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义字之后
暗历第九年。斩影城。
人造光球被昏黑迷蒙的风沙包裹着,悬在百米高的空中,像一张纸糊的月亮。
高塔上身形挺拔的青年按下瞭望镜,只用肉眼仰望着黑夜中窟窿般的光明。
“交接班。”脚步声自他身后而来,一位老兵含混地嘟囔着,拖着步子迈上塔顶。
青年侧过身靠上墙沿,将岗位让给来人。
“这一天天地就对着黑灯瞎火,不看表都不知道时间。”老兵一屁股坐下,抹了把满面的风尘,“联盟上次公开报时,说已经第九年了!你敢信?”
“大概吧。”青年说,“我没注意时间。”
“谁不是呐,日子都这样了谁还数日历!部队里有个说法——老得最快的就是计时员,其次是通信兵。就说最近吧,坏消息到处都是,都说嘉世部势头不好,居然比咱们义斩部倒得要早。”
“嘉世内部出了问题,不然不会败。”
“你们这些年轻人,没证据的事说得板上钉钉的……”年过半百的老兵弓着身,调整了瞭望镜的角度,“小子,给你一个忠告,别小看魔族。”
青年沉默片刻,朝他点头:“受教了。”
老兵略显意外,摆了摆手:“你小子倒是挺客气……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吧?小伙子挺年轻啊,被联盟抓壮丁来的?”
“我自己来的。”他轻描淡写的一句,略作停顿后又道,“来之前,我听说义斩天下很富有。”
这并非一句好话。义斩天下空有财富流传开来,是因为这个新兴公会除此之外别无长处。
自暗历伊始,联盟重新划分出二十座城池,分别派遣不同的公会守卫。第八年时玄奇部陷落,残余的人烟归给了新兴的义斩天下,易名为义斩部。也曾有人期待诸如百花谷一般高歌猛进的传奇,或是如呼啸山庄、烟雨楼一般坚实的中流砥柱,但义斩只是玄奇之流,在魔族的攻势下只能勉力招架。
“富有,怎么地,还能比嘉王朝、霸气雄图这些老牌公会富有?”老兵啐了一口,“还有人挑三拣四起来了,要不是咱们义斩的统领们讲义气,主动担下联盟守城布防的苦差事,砸钱来补贴军队,这地方会变成什么样?
“是,咱们统领没有英雄大人们那样以一敌百的本事,可对我家乡出手相助的是他们,让我家免于魔物侵扰的也是他们……这里的人,都受着统领们的恩情。”
闻言,青年笑了笑:“说的是啊。我能早点这么想就好了。”
“嗐,年轻人嘛——小伙子你怎么称呼?”
“都在说咱们讲义气呢,楼兰。”
壁炉与吊灯燃着虚幻的火焰,没有温度的暖光将室内拓印成暗历前的模样。
千叶离若悠悠开口,炉火照出他脸上揶揄的神情。
“为什么点名我啊千叶。”斩楼兰无奈地说,“这也不全是义气。毕竟我们要活下来,就要人类赢啊。而且我们成立义斩的初衷——外人不清楚,你们还不清楚吗?”
“别提这茬了,忘了那个初衷吧!”归去来兮说起这事便羞恼,“当初要是知道前线的魔族这么难打,谁还主动请缨啊!”
前方隔海仍心有余悸:“BOSS级别的魔族是真的恐怖……听说在王不留行前辈推广疫苗前,魔族还能对人施行‘同化’,把人变成魔物……那是真不知道要怎么打了。”
“联盟早年是真难啊。这么比起来,我们现在的处境好像还凑合。”夜汐苦中作乐道。
斩楼兰笑了:“还以为大家都后悔了,不想接着打了。”
“后悔是后悔的,但都打到这一步了——”千叶离若将厚厚一沓战报拍在会议桌上,“我们赢得越来越多,好像都能见到起色了。这个时候不打了,怎么想都不甘心啊。”
虚幻的火光在壁炉中无声燃烧,将五人的身影在墙上拉长,显出几分高大来。
“君莫笑前辈说得对,当英雄的感觉……是会让人上瘾的。”
“我们只能算是充英雄吧?”
“喂喂,那也不赖啊!”
纵使终其一生,无法再成为英雄。
“小伙子,你怎么称呼?”
“再睡一夏。”
他面朝陌生的战友,报出自己新的军名。
(二)落日之后
他们相遇的时候,大地还拥有阳光。
太阳历晚期。西部荒野。
最后一缕魔气在重剑下消弭,飞花般的光影随之飞扬,四散入熔熔日色之中。
这副灿烂光景让他眯起眼。重剑往肩上一扛,他走向漫天飞花的源头:“你的能力看起来不错,要不要和我一起来个同盟?”
“嗯?”正满地捡弹壳的对方意外了一下,抬头问道,“你是谁。”
“孙哲平,狂剑士。你呢?”
“张佳乐,弹药专家。”
这是真名的交换。孙哲平顿时明白,对方答应了。
“嘿……”他笑了一声,“你还真没有加入公会啊?”
“你不也是吗?”张佳乐说,“如果我报出一个军名来,你打算怎么办?”
“那我应该听说过你。”孙哲平笃定地说。
张佳乐扬起眉毛:“那我们接下来——”
“去有花开放的地方。”孙哲平回答,“扩大人类的疆域,建立我们的城邦。”
“这里怎么样?来的路上,我见到了一些还没断绝的部落,他们给了我祝福。”
“那些部落人都太少。”
“总是这样的,”张佳乐坚持,“播下一点种子,不断培养它们,就会慢慢变成一片花海。”
孙哲平望向他。
听到这句话之后,一直生于心中的画面突然变得很清晰,如果是他们两个人的花,应该足以播撒到任何地方吧?
他说:“好啊,那就从这里开始。”
张佳乐屈膝蹲下,伸手抚过荒芜的流沙,一朵花从他的指缝飘落。
百花缭乱披挂戎装的手抚过花海,五彩斑斓的颜色从他的掌心铺开,绵延到天边。
落花狼籍回过头看他:“走了。从这里到神圣中枢还有很远。”
“知道啦!这地方太靠西了,我们当初建立百花谷的时候,怎么不再往东走走。”百花缭乱站起身。
“‘我们’?”
落花狼籍斜眼睨他,而他笑起来:“怎么了,这一百种花难道没有你的份?”
“那你想从这里带走什么吗?做个纪念。”
“从这里吗?但这里有什么——”百花缭乱转身环顾,目光远到天际线又向上望去,忽然眉毛一挑,“不如就那个吧,落花!”
他吹出一声口哨,刹那之间抬枪射击——“嘭”!瞬息过后,一大片烟花朝着西边的落日绽开。
烟花长长的花瓣从天上落下,点亮一道道弧线的轨迹,宛如彗尾般明亮着。
“那就一起去试试吧!去日出日落之地,传说中二十四种神圣职业的魔力源头。”一簇簇彗尾组成的太阳雨中,落花狼籍仰起脸。
“哦?和你一起吗?”
相遇以来,只要听到他笃定的语气,他就会相信他所诉说的一切。
百花缭乱回过身:“那我们——”
他身后猛地刮起了黑色的飓风,成百上千的烟花花瓣在风中迅速地枯萎,与漠野上飞扬的花朵一同变成漆黑的骨灰,在目力所及之处逸散开来。
西方穹顶上,风雷翻滚咆哮着咬住了太阳,圆日上生出了沼泽般的斑点,被鸦羽层层叠叠地覆盖。
来不及犹豫,落花狼藉提起重剑而百花缭乱甩出手雷,剑气将炮弹劈上高空,炮火轰然炸开,但——还是太远了!日落之地远在极西!他们能做什么?人类能做什么?
远空中传来了隐隐龙吟之声,与几声悠长枪响,硬是从圆日表面打落了几片鸦羽,但阴翳在受到短暂的扰动后立刻暴涨,吞吐出无尽的黑暗,最后——
最后——
苍穹快速地黯淡下去,世界从此漆黑一片。
……
暗历始 魔王临
王以骨 蔽圆日
王以翼 遮大地
王以言 告诸天
“我族仍在 寸土无光”
极夜中 人杰出
人以术 庇群星
人以血 护城池
人以誓 传举世
“十四英雄 向日远征”
……
暗历第七年。西部荒野。
“落——”坐在戈壁边缘的他回过头,一顿,“是你啊。”
“连小三和小叶都睡觉了,你身为老前辈在这发呆啊?”君莫笑不紧不慢地走来,“你该不会连熬夜也要跟我比吧?那你可要努力了。”
“滚滚滚,我现在忙着忧伤没工夫跟你抬杠。”
“那你刚才呼唤落花干什么?于锋驻守在百花部的新核心——列屏群山离这老远呢。”
“你别叫真名!被魔族窃听到了怎么办?!”
“军名制度是我创立的,我知道该怎么使用它。”君莫笑耸耸肩,“你这段时间太紧张了,张佳乐。”
“……老叶,”风吹过耳畔很久之后,他低声道,“七年前,我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我知道,在被魔族侵占前,西部荒野原本是百花谷治下。”
“这里还是百花发源的地方。”
“选荒漠发源?很符合你俩不顾头也不顾尾的做事风格。”
“……嘉王朝的发源地也就是个小地方吧!”百花缭乱抓狂,“不对,你别打岔,我是想说——七年前最后的那个夕阳时分,大孙要送我纪念品,我挑中了太阳。”
“……你要他摘太阳?你们是真爱吧?”
“他答应了。但我已经不懂那时的我为什么要选太阳了。或许是为了追逐永恒不变的梦,让我们的花永远闪闪发光……这样的象征意义吧。”他望向曾与人并肩看过千百遍的天空,“结果现在,我已经七年没见过太阳了。”(只有太阳,才配得上我和你的疯狂)(或许是为了追逐只有太阳才配的疯狂)
“听起来真够衰的,比老王还要乌鸦嘴啊,你现在许愿让魔军大胜怎么样?”
“……真能有用的话也行啊?”百花缭乱这样说着,却摇了摇头,“但不会有这样的捷径给我走的,我已经不信这个了。
“呼——说出来好多了!我也该下定决心了。这片荒漠我很熟悉,我早就知道——它适合弹药发挥。”
他仰起脸眺望着高天,自嘲地笑了,是听起来很轻快的一声笑。君莫笑随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高处无尽的夜:“那明天打魔军的时候,让索克给你变一个太阳。”
“谢谢,但是不必了。”百花缭乱站了起来,身前是无边的夜空与沙漠,他的目光里风呼啸着穿过,带上了决绝的意味,“我们的战利品,该是真正的太阳。”
后来的正史,用野史的笔触形容道,百花缭乱西部荒野这一战,可称壮丽。
枪炮盛放在戈壁上,那花火连绵不绝直到战斗结束,如同绚烂的流霞烧遍漠野,随流离诗人的口耳,传至大地上每一个黑夜。
(三)传说之后
暗历第九年。斩影城。
“想来在前线奋战的远征军更不好过,英雄大人们,那么厉害的人也不剩几个了。”老兵仍在絮絮地说着,“我只盼着我的家人——统、统领!”
“免礼。”斩楼兰挥了挥手,“我来通知新入营的将士集合,接种疫苗——咦?”他看到了旁边的再睡一夏,面露震惊,“你是落——”
“我不是。”再睡一夏摆了摆缠着绷带的左手,简短地说。
老兵疑惑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打转,再睡一夏任他打量,左手裹紧的绷带在深重夜色下显得更陈旧。
斩楼兰怔了一会,最终道:“你也跟我来吧。”
“前辈觉得这个疫苗,怎么样?”
当受种新兵都在留观室与疫苗带来的不良反应共处时,斩楼兰试探地问道。
“挺好。它的研发,我还算参与过。”再睡一夏说。
斩楼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可不想和前辈为敌啊。前辈之前已经接种过疫苗了是吗?”
“算是,所以我不需要再注射了。”
“不过前辈现在的评级……?”斩楼兰的视线停顿在他的肩章上,代表荣耀联盟的七翼只绣了两翼,抵到双刀刀柄,“难道是义斩的评级制度执行出了问题?就算前辈之前的魔法值和技能都随着军名移交了,四年时间也足够练回来了啊!”
“原来也才四年。”再睡一夏摇了摇头,“你不用担心,义斩部没什么风气问题。”他抬起左手,平静地说着“你要看看吗”,解下了绷带。
缠绕的绷带解了一层又一层,每解一层,斩楼兰的疑惑便加深一分。直到最后一层绷带散落,露出一具焦黑干瘪的——裹着焦油的枯骨!
好似烈火焚烧后的枯枝,那枯骨格外瘦小干瘪,几不成形,焦油之下还可见锈蚀般的噬啮进骨髓的咒印——
“——这是魔族的诅咒?!索克萨尔不能破除这个诅咒吗?”斩楼兰眉头一拧,“得要多残忍的术法才能做得这么决绝——”
“单论诅咒上的造诣,索克萨尔确实是荣耀第一。”再睡一夏重又缠回绷带,动作熟练,“这其实是他的诅咒。”
斩楼兰惊得后退一步。
“别误会,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他语气里有一种平和的自嘲,“四年前那一战,我太过大意,左手中了魔族的‘同化’。‘同化’不可逆,多亏索克萨尔立刻用诅咒扼制了我左手的生命活性,掐断了魔化进程,我才幸运地没沦为行尸走肉。只是那破坏了我身上的魔法脉络,造成了一些不可修复的影响。所以之后我就退役了,‘落花狼藉’也退出了人类军。”
“那对外宣称‘因手伤退役’……”
“主要是为了方便我以后的生活——况且这不是大实话吗?”再睡一夏活动了一下缠满绷带的手,“倒是意外发现我的身体不会再魔化,王不留行他们根据这个研发了疫苗。”
斩楼兰消化了一会:“那前辈你现在是——”
“这几年我练了右手剑。虽然战斗力练不回去了,不过当个兵还行。”
他说得平淡,听不出多少不甘不愿。
暗历第五年。千山城。
“落花?你这是……”
听到身后传来的熟悉声音,落花狼藉停下脚步,回过头,对上百花缭乱苦涩的神情。
百花缭乱没有再说下去。路旁的寥落火光忽明忽暗,他们在短暂而锋利的沉默中对视。
——很快,落花狼藉重伤难愈、遗憾退役的消息将公之于众;再过半日,百花部会举行交接仪式,回收“落花狼藉”的荣耀与银武葬花,传承给其他现役军员。
这些还尚未发生,但在落花狼藉与百花缭乱之间,已经不言自明。
这是谁的过错,答案也很明了。
一个人的狂妄自大,却要由两个人承担代价。
落花狼籍忽而无话可说,他转过身,就要离开。
“五年前,你答应过我。”百花缭乱忽然开口。
落花狼籍微顿,让过去的豪言从口中吐出:“我们会去日出日落之地,摘下天上的太阳。”
“正好,远征军的终点就是日出日落之地……我总要去到那里的。”
他的话音飘渺,带着犹豫与困顿,落花狼籍却被这话语中巨大的决心抵住,这迫使他留下了一个承诺——就像在荒莽戈壁埋下一粒花种:
“那就说定了,你先到那里等我。”他说,“我们那时候再相见。”
(四)失落之后
暗历第九年。斩影城。
为这一刻而布置的众多光球在夜幕上燃烧,放眼处漫天星火,仿若成百上千的灵魂在回望大地。
“打完这场仗就可以休息了。”老兵出神地望着义斩部久违的繁华光景。
一旁的再睡一夏听了,淡淡道:“我们要赢。”
大地那头隐隐响起了风雷,在黑色的圣歌里,风尘与覆压由远及近。
“你说——”老兵的怔忡被“一队二队,翼攻”的号令打断,再睡一夏提起重剑,一拍他的肩,笑道:“去了!”
他失去了强大的力量,他失去了耀眼的光芒,他失去了与他并肩的位置,但他在这里,与他为同一个太阳而战斗。
暗历第五年,第一任落花狼藉因手伤退役。
暗历第七年,百花缭乱于西部荒野一役战死,史称“漠野的霞光”。
暗历第九年,在与越云、昭华、贺武的四方同盟下,义斩部奇迹般守住了城池。
有传言说,有个存活下来、后来去了兴欣部帮助守城的小兵,长得很像初代落花狼藉。但那并不是一个多么出色的士兵,所以这个传言没有受到关注。
后来也有人说,在西部的茫茫花海中见到过一位佩重剑的旅人,向着日落下的地方远去。
他的身后,流霞遍野,百花开放。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