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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酆都
素续缘晚上闭眼前头一等大事,是拜天拜地求自己不要发梦。寻常人梦寻常事,素续缘那时候已更名天下第一,梦里自然都是天下第一等不寻常事。授业传教的恩师圣翁正在他梦里端坐,等素续缘入梦时,便给他施下诞登挫骨的法门,使他快快长成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模样。而今道法已臻大成,素续缘也越来越难以忍受剖心析骨的疼痛。他无处逃,只好想,不要做梦,不要见到圣翁,甚或也不睡觉,就再好不过。
又一个晚上。素续缘闭上眼睛时,耳边便听见了风吹竹涛万木婆娑的音声,遍身无一处不发疼,甚或已经坐不稳当。圣翁的手指已经按在素续缘的额心,疼痛从骨头缝里生长出来,素续缘脸色登时变得苍白。他想跑,又不知道朝哪里跑,山风呼啸,素续缘心里一片茫然。
忽然有人问他,说:“你就是那个天下第一?”
素续缘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张冷冰冰的脸。那个人细长的眼睛里精光慑人,眉毛紧拧起来,看得素续缘发觳觫。他点头,但张开嘴说话时却没有声音。那个人坐在他面前,有些气馁道:“我还以为谁是天下第一,居然只是个小孩儿。”他不耐地摇摇头道:“枉我费这么大心思来看上一眼。”
素续缘痛得混沌的脑子里咂摸出一些不对劲,却说不分明。他哑着嗓子啊啊叫了几声,那个人颇有些怜悯地看着他,连讽带笑地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是谁?”
素续缘点头,那人就冷肃了眉眼,开玩笑似地道:“我嘛,我,你当我是谁都行,叫我不知名好了,你也是不知名,我也是不知名。”
素续缘一字一顿、艰难地说:“我有名字,我叫素续缘。”那个人嗤笑一声,随口说你叫素续缘啊,再看他时却又有些愣怔。他声音有些尖利地发问:“素还真是你什么人?他没有兄弟,那你是他的远亲?远亲也有入道门的吗?还是说——”这人突然换了语气眼神打量着素续缘,突然急急问:“你是他的亲子?”
素续缘老实摇头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个人审视着素续缘,说:“莫非他不知道你?你见过他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还是说他有意让你在这里?也不在意你......”素续缘辨不清那人脸上的表情,像是不忿,又有些气恨。这人冷冷地道:“他也是天下第一等心狠手黑之人。如果我有他一半的狠心——”素续缘听不分明,不解其意。
他问那人:“你认识素还真吗?”那个人仿佛遭受了莫大的冒犯,忿忿不平道:“普天下谁不知道救苦救难的素贤人?简直是满天神佛累不下的功德,遍地先圣救不了的苦难,全叫他一个人做下了,谁还能不知道他素还真?”
素续缘缓过劲来,发觉这个人和素还真之间关系大概很不好。他偏着头想了会儿,小心地说:“我确实见过素前辈,但他不认得我。”那人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他本就是敷衍做戏的一把好手。”
素续缘说:“我同素前辈只是恰好都姓素罢了。”“天真,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那个人探手向素续缘颈间,素续缘还不太有力气抗拒。这人的手指相并按在了他颈中,微微发力之下,刺骨的寒凉穿透素续缘半身。这人问:“是你父亲与你取名叫续缘?”素续缘有些恐惧,身子发颤。他说:“我没见过我父亲。母亲临去前告诉我,我叫素续缘。”
“素续缘,续缘。”那人来来回回地念他的名字,显得有些神伤。“原来他也有求不得的事情。”素续缘听不明白,那个人却也不再说话。压在他颈间的手指愈发用力,素续缘已经觉出一些不寻常的头晕目眩之感。如今他神魂皆在梦里,死去便不能再醒来,喘息艰难之际,素续缘挣扎着问道:“前辈究竟是何人——”
那人突然收回手,轻哼了一声,极快地拂袖转身离开了。素续缘半瘫在地上,长舒出一口气。他追视那人的背影,那人已走出很远了,忽然也回头看素续缘,模糊的神色间神色像是怜悯他,又像只是在怜悯自己。
造世七侠逐渐聚齐后,众天替素续缘召集众人,共商对付鬼王棺的大计。会后众人散去,素还真又折回正堂找素续缘。此时素续缘还没有离去,见他又回来,不由得好奇道:“前辈还有什么要问的?前次半路相逢,对付鬼王棺的办法我......”
素还真抬手打断道:“我并非为此而来。”他显出一些不很镇静的模样,问道:“你有无见过一穿黄袍,执拂尘,看上去十八九岁年纪的道友?”素续缘老实将近日见过的人都想了一遍,摇摇头说没有。素还真将怀中的拂尘从右边换到左边,又从左边换到右边,指头在拂尘柄上来回拧动着,最终又没有再开口说话。素续缘问:“前辈是在找什么人?”
素还真长长吁出一口气,苦笑着摇摇头说:“找不到,不找了。没有在找,不找。”素续缘不解地看着素还真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话,以为还有后文时,素还真却恢复了镇静说:“上次路过竹林,蒙天下第一提点,我想起来吸雷针何在。我曾有配剑一把,名唤紫虹,内中有一枚吸雷针......我曾听人说起过,那根吸雷针在花信风手里,是从无欲天拿到的......”
“所以?”素续缘不解地看着素还真。
“所以七支吸雷针已经凑齐,对三途判……”素还真将拂尘换回惯用手中,道,“机不可失啊。”他站起身来告辞,逆着镂花窗外透过的光向庭院里走去。素续缘突然在他身后叫了一句前辈,接着说:“我听说前辈有个师弟,名叫谈无欲,称为月才子、脱俗仙子。”
素还真点了点头。
“那,脱俗仙子是怎样的人物?”
素还真稍转回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素续缘,随后说:“是个很聪明的人。”素续缘“啊”了一声说:“慧极必伤.....”素还真神色一派沉稳冲和,目光静得像后山的深潭,剩下的话就哽在了素续缘的喉头。一片沉默里,素还真微微屈身,推门走了出去。素续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自己并指压在颈侧,似有若无的寒意还在那里盘桓不去。
造世七侠齐上酆都鬼楼的那一天,鬼楼十八层,阴光寒色,死气袭人。素还真对上红魅,打斗之间隐隐落了下风。素续缘便扭转离开的步子,提剑要回去帮协素还真,这时他头顶飘飘然落下一道蓝色人影,横剑拦在了素续缘的去路前。素续缘定睛一看,发觉蓝魔竟是梦中曾见过的那人。素还真抵挡之间,见素续缘愣怔模样,急退到素续缘身边拉开了他。只他二人还不及说话,蓝魔的剑锋已经抵在了素还真额心。
蓝魔含讽带嘲地说:“你顾得上他,就不顾自己了。”
素还真反倒很镇静地唤道:“师弟。”
蓝魔就是谈无欲?素续缘屏息凝神,仔细地看着谈无欲,但谈无欲却不理他,一双寒浸浸的眼睛死死盯着素还真。
素续缘细看之下,忽然发觉谈无欲持剑相逼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他眼瞳极亮,始终凶狠地瞪着素还真,眉头倒拧,嘴唇紧抿,乍一看不显凶狠,反倒像是受委屈的样子。
只是那把剑始终不动,素还真不急,素续缘不解,后头的红魅却不能再等。红魅从后方乍然斜刺一剑,角度刁钻,直冲素还真心口去。素续缘立时大惊——却不及反应,然那剑光却也只是一闪隙。谈无欲一击将红魅的剑弹飞,收剑转身,冷对红魅道:“太黄君,你插手作甚?”
太黄君怒道:“你谈无欲喜欢在战场上叙旧吗?”
谈无欲冷哼一声,道:“你我今日,谁不为旧事。”但他确不再看素还真,只是撩袖一拂,素续缘顿觉眼前一阵迷离缭乱,定下神来时,他与谈无欲二人已站在山顶的悬崖绝顶间。
素续缘拔出剑来护在身前,问道:“你是那个和素还真齐名的谈无欲?”谈无欲不笑,不答,径朝素续缘攻去。他使剑奇轻奇快,剑尖如万点流光扑面而来,素续缘一时应付不来,身上被划出许多伤口。但他的血溅到谈无欲身上时,却奇异地灼烧了起来。谈无欲震袖弹开火焰,退后三步小心与素续缘周旋起来。素续缘仿佛突然有了力气,以力破巧,万钧之下,谈无欲难以身法玄妙自全,为素续缘节节击退到悬崖边。他飘摇地挡住素续缘来势汹汹的一剑——却是素续缘假作姿态。他一个翻身借力,再次重重劈下,谈无欲再无力抵挡,由肩及腹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他歪歪斜斜地后退一步,从悬崖上踩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素续缘急赶上来拉他,谈无欲却忽然显出澹定的面色,抱剑怀中,一叶飘飘然而落。
身后有人高声喊道:“无欲!”
素续缘未及反应,身边急急掠过一道身影,却是素还真越过他要追谈无欲而去。但谈无欲已叫山崖下层层云遮雾绕蔽去身形,再也看不见了。素还真跌在山崖边,一时没有动作。素续缘隔了很久,又听见了一声似真似幻、如泣如叹的“无欲”。
二.天下
天下圆初建,根基不稳,人手不足,储君小还真代长乐君出面招揽人手,起头几日门庭若市。小还真在第一日之后便匿去,由他的师弟小无欲代为招徕。
小无欲颇富辩才,不服长乐君、前来挑衅的,小无欲句句机锋,将来人辩得如坠五里雾,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不服小还真的,小无欲以君君臣臣、天德人德回击,辩得来人无地自容,就此加入天下圆、以小还真为储君;不服他的,小无欲说禅解道,上穷鸿蒙广宇下尽粟米微尘,来人自愧弗如,自甘为小无欲驱使。一连七日,七日后,天下圆已有满囷粟满座朋,长乐君使小无欲再开坛一日,此后便不再招徕人众。小还真说:“明日我与无欲同去。”小无欲咧嘴笑道:“莫不是耍够了七日的懒,终于要撒一天的网了?我连水都要舀干净,你还想捞什么鱼呢?”小还真只是笑,没有说话。
小还真与小无欲并坐坛台上整个白日,安乐园外微微飘了些雨水,却不见过客行人。小无欲打了个哈欠,问道:“你究竟在等谁?”
小还真有些惊异,侧头看一眼小无欲,思考了一会儿说:“我不知。”
小无欲嘿然一笑,啧然道:“你永远不对我说真话。你分明知道是谁,只是不知道那人来不来。究竟是何人?”小还真还是摇头,小无欲正要作恼色,转念又觉气也无用,自己急了急眼,又恢复了端正持重的做派,高深莫测地朝远方看去了。
近黄昏时,阴沉了一整日的云气散开,露出逐渐西沉的日头,天边彩霞飘飞万丈,观之神思遄飞。小无欲站起身道:“日薄西山,你等的人怕不会来。”
小还真仍端坐着不动,小无欲看着小还真为微雨浸润、尚未干透的发顶,叹了口气坐下来说:“霞飞万丈,总得是什么高人,才得配这样洗尘去俗的风致吧。”小还真闻言张开了眼睛,看着远方,忽然笑说:“似乎来了,你看呢。”小无欲闻声四望,却只能见远方柳下马嘶,云霞漫卷,不见人迹。他正要回头责难小还真骗他,云天一色间却忽现一粒豆大的身影。小无欲等了数息,看见那人影慢慢靠近了,小还真脸上笑意更盛,只是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那人行得极缓慢,身形拖沓滞重,待到坛下时,日头已尽落下,天地间幽暝晦暗,西天外缓缓亮起一轮圆月亮。
小无欲早已等得不耐烦,冷嗤一声道:“来人好大阵仗,为何而来,姓甚名谁,又是何方人?”
是人满头白发,面容削薄,眉目低敛,不说话也不看人。小无欲坐在小还真身边,又打了个好几个哈欠的时候,来人还是不回话。小无欲道:“你是哑巴?为何不答?”来人也不看他,垂着的脑袋抬起来,眼睛还是低敛着,倒像自顾自一样说道:“我,”他声音嘶哑,似内中极为不济,“我从东边来,不知名姓,不知从来所为。”
“好脾气。”小无欲憋着气,全想在这处撒出来,“一问三不知,莫不是祖师还留遗教相赐。”小还真忙制止他:“无欲,这里便不要摆弄机锋了。”
小无欲没好气地说:“这人看起来就薄情寡义,目无纲纪,安乐园怎么容得下他?不如赶走他,赶紧回去的好,我困了。”小还真牵着小无欲下坛,端端正正地对着来人行礼,问道:“前辈远道来此,可否一告名姓?”
来人说:“不知名。”
小无欲懒懒散散地站着,惫怠道:“你也是个呆瓜,早说了问也不必问的。”
小还真问:“前辈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来人说:“无去无归。”
小无欲说:“你听他这么说。瞧他脸色憔悴,想是重伤不治,一路躲藏,不知背后犯了什么人。做成这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他抱着小还真的袖口央道:“师兄,我困了,回去吧。”
小还真安抚地拍拍小无欲,牵住他的手,很耐心地道:“前辈闭口不言,敢有指教?”来人眼睛不眨,一动不动,一时两边都没话说。只有小无欲急不可耐,大声道:“你这不知名,既然要加入天下圆,这几日各路人马也来了不少了,正堂前不缺一二,地牢里却还欠了许多人手,你就去地牢做个牢头吧!”
不知名拢袖一拜,只当是认下安排,小还真也没再说出别的话,由此不知名便在天下圆的地牢里做起了牢头。
长乐君公诸武林,建立天下圆,选小还真为储君,要众人放下恩怨前仇,情痴爱恨,兼爱互利,以求清正公平。选小还真为储君前,长乐君本看中了素还真,但素还真一再辞绝,一页书与叶小钗也先后因理念不合退出。小还真年岁尚幼,本不甚解得其中许多纠缠,小无欲更不懂。长乐君不言,诸宾客不语,小无欲说:“那日那个不知名,你不是青眼有加?何不问他?”
小还真迟疑了一下,小无欲立马摇头说:“你是做了储君,才想这么多,还是不做储君时,也要东想西想?依我看你拎不分明,就是只想不做,想太多!”小还真闻言抬头看小无欲,忽然笑了笑说:“无欲从来不想的吗?”
小无欲道:“我想这么多干什么?该来的自然就来了!”
小还真说:“那现在在安乐园里,我们做的事情要是错了呢?”
小无欲嗤笑道:“可是你还什么都没做!”
小还真哈哈笑起来,笑得抱肚捧心,只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小无欲说:“你要去问问不知名吗?我倒可以替你去问问。我也想试试他。”小还真理了理仪容站起来说:“我与你同去。”
安乐园兴起半月有余,部下已缉捕各境罪人关押在地牢中,咒骂谑笑之声不绝于耳,小无欲盖着耳朵说:“你挑的牢头怕不是聋子,这样嘈杂的地方也能待下去。”小还真伸手揉揉小无欲发顶,深吸一口气迈上前去,推开了地牢门。
不知名静静地站在地牢入口前,牢头的短打衣服穿在身上也显得宽大,一荡一漾显得他分外孱弱。他似老僧入定,又似神游天外,对周遭事体概不觉知。小还真见状,先是退开一步,却正好撞在了小无欲身上。小无欲嗔道:“你做什么呢。”他探头看一眼,“啊呀”一声,拉开小还真自己上前去,顺嘴说道:“看他跟死人也没什么分别,你不会是怕了吧?”
“牢头,我要问你。”小无欲说。不知名披在背后的头发弹动了些许,他缥缈地回望了一眼,方转过身来行礼道:“见过少君、童子。”小无欲被他周身气势镇住,讪讪道:“我、我有问题问你。”不知名垂顺下眉眼道:“童子请问。”小无欲看不见不知名那双眼睛,便平复了少许。他大声说:“我问一桩公案,南泉寺普愿禅师曾见东西两院弟子争一猫,曰道得即不斩此猫,无人对,南泉遂斩猫儿两段。是善恶?”
“猫儿罢了。”不知名即问即对,但当是很不遂小无欲的愿,反刺激了他。他高声道:“猫儿便不关善恶吗?”不知名缓声说:“请问童子,赵州倒顶草鞋,南泉言汝在恰好救得,是真仁义、假仁义?”小无欲道:“猫儿已经杀了,善恶已经分了,还争什么高低长短?”
“便在其中。”不知名说罢,便不再说话了。小无欲犹不解,却听不到后话,急道:“你再继续说啊。”
不知名道:“童子想听什么?”
“听个究竟啊。”
小还真上来拉住他,道:“无欲。”不知名一怔,猛地抬起头,眼睛极亮,惹得小无欲疑惑不解地看过来。不知名立时躬身又拜,道:“少君。”他又不说别的,只是显得拘谨谦恭地一拜又拜,反让小无欲显得不自在,又退到小还真的身后。小还真道:“足下何必多礼。”他走到不知名身前,抬头便对上不知名低垂的双眼,不知名便也看见了他。小还真笑道:“请足下明示。”
不知名将头偏转开,才说:“斩不斩猫,本无所谓。禅宗的事情,本来与道德家的事情不相关,自然不能用善恶是非来论。”
小无欲抢道:“我偏要在其中论善恶呢?”
不知名道:“童子识得普愿禅师吗?”
“自然不识得。”
不知名退开一些,道:“那全凭童子评断了。是非在前,不分是非自然是恶,猫儿无错却斩猫儿,自然不可。只是,”不知名顿了顿说,“不看是非,不论善恶,南泉斩不斩此猫,又有什么说头?”小无欲道:“这又怎么讲?”
不知名道:“猫的事情是说不清的,道德家生纠缠,学问家多谵妄,一切皆斩,一切皆去,一切皆空。是非不重要,善恶不重要,高下不重要。”
小无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小还真将他拉回身后,问道:“足下果这么想?”不知名道:“不敢说,谈禅是谈禅,其余是其余。”小还真说:“那足下觉得,是非,善恶,高下,果真不重要?”
不知名的目光越过小还真,轻飘飘落在悄悄做鬼脸的小无欲身上,淡淡地说:“有时候,也许就不重要了。”
三.卧雪
长乐君不特别管束小还真,天下圆的事务也有门客幕僚划策布局,也不需要小还真操心。小还真、小无欲反做了不知名的常客,虽然不知名不多言语,他二人许多时日,仍旧在地牢过去了。
小无欲对不知名很有些好奇,朝地牢跑得勤。小还真总是很拘谨地叫足下、尊驾、前辈,话也不多,但不知名话更少,往往是小无欲自顾自地作弄小还真,东倒西歪说些闲话。久而久之,不知名也显得活络了一些,身上的伤口好起来之后,他看起来也健朗了一些,不再死气沉沉。
小无欲问不知名:“你当真没有名字吗?”
不知名借着昏黄的油灯一一对照囚牢里的名录,俄而回应说:“不知名不是名字?”小无欲干巴巴地说:“怎么会有不知名这种名字,你肯定有其他的名字。”
不知名问:“你听过素还真吗?”
小无欲点头道:“长乐君最先想将素还真选为天下第一人,但素还真不答应,就选了小还真。”不知名没有说话,小无欲倒是自己说出来:“你刻意提出来我才觉得,素还真,小还真,好相似的名字。我叫小无欲的话,也有差不多的名字吗?和小还真一样吗?有素还真厉害吗?”
不知名说:“确有一人,是素还真的师弟,叫谈无欲,正同你的名字相似。”
小无欲饶有兴趣地问:“是谈无欲厉害,还是素还真厉害?”
不知名问:“是小无欲厉害,还是小还真厉害?”
小无欲说:“当然是小无欲厉害,小还真怎么比得上小无欲?”他偏头看着不知名,笑道:“那谈无欲和素还真之间,谁更厉害呢?小无欲比小还真厉害,谈无欲是不是比素还真更厉害呢?”
不知名敛眉垂头,没有回答小无欲的话。小无欲并不在意不知名的答案,他偏着头考虑了一会儿,又说:“也许谈无欲和素还真之间谁更厉害,其实并不重要呢?”不知名静静地看着小无欲,过了一会儿说:“你比谈无欲想得通些。”小无欲闻言反问道:“你认识谈无欲吗?”
不知名说:“我。”他停住话头,像是不愿意说,又像无话可说。小无欲摆摆手说:“你究竟只是个牢头,我听说谈无欲曾经号令武林天下,想来你也不能认识他。”不知名点点头,像是答应,承认了小无欲的话。他拱手拜送小无欲出地牢去,小无欲似乎心情很好,跑跑跳跳地走远了。不知名靠在地牢外的柳树边看小无欲走开的背影,一时放空了去。小还真过来时,他也没有发现。
“足下。”小还真喊他,不知名缓缓回过神来,小还真说:“足下不用多礼。”他背着手,偏偏头说:“足下似乎在这里站了很久?刚刚无欲来找我,问我素还真是怎样的人。”
不知名“喔”了一声,说:“少君见过素还真。他现在大约在云渡山,童子想来不曾见过他。”小还真说:“前辈也见过素还真?”不知名斜倚在树上,侧头看小还真,过了一会儿说:“你很像他。”小还真笑道:“真的吗?那小无欲像谈无欲吗?”
不知名盯着小还真看,小还真眉头一挑,忽然极不自在地低下头去,朝后退了两步。不知名叹了口气,低声说:“何必每一个还真,都要有一个永远不如他的师弟无欲呢?”他说完之后,兀自低头出神,忽而看到小还真一副有些懵懂受伤的表情,就笑了起来。小还真始终没有回答,不知名也不需要回答,小还真很安静地看不知名笑,起先是一点点的弧度,在不知名细长的眼角漾开,随后他整个人松弛下来,眼睛弯弯地阖上,嘴角翘起来,眉头却是紧皱的。
小还真问:“谈无欲恨素还真吗?”
不知名笑着说:“谈无欲不如素还真,何必说恨?谈无欲只会觉得人善被人欺,马善遭人骑,谈无欲不如素还真心狠手辣,所以轮到素还真号令天下。”小还真偏头看不知名,俄而笑说:“只盼无欲有一天不这么看我。”
不知名闻言,反却愣住了。小还真拱手告辞复又走远,不知名在树下木张着手掌,有些怔忡。
小还真之后不再来地牢了,小无欲一来,就抱怨说根本见不到师兄了,每一天都在忙。“再怎么叫少君也只是个小孩子!”小无欲说,他漫不经心地趴在不知名平日抄写名录的书案上抱怨着,不知名很平淡地回应道:“少君始终还是少君。”小无欲懒懒地对着他翻了个白眼,赌气一样说:“安乐园像个笼子,你的地牢反倒像洞天仙府,真是奇怪得很。”不知名没有说话,小无欲趴了一会儿累了,径自睡了过去。
洞天仙府在苦境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避世独隐的好去处而已。谈无欲年纪还小的时候,在半斗坪上不顾风云变幻地修了两百年道,还没发觉时日流去如此。
那是个下雪天,安乐园一片冰白,不远处的梅花将开不开。
不知名被细小的喧闹声吸引了注意,正要走出地牢一探究竟时,恰见小还真将小无欲推进地牢里,小无欲扑在他身上,不知名拉住了他的手。小还真说:“无欲不要出来。”小无欲千方百计不能挣脱,凶狠地大叫:“他要死了!你放我出去!”
不知名表情有些混乱,小无欲狠狠地甩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要冲出地牢时被不知名甩出的符咒困住。不知名愣愣地看着地牢外,问道:“来了多少人?”
小无欲哭道:“你傻不傻啊,这个时候还问!风中行者都来了,梦中人杀了长乐君,都死了!”他不断地捶打面前无形的障壁,断断续续地说:“卧雪刀要杀了他啊......”冰川卧雪刀,所到之处,卧雪披霜。不知名神色莫测地听着门外霜风呼啸,寒气透过地牢的门渗进牢里,他垂在身边的手微微弹动,却最终没有抬起来,也没有走出去,小无欲哭得没力气,倒卧在他怀中。
门外寒风已经停下了,风吹云散,一轮明澄的月亮从地牢里浮出,小无欲浮在月中,随着不知名走出了地牢。
霜雪没地半尺来高,不知名全不着力,轻轻地踏过雪地。牢外老柳树下倒着一白发人,铜铃似的眼睛圆瞪着,胸口贯穿一把黯淡的黑铁剑,人已全没了生息。不知名伸手拔下那柄剑,提在手里,转向远处雪地里喘息着的人影看去。一团萎顿的人还是小孩模样,为不知名使力托起,才教人看清喉间巨大的伤口。
“天下圆,没有了。”小还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说出这句话,他似乎是笑了起来,血沫从嘴角泛出。不知名点点头说:“他,还活着。”小还真没有再说话,静静阖上了眼睛。不知名走上前去,轻轻抱起小还真。
安乐园灭门的夜里有很冷的风,有人说看见两轮明月悬耀在安乐园的上空,随后又合为一轮,又有人说,喝大了,胡言乱语而已。
四.双生
檐外不落雨,却凭空凝落了三滴露水。小无欲本来趴在竹舍的檐下酣睡,不期然为三滴水一一点醒,飘忽忽地立起来,踏入竹屋里。
竹屋里有一轮月亮,月亮中浮着一道模糊的影子。小无欲惊喊道:“谈无欲,怎么他连人都要看不清了!”
那轮月亮便渐渐消隐了,光芒暗下去,显出月下长身而立的人,修眉凤目,正是谈无欲。悬在半空的影子亦逐渐有了形状,为谈无欲伸手轻轻拢在怀中。小无欲急急地探头去看小还真,谈无欲垂眸看着小无欲的发顶,忽然问:“他要是救不回来,你会怎么样。”
小无欲为他一句话吓得红了眼眶,强忍着眼泪说:“他才不会死。”谈无欲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小无欲挣扎了一下,又问:“这样他能好起来吗?”
谈无欲眨了眨眼睛,说:“二十年后吧。二十年后,也许能醒过来。他本来快死了。”小无欲闻言又气呼呼地踏出竹屋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喊道:“他肯定比我活得长,才不会死!”谈无欲很安静地站在屋里,看着小无欲,小无欲有些为他的目光震住,一定神后,转身急跑出去了。
屋里一片寂静。谈无欲抱着小还真,盘膝坐在了地上。小还真的身形时而清晰,时而飘渺,看上去如梦似幻,曾无一点实感。谈无欲伸手碰碰小还真耳边的头发,忽而将头轻轻搁到小还真的胸口,脊背颤动许久,方泄出一声漫长的叹息。
小无欲第二个梦醒过来时,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檐外果真下起了雨来,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眉毛打旋子的少年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盯着他说:“师弟真是好睡。”
他猛地挣起来,不小心碰到了少年的额头,那个少年跌坐在地上,揉着额头抱怨着:“师弟好大的劲道。”小无欲惊诧地揉揉眼睛说:“你......真是你?”“谁啊。”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说:“你不是我师弟,我不是你师兄吗?”
谈无欲在屋里冷水泡茶,观茶观心,窗格间隐约能看见小无欲猛地扑到小还真身上抱住他,讷讷地瞪眼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可真是个木头。”谈无欲的声音从屋里飘出去,那两个人旋即便分开,又一前一后地踏进屋内。小还真习以为常地坐在了谈无欲对面,捡了两块炭火,替谈无欲烧炉,小无欲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仍在一旁站着。谈无欲说:“你坐下。”小无欲说:“啊?”“真傻。”谈无欲一脸淡然地抬手沥出杯中的冷茶水。
“换你你也傻。”小无欲一激灵,反应了过来,急在一旁坐下,并回敬了谈无欲一句。谈无欲不置可否地继续喝茶,反倒是小还真说:“无欲聪明太久,岂不是难得糊涂。”
小无欲不服道:“你才糊涂。”
炉水烧开了,谈无欲朝盏中添了些碎叶,又端起杯子喝起茶来。一杯水喝尽,他方开口说道:“你如今已不能再入道了。”小还真点点头,谈无欲又说:“你也许很快就死了。”小无欲说:“什么?”小还真侧头笑道:“没事。”谈无欲说:“但他可以活很久。”小还真便用一种有些伤怀的神色看着小无欲,谈无欲看着杯中堪堪余一片底的茶水,神色澹然。
小无欲说:“你不能死,”他咬着嘴唇说,“总之。”
谈无欲挑眉瞥他一眼说:“你要分半条命给他?”小无欲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最终既说不出一个好,也说不出一个不好。小还真看他一眼,又去与谈无欲添茶水,谈无欲说:“你也可以随他一同死,本来你二人早该死了。”
“死了才干净呢。”小无欲立马顶回去。他叫谈无欲气红了眼睛,高高扬着头说:“反正都要死,你救什么救。”谈无欲八风不动地说:“你求我救他的,我救活了,你怎么反怪起我来了。”
“那!”小无欲猛地一拍桌子,大喊道:“那你再救救他啊!你不是很厉害吗?你再让他修道,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总能活下去吧?”谈无欲瞪他一眼,小无欲立时丢了一半气势,委委屈屈地坐端正了,没再说别的。
“听你说的,我救人倒是容易。”谈无欲冷道,“生死有命,修道无为清净,不是多此一举。你还要我干什么?”
小还真看一眼小无欲,小无欲蔫蔫地坐着,不言不语;小还真又看了看谈无欲,谈无欲神色自若地喝茶。小无欲小声嘟囔道:“要是素还真这样,你岂会不救,你就是看人下菜。”
谈无欲倒茶的手顿了顿,不怒反笑,分小无欲一盏苦茶水,说:“你说得对。”
小无欲发觉自己自讨没趣,颇丧气地喝干茶水,大步迈出门去了。小还真看着他出门,叹了口气,拱拱手说:“无欲冒犯了。”谈无欲这时候似乎有些生气了,他竖拧长眉,凤眼斜飞看着小还真,张了张嘴,可究竟没有将话问出口。过了一会儿他又平复下来,摆摆手说:“我欠你的。”
小还真笑了笑,起身走出去,寻见了在檐下枯坐着生气的小无欲,坐在了他身边。小无欲没给他好声气,只问道:“你来看我的笑话?”小还真却很认真地说:“师弟有一日不好,我也分你一半的命。”
小无欲一翻身爬起来,大声说:“你咒我呢——谁要你的半条命——你、你、你自己留着吧!”他气哄哄地走下台阶,走进一片雨幕里。小还真支肘坐在原地,雨水扑扑簌簌地落,不盈不削,不知时移事迁。
雨停下来一会儿,又下起来。雨下了一些时候,又停下。谈无欲注意到的时候,小无欲和小还真都长成了,小无欲像另一个谈无欲,小还真——像素还真,甚或比素还真更像素还真。他们在谈无欲住的竹屋外又搭了一间小屋子,小还真学会钓鱼之后,谈无欲兴致好,就去找一碗鱼汤喝。
谈无欲有时候看着半天里或沉或清的云气出神,为小无欲不快地打断,小无欲说:“你看起来就很伤心,伤心给我看有什么用。”谈无欲盘坐着,由小无欲打理他生得过长的头发,说:“我看起来很伤心吗?”
小无欲将一张相似的脸庞探到谈无欲跟前,黝黑的眼睛里映出一点影子,又看不分明,他把自己的黑头发拨到一边,说:“皱眉老得快啦。笑笑。”谈无欲眉头皱得更紧,说:“你说话怎么跟他一样。”小无欲“哈”地笑了一声,不说话,扭回去继续对付谈无欲铺得满地都是的头发。但只隔了一会儿,小无欲又转到谈无欲身边,抱膝坐问道:“素还真是怎么样的人啊?你们关系好吗?”
谈无欲张张嘴,没说话。小无欲摇摇头,说:“你这么别扭,肯定跟谁的关系都烂透了。”谈无欲没有反驳,小无欲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了。他说:“你是不是跟素还真闹掰了?你欺师灭祖叛出师门了?你杀了素还真——不对,他肯定活着。不然你就不会来天下圆了。”
“你话真多。”谈无欲白了他一眼,“我当然杀不了素还真,他杀了我才对。差一点,虽然也不是他杀的,是他的儿子。”
“他有儿子?”小无欲大吃一惊,连忙问道:“你扯谎骗我?”
谈无欲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骗你?”
小无欲一下子讷讷的,也说不上个所以然,他支支吾吾地,想了半天之后说:“应该是,听起来太远了。就是,从小修道,怎么会想这种......你有想过你也会娶妻,也会有个子嗣吗?”谈无欲侧着头看他,小无欲就转开了眼睛。谈无欲却很笃定地说:“你说得对,这些太遥远了。仙途茫茫,道境难求,谁会去想这样的事情呢?”小无欲似有所动地说:“我觉得,师兄师父都在,已经很好了。师父不在了,还有师兄。怎么还想得到……”他说不下去了,谈无欲看他红了半张脸,有些好笑地说:“你害羞什么?莫非总还是要动动凡心尘念才算?”
“没有!”小无欲斩钉截铁地大喊道,揪起谈无欲一绺头发不轻不重地扯了扯泄愤。谈无欲转过头说:“其实有,或许也不坏。如果我——”他捉住小无欲梳理他头发的手,仔仔细细掰开,对着月亮观察起来。小无欲问:“如果什么?”
谈无欲合上他的手心,静静地说:“可惜没有如果。”
又不知过了多久,小无欲的黑头发间逐渐杂了白头发,小还真的脸上显出疲惫的老态——他突然病起来,整个人很快地憔悴衰败了下去。小无欲坐在小屋子外,谈无欲站在地上,抬头问:“你究竟要不要吃东西?”
小无欲托着脸,怏怏地说:“吃不下。你不是不用吃?”谈无欲指指身边的鱼汤,说:“自己下来。”小无欲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下小楼,食不甘味地喝了口汤。他说:“师兄是不是要死了。”谈无欲淡淡地说:“你该想明白了。”小无欲端着碗,说:“你不伤心吗?”谈无欲负手看着小竹楼,又看看小无欲,究竟有些茫然地说:“我不知道。”
小无欲喝掉一整碗汤,擦了擦嘴,看向小竹楼,音声渺渺:“看来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谈无欲没有再说话。
五.非真
窗外的竹子过季生花,白得清瘦。永夜长明的月色里,时序仿佛再不变动,行将隳败的一切止息不化。月亮正浮在两间竹屋外,清辉寂寂间隐约着两道相向沉睡的人影。
秦假仙伸手拨乱了一池静水,素还真猛地回过神来。秦假仙瞪眼道:“大仔,你可别观梦也把自己骗进去了。”
“并无此事。”素还真平复了少许,站起身来将袖一拂,玉波池便恢复了莲叶田田的寻常模样。秦假仙还在咂摸方才瞥见的景致,不紧不慢地回味道:“你这人做梦也新奇,一片天两轮月,倒是别有风致。”他话说尽时,素还真已走开有一段距离了,秦假仙赶紧提步追上去,道:“素还真啊,可别怪我没告诉你……”
素还真再回琉璃仙境时,剑子仙迹正站在玉波池前。剑子见他过来,便说:“贫道多一句嘴,请教素贤人,南泉斩猫,斩或不斩。”素还真心下了然,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剑子又说:“不愿斩,何必救?徒增烦恼事。”素还真问:“既已斩,何必问?自在不言中。”
剑子摇摇头,说:“我从豁然之境来这里,当然不是白来。但素还真你果真觉得我能相帮?”素还真走到玉波池前,一挥袖,莲叶散开,露出的水镜里看见的还是一轮月亮,月亮中间浮着两痕模糊的人影。剑子看了看那两道影子,问道:“你什么时候取了谈无欲一半的魂魄?”素还真抬头望着那轮月亮,道:“我一直在找他。这是天缘凑巧,他自己分了一半的魂在梦里。”剑子道:“不是你救了他?”
素还真垂头笑了笑,说:“谈无欲怎么会那么容易死?我当时听说冷剑白狐与花信风去了无欲天,本来以为没什么事,隔了几天才去,去的时候无欲天已经空了。”
剑子颔首说:“冷剑白狐杀了他。”素还真向水中探出手,虚虚浮在水镜外,慢慢说:“大约。我后来在续缘那里才寻到了踪迹,猜想他既然要杀续缘,应该就在酆都。”剑子摇摇头道:“你二人师兄弟之间,情分不浅,就是算得太清。”
素还真说:“无欲总还是不想见我的。在酆都说了两句话,事情还没来得及问,他从悬崖口跳下去了。”
剑子闭着眼睛,似乎有些想笑。过了会儿他问:“那天下圆是怎么回事?”
素还真说:“哪个天下圆?”
剑子还闭着眼,眼皮微不可见地挑动了几下,仿佛是朝素还真甩了个白眼,道:“道友真是难缠,同你说话太费脑子。”他摇摇头,又说:“原以为谈无欲是半梦半醒,如今想来却是一体三化。他要是一半魂梦里,一半在半斗坪,你只分一半的命,一莲托生的法门就能完成。现下倒是别致,空一副皮囊在半斗坪上,心魂自锁,不日衰竭,皮囊也留不下许久。只现如今你不仅要分半条命,还要分一颗心。”剑子仙迹有些促狭地看着素还真说:“素贤人有心分给他吗?”
素还真淡淡地笑了一声,说:“天下圆的那一段,若小无欲当时舍命救小还真,魂梦相牵,一莲托生便已成了。只是没想到无欲神魂俱入梦中,小无欲也没有与小还真同命。”剑子仙迹语调里有些压不住的好笑,道:“要我说,因缘果报啊,在天下圆他就怀疑过你了。一莲托生的事情,他不一定知道,自己在梦里,也没想到。我猜他以为你又要欺他,哄他,骗他。”
素还真苦笑一声说:“分一半的命,还是一半的心神,本来都无所谓。只是他如今因梦自守,沉沦不醒——我想他是不愿意醒。我这才请剑子你来想想办法。”
剑子背着手看水镜,缓声道:“依我看,我看也没什么办法,你不如入梦去问问谈无欲怎么想。”
素还真没回答,剑子仙迹长叹口气道:“你莫忘了,小还真还在梦里。除了谈无欲,只有你进得去。”素还真仍然不说话,剑子扶额道:“啊呀,我是要送佛送到西,你二人的曲曲折折也要我说吗?”
素还真笑笑说:“个中还有什么曲折?莫非果然是剑子你观棋独醒?”剑子斜挑半边眉毛,道:“我不说呢,白来一趟;我说呢,多此一举。”他转过身去,道:“他既然想到了小还真就是你,既然发现自己只是在做梦——你也是修道的人,梦境也是道境,你单相信自己心里想的道理,却不相信他梦里解的道理?你愿意分心续命,同去同归,谈无欲便不愿意?只是分心续命的代价,他付得起,你付得起吗?”
“剑子仙迹说话果真是刻薄。”素还真收镜,道:“他不愿意,我便不救?”
剑子仙迹大摇其头,苦道:“你自己想通透了,我又何必多言呢。你请我来这趟,不是让我积功德,只是让我空造口业。岂有把话说得如此透的道理。”
素还真微微笑了笑,说:“你多去几趟宫灯帷,应该也不缺我这一点口业。”他在池边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剑子仙迹笑了一声,复又唉声叹气地走远了。
琉璃仙境闭门谢客一旬,苦境风风雨雨不休,素还真重伤不治就此退出武林不久命丧黄泉由素续缘扶棺归葬天山半斗坪的消息传遍东南西北。屈世途听秦假仙聊起这些闲谈的时候摆了摆手说:“素还真要能死,续缘扶棺的机会都没有。”
秦假仙呷了口茶水说:“你老屈说话也挺不留情面。”屈世途耸耸肩说:“想想也能明白的事情。”秦假仙“嚯”了一声,反问道:“明白孤单老年人还是明白苦境素贤人啊?”屈世途说:“素还真倒不需要我们明白。”
秦假仙嘟嘟囔囔地喝掉了面前半冷的茶水,又说:“两百年说不清的事情,一旬就能说清?”
屈世途说:“老话说得好,叫难得糊涂。说不清才最好。”
“我看不一定。”秦假仙朝玉波池的方向望了望,转回身又让屈世途烧炉续盏。
屈世途说:“我看你是也想岔了。事事说分明,十年二十年的事情都不一定分得清楚,遑论一百年、两百年?素还真纵是想说分明,他那个师弟怕也不爱听。”
秦假仙说:“你老屈,话倒是说得轻巧。素还真不说清楚,他救谈无欲,不是给自己树敌?他谈无欲今天能假装方界天子,明天就能跟邓九五一道,给我俩金银封体喽。素还真能干这种事?”
屈世途说:“照我看,说得清楚的是账本,说不清楚的才是人情。”
秦假仙说:“分心续命,同源同根;一莲托生,同去同归。我怎么觉得像素还真疯了?”
屈世途说:“你当他疯了也不坏。”
秦假仙最终又只是啧啧两声,说:“你老屈泡茶手艺还是不行,我怎么觉得这茶发苦。”
屈世途皮笑肉不笑:“你也想找点伴侣?没那么洋气的东西。”
尾.无梦
谈无欲很久不做梦。公孙月上次同他闲谈时说起做梦的事,做了个鬼脸说:“梦到蝴蝶君转过脸来,变成了一剑封禅。一剑封禅追在我身后,喊‘阿月仔’——哇。”她摇了摇扇子,看谈无欲没什么反应地写字,打趣道:“要我说呢,你们修道还是有修道的好,其寝不梦,其觉无忧。你要是梦到蝴蝶君追在你后面,你怎么想?”
“揍他一顿。反正是做梦。”谈无欲径直说,手上停也不停,逗得公孙月哈哈大笑,说:“可真是好风景,怎么我就看不见。”
谈无欲说:“我也梦不着,这不是就扯平了。”
公孙月一打扇子,遮住半张脸,笑得见眉不见眼。隔了一会儿她又问:“你真的睡觉吗?”
“其实不睡。”谈无欲把笔扔进笔洗,看见公孙月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又说:“还是睡的。”公孙月打开扇子,又合上,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不做梦的话,只是睡觉又有点没意思。不过这也算想得太多,梦里避一避罢了。”
谈无欲颔首道:“也有一剑封禅追着你跑的有趣事。”公孙月毫不犹豫地丢了个白眼给谈无欲,说:“没有你暴揍蝴蝶君的好事。”谈无欲挑眉笑了笑说:“不如我给你写个暴打蝴蝶君的符,你睡觉压枕头下试试灵不灵。”公孙月道:“梦也是可以写的?”谈无欲颇遗憾地摇头说:“太可惜了,不能。”
公孙月临离开无欲天之前,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将扇子打开摊在手上看看,又问谈无欲:“无欲便不梦了吗?”
谈无欲说:“无欲倒是无忧,梦不梦,最近觉睡得少,我说不好。”
公孙月摇着扇子,似是而非地笑了笑,又道:“偶尔觉得,无欲还真果然很好,偶尔又觉得,明心见性,要少很多乐趣。”
“各有得失而已。”谈无欲看着公孙月,笑了笑说:“不过我觉得我不怎么做梦,大概是从前睡久了,发了一场大梦,阴阳相衡嘛——我这是欠了份,没有梦做了。”
他偏头笑笑:“或者,你去问问素还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