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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如果曹操是画皮
他们从中牟走了三个月后,陈宫终于发现曹操是怪物。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吕伯奢一家和掏出人心来嚼的曹操,曹操也看着他,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本来想晚一点告诉你这件事来着。可是我已经忍了这么久了,我太饿了,没办法。”他指指尸体、又指指自己。陈宫感到一阵阵眩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曹操平静地吃完那些心,其间不断有血水沿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他甚至擦了擦嘴:“陈先生,我不想让你为难。我现在不饿了,你杀了我吧。”陈宫只问:你非吃不可吗。曹操说,是啊,非吃不可。就跟人要吃牛羊、牛羊要吃草一样。不吃,我就会失去理智、疯掉,最后开始啃自己直到死去。陈宫不再说话,出门去了。曹操一屁股坐到地上,如释重负地开始等,看着陈宫沉默地把尸体用棉被抱起来拖出去埋了,又用一些皂角把血迹清理了。末了,曹操打哈欠:“我好困——你可以杀我了吧。”陈宫没应他,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硬生生从地上拉起来——曹操不重,是个很轻巧的人,所以可以做到。一直拽着曹操走出门去。曹操说:“这么恨我。你要把我交给官府,让他们撕了我的皮。”陈宫猛然停下来,揪着曹操的领子:“你就这么想死?”曹操说:“我不想死。我有那么多伟大梦想还没实现,我怎么会想死。可我知道,你是无论如何不能容忍我日日滥杀无辜的。尽管我真的需要吃。”
“我是恨你。”陈宫说,声调很尖,强忍着某种心底的震颤似的。“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跑掉?你为什么——你就干坐在那儿等我杀你?你不要告诉我你有良心。”
曹操笑了:“我的确没有良心,但我有心。不错,我是可以杀了你。准确的说,我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杀了你后逃跑,可这一路流窜,我都是靠你,没了你,我跑不远。况且,你也身强力壮,我不一定杀得了你。另一个选择是爱你。爱你,我便杀不了你;又或者我若跑掉,你定陷入对我的恨、一辈子追杀我。即便最后杀了我,你的生活也不剩下什么了。以仇恨滋养的人没了仇恨,人也就成空心的了。陈先生,我不想让你变成那样。反正我也走不掉,不如用这颗心去爱你。”
陈宫沉默,良久方道:“我恨你。”声音不似从前。曹操说,嗯,我知道。“可我杀不了你。这个世界还需要你。必须有人、必须有人改变这腐朽的体制。当时我看到你凭一腔侠义去刺杀、眼里全无死志,我还以为、我就以为你是那样的人,可是……”“多说无益,”曹操打断他,“越想越让你难受啊,陈先生,你已经杀不了我了。你既然如此希望,那我会努力做的。”陈宫似乎哭了,曹操不太确定,现在他又走在了前面,而且没有回头。“那你爱我吗?”曹操垂着眼、温柔地问。没有回答。
后来,曹操孜孜不倦地做枭雄,孜孜不倦地吃了很多人的心。在他吃掉人的心后,还可以把尸体做成永远服从他的、没有心的傀儡。比如,他就吃了边让的心,把边让做成了自己听话的代言人。曹操评价:这很好。他是有才能的,现在他的才能为我所用,兖州的政局不就稳定多了吗?争者,祸也。政局上的纷争少了,不也有利于百姓们吗?陈宫隐隐觉得不舒服,但又说不出什么。他就这样看着越来越多与他相识的人变成曹操的傀儡。傀儡们虽然没有心,但生活得很正常——因为,人需要用到心的场合是很少的。陈宫和旧交们打招呼,他们也对陈宫示意。陈宫说:“早上好啊!”他们也说:“陈先生,你也早!”“近来家里还好吧?”“承蒙垂询,家中诸事安好,双亲康泰。只是小子顽皮,真需要找个好先生来教教啊。”如果问他们孔孟之事,他们也能侃侃而谈,与往日无异。陈宫又说:“曹操他……”“哎呀,曹先生嘛,真是麻烦他了。他拿走我的心后,不仅一天天不再为杂事所扰,就连身体也变得轻松许多呢!说到底,心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作用呢?过去的记忆中,我似乎总在背负着沉重的抱负迤逦前行,可现在看来,那些无端的愤怒、不切实际的幻想完全是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嘛。人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做十几岁时的幻梦。心这个东西,大概就是专用来做梦的吧。无梦也好啊,无梦睡得香啊,哈哈!”
这个时候,陈宫就会感到很难受,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想不通透。他只知道一件事: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他当年没有杀了曹孟德。
无端的,但也是非常合理的,有一天,陈宫莫名其妙就疯了。在曹操的视角下,没有发生任何刺激陈宫的事情,但陈宫就是崩溃地从殿门冲进来抓起他的领子冲他喊:“你吃了我的心吧,你吃了我的心吧!”曹操攥紧陈宫的手,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陈先生对我这么好,我舍不得吃你的心。”陈宫说我无法杀了你,又再也无法接受你这个怪物。我错了,当年我就不该放你走。吃了我吧,那是对我最好的。说罢,他深深、深深地垂下头去、好像再也没有挺立胸膛的理由。曹操说:你可以杀了我的。因为我当时选择爱你啊,陈先生。我就坐在这儿,你来杀我吧。可陈宫只是摇头,从始至终没再看曹操一眼。
但曹操就是不愿意吃陈宫的心。两个人沉默着,时间仿佛凝结成了雕塑,可以结出清晨的露水。后来,陈宫说,我要离开你。
陈宫走了几个月、几年,曹操没有去找他。有一天,曹操收到一封信,上书我在中牟。这年头曹操已经讨伐了很多的诸侯,政局和战场上的杀伐果断都很得心应手。可看到这封信,他还是想起了年轻时为气任侠的自己。他便去了,陈宫看见他,笑了:“你也是千里走单骑。一个人来啊。”陈宫向曹操展示他这些年一点点复原的、过去他在中牟的生活,他的小菜园,他的书房,他的家。曹操感到受宠若惊,他只习惯接受别人的恨,从恨里挖出情谊,却对这样和缓的事感到陌生。陈宫说,这就是一切了,当时我带你逃跑所抛下的一切。曹操说,你把他们都找回来了,也好。陈宫顿了一下,说,要不再走一遍吧。当年我们走过的那段路。
于是他们就走,看一路的石碑荒冢,去抚摸那些刻痕,去怀念年轻的自己。他们走到吕伯奢一家那一带的时候,那里战火已休,复有新的人来安居。曹操显得有些怅惘:“当年我做了错事,杀了几个真正无辜的人。如今却也能稳定一方,让另一些人活下去。这该说我不算白活吗。”陈宫淡淡道:“当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要吃牛羊,牛羊要吃草啊。”曹操兀自笑了:“这是爱我的意思吗。”
夜晚他们同寝而眠。曹操感觉到一股久违的、为人的幸福从心底生发出来。他很安心地睡着了。但夜半,他惊醒过来,被一股巨大的寂寞和饥饿之感所包围。他一扭头,发现陈宫一直看着他,毫无睡意。陈宫说,我算得没错啊,你感到饥饿吗?你吃了我的心吧。曹操眼前天旋地转、不能自持:“原来你是为了、你就为了这件事!你不是觉得那些事都过去了吗,你为什么……你为什么!”陈宫皱着眉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我……”
他没说完这句话,因为曹操已经掏出了他的心。
曹操吃了心,把陈宫变成了自己的傀儡。一开始,他还有些难过:为什么陈宫一定要自己吃了他呢?人不都是很喜欢自己的心、从而不愿意把心给别人的吗?但后来,他越来越觉得好。这个“陈宫”也会在他犯浑的时候猛击他的后脑勺,对他冷嘲热讽、刀子嘴豆腐心。渐渐地,曹操自己也分不清这个“陈宫”和以前的陈宫到底有什么区别了。可能的确有些细节上的不同,不过,曹操不在意这样的细节。
后来,曹操和荀彧搭伙。荀彧很聪明、很稳重,既帮曹操打理基业,又帮曹操找很多心来吃。而且,从来不像以前的陈宫那样成天思考关于心的事、把自己搞疯。曹操很喜欢荀彧。于是,在曹操终于觉得自己也可以算是只手遮天的时候,在一场庆功宴上,曹操对着众人慨叹道:“我有如今的功绩,荀彧是第一大功臣,我要给他一件最好的礼物。”荀彧站在下面望着他,一直望着他。曹操说:“把你的心给我吧,让我吃掉它。”人群哗然:如今,能被曹操吃掉心是一种殊荣,这意味着失去心的人可以和曹操一样永生不死,就像陈宫、边让等等失去心的人一样不再感到痛苦。荀彧双腿一软,说请您容我单独考虑一下。曹操笑:当然,当然,我永远会把最好的东西给你。
夜半,荀彧在回去的路上,如梦初醒,发现一路上的人全都早就成了曹操的傀儡:他们都没有自己的心。荀彧默默出着冷汗,他想:我的心到底该同谁一道呢?献帝吗?我已经许久未见他了。孔融一干人呢?好像也已一批一批被处死了。我是为了让大汉的心脏可以重新跳动才投奔曹操的,可人们的心竟全部都交给了曹操。我的心还有什么意义呢?而且、而且这之中竟然有我的推波助澜!但我又不愿意舍弃这颗心——我为了它做了这么多年事,三十年,几乎是一生!荀彧辗转在屋内,灯一夜未熄。
翌日,仆从发现荀彧伏案而死,没有皮外伤,大抵是积年的老病。可奇怪的是,当曹操拨开他的胸腔时,那里没有心。那里什么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