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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断不了我的罪,亦承不了我的业。”一柄冰冷的障刀架在了恕心的脖颈上,只需再进一寸,恕心便会血溅当场。
“三更断罪,强者为尊,是我技不如人。”恕心望着面前的长老,平静道:“请长老度化。”
颈间的利刃被缓缓移开,恕心听到长老叹了口气,还刀入鞘。
“你明知我无意杀你。”长老掸了掸衣摆的尘土,席地而坐,抱起身侧的琵琶。“少年人,拜入三更天多久了?可有法号?”
“不足两年。”恕心顿了顿,也将双刀归鞘,“法号恕心,引渡人赠的。”
“年纪轻轻,倒有胆色。”长老低低笑了一声,拨弄了两下琵琶弦,似在调音,“你的引渡人识人很分明。”
“为何这么说?”恕心一撩衣摆,坐在长老身边,眼睛盯着他怀中那把五弦琵琶。
“三更天的杀生道虽然听起来骇人,但行的是悲悯苦弱,以杀渡人之事。”长老又弹拨起琵琶, “你断不了我的罪,原因有二。其一,你泥犁三垢根基尚浅,其二,你恨意、杀意有余,慈悲却不足,为杀而杀,落入下乘。”
“既如此,你便参悟不透人生七苦,做不了七苦众。假使你去断其他长老的罪,也是无法夺业的。”
恕心近日很郁闷。自从断罪失败后,他的心法已经两月未有寸进。而在琢磨明白那个长老的话之前,他也不敢再渡人。
日子还是要过的,恕心时不时就去揭榜吃赏,这日他接了个仇杀,匆匆赶到鬼樊楼。台上衣着清凉的舞姬跳着艳舞,座下恩客们看得目不转睛。
有舞姬吸引目标的注意,时机刚好。恕心戴着狰狞的鬼面具隐在暗处,眼睛紧盯前排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他脑中构思着逃跑路线,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暗器。
砰——!一声礼花炮响,台上的舞姬们顷刻作鸟兽散。恕心心中一惊,后退半步,右手缓缓放下,视线仍是紧跟着仇杀对象。
“今日参与拍卖的贵客们可有福了,鬼樊楼得了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稀罕物!”贼眉鼠眼的拍卖倌指使几个壮汉推上来一只蒙着黑布的笼子。恕心目力好,扫了笼子一眼,瞧见一截短暂露出的毛茸茸尾巴。
奇珍异兽?恕心按兵不动,默默盯着前排恩客,暗器即将出手,一、二……不料此时幕布突然落地,人群沸腾,仇杀对象竟也跟着站了起来!
恕心倒吸一口凉气,右手紧紧攥着差点掷出打偏的飞镖,掌心鲜血淋漓。他抬头望向台上的铁笼,里面竟然是一个头顶狼耳身拖狼尾的少年!
是采生折割,还是狼妖?恕心入了三更天,算半个佛门弟子,但从不信世上有什么妖魔鬼怪。今日眼见为实,哪怕他生性淡泊,心中也不得不起波澜。
“这少年的耳朵和尾巴可是实实在在长在身上,血肉相连的。不过各位贵客莫怕,他虽为妖物,但我鬼樊楼手段了得,已将他制服,断不会伤人。”拍卖倌拍了拍手,压下人群的窃窃私语之声。
恕心将暗器暂时收起,扯了半截腰带草草擦拭掌心的血。他仔细打量少年,只见其面色潮红,双眼迷离,一道铁链锁在脖颈,跪坐在牢笼中,确实丧失了反抗能力。
“你这稀罕货哥几个当热闹看看也就罢了,拍下来买回去有什么用啊,总不能建个园子供起来,收开封人的红票钱吧?”一个恩客显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其他人听了之后哄堂大笑。
拍卖倌挤眉弄眼,暗示意味颇深地掏出一根皮鞭,一鞭抽在少年腹部。那少年急喘一声,发起抖来,人们打眼望去,这才注意到布料下一根骇人的物件紧贴着他的小腹,物件上还有隐约可见的尖锐凸起。
“直娘贼!开了眼了,这妖怪崽子的玩意儿还有倒刺!”台下眼尖的客人大喊一声。一些从事青楼南馆生意的客人闻之,蠢蠢欲动。这样天赋异禀的狼妖少年,买回去放在楼中,怕是做噱头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些恩客露骨的发言一字不落地灌入恕心耳中,他眉头紧锁,满心烦躁,觉得这两月以来刻意回避的杀心极度沸腾。
台上的少年不知何时醒转,注意到了恕心灼热的视线。目光交汇,恕心来不及错愕,心中便多了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
“救我。”
恕心眉头一挑,这妖怪有点意思,反问:“你还能用妖术传音,何不自己脱困?”
“我尚未成年,能用出这道传音,已是极限。而且我并不完全是妖。”
“你怎么笃定我会救你?”
“你是三更天。”
“三更天也可以渡你。”
……
少年被噎得无话可说,自暴自弃地蜷缩在笼子的一角,将自己刚刚被当作卖点的部位隐于人前,瞧着又羞又可怜。恕心盯着他又看了半晌,耳旁不断响起加价的声音。
“喂,还能听见吗?我改主意了。”
“小菩萨慈悲心肠,大恩大德……”
“我是接了悬赏来的,救你我的悬赏可能失败。”
恕心平静地打断少年的奉承之语。
“小菩萨你早说啊,我们天泉最不缺的就是钱,出去之后我带你找我师兄,要多少有多少……”
“那我动手了。”
在场的许多人反应过来时,只看见眼前黑影一闪,随后脖颈剧痛,天地倒转。
“还有,我今年及冠了,比你大,别喊我小菩萨。”
“菩萨,你流了好多血!”郎玄握住恕心伸来的手,摇摇晃晃站起身,他见恕心周身伤痕仍在渗血,俯身便要撕衣摆的布料。
“无碍。”这小子本就穿得单薄,再撕肯定衣不蔽体。恕心紧抓着郎玄的手,扯着他就往附近的屋檐上跳,“我武功有限,杀不尽鬼樊楼的喽啰,已有杂鱼趁乱逃出去递消息,追兵马上就要到了。”
“我也会武功,我可以帮……”郎玄缀在恕心身后,又看到了恕心背上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心急如焚。
“你……”他的声音很快变小了,只因为恕心回头,面带揶揄地扫了眼他的下身。
郎玄别过头去,徒劳地扯了扯短褐衫下摆,再也没说过话。
小崽子还挺容易害羞。恕心倒也没真看不起郎玄,他塞给郎玄一把匕首,让郎玄帮忙打落无忧帮的暗箭。
幸亏恕心记性好没迷路,再加上他轻功了得,拖着个被下药的郎玄依然速度不减。二人从灰坑露头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恕心本来想将这个大麻烦直接扔回天泉驻地,奈何力有不逮,只好先带着郎玄回了自己在城南赁的房子。
郎玄乖觉得很,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找火石点油灯。恕心扶着桌子坐在圆凳上,指使郎玄去生炉子烧热水。
“菩萨,你伤得好重,要不我先帮你把衣裳脱了。”郎玄皱眉看着恕心身上的伤口,一些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和破碎的布料粘在一起,如果再不把衣服脱下来,恕心又要遭一次罪。
失血过多,恕心面如金纸,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挥了挥手表示拒绝。郎玄还想凑上来瞧,被他瞪了一眼,那妖怪小子只得拎着陶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恕心慢慢挪到床边,翻出金疮药,解下腰带。他素来抗拒被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身体,重伤之时也不行。
上药时,他被暗器割破的右手抖得厉害,许多伤口只好草草处理了事,绷带也缠得歪歪扭扭。在他哆嗦着穿上中衣后不久,郎玄提着盛满开水的陶壶踏进了房门。
血渐渐止住了,恕心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他指了指桌旁的圆凳,向郎玄道:“坐。”
“菩萨,你的伤口要不要重新处理一下。”恕心拙劣的包扎手法没瞒过郎玄的眼睛,“我用热水沾了巾子替你擦擦……”
“不必。”恕心拢了拢胸前衣襟,别开眼,道:“月黑风高,我们又专走小道,你的异样应该没被旁人瞧见。”
“多谢菩萨舍命相救,考虑周全,今后您就是我一辈子的恩人。”郎玄站起来,俯身作势便拜,“请问恩人尊姓大名?”
今日动手,不过是自己一时兴起,算不得什么大恩大德。恕心本想扶郎玄起来,但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身上的伤疼得他难以坐直。
“恕心。你无须行此大礼。”恕心叹了口气,看着他头上妖异的双耳,和腿间仍未消退的异样,问道:“鬼樊楼的药竟然也能作用于你身?”
郎玄闻言,顿了一下,他将背弓得更低了些,惹来恕心一声轻笑。
“咳……我来鬼樊楼,便是为了调查此事。近日来开封许多小妖举止异常,明明未长成,却有……发情之兆。”郎玄不敢看恕心,低头盯着炉子上的陶壶,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我顺藤摸瓜,潜入鬼樊楼,不料在窃听时被无忧帮发现……”
“天泉真是能人辈出,怪力乱神之事也管得。”恕心凝视着眼前的妖怪崽子,啧啧称奇,“你叫什么名字?天泉可知你是狼妖?你除了心内传音,还有什么神通?”
郎玄耳朵耷拉,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他知自己捅了大篓子,害恕心身负重伤,窘得完全不敢反驳恕心的阴阳怪气,乖乖将三个问题一字一句答了:“我名唤郎玄,身份有异之事只有把头和几个师兄师姐知道。”
“至于神通,我尚未成年,传音已是我能使出的最高明之术了。”
恕心得了答案,却不发一言。郎玄以为他又要奚落自己几句,将头埋得更低了。
“也罢,我非你亲,非你师。”恕心已有些支撑不住越来越沉重的身体,他正靠着床柱慢慢下滑,“你外表无异后,便回天泉驻……”
在郎玄的惊呼中,恕心倒在床边,晕了过去。
待到再醒来时,已是另一个月上中天的时刻。
恕心脸上的鬼面具已被取走。他望着床帐良久,迷迷糊糊地确认了这是自己的床,又扭动脖子,发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温热的狼耳贴在他的手背,有些挠人的痒。
是郎玄。恕心又默默把脖子扭了回去。这小子好端端的,怎么趴在床侧?
他口渴得厉害,试图坐起身下床为自己倒水。结果刚动弹一下,身上的伤口便撕裂般的疼。
而且恕心还发现了一件事,他现在一丝不挂!郎玄这小子把他的衣裳全脱了!
恕心又惊又怒,他摸到郎玄的头,先是狠狠地薅了两把他的耳朵,又弹了郎玄一个爆栗。郎玄惊醒,抬头迷迷瞪瞪望向恕心,恕心勉力半撑起身,就要去床侧摸自己的双刀。
空的。
郎玄看他动弹,比他还着急,连忙道:“菩萨,你不要乱动啊,你的伤我给你包扎了好久,后背的伤还请了郎中为你缝合。前天你晕过去,起了高热,今天晚上才好转些。我传信给师兄,说要把你带回驻地照顾,但你伤得太重,不宜搬动,才作罢的。”
“为什么……脱我衣裳?”恕心几乎是咬牙切齿了,“你和郎中全都看到了?”
“对不住,菩萨,脱你衣裳是我之过。”郎玄头顶狼耳耷拉,好似一只犯了错的小狗,他的手局促地揪着短褐下摆,“郎中说你的伤口再不处理,可能撑不过去。你意识全无,口不能言,我怕遗漏暗伤,一时心急,就……但是你放心,郎中诊治时我在旁边,给你盖了厚厚的被子,外人绝对没看到任何隐私之处。”
恕心听到这话,回过味来,更加怒火中烧:“所以你都知道了?”
郎玄支支吾吾,他不敢跟大动肝火的恕心对视,更不敢说话惹得恕心更生气。
恕心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郎玄。这小子做事莽撞,勘破了自己悉心保守的秘密,却是为了救自己的命,事急从权,不好发作。但转念一想,若不是为了救这小子,自己又怎会身受重伤,陷入昏迷?
咚!——身旁传来骨肉与地板碰撞的声音,恕心侧目,竟不知该怒该笑。
郎玄跪在床前,手捧恕心的双刀,高举过头顶,直愣愣道:“我这条命本就是菩萨救的,又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是我不对。菩萨有伤在身,万望保重身体,要捅我哪处,或是一刀杀了我,我都绝不闪躲。”
虽然刚刚确实起了跟这小子动手的念头,但郎玄真呆呆地把他的双刀捧来了,他反倒不好发作了。恕心扶额半晌,低低道:“你先起来。”
郎玄站起,悄悄观察了一会儿恕心的脸色,转身端起炉上温着的汤药,又半跪在恕心床边。他还很贴心地拿汤匙搅了搅,就差将药喂到恕心口中了。
真是冤家。恕心打小便讨厌喝药,看到汤药极不耐烦,道:“拿开。”
“郎中说一天三顿,七日不可断。”郎玄一板一眼,很是坚持,好似刚刚捧着刀让恕心捅的人又不是他了。“菩萨,这药我尝过,不苦的。”
“亲尝汤药,你我是什么关系?”恕心气闷,嘴上不饶人。
“菩萨救了我,恩同再造,我亲尝汤药,自然是分内之事。”郎玄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药,喂到恕心嘴边,恳求道:“好菩萨,别置气了,喝一口吧。”
恕心怕这小子真上手喂自己,从郎玄手中接过汤匙,又威胁道:“你要是敢说出去……”
“菩萨放心,我天泉最是重恩,做不出背信弃义之事。”郎玄一边保证,一边不着痕迹地瞟了眼恕心右手渗血的绷带,“况且若有第三人知晓菩萨的秘密,菩萨也尽可以将我非人之事说出去。”
方才真是气急了,竟忘了自己也知道郎玄身份。恕心稍稍放心,将药送入口中,发觉果真如郎玄所言,药并不苦,便拿过碗一饮而尽。
郎玄接过空碗,放到一旁,突然伸手捉住恕心的右手腕。恕心很不自在,试图挣脱,低呵道:“你干什么?!”
“嘘——菩萨莫动。”为方便重新包扎,郎玄干脆坐在床沿,毛茸茸的大尾巴也自然地搭在恕心的大腿上。他小心翼翼地一圈圈绕开绷带,露出恕心掌心的伤口。
一团温热又柔软的东西隔着被子与自己的腿挨在一处,恕心从未有过如此新奇的感受。他愣愣瞧了郎玄的尾巴半晌,连郎玄还在给他的伤口洒药都忘记了。
“菩萨,这金疮药药效虽好,药性却烈,你且忍忍。”郎玄顺着恕心的目光望去,发现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尾巴,不由得失笑道:“菩萨若喜欢,待我将绷带缠好,摸摸也是可以的。”
“……不必。”恕心将头转过去,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郎玄给绷带打了个精细的结,抬眼一瞧,就看到了恕心通红的耳根。
菩萨总是口是心非。郎玄默默叹了口气,轻轻握着恕心伤痕累累的右手放在了自己尾巴最柔软之处,蓬松的毛好似柳絮,将那只手包裹起来,又不至于使伤口生疼。
恕心回过头,与郎玄对望。这小子不知何时凑这么近,他险些擦到郎玄的鼻尖,郎玄呼吸的气流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痒。
郎玄不闪不避地接住他的视线。恕心这才发现郎玄不止耳朵尾巴有异,瞳孔也隐隐透出荧绿色,这小子眉眼其实很锋利,绝非乖顺憨直之相,因为总是害羞,才显得懵懂局促。
二人近距离对视良久,这本该是十分暧昧的场景,硬生生被恕心打破了。
“你不是已经给你师兄去信了么,何时回天泉驻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