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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归根、倦鸟归林,天地间却没有我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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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林深篁、风清月朗,潇碧叶片摩挲的声音造起一阵窣窣声,细听如沙铃摇晃,伴着林中的风声,多有萧瑟之感。
玉竹颀而长,虽不至其他巨木般能遮天蔽日,但竹苞松茂郁郁苍苍,连成一片,其势也颇为繁硕,阳光唯有借助风过竹摆时交错的缝隙得勉而射入,更何况此刻正值夤夜,一片浓郁葱茏的竹林在月光下看着更多了几分幽深。
蓦地,一白色身影飞快闪过林间,其轻盈飞跃之姿如鸷燕点水,快且轻,鞋尖一触叶面即离,唯一阵不留痕的清风将叶打了个旋儿。叶尖尚未止休,又一黑色影子紧随其后,只其踏空之态煞气摄人,借竹顶细枝而越,枝条弯了又直,一起一落间窸窣之声更盛。
一黑一白前追后赶,一时间惹得幽暗林间喧闹不止。
只见白色人影兀地止住脚步,追在后面的黑影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两人不过相隔三步。
身着白袍紫领的虺文忠以靴尖为支点,踏燕般在不到两指宽的叶面上轻松转过身。作为蛇灵六大蛇首之魁,以“闪”为名的他在速度上从不会逊色于他人,而要达成“快”的前提是“轻”,他虽为七尺男儿,却练得一身出没无声、隐匿无形的好身法,此刻收腹挺胸,亭亭而立于叶上,不见半分勉强,反倒衬得自己玉树临风。
他微微一笑,语气如长兄般和蔼,唤出黑影之名:“元芳兄。”
被唤那人眉头微蹙眉,目光炯炯,正是千牛卫中郎将李元芳。
他专注之功法并非以轻、快著称,虽于追逐时能不落下风,但等闲要做到如虺文忠那般潇洒之势确实不能。他双腿分至肩宽,脚踏着被重量压得弯下腰的竹枝,虽仅有一腕宽的落脚处,依旧如履平地般摆得坦荡。
“虺文忠。”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丝毫因长久追逐而导致的喘息,只是其中的冷意令人难以忽视。
见元芳从身后徐徐拔出了轻钢柳叶刀,虺文忠面色不见丝毫慌张。月色下的刀稜反出冷然白光,同样是夜晚、同样是这把饮血柳叶刀,虺文忠突然回忆起了他被血灵下毒刺伤,逃进庙中的那一晚。
本是为了除去肖清芳而使用苦肉计留在狄公身边,但当李元芳为了给他和如燕拖延时间,以一己之身对战包围了整座庙的蛇灵成员时,他依旧难掩震撼之情。
都说使用的武器往往代表着一个人的性情。李元芳虽弃刀用剑,但幽兰剑更似一个含蓄内敛的伪装,雕花长剑压不住凉州青年自小磨炼而出的一身煞气,他便在用剑时多了几分克制,抬手垂手间的剑锋起落不似用刀时刚猛霸道,反而在收敛下多了几分如水墨落画般的飘逸自如,以更干净漂亮的姿态取人性命。
但虺文忠是见过他用刀的——在他的背影坚定地站在自己身前去面对魔灵和肖清芳时——人如其刀,或许李元芳真正的性情也只有在用刀时得以显露出来,薄薄的刀刃锋芒毕露,将军在亲近友人前才有的亲切温和仿佛从未存在过。中毒负伤的他只来得及在如燕的搀扶下最后回头一望——刀身折射的月光如一层不知何处而来白纱,柔柔遮掩了将军的半边脸颊,而那线条凌厉的眉眼正散着森寒幽光,如狼一般尖锐锋利。
迅如闪电、纵横开阖,李元芳的刀同他的目光一样锐气逼人。那凛然杀气分明不是冲着他来,但那一眼所见的寒光如同那把柳叶刀已经插入自己胸口一般,除了震撼,虺文忠似乎还感受到了一丝别的情绪。
如指尖拨弄琴弦,欲拒还迎、玲珑落珠般的颤意。
那时他已知道,自己跟李元芳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有一场真正的交手。
已经太久没有人能让他感受到摄人的杀意,他与敌人之间,往往是对方感到惊惧,而他姿态翩翩,却杀人无形。李元芳狼顾鸢视的狠戾让他久违地感受到棋逢对手的兴奋。他需要一场酣战,一场势均力敌、难分伯仲的交锋,他想让李元芳褪去那层幽兰剑带来的伪装,用李元芳自己的、招招致命的刀法与他打上一次。
他知道,此刻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那殊死一战。
他祭出自己的竹筒刀,细长锋利的刀剑划破空气,两人的呼吸同时放缓了下来,整片竹林此刻只余风过叶落之声。
竹叶悄然落地之时,二人身影同时一动。
明月晴朗,绿卿飒飒,天地唯刀戈铮鸣声。
***
高手过招不过分秒之事,眨眼时间,两人便已交手数十招。
只见最后一招双刀相交,火光乍现,两人同时抽刀后退,虺文忠旋转两圈幽然落于方才站立的叶面上,不见半分狼狈;而李元芳凌空后踏几步,左脚灵活缠住竹枝,右脚借力斜踩于枝干,呈攀附姿态。
先前在寒光寺有过交手经验,元芳自诩已将虺文忠的高低摸出八成,但方才交手来往间,他惊觉对方的招式和刀法比之前快上许多,本胸有成竹的他因一瞬的迟疑被抓住破绽,两人方才交锋,竟谁也未占半分便宜,恰恰平分秋色。
虺文忠低笑几声,手中转刀的姿态潇洒自若,“我为苦肉计刻意中的毒尚未好全,在此情况下又怎能轻松接下你招数——你是这样想的吧?”
“我为老主人不仅背叛了你们,还杀了杨方仁阔,所以我今天难逃一死。”他道,“只是禽困覆车、困兽犹斗,我知这世间能与我相敌的只有你,所以今日只要杀了你,我便可以活下来。”
“你我不相上下,但我为生死孤注一掷,你却只是奉命办事,在此情形下,你又怎知我定不敌你?”
话音刚落,只见李元芳眸色更深了几分,目光锐利如锥,寒气四溢。
虺文忠知道自己成功激怒了他。李元芳的忠诚注定了他无法接受背叛,也代表被他划入自己领土内的人,会是他不可触碰的逆鳞。
杀意刺骨,感知到飒飒杀意而立起的寒毛,虺文忠因失血与中毒而略低的体温仿佛瞬间上升,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这样令他血脉偾张的激动。
很好,这很好。他想。就是这样,李元芳,尽情对我展现你的狠戾吧,让我们不顾一切以命相搏,唯有刀光剑影是我们人生的终点。
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握紧了竹筒刀,虺文忠大笑了几声。他的笑容彻底摒弃了曾经装模作样的温文尔雅,他不在乎自己的身形是否悠扬轻盈、刀法是否倜傥飘逸。像是褪去了伪装人皮的恶虎,他的眼中闪烁着对胜利与鲜血的渴望。
元芳眉间沟壑愈深,他确实没有料到破釜沉舟后的虺文忠气势竟如此惊人,但他也确实被激怒了,曾与他舞刀弄剑的八大军头因虺文忠的欺骗而白白赴死,这是他永远无法原谅的事情。
若说他曾经还对虺文忠带有几分同为高手的惺惺相惜之情,那么现在的他只恨当时自己识人不清,让杨方仁阔为自己的错误送命。
他声音沉沉,道:“你不该激怒我。”
语罢,两人同时飞身而上,霎时竹林间又是一阵刀光剑影。
双刀相交,铮锵之声不绝于耳。
虺文忠放手一搏,李元芳怒不可遏,两人刀法越发狠戾,追风逐电,一时间竟又是分庭抗礼之势。几息过后,两人再次同时抽身,但这次虺文忠只呼吸略显狼狈,而李元芳的眼下竟出现了一道血线,只见鲜血从细细的伤口出徐徐流出。
虺文忠反手一甩竹筒刀,刀尖刚沾上的血液被甩开,又是一幅崭新好颜色。
“李元芳,你跟在狄仁杰身边多年,想必日子很是安逸,一身江湖戾气竟被磋磨得半分不剩,连我的刀近身到如此地步都未能让你警觉,实在是可笑。”
“你不配提大人的名字。”元芳以指腹抹去了渗出的血丝,“我若还保持着那几分江湖戾气,早就命丧幽州。”
虺文忠笑道:“你分明是翱翔于大漠的一只雄鹰,何苦为狄仁杰所困,替他卖命?”
“这句话不妨问问你自己吧。”
言毕,元芳猛然发力飞身,手中柳叶刀冲着虺文忠飞去。
虺文忠应声飞起,脚步轻快,踏空而退,避开直直飞来的柳叶刀,于空中竟还有空张口:“你只知狄仁杰教你的藏锋之道,空浪费这一身禀赋。若你还是个男人,就用全力与我生死相搏!”
“虺文忠,我希望你记住你说的话。”
元芳手腕一转按下机关,链条那头的刀身疾速而回,“咔”一声装回了刀柄上。虺文忠闪身落下,正疑惑他为何废然而返,只见元芳持刀的手一松,轻钢柳叶刀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往下落去,指听得刀刃插入地面的声响。
“你……!?”
在虺文忠惊诧的目光下,元芳方才的怒气仿佛太阳下的晨露一般氤氲散去。他面色平静,眉眼微垂,俊朗的五官在无悲无喜的情绪下甚至带着一丝当年甘南道游击将军的青涩与陌生。
他抬眼,神态分明没有任何改变,虺文忠的脚步却被他眼中沉寂而幽深的意味撼动,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开口,语气中带着一如既往的笃定:“只杀你,还用不着我的刀。”
耳边仿佛突然传来一声尖锐长远的鹰唳。
虺文忠甚至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见李元芳语毕人至,眨眼间就已经闪身到他的面前,而他甚至都还未将来得及屏住呼吸。
快,太快了。这是他——遐迩闻名的闪灵——从未有过的想法。以“快”著称的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惊惧于他人的速度。
身体的反应远快于意识,虺文忠向后下腰一倒,借势翻了个跟斗向地面落去,在快触底时脚踩竹枝,以踏雪无痕之姿飞蹬而上,手中竹筒刀直冲元芳下颌而去。元芳立刻错身避开,虺文忠见一击不成,立刻转身蜻蜓点水般于竹叶间飞驰,元芳目光凌厉,追着虺文忠的方向飞身追去,两人一黑一白的身影于竹林此起彼落。
虺文忠只觉身后影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心下一惊,脚下急刹,蓦而回首却不见踪影。刹那间便已明白的他将刀锋一转,反手向身后捅去,却未听得刀刃入骨之声,正要抽回,刀下的竹筒却猛地被握住,他暗道不好,未持刀的左手立刻化掌为拳,带着内力向后击去。
拳面触及另一人的手掌,反被以柔克刚止住杀意,那手下一秒便顺势而下握住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居善地。”
声音从极近的而后传来,“虺文忠, 你总是太快,想要飞到更高的地方去。”
虺文忠眉头紧蹙,双腿借力腾空而起,想一个凌空翻身直接跃至元芳身后,却不想双脚刚起便被他以腿缠住,死死箍住,任凭自己身法再轻盈也再起不能,虺文忠惊中带乱,竟下意识以最笨拙的方式试图强行挣脱他的手。
“心善渊。”
李元芳将他的左手反手扭到身后,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背,那正对应着心脏的位置,“你慌了。内心不静,如何能胜?”
“李元芳,你……!”
握着竹筒刀的手微一用力,竟是直接将坚硬的竹筒拦腰捏断,李元芳拿着持有刀刃的那一节残筒,以迅雷之势转手从虺文忠身前将刀捅了进去。
“噗嗤——”一声,刀剑入体,虺文忠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那到竟又抽了出去,作呕之意突然,他口中喷出大股鲜血,本就重伤未愈的病体此刻因大量失血,肌肤又苍白了几分。
冷意由胸口蔓延开来。
那夜在大杨树寺庙中令他血肉颤抖的锐利眼神,终究在今日化为了这把穿透心脏的刀。
“与善仁。”
“你没有做到。所以这一刀,是我替杨方仁阔还的。”
虺文忠的脸上已经泛起濒死的红晕,穿透胸腔的致命伤让他甚至再没有办法站立,几乎整个人已经靠在元芳身上。他努力睁着眼,缓慢而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李元芳。
他本以为彻底解开束缚的李元芳会是锋利的,像深冬夜里的冰锥,寒气肆意,杀人冷厉。但并没有。李元芳看向他的目光甚至是平静到不起意思波澜的,好似刚刚说的那些是温和的兄长在教导顽皮的弟弟,不要说杀意,甚至连一丝情绪的起伏都没有。
这便是真正的李元芳。
一个抛弃武器,而让自己本身成为武器的李元芳。
“言善信。”
他看着李元芳平静地说出最后一句:“虺文忠,你愧对大人、如燕他们的信任。”
虺文忠想要说些什么,但已经开始冷下来的身体不足以支撑他的思考,所以他只得放弃思索。他整个人全靠李元芳的身体支撑着,而这位大将军在承担了他整个人重量的情况下竟还能稳稳地踩在竹枝上,甚至能保持着不让其弯曲至折断的状态。
远处的天际线出现了一抹天青与橙黄的亮色,两人站在竹枝上缘,几乎等于立于竹顶,整片竹林所形成的竹海仿佛浅浅的草地环绕在脚下。
虺文忠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还是眨了眨眼,试图看清远方徐徐升起的朝霞。
莺吟燕舞、触手生春,第一缕阳光的降临蒸发了酝酿了一个晚上的湿气,天上流云如絮,晴而含暖。
他的血似乎也浸湿了李元芳的前胸。
虺文忠已经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了,他的意识好像正在消散,又似乎在变得更清晰。
他听到了李元芳的呼吸,起伏平缓,稳而不乱。他能感受到一阵暖意扩散在他的后背与李元芳前胸紧贴之处,是血,亦或是朝霞。锢着他的手现在正一只扶在他的左肩,一只握着他的右腕。虺文忠松开了紧握残竹的掌,那把陪了他许多年的竹筒刀最终以四分五裂作为结局,但它掉在这里,说不能明年还能长出新笋。
李元芳握着他手腕的手,好似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闭上了眼,任凭自己最后一点意识也随风而散。
他是黄国公李霭之子,曾经的李文忠,现在的虺文忠。若是他没有成为虺文忠,或许他能像一般少年人那样骑马射箭、游园观花,钓鱼、打猎、读书,享受白昼春光明媚、俯瞰夜晚灯火璀璨。或许还能游遍大唐江山,幽州、崇州、江州、凉州……
他似乎听见耳边有旅队驼铃摇摆的声响,伴随着浩渺的戈壁沙洲远远传来,一轮圆日正挂空中,一望无垠的黄沙随塞外烈风而起刮在他的脸上,有些痒,也有点痛。
身后传来马蹄踏沙之声,他转过头,看见一个骑着马的黑袍白帽小将军朝着他的方向缓缓行来。
茫茫黄沙,金戈铁马,这大漠便是李文忠最向往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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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来自初春与朝霞的竹林间,或来自沙海浩渺的大漠中。
他听见有人在唤他之名。
“文忠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