信。他挑中一个自称是金融从业者、身材高高瘦瘦、笑颜看起来与伊吹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没有理会对方孔雀开屏般的自我炫耀,单刀直入地问“做吗”。饶是这个看起来身经百战的花花公子似乎也被他的露骨惊到,正在输入的字样在聊天框上方反复闪烁一分钟,才回了他一个“行”。

于是,三连休的前一天,结束了一整日工作的他独自赴约,地点是藏在新宿区巷子深处的情人旅馆。前台是无人管理的自助式,投入纸币就能拿到钥匙,所以他并没有太多的实感。取到钥匙后,他一路走到玫瑰色的走廊最深处,打开房门。出于刑警的职业病,一进门,他就习惯性地开始打量整体环境:装潢是甜腻的桃粉色,仅在正中央摆放了一张圆形大床,剩余空间几乎全让给了浴室。空气间弥漫着廉价香薰的甜味。

他没能观察太久。不一会儿,那个在约会软件对话没超过十句的男人也来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长相与自拍照倒是相差不大,符合世人所认为的“帅哥”标准。这家伙的话,没准能行。他心想,为表诚意,率先走入浴室,拿出被宰杀的羊应有的觉悟,把自己的里里外外清洗了不止一遍,只披了一件宽大的浴袍走出浴室。男人和他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娴熟地接在他后面走进残留水汽的淋浴间。

他坐在床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后知后觉地生出紧张感。十分钟后,门打开了。同样只穿了浴袍的男人径直走到他的面前,朝他弯下腰。

对方先试探性地抚摸他微湿的鬈曲发尾,看他没什么反应,胆子愈发大起来,直接抚上他的右侧脸颊,手指沿着他脸侧的线条往下滑。

男性的气息灌满鼻腔。陌生的温度与肌肤相触的瞬间,引发的不是欲求得到满足的欣喜颤栗,而是针刺般的不适。肌肉不自觉地紧绷,他做不出任何回应,连抬头看一眼对方的脸都做不到,只能僵坐在床上,左手攥紧床单。或许是为了打破尴尬到接近窒闷的气氛,男人在他耳边开口了,语气轻浮暧昧,和伊吹虽玩世不恭但足够坦诚的说话方式截然相反。

“第一次?”

“……”

“好可爱,没有男朋友吗?”

“……”

“都主动邀请了,是想要的吧?”男人的语气出现隐隐的不耐烦和警惕,“我可不想强迫。”

想要?心脏皱缩了一下,透出难言的酸涩。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与别人的肌肤相亲,还是……

男人发出轻得难以察觉的啧舌,强行抬起他的下巴。湿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酷似野兽粗重的鼻息。刹那间,呕吐感自胃底急剧上涌,差点冲出喉咙,巨大的“NO”如电子游戏里的红色警示文字弹到眼前。千钧一发之际,他用力扭过头,躲开了对方的亲吻。

“抱歉,”他的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沙哑得可怕,“还是算了吧。”

在那之后,那个男人是怎么离开的,他已记不太清楚;回过神来时,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鼻尖发酸,眼角有潮热堆积,后背和额角全被涔涔冷汗湿透了,跪坐在床上的小腿和双脚麻得快要失去知觉。他呆呆地坐了好一会,才开始用微微颤抖的指尖脱下浴袍,一件一件地穿回自己平常的衣服。在他重新披上纯棉外套的那刻,手机响了。他愣了愣,暼向屏幕上的来电名字。

是伊吹。

深深呼吸了几个来回,他滑动接听键,假装平静地接起了电话:“怎么?”

“……”伊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语气带着点怪异的低沉,“你在哪?”

“除了家,我还能在哪?”他下意识地扯谎,感到眼角的酸热快要决堤,只能暗自祈祷电波会模糊他嗓音的异常,“你才是,大晚上的打电话给我干吗?”

“也没什么大事啦——反正不是工作上的事,”或许是预感到撬不开他的嘴,伊吹罕见地没有追问,音调也重归平日的雀跃,“我刚刚在ig上刷到一家看起来很好吃的刺身,里面有个套餐正在做促销哦!超便宜!要不要现在去试试看?”

“现在?”他失笑,看了一眼腕表。这会儿,除了通宵营业的酒吧和夜宵,大部分店铺都已打烊,距离末班车仅剩三个小时不到;伊吹不是不知道他“工作以外的时间绝不和同事见面”原则;更可况,刚刚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无论身心都很疲惫……

拒绝的理由他能一下子点出十个,可他的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微启,吐出分明是违背理智的话语。

“好。地点在哪里?”

他们约在新宿东口见面。他收拾好自己来到约定地点时,发现尽管已过九点,这里依旧热闹非凡、行人如织,街对面的巨型3D屏幕上,三花猫头戴警帽,严肃地审视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他茫茫然盯着它,大脑好像有无数思绪纠结成一团,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忽然间,肩膀被拍了一下。

“唷,在看什么呢?”

他被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伊吹正站在他的身后,上挑的眼眉因灿烂的笑意眯得细长,身着红格子夹克衫、黑色T恤和紧身牛仔裤,时髦装束与棱角分明的帅气面容十足搭配,酷似LIVE HOUSE里最招小姑娘喜欢的乐队主唱,不管怎么看,都不该在此时与他这个刚从情人旅馆出来的家伙鬼混,而应该与优秀的恋人并肩漫步在六本木如钻石璀璨的街道上。好在伊吹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大大咧咧地揽过他的肩膀,顺着他刚才视线的方向望去。

“诶,是猫猫警长!话说,”说着,男人的笑容多了一丝促狭,“之前我就想说了……小志摩,和它还挺像的。”

“说什么胡话。”

他不咸不淡地回应。其实他压根就没听到伊吹在说什么,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不自觉地集中在伊吹揽住他肩膀的手臂上了:炽热的掌心,紧实的手臂肌肉,微末的汗水咸味,甜甜的蜜瓜味芳香。过量的感官刺激在伊吹触碰他的那一瞬如浪潮席卷而来,而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为此轻微颤栗——事实证明,他病态的渴求唯有伊吹才能满足,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

好可悲。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注意到伊吹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才绽开与往常无异的笑容:“抱歉抱歉,这么晚还叫你出来。刚刚是在家里睡觉?”

他拼了命地祈祷伊吹不要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甜腻味道,挤出和平时无异的略带嫌弃的表情:“是啊。都怪你把我吵醒了,笨狗。”

“反正明天不用上班,晚点起也可以的嘛。”伊吹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兴奋地指向他们的右边,眼睛因期待闪闪发亮,“那家店就在旁边,超近的!我们出发吧!”

店铺开在巷子深处,顾客寥寥,环境清幽,灯光是偏暗的暖黄,保留了充分的隐私空间。一进店门,伊吹就带着他径直到最深处的卡座坐下了。店员端着茶水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

“两位需要点些什么?”

“请问,这个套餐还能点吗?”

“非常抱歉,套餐里的海胆下午售罄了。可以给您换成其他海鲜吗?”

“啊,可以的。”

伊吹在和店员点单。他撑着下巴,默默注视对方小声和店员交谈的样子,陷入轻微的恍惚:他本以为,伊吹会更喜欢那些灯火通明的、热闹到需要扯起嗓子才能交谈的店,这样的店并不符合对方的喜好。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他忍不住唾弃自己:不过是同事,他怎么能假定他所知晓的就是伊吹的全部?用他的印象对伊吹以偏概全,也太傲慢了。

……说不定,伊吹早就有了恋人,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想到此,胸口泛起细细密密如针扎的痛楚。他撇开目光,恨恨地灌了一大口茶水。

“咳……!”

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他一下子被茶水呛入气管,顿时剧烈咳嗽起来。耳边传来伊吹的惊呼:“志摩?!”

热乎乎的湿毛巾罩了过来,粗暴地擦拭了他脸上因咳嗽而溢出的泪花。隔着朦胧的视野,他发觉伊吹竟不知何时从桌子对面挪到了他的身边,一边如安慰陷入应激的动物般轻抚他的后背,一边擦拭他的脸,澄澈如蜂蜜的眼底写满真真切切的焦急,离得是那么近,近得几乎将他罩在怀里,仿佛他对伊吹来说是需要小心呵护的对象。他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很快又摆正了自己的位置,避开伊吹的目光:“咳……没事。只是我犯蠢,被水呛到了。”

“真是的,不要随随便便就这样说自己。”伊吹听起来有点生气——真奇怪,明明伊吹自己都总是被他训斥“笨狗”“野犬”,为什么会在意他这一点玩笑话般的自我贬低?——而且完全没有回到对面的座位的意思,两个人就这么继续挤在小小的卡座里。他还在纠结用什么理由既不伤伊吹的心又能把对方劝回桌子对面坐时,他们点的菜品就端上了桌。他暼到瓷盘里的生鲣鱼,目光凝固了,微微一怔:“这个……不在套餐里吧?”

“确实不在。”伊吹把筷子塞进他的手里,“海胆卖光了,刚好你又喜欢吃生鲣鱼,我就让店家把海胆换成这个啦。”

他傻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噫,你不记得了?”伊吹故意把眼睛瞪得圆圆的上下打量他,做出酷似搞笑艺人的夸张表情,“有一次执勤到早上,我们一起去便利店里买早餐,你说‘有鲣鱼就好了,想吃生鲣鱼’,一脸嫌弃地拿了三文鱼饭团……真忘了?”

“我说过那样的话?”伊吹学起他那个厌世的语气还真是惟妙惟肖。他努力回想了好一会,还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记得了。”

“……算了,我看你今天脑子不是特别清楚的样子。”伊吹一针见血地吐槽,长臂一伸,精准地把餐桌边缘摆的袋装山葵酱捞了过来,颇为贴心把山葵酱挤进调料盘里,看似漫不经心地发问,“倒不如说,不止今天吧,最近都有点呆呆的。小志摩,有什么烦恼吗?”

所以,这才是今晚约他出来的真实目的?心跳不自主地加速。他强装平静地夹了一块三文鱼:“没有。你的错觉。”

“小蓝闻到了撒谎的味道哦。”

脸侧能感到伊吹视线的温度。他没敢看伊吹,继续嘴硬:“证据?”

伊吹理直气壮:“没有!”

“证据都没有,你怎么能确定我在说谎?”

伊吹露出一如既往贱兮兮的笑容,朝他歪头:“直觉?”

“……”

直觉。又是直觉。他深吸一口气,仰起脸看向天花板,才勉强遏制涌上心头的悲哀和恼怒——既为糟糕透顶的自己,也为伊吹敏锐得可怕的判断力。他简直想抛弃一切脸面、攥住旁边男人的衣襟不管不顾地大叫——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关注?你的幸福难道不是和水润又温柔的女孩子恋爱吗?你的梦想难道不是努力工作然后升上搜查一课吗?懦弱又自私,得理不饶人,总是对你撒谎,不是水润的女孩子还天天肖想着与你肌肤相亲——这样差劲的我,根本不值得你花费时间去驻足!

这厢的他如坐针毡、心乱如麻,那厢的伊吹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表现出不合常理的执着,与追问“搭档杀手”来龙去脉那会如出一辙。

“所以,烦恼到底是?”

平时隐藏在茶色镜片后的锐利双瞳此刻毫无遮拦地望向他,目光仿佛一柄锋利的刀刃,穿破他的伪装,直接切入他的内心深处。突如其来地,他感到全身力气都被抽去的疲倦。

好累。

除了赎罪一无所有的人生,好累。

明明寂寞到想哭却还要强装无事的人生,好累。

拼了命压抑对你的感情的人生,好累。

……干脆,全都毁灭算了。

打定主意,他抬眼看向目光炯炯的伊吹,恹恹地开口。

“……真的想知道?”

“嗯!”

伊吹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么简单就能撬开他的嘴,茶色双瞳微微睁大,拼命地朝他点头,腮边的软肉甚至因为点头的动作而轻微晃动。罢了。横竖要死,那就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死掉好了。他自暴自弃地想,垮下肩膀,嚅动嘴唇。

“回你家。”

小钢球骨碌碌滚动,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午夜零点,圆月在紫红色的夜空边缘发出光亮。电风扇在潮热的夏夜空气嗡嗡旋转。电视机在末班车都停止运行的深夜发出无人关心的碎碎念。喝空的啤酒罐在床垫边的榻榻米上排成一列。身边坐着颊边泛起柔软红晕、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的搭档。

啤酒咕噜咕噜下肚的那刻,滞闷短暂地一扫而空。仿佛先前在寿司店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在他的刻意引导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垃圾话,从阵马新出生的孙子聊到大洋彼岸新上映的电影,无聊透顶、没头没尾,就像两个人曾在蜜瓜包号上对何为高级蜜瓜包的争论。细细品味着这酷似死刑执行前的最后时间般悲哀的幸福,他妄想把这样的时光拖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在他试图打开不知第几罐啤酒时,手忽然被温热的掌心包裹。耳边传来伊吹的声音,音色低沉,透出罕有的认真。

“别喝了。”

“为什么?”他没有放开攥住拉环的指尖,只死死盯着那罐啤酒,假装无事地调笑,“啤酒而已。我怎么可能会醉。”

“我不会怀疑小志摩的酒量。”伊吹平静地反驳了他,口齿清晰,有条不紊,仿佛与他平时的角色对调了,“我想说的是,小志摩今天看起来很不对劲,状态很不好。喝太多酒的话,身体会不舒服。所以,不要再喝了。”

或许他对自己的酒量抱有过高的自信;或许他只是在借着微醺的理由任性;或许借酒逃避的人反而更容易醉——总之他不但没有听从伊吹的建议,反而抬起眼,挑衅地看向对方,发出幼稚至极的宣言。

“如果我说‘不’呢?”

朦朦胧胧中,他看见伊吹似乎叹了一口气,握住他指尖的手没有动,另一只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稍稍施加了力道,迫使心神恍惚的他将视线集中于前方,于是他的视野不得不被伊吹的面容填满。总是在笑着的搭档没有笑。棱角分明的面容出奇严肃,透出几分冷冽。

“告诉我。志摩到底在烦恼什么?”

没有得到他的回答,伊吹再度开口,声音更轻。

“志摩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不能再逃避了。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的他垂下头,任凭身体如被抽掉脊骨般无力地向前倒去,直到他的额头轻轻抵住伊吹的肩窝。

总算和渴求到发狂的肌肤相触,尝到的却并非欲求终于得以满足的甜美,而是水底般冰冷彻骨的落寞。马上就要结束了啊,他心想,在半梦半醒间发出没头没尾、不明所以的低喃。

“想要的……是这个。”

说完,他疲倦地闭上双眼,默默等待伊吹将他推开的那一刻到来。伊吹在他头顶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嗓音是仿佛在忍耐着什么的暗哑。

“就这?”

什么……?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转过弯来,依偎在对方胸前的身体便遭遇了短暂的失重,眼前随之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仰躺在床垫上,手腕被炙烫掌心握住,双腿也被不属于他的重量压制,身上便是俯视着他的伊吹。借助昏暗的灯光,他看见,伊吹细长的眉拧出小小的结,嘴唇轻轻发着抖,红得厉害的双眼泛着亮晶晶的水光。下一秒,面前的俊脸在他眼前放大,双唇被炙热的柔软严严实实地堵住。

“……!?”

不属于他的肉舌肆无忌惮地在柔嫩的内腔里游走,湿濡、烫热,先是顶住敏感的上颚肆无忌惮地舔舐,接着又卷起他不知所措的舌尖,用力吸吮到发麻发疼都不曾停止;后脑勺更是被宽大手掌握住,连躲开都做不到。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犹如突如其来的盛夏骤雨,被笼于其中的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轻微的疼痛,还有不知所措。

若只是接吻都还好了,勉强算是在他可承受的范围内,偏偏伊吹没有握住他后脑勺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曾向他展示过生命线的手掌从T恤下摆探入,毫无阻碍地贴上因长时间未能得到满足而变得敏感的肌肤,在他的身上肆意游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伊吹手心的滚烫、掌心的纹理、抓握的力道、食指和虎口处的枪茧。伊吹一边吮着他的口舌,一边毫不留情地抓握腰侧、揉过小腹,对微隆的胸乳更是粗鲁,揉捏面团般握了满手,带了枪茧的指腹毫不客气地摩挲娇嫩的乳尖,凶横地画着圈揉搓。乳头哪里尝过如此粗暴的爱抚,很快就硬得跟小石子一般,生出酥酥麻麻的电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噼里啪啦地烧到下腹,逼着肉茎以极快的速度鼓胀、淌出前液。他依稀感觉到,内裤早就湿润一片,如同失禁。

他确实渴望与伊吹肌肤相亲,可即使在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状况中,伊吹也仅是出于对他的怜悯,被动地、无可奈何地、勉为其难地给予他一点浅薄的甜头——毕竟他的搭档只称赞过女孩子“水润”,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对他的男性身体产生欲望。可现在,未曾预想的状况发生了。他本能地感到羞耻和恐惧,在换气的间隙从喉咙深处挤出微弱呜咽。

“呜……不……等下……”

似乎是听从了他的指令(从语气和立场上来说,称之为“哀求”还更准确些),伊吹慢慢松开他被吮得红肿的唇,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薄唇上还挂着一缕从他口内牵出的黏腻水丝。在黯淡灯光的映照下,那缕纤细的水丝和伊吹偏浅色的眼瞳里都发出微微的光亮。他听见伊吹的声音,比往日低沉许多。

“为什么要等?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

像是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他有点懵了,复读机般傻傻地重复:“一……直?”

“一直”,就代表,在今晚之前,伊吹就看穿了他病态的肌肤饥渴。而他秘密的小小放纵,只发生在……发生在……

事实就摆在面前,但他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伊吹上挑的双眼如慵懒的灰狼微微眯起,薄唇勾起坏心眼的弧度。

“每次24小时执勤的晚上,小志摩都会偷偷摸我,所以我早就知道了。”

“……”

他瞪着伊吹,感到两人间的空气正在逐渐稀薄,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更加困难。所以,他早就暴露在了伊吹的面前。他那么长时间以来的纠结、伪装、挣扎和渴望,没有任何意义。好羞耻。羞耻得想死。干脆现在就去死算了——于是他猛地撇过脑袋,把发烫的眼眶藏进满是对方气味的枕头里,如砧板上的鱼般绝望地扭动身体、试图挣脱伊吹的束缚,堪称垂死挣扎。

“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不要把脸埋进枕头呀,要是窒息了怎么办嘛?”

伊吹轻而易举就化解了他的抵抗,甚至还有余力扳过他的下巴,确保他的口鼻能呼吸到空气。他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么样的表情,可一看到他的脸,伊吹原先因为生气而抿成线的薄唇松开了,脸色也稍稍缓和。湿漉漉的眼角被粗暴地揉了几下。他听见伊吹的嘟囔。

“真是的……别哭啊。你一哭,小蓝就心疼得没办法继续了。”

“……”

心疼?伊吹心疼他?继续?继续什么?这几个词他都听得懂,可连成一句话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没法理解了。大脑乱糟糟的,连用力挣扎的动作都停止了。捕捉到他眼底流露的迷茫,伊吹响亮啧舌,再度俯下身,含住了他的嘴唇。

是比刚刚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深吻。电视机不知什么时候关了,安静的房间只余下仿佛气泡爆裂的纤细水声,以及不知是从谁的喉间泄出的低吟。此时此刻,身体不仅仅是在为饱足而颤栗了,更是在为过量的快乐而轻轻发着抖。他感觉到,炙热手掌放开了被蹂躏得肿烫的乳尖,顺着腰侧的线条暧昧地下滑,直至腹股沟;接着灵巧地解开了腰带,顺势滑入了内裤里,纤长手指直接圈住了他湿漉漉的阴茎。他抽搐般猛地一震,在与伊吹唇舌交缠的间隙,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

“那里……不要……”

“为什么?别人能碰,我不能碰吗?”

伊吹贴着他的唇低语。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这是他今晚脑子里冒出的不知第几个问号了。但伊吹根本就不给他梳理思绪的机会,将他的阴茎从裤子里解放出来,有条不紊地开始上下撸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每次从根部向上捋时,生了茧的虎口都恰好卡在龟头与柱体连接的敏感带,激得他肉茎涨得更大,尿孔翕张。偏偏伊吹还嫌不够,同时用大拇指腹拨弄翕动着吐出黏液的尿孔,毫不留情地施加难以承受的过量刺激。

“呜……呜!”

激烈的快感顿时如浪潮席卷而来,迅速充盈每一处神经末梢、每一处肌肉。他猛地弹起腰,无意识地眼皮上翻,在伊吹手里射了出来。

“……”

身体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仿佛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空虚无比。他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呆滞地望着伊吹宿舍空白的天花板,茫然地喘息。不过,这一切显然远未结束。伊吹短暂松开禁锢着他的臂弯,直起白得发亮的赤裸半身,长臂一伸,越过他从床垫后方的储物柜里掏出了一个管状物体。他一下子意识到那是什么,感到脸上的温度又一次上升:“你……什么时候……”

“每天都被你那样盯着,还被摸了那么多次,做点准备也不奇怪吧?”伊吹痞里痞气地耸耸肩,整个人透出理直气壮的坦然,低头看向他的上挑眼眉微弯,含了一丝促狭,“顺带一提,我在分驻所办公桌抽屉也塞了一个。钱包里也有。”

他羞愤欲死,猛地拔高音调,差点破音:“你怎么能……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

男人的脸一下子又变得阴沉,仿佛变化多端的夏日积雨云,气势汹汹地向他压来——伊吹揪住他的衣摆,急躁地往上提,他不得不配合伊吹动作艰难地把自己的卷毛脑袋从T恤的领口里摘出来,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便感觉到刚刚还挂在腿弯的牛仔裤连同内裤被一下子扯落,随即被伊吹用力丢到了宿舍的另一头。短短不到一分钟,他就被撕开所有保护膜,毫无防备、浑身赤裸地躺在伊吹身下。出于羞耻和本能,他伸手试图遮住不知何时又一次半勃的阴茎,可惜半点作用都没有——伊吹没理会他的手,干脆地一把捞起他的后背,将他禁锢在自己的怀里,向他的身下探去,指尖直接没入狭窄的臀缝,精准地揉上深藏的穴眼。他头皮发麻,双手抵住伊吹胸膛,试图推开对方,却在此刻听见伊吹幽幽开口,语气带了些许讽刺。

“说什么‘不知廉耻’,小志摩才过分吧?”

“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哈啊……!”

未经情事的穴娇嫩异常,敏感得吓人,修长的手指却带着冰凉的润滑强行拨开了穴口紧紧闭合的肌肉,一口气插入到深处。他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

“别……”

“那个男人,也像这样碰过你吗?”

他总算听出伊吹话语里浓得快要成实体的醋味。宛如被闪电当头劈中,他瞬间明白过来,但还是不敢相信:“你说的,难道是……”

“今晚,那个和你走进同一家旅馆的男人,”伊吹盯着他,往下撇的嘴角看起来委屈巴巴,细长眼瞳里燃烧着熊熊怒焰,手上的动作更是半点都不放松,“你让他碰你了,不是吗?”

所以,这才是伊吹生气的真正原因?他张了张嘴,发觉脑子竟是一片空白。伊吹不再继续和他发脾气,只细细密密地啄吻着他的眼角,专心致志地在细嫩的穴里搅拌,搅出仿佛是蜂蜜被搅拌的细碎水声。他看着伊吹抿着唇的样子,只觉心口的酸快要像涩谷那家高人气奶茶店里售卖的柠檬爆爆珠那样炸开。尽管下体被伊吹玩弄得一塌糊涂,身子软得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他还是慢慢地抬起手臂,搂住了伊吹的脖颈。下巴抵住伊吹微微汗湿的肩窝,嘴唇附上伊吹耳边。

“笨蛋,我没让他碰……”

搅拌后穴的手指又加了一根,称得上恶质地在狭窄的穴里缓慢舒展,将原先紧紧黏合的软嫩内壁分开,为接受更大的物体做准备。他被持续上涨的酸胀感逼得小穴紧缩,低喘了一声,才勉强继续。终于吐露的心声颤颤巍巍,带了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哭腔。

“因为……他……不是你……”

“……”

宛如狂风骤雨突兀停歇,小小的房间陷入沉默。伊吹慢慢抽出正在玩弄后穴的手指,随后倾下身体,将怀中的他轻轻放回床垫上。隔着被泪打湿的睫毛,他试图用视线去捕捉伊吹的双眼,却感到什么滚烫的物体抵住了饱尝指奸而变得湿漉且空虚的小穴。下一秒,窄嫩的肉道被填得满满当当。

“哈啊……!”

手指和真刀实枪肏进穴里的肉物相比,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和高瘦的身材匹配,伊吹的肉棒分量十足,粗长、坚硬、滚烫,甚至还没有完全插入就肏到了底,圆润的龟头直接抵上了最深处的肉心。这究竟是因为他的穴太狭小、不足以容纳如此巨物,还是因为伊吹的性器实在是异于常人地粗长,现在的他根本无力思考,只能无意识地抓挠着伊吹结实的后背,唯余那点骄矜被不断爬升的快感碾得粉碎。

“别、啊……蓝……太满了……”

脱口而出的呻吟完全变了样,又甜又腻,微微暗哑,带了可怜至极的哽咽。伊吹再度扣住他的后脑勺,不知第几次含住他的嘴唇,卷起他颤抖的舌尖,挺腰肏穴的动作又快又狠,将所有控制不住的淫叫悉数吞入口内。

他被伊吹亲得喘不过气来,挂在伊吹的臂弯上两条腿肌肉紧绷,脚趾不自觉地蜷缩。长时间渴求爱抚的肉穴是超出他想象的饥渴,不顾吞纳能力有限,欣喜若狂地将那根烫得厉害的粗硕茎体往更深处吸吮,紧实地吸附在青筋涨起的阴茎上,试图榨出精液般饥渴地挤压。而深入其中的性器则像是在试探小穴的承受极限般,填满了都不罢休,食髓知味地往最深处的结肠口狠顶,一次又一次地刺激小穴吮得更紧,让他生出内脏都被往上推的错觉。如此激烈地捣了数十下,紧紧闭合的结肠口慢慢张开了缝,在紧邻其后的插入中,被膨胀的龟头一口气穿透了。

“呜——!”

巨大的快感席卷而来,几乎将他碾碎。他眼皮猛地上翻,泪水一下子溢了出来,整个人陷入剧烈的痉挛,在伊吹口里哀叫出声。被夹在伊吹和他的小腹间揉搓的肉棒颤了颤,断断续续地喷出粘稠的精液。

“才插了几次就射了……一未,好敏感。”

男人含着他的舌发出含糊的调侃,随即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唇,直起腰身,赤裸的身体在黯淡灯光的映照下,纹理分明、白得发亮;他看见,一滴汗水沿着伊吹微微隆起的腹肌缓慢下滑,直至没入白皙三角区下的浓黑毛丛中,散发出浓厚的情动气息。他看得忍不住地心悸,却又无论如何都挪不开目光,眼睁睁地看着伊吹将汗湿的刘海往后一捋,清晰地露出盛满情欲而变得黑沉的双眼,随即握住他的腰侧,两手抓住他的臀瓣往上抬,直至腰部完全悬空,整只臀部被伊吹直接扣在胯上——这样一来,他就像被迫钉在了伊吹阴茎上。他呼吸一滞,本能地求饶:“不、不要……还在高潮……”

没用。伊吹炙热的手掌紧扣着两瓣臀,不顾他全身还在因射精轻微痉挛,腰部往前一挺,龟头直接肏入结肠口,肏出他崩溃的啜泣后,缓慢抽出直至茎尖,再狠狠地往里一撞,凸起的青筋同时磨过细嫩肉道的每一处敏感点。快感来得过于猛烈,他害怕得下意识抬起手,徒劳地抓着伊吹握着他臀部的、青筋浮起的小臂,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对方激烈的动作似的;然而,伊吹发觉他的动作,眯了眯眼,游刃有余地抓来被子垫在他腾空的腰臀下,接着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有节奏地往前挺腰。在如此密集且凶狠的抽插下,紧紧吮着肉棒的穴嘴逐渐失了力,愈发绵软湿漉。润滑、淫液和从伊吹的茎尖溢出的前液被硕大的茎体严严实实地堵在穴里,因反复的碾磨挤压出仿佛泡泡破裂的咕叽咕叽水声;贮满精子而沉甸甸的阴囊随着动作有力地打在臀缝上,发出鲜明的啪啪声——两股声音交叠,音量大得他甚至开始恐惧会被隔壁宿舍的邻居听见。抓着手腕被肏的姿势酷似色情片的演绎,而他也像是色情片里承受疼爱的那方般被伊吹肏得欲生欲死,全身汗水淋漓,满脸是泪。恍惚间,他甚至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伊吹专属的阴茎套子。

“啊、啊……慢、慢一点,会坏,要死了……”

承受了过多快感的后穴痉挛不停,渴求精液般反复挤压内里含着的阴茎,最终夹得伊吹也发出闷哼,松开被握得发红的手腕,再度捧起他的后脑勺,将他整个儿捞到怀里。他被伊吹紧紧扣在胸前,硬得跟石子似的乳尖贴着伊吹的胸膛摩擦,以双腿大开的姿势坐在了伊吹挺立的阴茎上,因自重将肉茎吃得更深。伊吹继续富有节奏感地往上挺腰,肏了几个来回,伴着小小的、“噗”的一声,被肏得绵软的穴嘴将粗长的肉茎完全吃了进去。他的呼吸停止了。

“……!”

龟头没入了结肠里,穴口旁边的皮肤直接贴上鼓胀的精囊。方才的高潮还没结束,他就被肏上第三次猛烈的干性高潮。这下子,他连哀鸣都发不出了,整个人在伊吹怀里僵直,双眼不自觉地上翻,嘴如同在努力汲取氧气般张开,唾液沿着唇角低落。伊吹闷哼一声,细细密密地吻上他的唇角,吃什么美味佳肴般舔着他唇边的小痣、下巴、脖颈,舔食吞不下的唾液。

足以将一切感官碾碎的灭顶快感里,他听见伊吹在耳边小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语调是与狠戾动作截然相反的哀伤,像是迷路的小狗。

“一未、一未、一未……”

温凉的液体打在被磨得烫热的肠壁上,凶狠蹂躏着内腔的肉刃也慢慢缩小,他也总算从快感顶峰回落,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正如溺水之人抱住救命的树干般紧抱伊吹,断断续续地抽噎,哭湿的脸被夜风吹得发凉。伊吹如安慰陷入惊惶的孩童般一边摩挲他的后背,一边将他放回床垫。

全身酸软得快要散架,肚子里还残留着被硕大茎体肏开的火辣余韵,双眼因过度的哭泣红肿不堪,嗓子也哑得快要说不出话。他像小猫一样趴在床垫里,慢慢地调整呼吸,原先控制不住的抽噎也渐渐停下。

本以为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要迎来尽头,熟悉的硬烫触感却再度抵上了还未来得及合拢的小穴,红肿的肉环被肉物一碾,登时发出酥酥麻麻的闷痛。从背脊到尾椎都因为再度升起的快感僵硬,他本能地预感再这样下去他后天都不一定能爬出伊吹的床,放软了姿态求饶:“蓝……不要……真的要坏了……”

“不行,”伊吹如公狼般整个儿罩在他身上,胸膛直接贴上他的背脊,在他耳边发出小孩子撒气般的不满嘀咕,“还能闻到,情人旅馆的味道。讨厌。”

“你是狗吗……啊!”

他带着哭腔的斥骂没有一丝作用。伊吹充耳未闻,用力一挺腰,敏感的小穴被不知何时又胀满的肉茎贯穿,紧随而来的是与方才的狠戾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狂风暴雨般的抽插。他真的受不住了,彻底抛弃脸面,哭着往前爬,却被伊吹圈住腰肢和肩膀抱回来,整个人都被伊吹肏进床垫里。电风扇嗡嗡作响。汗湿的肌肤紧紧相贴。鼻腔满是精液的气味和伊吹的体味。视野不停地晃动着,整个世界像是被装进了夏日祭典盛放捞来的小金鱼的透明水袋里摇来晃去,而他正是一条在水袋里茫然不知所措的金鱼。漫长得不知尽头的激烈性爱里,他感到自己似乎在慢慢脱离这间他和伊吹共度了不知多少个微醺之夜的房间。渐渐地,眼前一片模糊,像是起了一层浓浓的白雾,雾气间隐隐透出夕晖般的橘色光芒。

他努力撑开被泪水糊住的红肿双眼,恍恍惚惚地环顾四周。灰色的水泥地面。不明所以的钢架结构。围了整整一圈的铁栅栏。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的塑料篮。低矮的住宅楼群上方,摇摇欲坠的金橘状夕阳——这里,是黄昏中的天台。香坂身陨的天台。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伊吹曾经坐过的白色塑料椅,却一眼暼到某个向天台外探身的背影——身形瘦削,穿着白色夹克衫和灰色运动裤,整个身体快要探出栏杆外,眼看就要跌落。他的心跳停止了,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用力抱住了男人的后背:“不要!”

那人被他猛地抱住往后拉,多半因为猝不及防,顿时整个人往后靠。他想要接住他,却发现自己怎么都使不上劲,只能任由对方和自己一起向水泥地面摔去。用脚趾头都能预见到触碰地面的那刻会有多疼。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总比跌下楼强。

他如此自我安慰,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为什么……”

再度睁开眼时,他竟然又回到了熟悉的、小小的警察宿舍里,他世界里的另一位主角正坐在床垫边缘。一如既往地,他坐在伊吹身边,喝空的啤酒罐在他和伊吹中间的矮桌上摆成一个圆。伊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薄唇抿成细线,双眼隐隐发红,俊秀的眉毛拧出小小的结,似怒非怒,似哭非哭。他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便听到面前的男人发出控诉,话语中的委屈浓得快要凝成实体:“小志摩,为什么总是擅自替我做主?只是想要贴贴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在伊吹堪称诘问的注视下,他心虚地吞了一口唾沫,悄悄移开视线,盯着满桌的空啤酒罐嘟囔:“什么‘为什么’……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说出口,无非两种结果:拒绝,或是接受。若是被伊吹拒绝,他不会再有与伊吹继续搭档的勇气,也做不到这样厚脸皮;若是接受……在这个保守腐朽的警察系统里,等待着他们的,只有类似方才伊吹差一点就要跌落天台的情景。伊吹本应光明的未来会被这段关系一手断送。

横竖都没有好结果,不如就把这份感情带到坟墓——他是这样想的。不过,很显然,伊吹不是这样想。男人气鼓鼓地瞪着他,看起来更愤怒了。

“就算答案简单到可以一眼看出,可是啊,小志摩,你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默默地低头看向手边的罐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罐已满是湿漉,同时还在持续不断地冒出水珠。伊吹沉默了一下,罕有地叹了一口气。

“小志摩总是这样,重要的事情从来不说。”

他听见伊吹发出絮絮的抱怨,不过语气中控诉的成分减弱了不少,多了几乎可以称为“无奈的宠溺”的语气——正如他之前所反省的,他和伊吹间的关系,根本不是旁人所认为的他包容伊吹,反而是伊吹在体贴地包容他的缺陷。伊吹顿了顿,随后继续。

“但是,我还是希望小志摩能告诉我。不管是后悔,还是烦恼,我都想和小志摩一起经历,一起想解决的办法。因为,我是小志摩的搭档嘛。”

他没说话。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握住他的肩膀,将他往面前人的方向带,他没有挣脱。

燥热的盛夏。枯燥的蝉鸣。窗外天空碧蓝到耀眼。啤酒罐的表面淌下的冷凝水汇聚成小小的湖泊。他温顺地沿着伊吹施加的力道接近,直到他完全偎上伊吹的胸膛。伊吹揽住了他的后背,将脸贴上他鬈曲的发顶。电风扇的单调嗡鸣中,塞满物品的狭小房间里,两个人安静地互相拥抱。

始终旋于心灵之海上的狂风终于停歇,起伏不定的、如海浪般叫嚣的欲求逐渐消失,一切归于平静。

“……”

眼睑内侧出现隐约的光斑。有节奏的“嗒、嗒”声由远至近。鼻尖嗅到味噌汤的香气。他在半梦半醒间微微蹙起眉,打了个巨大无比的呵欠,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电风扇的嗡鸣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空调低声运作的动静。本以为黏腻的下身意外地干爽,还附带一点药物的清凉——这代表,有人趁着他睡着的时候,不仅仔仔细细地做了清理,甚至还上了药。他有点脸热,将脸藏进被子里,悄悄窥视外界。

柔和光线透过落地窗洒满整个房间,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照得如星屑般闪闪发亮。一抹高瘦的背影站在不远处的灶台边,双脚赤裸,腰间系着围裙,看起来正在切菜。他默默地盯了许久,终于决心听从反复催促的肚子,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探出被子外。简直就像什么特异功能,尽管他安静得半点声音都没发出,灶台前的男人依然恰在此刻机敏地向他回头,棱角分明的俊脸露出灿烂笑容,比窗外的蓝天更耀眼。

“啊,终于醒啦?”

他看着伊吹麻利地将切好的蔬菜丢进锅里,三两下脱下围裙,几步向他窜来,在他身边坐下了,接着竟一把撩起自己的刘海,毫不犹豫地低下头与他额头相贴,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嗯嗯嗯,还好还好,没有发烧。”

“笨蛋……!太近了!”

忽然放大的俊脸吓了他一跳,本能地佯装发怒以掩饰羞赧,故意凶巴巴地训斥——遗憾的是沙哑嗓音让他从气势上就输了。对他的恶劣回应,伊吹是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有点甘之如饴的意思,变本加厉地往他身边凑,愈发嬉皮笑脸:“小志摩,生气的样子也好可爱——”

这黏糊糊酷似高中生的语调,百分之一千是故意的。他亮出拳头,嘶声威胁:“揍你的时候也很可爱?”

“是哦——”伊吹脸上笑容不变,身体倒是很识相地退开了,“小志摩,味噌汤喜欢浓一点的,还是淡一点的?”

……什么嘛,这新婚夫妇一样的对话。他在心里嘀咕,脸却热了起来,纠结了好半晌,才别别扭扭地答:“浓一点的。”

“合点承知の助——早餐应该很快就好啦,小志摩可以先去洗漱哦。啊,爬不起来也不要紧,小蓝抱你去就行。”

“不必了!”

很不幸,伊吹一语成谶:他试图从被窝中起身,才撑起半边身体,便感到一阵剧烈的酸软袭上腰背,顿时发出“嘶”的一声,啪一下就落回床垫里。伊吹循着声回过头,一瞄到他这狼狈样,面露“看吧我说了吧你还不信”的洋洋得意,看得他更加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的错!”

“是是是,您说得对。”狼狗收敛起锐气,好脾气地顺着他的毛捋,再次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他身边,勾着他的腿弯,抱小孩似的轻轻松松就把他抱了起来,几步走进浴室,将他放在浴缸边的小矮凳上,还颇为细致地给他打了一盆温水,把挤好牙膏的牙刷、漱口杯塞进他的手里,贴心地给他留足隐私空间;待他结束了,又如有心灵感应般走进来,把他抱回软一点的床垫上坐着,面前摆着三菜一汤的豪华日式早餐。

煎得微微焦黄的秋刀鱼很好吃,暖洋洋的味噌汤也抚慰了饥饿的胃。说起来,他和伊吹一起在车上吃了那么多次的早餐,像这样并肩坐在家中的桌子边吃饭,却还是第一次。他一边咀嚼嘴里的鱼肉,一边偷偷抬眼瞥向身旁的男人;本在专心致志吃饭的伊吹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他的视线,认认真真地回望他:“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伊吹的眼瞳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犹如茶色的水晶。偷看别人却反倒被发现的他有点心虚,慌不择路地转移了话题:“昨晚……我做了一个有点奇怪的梦。”

“唔,”确认到他并不是身体不适,伊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什么样的梦?”

……话说回来,他的梦也全部都是伊吹,这种时候提出来完全就是不打自招。可惜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根本就没有收回的余地,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我梦见,你先是站在……那个天台上,看上去要往下跳,我就跑过去把你往回拉,拉回你的瞬间场景就变化了,我们也像这样坐在你家里。你好像喝醉了,扯着我说了好多话,什么‘我是志摩的搭档,所以希望志摩把烦恼都说出来’……之类的。”

“哦,”出乎他的意料,伊吹不似平常那样咋咋呼呼地表现出意外,也没有调侃他“小志摩最喜欢我了”(虽然是实话),而是面色如常地喝了一口汤,“你那估计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事。”

“……哈?什么意思?”

丝毫不在意他难以置信的脸,伊吹面不改色地回答:“昨天我发现你和那家伙约会的时候,真的超级生气的。我实在气不过,昨晚做的时候就在你耳朵旁边叨咕了好多话。”说着,伊吹居然还对他露出笑容,“哎呀~我还担心你因为晕过去没听到呢,现在看来还是听得很清楚嘛——唔噗。”

伊吹没能再继续贫嘴,因为被他用枕头糊住了脸。小钢球继续沿着轨道向前滚动,不急不缓,顺理成章得宛若水往低处流:一分钟后,伊吹就会从他的魔爪下挣脱,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给他一个报复性的味噌味儿的吻;十分钟后,填饱肚子的他们会懒洋洋地窝在狭小宿舍里,自然而然地开始规划怎么度过这珍贵的三连休;五个小时后,他会因为尝试了至少二十次都没成功的游戏关卡气得丢下游戏手柄,不顾旁边笑得快要趴到地上的伊吹,发出“再玩一次我就是狗”的毒誓;二十四小时后,总算恢复一点精气神的他会被伊吹提溜出床垫,在伊吹的打滚撒娇威胁下,万般不情愿地陪着对方去离宿舍最近的车站口超市买菜;一个月后,伊吹会带着十几个巨大的搬家纸箱,理直气壮地出现在他的公寓门口,从此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他的另一半,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一年后,他们会因为“到底是换到通勤时间短的街区住,还是换到生活便利的街区住”这样本质上就是鸡毛蒜皮的事大吵一架外加冷战三天,把才来实习一周的胜俣奏太吓了个半死,差点生出再也不想报考四机搜的念头,在阵马耕平好说歹说下才战战兢兢填了志愿;两年后,他们依然是警视厅众人公认的四机搜黄金训狗组合(尽管伊吹曾发出过“狗是谁”的灵魂拷问),一如既往地奔波在东京的大街小巷上,而震惊日本乃至世界的黑色星期五炸弹事件就在这个冬天爆发……

不过,无论世事如何,他再也不会因为孤独一人的寂寞三连休哭泣了,志摩一未如是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