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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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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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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26
Words:
13,921
Chapters:
1/1
Comments: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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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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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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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

李承泽焚稿断痴情(已完结)

Summary:

他说欠泪的,泪已尽。从今以后,再不会叫你为他流泪了。

其实这是去年庆2出了之后,我最早写的一篇闲泽。为什么一直没发呢...可能总觉得哪里不对吧,所以如果您要看,就当我是“满纸荒唐言”,不要当真。但我想还是把它发出来,因为这篇文我改了很多遍,但好像已经无法给它些什么新的了。
⚠️苦涩预警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李承泽的胸中一阵绞痛,面前是范闲笑吟吟的脸。五脏六腑一阵涌动,他捂住嘴猛地咳出些什么,展开手,看见暗红色的液体逆着掌纹淌下,满堂之中只剩下那滴血砸在地面的声音。
范闲惊得一缩手:“我可没真下毒!”他几乎是本能地看向李承泽:“碰瓷是吧?”
李承泽只看到范闲的嘴唇在动,脚下浮软,向前跌去。一只臂膀伸出来,他像抓住了激流中的一根浮木,刚好看到谢必安的另一只手按在剑上,须臾之间便可取对面那人的性命。
李承泽扶着谢必安站住,使出全身的力气揪住了眼前人的领子,“范闲,毒杀皇子是重罪。”
“所以我没那么傻。”范闲捏住他不住发抖的手,伸手要去抓他的手腕,被李承泽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开了。
“必安,回家。”
他蜷缩进谢必安的臂膀里,好让别人不要发现他只剩下一口气了。可一股力量偏要拦住他们的去路。范闲道:“别误会,救你也是救我自己。”
李承泽带着嘴中的血腥味笑了笑,“滚。”

李承泽倚在软枕上,小口抿着尝不出什么味道的药汁。耳边的那声叹息落在耳朵里,震得人心都沉了一下。
“常大夫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李承泽抬起头瞧着常作客,见他青衫素履,乌发木簪,差点认不出他就是那个抱着母亲溃烂尸身垂泪的小乞儿。
那会李承泽大概是惯爱捡孩子,前一日刚将范无救带回家,后一日又扔了这么个小孩儿给谢必安。只是所有孩子中,唯有这个孩子连自己父姓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青楼里的妈妈们常唤他作小客人,后来二皇子府的人都叫他李客。
两年前他及冠,特向李承泽讨个正经些的名字。彼时李承泽刚从靖王府的诗会回来,沾着一身酒气,亲手替他插上这支桃木做的簪子,痴意中放肆着潇洒:“这个李姓多少有些晦气,你合该有自己的姓。不如今后就唤你‘常作客’吧。”
常作客道:“这燕窝本是无毒,只是与你常用的熏香相冲。二者为毒,尚不致命,可再加上这玉佩……”
信阳、东宫、御赐。
姑姑、弟弟、父亲。
手中的勺子落在药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李承泽终于尝到一丝苦味。他问常作客:“合谋?”
常作客摇摇头,“每样儿都是令你虚弱些……三样合用,世间未闻,因此也尚无解法。”
李承泽怔了怔,放下手中的药碗。“你只说还有多久活头。”
“不知道。”常作客偏过身去默默收着他的药箱,“我早同你说过,你有心病。要想活得久些,该到庙里去做个和尚,做个道士,或什么也不做。只要不恨不爱,不痴不念,可保余生无忧。如今我还是这话,要想活到我替你找来解药,心里少想些事儿。”
李承泽同平常一样骂他啰嗦,见他药箱收拾得很满,叫谢必安去账上多支了些银票来。这几年常大夫四方游走,在民间颇有些名气,不仅因医术,还因他看病的价格全凭病人自己做主,这让李承泽贴进去不少银子。
常大夫每每替病人谢他,李承泽总是握着《红楼》头也不抬,他说,我可没那么善心大发,不过看你开心。
可痴迷于疑难杂症的常大夫,今日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临走时,他非要给李承泽光溜溜的脚闷上一双袜子,不知算不算安慰地说:“也算好事。你今日若不被范闲那捉弄人的方子吊出来一口心头血,还不知要几时才能发现。”
“那我还得谢谢他了?”
他见李承泽咬牙切齿的,不禁又叹起气:“我说了,心病我可不会治。”

夜色如往常一样降临。李承泽坐在屋顶,月亮很细的一弯挂在天底,好像他伸出手就能抱住。可当李承泽抬起手,挥动的衣袖只是卷落了一粒石子,打碎了池塘里的一尾白波。
谢必安又扛着一个麻袋飞身而来。这是今夜的第五个了。
最开始他看见那蒙着眼的大夫扑在他脚边,抖如糠筛,抬起头就想将谢必安骂一通,却撞见谢必安满脸恳求的眼神。他像一只连哭都还没学会的幼崽,死死地扒着一只已经破烂的巢穴。
李承泽只好伸出手,心想这倒是个麻烦。他若死了,谢必安可怎么办。
这些京都里极具名望的大夫,个个在替他诊过脉后伏地求饶,连说:“不中用,不中用……”
李承泽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正要开口告诉谢必安这是最后一个,他端着酒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他朝着那揭开的麻袋笑得开怀,“哟,喝一杯啊?”
范闲的嘴角还沾了些血,原是方才与谢必安缠斗之时忽然真气作乱,马失前蹄。他抬起被松了绑的手,拨开嘴角沾血的发丝,拍了拍屁股坐下来,夺过李承泽手里的酒咂了一口,“好酒!”
一杯饮尽,他又向李承泽伸出那只晶莹的琥珀杯。
李承泽瞪着他,这人脸皮倒厚,好像他白日里害得李承泽吐血,李承泽倒要感恩戴德?
范闲见他不动,就毫不客气地自己提起壶来。连饮几杯,范闲终是想起来问道:“殿下身体如何了?”
李承泽冷哼一声,“托你的福,快死了。”
那杯酒在唇畔顿了顿,范闲随即又昂首饮下,无比沉醉地咂着嘴巴。
“可惜。”他模仿着李承泽的语气,笑问道:“敢问殿下,死的滋味如何啊?”
李承泽的指甲捏进肉里。这世上一个个魑魅魍魉的人皮啊,都等着看他死去后烂掉的样子。他勾起半边嘴角, “不知道啊,不然你尝尝?”
无需示意,谢必安拎起范闲的后颈就把他从屋顶上扔了下去。眼见范闲就要摔个狗啃泥,他又忽然脚底生风似的勉强支撑住,不过手中的那杯酒洒了大半在地上,在泥里莹莹的映着月光。
李承泽低头对着屋底那人模样的东西啐道:“范闲,我若死了,第一个叫你陪葬。”
他却是道:“殿下是想和我生生世世,千秋万代地睡在一处?我倒是无所谓啊,殿下做噩梦可怎么好?”
心里的怒火像被火星碰到的爆竹一样炸开,李承泽下意识的伸手去抓桌上的酒杯,捏起一拳的空气也没发觉,就只朝着范闲砸去。范闲得意地笑着,将那只价值不菲的酒盏扔回屋顶,喊道:“谢谢殿下的酒!”他踏月而去,卷走了一院的风。
李承泽在屋檐处站了半晌,四处变得死一般的寂静,连嘲笑声也再听不见,只剩下自己空洞的身躯,像一颗喧闹过后的爆竹筒,一旦燃尽,再没人理会。又有谁会停下来瞧瞧它破烂的样子?
从前他用尽一切心机手段活着,只为了避免死亡。如今死亡不可避免,就不再知道该怎么活着。
他忽然听见屋檐底下的那几个小丫鬟清脆的声音:“殿下不知怎么了,今日忽然要放好些还没到年纪的姐姐出府去了。闻舟姐姐哭得好厉害,她说离了这里,更不知该去哪儿。殿下就许她留下了。”
“啊,可我瞧画竹姐姐很是高兴呢,拿了殿下赏的银子,就等东街那个卖货郎来娶她呢。”
有个年纪略大些的丫鬟却说,“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差事吧。今儿我看‘红珠’蔫蔫的,就叫常大夫临走时给看了看,常大夫说它到了年岁,快活不久了。”
那群不过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竟也发出声声叹息,都说“红珠”可怜,又说明日要多备些鱼饵好让它吃个够。
李承泽望着眼前的月亮,想象它映在世人喜怒忧惧的脸上。原来一条鱼要死了,也足以占满一个小丫头的心。李承泽伸手抬起那酒壶,空荡荡的。

没几日,皇帝传范闲和李承泽进宫。桌前只坐着他们三人,皇帝指了指那壶盈满的酒,叫范闲给李承泽道歉。
范闲盯着李承泽苍白的脸色出了半刻神,低下眸子捧起酒杯,举到李承泽眼前。李承泽没理他,只是闷头夹着那盘青椒土豆丝,不一会就吃完了小半盘。
皇帝不以为意地笑笑,轻拍了拍范闲的胳膊,道:“他就这吃相,从小如此。”
砰的一声,象牙筷子冲砸向地面,落在范闲脚边不停地旋转着。那声音刺啦刺啦地刮着地板,像剐过血肉,久久不曾停下。
“再怎么吃也比你的吃相好看,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
李承泽几乎从桌前跳起来,当头也是一棒,缩头也是一刀,他演不下去了。
“范闲没有害我,要他道什么歉?害我的人就坐这儿呢。”
他掏出把那块玉佩摔在了皇帝面前,“恭请圣裁,今天不是砍了我,就把害我的这个人给砍了。我俩死一个,这才能和解呢!”说着他还把脖子伸到皇帝的眼跟前。
皇帝微敛着目光,沉吟道:“身为皇家子弟,就没有资格再快意恩仇了。”
李承泽用手刀在脖子上比了比,“少说废话。杀不杀我?不杀我,可走了。”他站直身子,从范闲手里掠过那杯酒,尽饮之后甩手将酒杯扔进了湖里。他指着皇帝的鼻子说:“你们爷俩抱着李云睿玩吧。老子不奉陪了!”
他笑笑的在门口冲皇帝挥了挥手,大步流星的离去了。
他觉得这个死法,很满意。

“杀我的旨意到了?”
李承泽闭着眼睛随着秋千里轻摇,那步子没什么鼓点,一深一浅传进耳里,一睁眼,果然看见范闲轻佻的一双桃花眼。
“回禀殿下,我来侍疾。”
李承泽哼笑一声,“他倒是会挑人。你来了我可就疯得更快了。”
范闲却是神色肃然,摊开手掌向他讨要道:“给我瞧瞧。”想他也算半个医者,适才席间应已觉出了端倪。
李承泽瞥了他一眼,四仰八叉地倒在秋千上,将手伸了出去。既已把那伪君子父亲好骂一通,李承泽自觉神清气爽,了无牵挂,也不再忌讳别人知道。
范闲的手指轻轻在他腕间捻动,连呼吸声也变得沉默起来。李承泽将光着的脚丫搭在秋千椅的沿儿晃动,“怎么样,你的敌人要死了,不要庆祝一下?”
范闲却拧着眉问道:“是谁?陛下?太子?还是长公主?”
李承泽坐起身来,那秋千像根藤蔓一样随着他轻轻摆动,好像脚下是九霄的清泉。他的一双凤眼微弯,像云中居客一般,睥睨生死。
“大家不是都想杀我吗?有人代劳,小范大人不高兴?”
范闲张了张口,好像有许多话要争先抢后地挤出来。可他又转头瞧见桌上的那碟子鲜翠欲滴的葡萄,拈起一个将口塞得极满。他点点头,似是称赞着葡萄,羞羞地笑起来。
李承泽朝那碟葡萄勾了勾手,范闲便取了个葡萄,将紫色的皮儿剥离开,露出嫩绿色的果肉来,递到李承泽的嘴边。李承泽眯起眼睛瞧他,“你又下毒了?”
“我侍疾啊,殿下!”
李承泽用手接过那葡萄,扔进嘴里,又接过范闲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后他伸出那双纤白的双足,让范闲给他捏脚。
“还是不了吧,我手劲大,怕给你捏死……我是说,我这双糙手,唯恐蹭破了殿下的玉足。”
李承泽得逞地笑道:“那可怎么好?我这里连养鱼的姑娘都有三四个,没有什么差事再叫你做了。不如你回禀陛下,归家去罢。”
范闲缓慢地嚼着葡萄,点点头,出门的步子都迈出去了,却又忽然站定住。他折回来挨着李承泽坐下,那秋千椅不大,刚好将两个人塞得满满当当,半点防备的距离也容不下。
范闲搂过他的肩膀,“李承泽,想学骂人吗?”

从那日开始,二殿下的房中总是传出些奇怪的叫嚷,连宫里边长大的侍女路过时都要将耳朵捂起来,唯恐那些粗鄙的语言污了自己的耳朵。
李承泽发现范闲简直就是个脏话全书,藏在这副女人般秀气的皮囊下令人瞠目结舌。他不禁一下一下地拍着巴掌,“你平时在家就是这么骂我的?太丑陋了。”他可张不开嘴。
范闲却说:“非也非也,不骂人的才更丑陋。就像——你在家不骂我?”
李承泽抱着胳膊耸耸肩,恰逢谢必安端着盘葡萄走进来。他悠悠地说:“殿下确实没骂过你。他都是想着怎么在你的墓志上赞赏你。”
“你看,太丑陋了。”范闲做了个吊死鬼的表情。
范闲使出浑身解数,李承泽念脏话的语气依旧像在念书。范闲告诉他说一个人要学会合理地表达愤怒。你都要死了,还不愤怒吗?
李承泽说,你这种愤怒很虚假。我的愤怒是抄起一把剑,进宫把他们都捅死。但是捅不死。对于一棵即将枯死的树来说,留有愤怒只会让它死得更快。
范闲坐在那炳烛火旁,紧闭的窗户不留一点缝隙给风,连地上的影子也是死的。
他说我不喜欢这样。
李承泽沉默了半晌,说,但我还是挺喜欢听你骂人的。

这日夜里,李承泽梦到范闲的唾沫喷到老狗贼的脸上,他不禁拍案叫绝,因叫得太激烈而转醒过来。一歪头,他瞧见范闲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亵裤躺在他身边儿,半张着口睡得正熟。
他弹起身,抱着被子缩到床角,这才想起他俩从粗话陋语谈到如何文雅地让人眼鼻喷火,又从诗词歌赋,谈到了范闲口中“那个世界”的历史。范闲从秦始皇一统六国,讲到汉末天下三分。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故事哪个人物,李承泽就睡了过去。睡着之前,范闲还是合衣靠在床边的。
李承泽试图将范闲摇醒,范闲迷迷糊糊地回他说:“都是大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不睁眼,李承泽只能固执地瞪着他。“那你好歹穿件寝衣吧,赤身裸体,有辱斯文。”
范闲翻了个身,笑道:“裸睡多舒服,这也是接受自己的一部分,你得试试。”他睁开一只眼,“我帮你?”
李承泽急忙抠住了他伸出来的手,用手在空中划了一道楚河汉界,说你只许睡那边儿。第二日他醒来的时候,却是自己的半只胳膊搭在了范闲的身上。

为了避免此种情形,第二晚,李承泽将听故事的地点换在了屋顶。他早早地摆上了酒果,等着范闲公务归来。谁知天公不作美,范闲正讲到杨国忠在马嵬坡被杀,便有雨水淅淅沥沥地点在脸上。
李承泽叫谢必安在檐下扶好梯子,范闲却说何必麻烦,搂过李承泽便要飞身而下,李承泽却无论如何不肯。范闲开始只当他害怕,还哄他几句,后来发现这人是不信他,怕他一下松了手,把自己摔死了。
范闲便独自飞将下来,抬手把那梯子掀了,也偏不让谢必安去扶。他叉着腰问李承泽,这你要如何下来啊?
李承泽说,那我不下去了。
那可没故事听咯,范闲撇着嘴直叫可惜,见李承泽蹲在屋檐的脚有了些蠢蠢欲动之意,便伸出手说:“来,你只管往下跳,我接着你。”
李承泽不可置信地骂他疯了。谢必安见他害怕,蹬脚就要飞上去,却被范闲一把拉住。范闲与他说:“我在治病。”
谢必安觉得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不是说毒入了肺腑,三处也没人能解,你能解?”
范闲摆摆手,他说我当然不能解毒,我治的是心病。
他朝屋顶张开双手,说:“李承泽,你在怕什么?你不是不怕死吗?你昨日还问我,活着是什么滋味?你若一直缩在那里,怎么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这世界上的道理太多了,若是没有什么不用讲道理,仅凭一份冲动就会去做的事,不是白活了么?”
李承泽低下头望着那院子,他在这里见过四季变换、日月轮转,却好像从未发现池塘边的那棵梧桐已经如此茂盛。它无需长在森林,也无需被诗赋吟诵,它的心就是旷野,风吹雨淋刮不倒它,虫蛀鸟啄钻不空它。他的根在地里,枝在天上,即便被人砍倒,亦或枯萎老去,它会变成一扇门、一只凳,亦或是一页随风就能飘走的纸,可只要它相信、它记得,它就是那株梧桐。
范闲将手伸得更近来,“你相信我。”
李承泽的脚轻轻一用力,便感到风擦过他的两颊,托起了他的衣摆,然后一股力量将他卷起来,叫风都四散跑开了。再接着——
迎面而来的撞击,水吞噬了一切。李承泽的四肢都快撞散架了,就在他几乎喘不上来气时,范闲抱着他跃出了水面,四溅的水花吓走了成群的池鱼。虽是真气作乱,范闲却一直紧裹着他未曾松手。
“范闲!”李承泽死死搂着他的脖子,“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范闲用力将睫毛眨眨干,狼狈地笑笑,“这不生活的惊喜就是,总是充满了意外?”
夜里的池水多少还有些凉意,肌肤上只余下点对面那人的体温。李承泽的呼吸忽然停滞住,太近了,范闲鼻尖上的那颗痣都模糊着无法被聚焦,可那双迎着月光的眸子却如此清晰。
忽然,范闲的鼻尖往前凑过来,那滴水珠就顺着李承泽的脸颊滑了下来,他却没有躲。
月亮圆圆的映在水中,与一池的波影缠绵。五色的锦鲤上下浮游,搅得那颗心不知归处。李承泽偏过头,在他耳边轻轻唤道:“安之。”
范安之怔怔的不敢作动分毫,可他的耳朵明明红了。
这时岸边传来谢必安焦急的呼喊,后来他们在榻上听雨至半夜,合衣睡了过去。似乎没人再记得池塘里的一点意外,只是那日之后,范闲都穿寝衣。

范闲的故事快讲到他自己,忽然不见了踪迹,只是王启年突然登门,送了碗药来。先前范闲在时,看见李承泽偷偷将还剩几口的药倒掉,他也装作没瞧见。如今是什么意思?
王启年答说:“我家大人说了,殿下若是死了,他有罪责。”李承泽便当着王启年的面把那碗药倒在了花盆里。傍晚,王启年又来了。这次他说:“殿下若不喝药,就再也没故事听了。”他盯着李承泽喝完了那碗药。
“殿下这笔字真漂亮啊,”王启年盯着桌上成行的小楷,笑起来那个贼样子和他家大人一模一样,“再配上我家大人的诗——”
李承泽抬起毛笔逐了客,王启年脚底生风,硬是没在背上留下一个墨点子。李承泽低头瞧着纸上刚好写完的那首诗,不知道为什么提笔写下了那个名字:
范安之。

李承泽夜夜醒来,夜夜摸到身边一片冰凉。这日他将要睡着,忽而听见风将窗户吱牙吹开,他翻过身,看见范闲沉默地站在床前。范闲往床上一歪,一阵凉气扑面而来。范闲拿过他的手,手指轻轻按在他的脉搏上,半晌,方才松了力气。他疲惫地闭上眼睛。
往日他们总是在说不尽的谈话中,不知不觉地睡去,可是今夜,沉默比夜色更浓。李承泽等了好一会,再偏头去看时,范闲已睡熟了。他觉得好笑,京都城之大,小范大人竟再找不到一个更助眠的地方睡觉了么?
第二日早上李承泽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榻还是温的。他一直等到温度散去,才好像是从梦里醒了过来。丫鬟进来伺候洗漱的时候,他得到了皇帝要他上朝的口谕。

“这便是抱月楼一案,二殿下手下刀客的口供。”
范闲在殿上掏出范无救的证词时,李承泽听到好多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太子也投来关切的眼神。他回敬了一个微笑,倒吓得太子一激灵。
牢里传来范无救请求自尽的消息时,李承泽就让谢必安去回了他:“不准。”
范无救捏着他手抄的那本《论语》,听谢必安说道:“殿下说了,让你该说的都照实说,只和他讲一点条件,要他保你参加今年的春闱。”
李承泽想范无救这会,应该已经在温书了。
他揣着袖子走到范闲身边,这人也不偏头看他一眼,似乎昨晚睡在他身边的真是他范安之的鬼魂儿。他将那本奏折拿在手里,还未等皇帝说什么,就举着折子跪在了地上,“臣知罪,都是臣干的。”
老狗贼虽然骑虎难下,但还是只给判了个禁闭。真没意思,李承泽心想,我连砍头都不怕,禁闭闭得住我吗?
李承泽回到位置上,开始昏昏欲睡,直到有个御史在那里吵吵嚷嚷的,他才勉勉强强睁开眼睛,一不小心撞见范闲投过来的眼神。他冲范闲抬了抬眼睛,却被那人皱着眉避开。
参嘛,他要的就是范闲参他。范闲不参他,不把他多年积攒的这点棋子吃干净,怎么和皇帝斗?人虽死了,身后事总还能留下点火种。
李承泽看着那御史激愤的模样,却有些想不起他的名字。他转而想到“李承泽”这个名字。如果他不是“李承泽”,是个别的什么穷苦出身,还会爱读书吗?他会不会也寒窗苦读,一朝中榜,从一个小小书吏做到御史,终有一天从成堆的奏章后面走出来,跪在殿上大喊:“臣要参的,是陛下!”
待到那个御史言尽,一片死寂。皇帝冷笑一声,正欲开口,李承泽的嘴突然不受控制地张开:“陛下!”
皇帝的眼神带着和蔼的杀意,“你又要参谁啊?”
那一刻李承泽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快死了,这些都不关他的事了。可他又很想说些什么。他读了那么多书,见过那么多人,却从没有站在这个地方,为那个不叫“李承泽”的自己说过一句话。
“臣要参的正是他。”李承泽指向赖御史。
“《论语》有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臣子不像臣子,理应罪之。然,天地乾坤,万物相依,若要臣似臣,君便要似君;若要子为子,父也该为父。臣请罪,多年来尺布斗粟,兄弟阋墙。如今自知与太子云泥之别,自请废去王位,贬为庶人。只是临死之前,尚有一言。”
他并未等皇帝回应,转过身,对着在座大臣拜了拜。他也不顾众人惊惶失措的面孔,径自道:“我庆国以武立国,却忘了该以文治国。短兵相接固然不能避免,可武力的威慑留下的只有恐惧。恐惧若是溢满出来,再弱小的人也懂得反抗。我虽是个读书人,从前却一直不懂,文治所讲,无非‘相信’二字。”
“臣信自己是臣,便不会以下犯上;君信自己是君,便知道忠言逆耳;父信自己是父,便一心只想兄弟和睦;子信自己是子,便会全意侍奉父亲。如果君父要因不信任而施以极刑,他其实感到的是恐惧。”
李承泽伏拜在地。
“赖御史有罪,李承泽亦有罪,请陛下治罪。”
可他分明直指皇帝有罪,若要治罪,陛下亦有之。
“陛下,”范闲大约也是得了失心疯,倒轮到他屈膝求饶了,“二殿下病体未愈,赖御史年迈忠直,请陛下从轻处罚。”
殿上只剩下他磕头的声音。

大雨冲刷着鲜血,绕着范闲的脚流过。李承泽打着一把素伞走来,遮住了他的头顶。
皇帝到底还是没罚他什么,大约是知道他命不久矣,罚都懒得罚了,也偏不允他废为庶人之请。他到底要生生世世困在这个皇家。
范闲回头瞥了李承泽一眼,那眼中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然后他又背过身去,离开了李承泽的伞。
他在滂沱的雨里孤零零地走着,李承泽没有挪动一步,只是瞧着他。他忽然回过身来疾步走向李承泽,“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要赶着去死?死就死吧,跟我有个屁的关系?”
范闲挥舞着手臂,双目睁圆,好像浑身长满了刺。
“为什么非要送我红枣,为什么非要听我的故事?你们为什么非要跑到我面前来死?”
从前他恨李承泽设计他,如今李承泽也算帮了他,他还是恼。看来范闲啊,纯粹是和他这个人过不去。李承泽笑了笑,恨也好啊,总好过死后没人记得。
他和李承泽说:“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李承泽踩着雨走到他面前,把伞倒向他,说道:“安之,我的眼里什么也没有,你的心里满满都是。”
范闲仿佛被大雨打弯了脊背,他低头看见雨水在脚下聚成一面镜子,人瘦影疏,昨日花黄。雨水一直流,两个人的影子朦朦胧胧的叠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突然他慌乱地推开李承泽,推倒了那把伞。雨水冲刷掉身上的尘土,湿透了的衣服缠在皮肉上,越缠越紧。李承泽走到覆倒的伞前,把它重新捡了起来,就站在那里等着范闲。

他们到赖御史府邸时,天光已尽。赖御史躺在棺中,像是睡着了一般。几个孝子贤孙跪在祭台前,有人来吊唁,便磕头回礼。唯有他最疼的那个小女儿坐在棺前,孝衣也未穿,眼睛红着,泪好像已流尽了。
飞雪般的素雨之中,有孩童清脆的声音响起,“爷爷是真的死了吗?”
他们并未表明身份,只是在灵堂的偏厅门前的石阶上坐下。范闲手里拿着府中招待的饼,一口嚼了许久。
“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李承泽便把他那句话淡淡地笑还给他,“这个狗日的世界,有什么他妈的屁道理可言。”
他还以为范闲是个极洒脱的人,原来竟也像他一样,满腹道理。好不容易他丢掉了那些道理骂了出来,范闲的笑却是卡在嗓子眼里,最终只剩下咀嚼的声音,他说:“李承泽,你不会痛吗?”
李承泽依旧是笑笑。他托起腮,望着眼前纷白的庭院道:“有趣儿是有趣儿,可等我死了,别操持这些,只把我烧成灰,扬在风里,想去哪儿就去哪……”
“不过你说人都死了,哪还能管得了活人?又何必在意身后事……”
“这个世界的人都相信死后可以去另一个世界,你信吗……”
“罢了,你也没死过。范——”
李承泽忽然停下来。他瞧见范闲嘴里鼓鼓囊囊的,快要把自己噎死了,红着的眼睛不住地往外流出两行清泪。
李承泽呆怔住,本想伸出手拿走那饼子,却忽然被范闲转过身拉住肩膀。他感到颈间一阵细微的颤动,肩头也变得湿润。好久,范闲才能从嘴里吐出句像样的话:“李承泽,你真是个讨厌的人。”
李承泽看他搂着自己哭得梨花带雨的,就很想嘲弄他一句说,兄台该不会是断袖吧?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道理得很。
这时,他看见地上的光影摇摇晃晃,一阵风将灯笼吹得东倒西歪。那股风忽然漏进心里,让他感到了一丝凉意。他开始为赖御史的结局感到可惜。他抬头看见月亮,清冷孤寂。

那夜归家,李承泽便开始反复做着一个梦。他梦见六月飞雪,漫街纷白,范闲扶着那口梧桐棺材,哭得昏死过去。他每每惊醒,泪湿满襟。谢必安不放心地执灯进来查看,他便要谢必安守在身边,再也不敢一个人入睡。他开始害怕,这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范闲不知其中原委,只奇道他这病一日重似一日,开的药也越来越苦。范闲日日哄着他喝药,好容易大好了,又因他光着脚乱跑将晚饭呕了个干净。范闲将他骂了一顿,次日二皇子府便闭门谢客。范闲从窗户翻进去,说你答应我好好穿鞋,明儿我就带你去个地方。

“快点!”
东街的夜市,因没了宵禁,临近亥时,依旧是人声鼎沸。李承泽跟在范闲身后拖着步子,已被范闲催促了几百次。
突然一股力量冲在李承泽的左肩,几乎要将他撞飞出去,他抬头一看,一个醉汉脸上带着歪歪扭扭的笑容,口中喊着掷地有声的粗话。肩膀好像不再属于自己,他恨不得立时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剥下来烧干净。
“别那么多毛病,与民同乐。”范闲拉过他的手腕,扯着他就往最挤的人群里走。一时间,左面有满面脂粉的女子执扇娇笑,直往他怀里跌,右面是少年嬉戏追逐的疾风,扇得他往另一边躲。还时不时有讨钱的叫花子拉住他的衣袖,他只好退上几步,投掷几枚银钱给他们。从人群里钻出来的时候,李承泽只觉浑身破皮,恼怒的眼神已将范闲掐死了。
范闲只是笑,“吃糖葫芦吗?”还没等李承泽答应,他就已经伸手付了钱。李承泽盯着那亮晶晶的糖衣,又盯着那摆摊小贩的双手瞧了又瞧。
“吃吧,干净的,而且没毒。”
“你不吃?”
范闲摆摆手,拉着他继续走。“糖葫芦是小孩子吃的,还有你这种连小孩子都不如的大孩子。”
他嚼着满嘴的冰糖茬子,被范闲牵着缓缓往前走,可街上四五岁的小孩,都已经不要父母拉着,自己到处乱跑了。他不服气,“我不是怕人,我只是……”
“知道知道。我只是说,这街上长了牙的小孩,都吃过冰糖葫芦。”
路过一家灯谜铺子的时候,范闲感到手中一松,回头看见李承泽站在人群中已连猜了两个。范闲笑着走到他身边,瞧着这华灯初上,映在李承泽生意蓬勃的脸上。街巷中风暖月明,春日好像不会有尽头。
他们抱着李承泽赢来的三个灯笼路过酒肆,遇见了正在温书的杨万里。李承泽见杨万里连盏灯也点不起,扯下范闲的荷包就要唤小二来包桌。范闲拉住他,只管小二要了两个小菜,一壶好酒,同杨万里一同在阶边坐下来。
杨万里盯着李承泽通身的锦衣丝履,手脚都缩在了一处。范闲正欲拿出那一套“书童”的说辞,李承泽抢先一步说:“不必介怀,家中皆是白身,唯银钱有余。在下范无救,乃是这位范——范公子的长兄。”
范闲皮笑肉不笑,只得点头说是。李承泽扯过杨万里,说起本届春闱,他也准备应试。他们二人孔圣之道谈得起劲,范闲这个九年制义务教育生沉默得像个局外人。
忽然,范闲注意到眼前的柱子后,藏着一束渴望的目光。那丫头看着三四岁年纪,一身粉色的粗布衣裳,两个辫子已经散了半边,想是父母摆摊忙碌,无心照看。
范闲扯了扯李承泽的袖子,李承泽回过头来,见她是瞄着自己手里那串糖葫芦,便招手要她来。这串糖葫芦他吃了两个,给范闲吃了两个,还剩下半串。
李承泽轻声细语地对她笑道:“这串我吃剩了,再给你去买串新的,好不好?”
小丫头背着手,怯怯地摇了摇头。
范闲撑起下巴盯着李承泽那副慈爱的样子,烛光好像在他的轮廓上莹莹生光。李承泽听见身侧那痴痴的笑声,回头瞪向他:“笑什么笑。”
范闲抽出他手里的糖葫芦,递给那小姑娘。她转身跑走的步子好像轻盈得要飞起来。
“我只是在想,你这么温柔的样子,什么时候分点给我?”
四目相对间,一个满面笑意,一个哑口无言。半晌,还是杨万里开口道:“你们兄弟感情还真好。”
李承泽笑道:“不过是因为我快死了,他才对我这么好。”话音未落,范闲突然很认真地扯住他的手腕,说:“你不会死,也不能死。我会治好你。”
他再不说该不该,就是偏不要李承泽死。
李承泽撇过头不去看他,心里只道,行,你们都是天王老子,说要我死就要我死,说要我生就要我生。这时候,方才那小丫头突然跑了回来,往李承泽手心里放了一块糕点。她害羞地露出几颗乳牙道:“我娘做的。”未等李承泽说一句谢谢,又跑开了。
李承泽捧着那朵淡黄色的花儿,它栩栩如生好像在手心绽放,却又那么沉,好像装起了它从一颗麦穗种子开始,经历春播秋收,走过从北到南,成为一块化在人嘴里糕点的一生。
须臾间,摊贩叫卖、小二吆喝、酒客划拳、孩童嬉闹,万千种声音涌入李承泽的耳中。每一种声音似乎都变成一个念头,李承泽想去江南寻一艘“画船听雨眠”,想到北境卧一夜“铁马冰河入梦来”,想听“飞流直下三千尺”,想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对面馄饨摊的灶气扑到他的脸颊上,烧得他从里到外都是热的。他想伏在母亲的膝边温书,想与谢必安并肩驰骋草原,想替范无救整理官袍,想听太子骂一句脏话。
他想要婉儿的余生再不必孤影自怜,叶灵儿每日都是憨态可掬的笑着,想见到大哥和三弟的孩子,比他们兄弟更加亲密地嬉闹。
他想要那只名叫“红珠”的鱼不要死,叫它欢快地游在池塘里,听着李承泽一遍又一遍地叫:“安之。”
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他咬了一口那糕点,味道很平常,很好。

没几日便是春闱。李承泽又病了,连日的低热,也吃不下东西。范闲放心不下,连春闱都将他带在身边。李承泽倚在考场中间的躺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范闲查水缸、查蜡烛。
范闲咬牙切齿地走过来时,他正往手帕里吐葡萄籽儿。范闲说他这人应该是葡萄做的,粥都喝不下,还能吃葡萄。他冲范闲捏着半截蜡烛的手直笑:“都是好久以前的谋算,哪里还记得。要不偿命?”
范闲恨恨地捏住他冰冷的手腕,又喊王启年给他加了件披风。
范闲再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李承泽握着一支笔,趴在院里的一张桌子上睡着了,身下压的,是一张写着细楷的考卷,那字工整精致得不像人力能及。
范闲把人抱起来,那重量可怜得叫人心中一卷。这人平时窗户一动便醒了,今日却在他怀里乖乖的,呼吸轻浅。范闲叫王启年把卷子小心收好,抱着人送回了房里。
李承泽同其他考生一起,写了三天。他将力气都灌入进文字里,面色一日胜一日惨白,范闲也劝不住。到了第三日,范闲盯着考卷封了箱回来,瞧见李承泽把那心血泣就的纸卷放在了蜡烛上。火苗一跃而起,将白宣吞噬成一团黑灰。
范闲可惜得直摇头,“怎么不交啊,范无救?”
李承泽抬起手敲了敲他的脑袋道:“这次是李承泽,只为李承泽。不为求官,不需人懂。事非功过,轮得到谁来评说?”
范闲那张脸生来赖皮,“我呀,总要给我看看。”
“我活我的,干你何事?你是我什么人?”
“过河拆桥是吧?我是你师父啊,骂人的师父。”
李承泽眼睛忽然一眯,笑道:“对呀,你是我妹夫呀。”他走到窗边儿,轻轻一推。刺眼的阳光倾泻进来,糊纸再也阻挡不住初夏的温热,他看着窗沿上飞来的那只麻雀,呼出一口似有似无的气:“范闲,春天要走了。”

 

马车一上一下地颠簸,李承泽撩起马车的车帘来,望着沿路虫鸣鸟飞。
范闲把李承泽劫上车时,他正在与谢必安正在官道上送别范无救。范无救磕了三个响头在地,一朝金榜题名,从此天高海阔,他再不是李承泽捡回来那个不肯被人施粥的小孩。
前几日李承泽听说范闲与婉儿的婚事推迟时,直叹何苦,可真见了范闲,又没半点力气似的,任他拉着走了。此去苍山,想是范闲已经提前接手了内库。
他说不清心里的那些雀跃,因为他是如此希望自己只剩荒芜。他不去瞧范闲,只是瞧着窗外,可他满心只能感到两人的肩膀随着马车的颠簸不停碰撞在一处。
忽然范闲道:“要是困了,就靠着我睡一会。”李承泽不禁犹疑地上下打量他,范闲无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莫非是你自己心中古怪?”
李承泽鼓圆眼睛,鼻孔出气,扯过范闲的肩膀就靠了上去。大约范闲今日给他开的安神药起了效,他一觉睡到天黑,起身的时候已在苍山的客房之中。
屋里半个人影子也没有,只有火烛下那叠晶莹的葡萄。他推门走进院里,瞧见范闲在和一个蒙着眼的剑客交谈。
李承泽囫囵了个葡萄,“杀林珙的是他?”
若不是范闲拦着,李承泽恐怕看不到他拔剑的样子,就已经凉了半截。范闲将他推进屋里,说等我一会,就来。
李承泽看着桌上备好的纸墨,不犹神魂驰荡。没想到范闲竟信他至此。
桌上另有一壶酒温着。他尝了尝,原不是酒,是葡萄味的甜水,时冒着泡。他饮了几口,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句词。《诗神》他已倒背如流,默下来不在话下。
他越写越快,越写越狂,好像乘着那一涌而出的墨水,奔流到海见蜃楼,直上九霄偷蟠桃,眼见琥珀杯光中星斗纷错,耳听穿林打叶里剑气婆娑。
他忽地停下来,瞧着这些字儿。他句句未念范闲,可是句句都是范闲所写。他用力地把那些纸捏做一团。
此时范闲推门进来,见他腮上通红,艳比桃花,却又蹙眉恼怨,不犹一怔。他走近看见李承泽一气呵成的这篇狂书,不禁笑道:“你如今的狂草是极好了。”他扶着灯又仔细瞧了瞧,忽然瞥向李承泽,从枕下找出一块旧帕子来,要他题几个字送给自己。
李承泽将那帕子捏作一团扔到他脸上,呸道:“我不姓林,你找你的林妹妹去。”
范闲又将那帕子在桌上铺好,自提了笔来写到: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李承泽瞧着他那乱糟糟的字,苦笑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范闲一时竟不知道如何作答。他抄了《红楼》,却从未把自己当做《红楼》中人;他背了这诗,却不知因什么而写,又以何结果。
李承泽自嘲地笑笑,捧着装的不是酒的酒壶,推开窗。山中月浑星浓,夏蝉争鸣。他坐在窗上,向外放声喊道:“我欲乘风归去,莫恐琼楼玉宇!”
范闲微微的温度从背后渗过来,渐渐地形成一件大氅将他包拢住,俩人中间仅剩的一点缝隙被呼吸填满。李承泽险些指着天空问出口:安之,我想做那天上的月亮。你要不要留在我身边,做颗星星?
他抬头望见那些细细碎碎散落在黑暗中的星点,那是人一生中可以看见的最亮的东西。他兀自摇了摇头。天上那么多星星,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又有哪一颗属于月亮?
他捂着帕子咳了几声,将手帕中留下的血丝默默叠起来,小心藏好。

再见范闲时,他躺在广信宫,满身的刀口鲜红刺目。范闲睁开眼见到李承泽形如枯槁地坐在那儿,好像一阵风就要刮走了,挣扎着就要起身。
“躺下。”李承泽一双瘦得像白骨的手抓住他,才多久不见,分明每日都有叫王启年送药去,他怎么像盏要燃尽的灯,声音都飘忽起来。
范闲扯起个笑容:“你怎么才来?”
自苍山归京,李承泽对他避而不见。范闲也没心思与谢必安缠斗,去了几次,便也不再自讨没趣。只是药依旧送着,他说过的事,就必定会做到。
李承泽也不答,端来汤药,一口一口喂给范闲。药见了底,李承泽将药碗放回桌上,那一声清脆的响动仿佛一直在沉默中回荡。他忽然开口:“陛下特许我去江南养病,过几日就走了。”
范闲治好了他的心病,又成为了他的心病。恨也是痛,爱也是痛。他也不是偏要活,只是不想痛了。
那日陈萍萍来找他,要替他医病。虽没十足把握,若保养得好,总还有时间去看林寒涧肃,千岩竞秀。他不是个听人劝的个性,但陈萍萍一番话说到他心坎里。他与范闲,都把“自己”看得极重,不会为了他人进退。他虽缠绵病榻,却不愿躲在范闲身后;范闲虽心有记挂,也无心陪一个将死之人避世而居。
而范闲一腔原想好要说的话,如今也梗在胸中,于是只问:“何时走?”
“就不观礼了。”此次婚礼势大,普天同庆,又怎么缺他一个。
李承泽起身要走,一只手紧紧扯住他飞离的袖子。范闲说,再坐一会,他们却又双双沉默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承泽想起来问:“《红楼》怎么不写了?”
“后四十回换了作者,我不喜欢。”
“那岂不是没有结局?”
范闲的眼睛忽然闪了闪,“你想要什么结局?”
李承泽不能称之为笑地微微扯动下唇,声音很低地落下来,缥缈四散。
“木石前盟是她,金玉良缘也是她。甄的是你,贾的也是你。恭贺小范大人。”
李承泽起身抬起的步子很重,几步几停,好像再没力气走出这道门。他终究还是回过身来问道:“他们说你治病时喊我的名字,究竟梦到什么?”
“一个……葡萄架。”
可他梦到的明明是一轮明月高照,一池清影缠绵,一群游鱼,一个轻吻,一句“安之”。

婚仪还有几日,李承泽的行囊已收整得基本妥当,府中珍宝奇多,却都不是他想要带走的。范闲带着一堆木材和一箱工具,突然造访。他在李承泽卧房后窗正对着的那片草坪里,开始修一个葡萄架。
谢必安原是要将他赶出去的,李承泽却说随他,继续抄着手上的诗集。范闲干了大半日,架子已见了雏形。他擦着汗走进房来,见李承泽枯骨形容,顿时忍不住怨恼道:“你骗我。离了我,这病也没好半分。”
李承泽似个聋子,范闲只得默默地给李承泽研墨。他问: “这是送我的贺礼?”李承泽不答。范闲瞧着他的腕子轻轻舞动,只是出神。
第二日范闲就把那葡萄架子搭好了,他躺在铺好的软垫上,眼看着光秃秃的葡萄架后浮云苍狗,落日昏黄。李承泽握着那本诗集,被谢必安扶着坐下来。
“写好了?”范闲问他,他还是不答,只叫谢必安烧了一盆碳火来。
炎炎夏日,范闲被那盆碳熏得满身是汗,李承泽却依旧浑身冰凉。他翻着手中那本抄好的《诗神》,好像第一次读它那样虔诚。
那金红的火星子冒起来,比彩云更加耀目。李承泽一松手,那本书滑进火中。范闲下意识地弹起身像要去救,却只抓到一手空气。火花嘶鸣高舞,猛烈得好像下一刻就能把这座葡萄架吞噬掉。
范闲猩红着眼睛,大笑起来:“烧吧,烧吧!我陪着你烧。”
李承泽被火呛得胸中翻涌,扶着谢必安咳嗽起来。片刻,他又从怀中摸出那块旧帕子,垂在火上。火星子吃掉了帕子的一个角,然后四散曼延,直到它那火将要把李承泽的手指头也烧掉时,李承泽才松开手。越来越小的火苗飘落在地上,最后变成了一角灰烬。
范闲死死地盯着那点子灰烬。一旁的李承泽挣扎着起身,他拨开谢必安伸出来的手,像个被拉长的影子摇摇晃晃。身后,范闲的声音如钟轻鸣,余波不止:“要是烧掉就能忘了我,你又何必烧它?”
那滴泪将落未落,范闲的面容模糊地出现在眼前。李承泽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里,天边残阳似血,辗转不去。刹那间天地将合,两人之间,不留一点缝隙给风潜入,直到那滴泪被眼睛赶落,李承泽哑声道:“滚。”
后来范闲一直睡在那葡萄架下,连李承泽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去。月明星疏,夜风徐凉,梦中有个人坐在他床前说:“你再等等它,等它长得枝繁叶茂,就能为你庇荫了。”

锣鼓齐鸣,百红争艳。整个京城水泄不通,李承泽的马车藏在角落里,像那些攀墙抱树的百姓一样,等着范闲从眼前路过。
范闲乘着宝驹,身着红袍,头簪鲜花,在一片鼓乐欢庆声中迎面走来。李承泽猝然松开手里的车帘,他背贴马车,心如裂鼓。他怕看见范闲喜上眉梢的模样,又更怕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时,会皱起眉头。
他想起府门上的牌匾已被他撤去,不知范闲一眼扫过那紧闭的大门时,还认不认得出这里是曾经的二皇子府。忽然,他听见外面激动的呼喊声:“停下了,停下了!小范大人!!”
李承泽一怔,随即胸中一阵翻腾。鲜血浸红了帕子,涓涓淌在马车里。他双眼一闭,再不知事。
他再醒来时,马车极缓地颠簸着,常作客满面怒容,李承泽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大声说话。他骂道:“李承泽,嫌我手臭,赶着去投胎是吧!”
李承泽舔着脸笑道:“找到解药了?”
“有个屁的解药!”常作客愠色虽甚,行针的手依旧极稳。他终于是消下火来,“况且有解药又怎么样,你先撑过今晚再说。”
心像一只老木箱子沉闷地坠入水底。他对常作客说:“大部分东西都换做了银票带在身上,你拿着它们去江南开个医馆。有了住处,别再漂泊。我的事与你无关,不必挂怀。”
他又叫常作客去把驾车的谢必安换进来,说:“以后你就跟着范闲吧。”谢必安那张脸照常冷着,只道:“我就跟着殿下,便是地府也去。”
李承泽摇了摇头,“从前我好嫉妒范闲,天下的人都喜欢他。你瞧,连成个亲也有这么多人真心为他欢喜。太子虽不招人喜欢,一父一母万事为他周全。只有我,什么也没有。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李承泽抓住谢必安的手臂挣扎着起身,却只能勉强倚着谢必安坐住,他浅浅地笑道:“因为他们,都没有谢必安。”
谢必安神色一颤,目光低垂下去,落在李承泽的不停摩挲着那颗红宝石戒指的那几根手指上。
“必安,跟着我死是很容易的,别对自己太容易。你就帮我……把那葡萄,养到成熟吧。”
他想象着那葡萄架子长得绿荫如盖,好像又可以看到一个野心勃勃的自己。可他骤然发现,有一天那个野心勃勃的自己,终会打开这个戒指,饮下那串毒葡萄,凄惨地死在范闲面前。那样迎接一生的结局,又有什么不同?
“停车!”他抠住窗沿,用尽全力挺起身。马蹄声止,一切又静下来,林中的空气很新鲜,窗下一条小河蜿蜒。李承泽用尽全力将那枚藏着毒药的戒指扔了出去,戒指在河面上翻滚了几圈,打起几个水漂,然后永远地沉入了水底。
李承泽无需抬头,就能看到天边澄澈的月亮。他大笑道:“回去,我们回家。”
马车又一次迎着京城驶去。李承泽倚在谢必安身上,对他说:“你放心,我再不会死了。”
他不再恐惧死亡,亦不会为逃避活着而主动走向死亡。
李承泽要迎着死亡走,随它什么时候来吧。血肉的糜烂再不足以叫他的意志毁灭。若有尘土就叫它卷,若有风沙就叫它碾!
有一天他的肌肤变成泥土,那朵生于淤泥的荷花便是他;他的血流进河里,那溪水潺潺的声音便是他;他的骨头大火烧不碎,若被磨成粉末,扬在风里,从此天地间的每一缕风都会是他。
李承泽笑起来,合上眼睛。身体像一团流沙,四散地要流入山川。他想,我们还是做人吧,安之。
做人很好啊,哪怕这人间波云诡谲,魑魅魍魉,做人也是很好的。
恨过,爱过,活过。
李承泽沉沉地睡了过去。恍惚之间,他好像在颠簸之中看见了范闲的脸。分不清是梦是醒,他听到有个声音低低在唱:
“他说欠泪的,泪已尽。从今以后,再不会叫你为他流泪了。”

Notes:

其实我的心里是Open ending,并不是BE
范闲出现之后,李承泽真的死了吗?他已经学会了活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