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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will cross death time and time again to love you.
我会一次又一次地越过死亡爱你。
神威不确定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夜晚,天空暗得发昏,放眼望去,硝烟弥漫,视线里被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空气里充满血腥的味道,雨水一直没停。
阿伏兔死掉了。
不过对于神威来说,这不是一件特别难以消化的事情。他们早已习惯残酷的战场,在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战斗间沾满鲜血是夜兔逃不过的宿命,也是夜兔的生存之道。
春雨上层显然给第七师团找了个大麻烦,在战场上一向如风卷残云的夜兔军团也在这颗荒凉偏远的星球上陷入了苦战,这些敌人太过狡猾,懂得如何一点点消磨怪物们的体力和意志,高明的分散战术使佣兵民族的一身蛮骨无处施展,稍有不慎便会踩入死亡的陷阱。
看着阿伏兔沾满鲜血和灰尘的残缺尸体,神威只是感到从心底里升出一丝无名的怒火,他的眼底没有任何笑意,却仍像往常一样勾着唇角,转过身去,没再给那具尸体任何一个眼神。
“你们把他带回来干什么?”神威语意平淡地问,可是没有人敢回答他,气氛压抑而沉默,于是他继续说,“尸体没有任何价值吧。”
又是一阵静谧的沉默,半晌,他从队伍后方听到尾音发颤的解释:“副团长是……为了救我才……”
那是个相当年轻的夜兔兵,脸上藏不住的稚嫩将他没上过几次战场的事实明摆了出来。神威迈开脚步径直地走到他跟前,在强大的气场和压迫感之下,夜兔兵只觉得双腿沉重,在原地冒着冷汗僵住了身体。
他想,也许他会被团长直接杀掉。
“把无聊的感情夹带在工作中是那家伙的坏习惯,嘛,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神威眉眼舒展着,似乎很轻松地对人笑笑,伸出手轻轻拍了两下对方的肩膀,后者刚刚松下一口气,却又听到神威补充了后半句,“不过,我不需要弱小的家伙……好好珍惜你这条被换来的命吧。”
神威冰冷的目光让作为同龄人的年轻夜兔觉得自己摔进了冰窖,在那一瞬间连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在慌乱间匆匆错开视线,短暂地呼出一口气才回答“是”。
战线被拉得很长,无法在短时间内攻下这个难缠的星球,第七师团只好就地扎营,在安全区域进行短暂的休息,这里很像烙阳,连绵不断的雨还在下,水点落下来啪嗒啪嗒地打在地面上,湿润了缝隙中的青苔。
敌人采取了封锁战术,与外界的联络早就被切断,应急粮食已经不多了,神威懂得不能让所有人都饿死在这儿,只能委屈自己的胃口,就吃了几块压缩饼干,他没尝出味道,觉得自己仿佛在吃地上的土,可包装上明明写了是巧克力口味的。
神威在后半夜的时候睡着了,很罕见地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溺水了,但溺着他的并不是透明的水,而是一种黏稠的黑色液体,焦油一样,他拼命挣扎想逃出去,但身体只能越陷越深,那些液体开始涌入他的口鼻,他被失重感和窒息感裹挟着,这才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浸了一身的冷汗。
神威走出驻扎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晴朗的夜晚中隐隐约约闪烁着几颗星。
他想起来了,昨晚也是这样的晴夜,他对于即将来到的战斗太过兴奋,丝毫没有睡意,想去仓库找点吃的却被抓包了,副团长的手掌在他后脑轻轻地拍了一巴掌,又从怀里掏出两个覆着保鲜膜被压瘪的饭团。阿伏兔,真没用啊,你就那么死掉了吗。
“团长。”
神威吓了一跳。那是他听过十年的声音了,不可能认错,神威感觉心脏在怦怦跳,他转过头,面前的这张脸和白天看过的尸体重合。
“喂喂,怎么了?怎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啊,臭小子。”
“阿伏兔……”
“嗯?你的脸色不好啊,做噩梦了吗……痛!好痛!团长!快松手、肉要被你拧掉了!”
能摸到,不是幽灵啊。神威这才松开掐着对方胳膊的手,仰脸眯起眼睛对人笑:“做了你死掉的梦,呀,看来这才是现实呢。”
阿伏兔叹了口气,苦着脸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说:“那是什么不吉利的梦啊,给我忘掉,忘掉吧,我可是活得好好的……话说倒是掐你自己啊小混蛋!”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饭团,饭团被他压瘪了,在保鲜膜的包裹下看上去惨不忍睹,“难得我还想着你晚饭只吃了那么一点,真是浪费大叔的一片好心,喏。我说,你在听吗?别单独行动了啊团长,明天的战斗可没那么简单啊。”
神威不客气地接过那两个饭团,拆开保鲜膜将米饭塞进嘴里,红枣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散开来,和昨天的口味一模一样。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阿伏兔,人生是有存档点的吗。
阿伏兔带着疑问拉长音调“啊”了一声,挑起眉毛看向对方,神威的眼瞳在夜晚中晦暗不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空洞,他将视线收回去,满不在乎似的打了个很大的哈欠,随意抓抓头发才回答说:“就算有那种东西,无视存档点只看着前方往前冲才是你的风格吧。大晚上思考这种哲学问题对小鬼来说还太早了,别想岔开话题,我刚刚说不让你单独行动你有听见吗?”
神威在他说话间早把东西吃干净了,偷偷把脏手往对方斗篷上蹭了蹭,又转过身自顾自往回走随口敷衍说听见了听见了,阿伏兔就在后面骂,你根本没听吧笨蛋团长!
副手没跟上来,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要验证什么一般,神威有些急切地解开衣物,低下脑袋看到血渍弄脏了缠在结实小腹上的白色绷带,他拆开绷带,露出底下完好无缺的皮肉。他白天刚刚被敌人的细刃贯穿了腹部,神威知道自己的恢复能力还没有那么强。
天空堪堪才破晓,夜兔军团还在副团长的指挥下部署作战计划,任性的首领已经单独出动靠着灵敏的嗅觉出巢搜寻猎物了,不、也许现在,说他是靠着记忆行动更为准确。
火药、充能炮和冷冰冰的钢铁机器是打不倒神威的,将伞尖塞进黑洞洞的炮眼中打入一串子弹,紧接着火光四溢听到爆炸轰鸣便能轻松摧毁敌人自以为豪的武器,他所追求的强者才不是在背后操作这些无聊铁疙瘩的家伙,若是战斗不能浴血,未免也太过无趣。
“我们……不过是诱饵,你上当了,已经太迟了,小鬼……”
“哎呀呀,是吗,那可糟糕了呀。”神威用一只手掐着对方的脖颈把人压制在地面上,另一只胳膊高高抬起,笑眯眯地攥紧拳头,他只停顿了一秒,下一刻即对准敌手的鼻梁往下砸去,头骨瞬间碎裂,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
原来如此,怪不得阿伏兔他们被针对了啊。神威想。上次他根本没有得到这份情报,才知道自己的行动也在计算之中,敌人的目的是瓦解他们的指挥和作战部署,只要摧毁这个,个体再强大的夜兔也会变成一盘散沙。
已经太迟了吗?那件事也会再重复一次吗。
神威不知道自己看过多少同族在战场中死去了,死相多狼狈、多凄惨的都有,每次阿伏兔都叹着气说真讨厌看到同胞死掉啊,然后特意挖个坑把尸体埋上,最后在土堆上插把伞,这就是大多数夜兔最后的归宿了。实际上神威对此毫无感觉,就算被阿伏兔骂作没有心的小混蛋也不会施舍半点同情,在他眼里弱者就应该是这个结局,是他的副手作为夜兔挟带的私情太多了才对。
刚刚上船不久那阵子阿伏兔跟他说过,我一开始以为你会是个更有人情味的小鬼呢,若倒在血泊里的是你拼命也要保护的家人,你就不可能是这种反应了吧。神威背着身,没让对方看见表情,冷冷地回答一句,那种东西我已经舍弃了,为了保护而战斗是赢不了的。阿伏兔知道自己踩了小孩的雷,只好乖乖闭嘴,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
神威赶回去的时候远远看见敌人的兵器围追堵截着伤残的夜兔兵,形势并不乐观,副团长一边破坏着机器拖延时间一边在灰尘中扯着嗓子喊赶紧撤退,他没察觉到自己在心里松了口气,正想加快脚程进入战局,下一秒却眼睁睁看着阿伏兔踹开那个年轻的夜兔替人中了伤,聚集而成的能量弹贯穿了他的胸膛,阿伏兔倒在血泊里。
神威的意识中断了,身体代替理智做出了反应,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一片毫无反应的废墟之中,空气中弥漫着焦土、硝烟和血液干涸的味道。
半晌,他从身后听到那个被阿伏兔踹开而得以捡了一命的年轻夜兔兵哽咽着开口了:“副团长他……”
又来了。
“是为了救我才……”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阿伏兔的尸体旁边。
又来了。
神威居高临下看着对方,视线却是不聚焦的,他有一瞬间在脑海里把眼前这个人心脏掏出来了,血溅一地,却在下一秒质疑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嗓子眼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从腹中冒出来的那些恼火和惘然都被重重地压着,他半句话都说不出口,转身径直走回驻扎地,期待自己再次于梦中溺在焦油里。
再一次惊醒。神威才刚刚睁开眼睛,马上就从床上弹起来,有一件事情等待着他去证明,有一就有二,对吧?
于是他在上次记忆中的仓库附近找到了守夜中的阿伏兔,副团长正抱着手臂半阖着眼小憩,听到他的脚步声抬了抬眼皮,随后伸了个懒腰费力地站起身来,用睁不开的眼睛看着他,那么真实那么近地在神威眼前呼吸着,果然……时间在不停地循环着,只有他一个人持有这份无法消灭的记忆。
阿伏兔一边向他走近一边说:“团长?你睡不着吗?还是饿了?……喂,怎么那副表情?”
神威的脸色自然不算好的,他脑袋上冒出的那层薄汗把刘海浸湿了些,乖乖地贴在额角,俨然是噩梦初醒的模样。但他很快露出了笑容,他把手放在阿伏兔的胸膛前,隔着胸腔感到对方的心脏正在不停跳动,神威笑了,那笑容绝不是用作杀人或者威胁的,而是带着一种天真的成分,少年人特有的天真。
“怎么了……?”阿伏兔迟疑着问,想了想又故意添一句嘲讽,“什么时候多了对大叔性骚扰这种恶趣味啊。”
神威还没想好怎么跟对方解释,听见后面一句脸上的笑容就被没品的大人侃得僵硬了,但他脸皮还没那么薄,于是一边回应说“那我们这算是职场性骚扰吧”,一边捏着阿伏兔的胸变本加厉收紧手指,直到对方喊痛求饶才作罢。
阿伏兔还在揉着酸痛的肌肉小声抱怨,神威仰着脑袋看天上晴夜中的疏星点点,突然开口问道:“阿伏兔,如果时间在一直重复怎么办,像死亡回档那样。”
“时间在重复?喂喂,这又是什么奇怪的问答题啊。”
神威歪着头看过去,又在视线相对的那一刻眯起眼睛笑笑说:“果然你还是当作我没问过好了。”
“如果时间真的能重复,说不定是一件好事吧?”阿伏兔仍然回答道,“人生中不可挽回和改变的事情太多了,别等着失去才懂得珍惜啊。再过十年你就懂了,所有人都是在遗憾中暗暗后悔的,想着如果时间能重来就好了,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之类的……”
讲到这里,神威拽了拽对方的衣角,举高胳膊伸出手指头指向夜空说阿伏兔你看,那是俩星球撞一起碎了不,直冒火花呢。阿伏兔跟着抬头看行星碰撞迸发出的火光,远远的,却刺眼又闪烁,好像在放烟花,短暂地照亮了夜晚,他这才反应过来,合着这小子刚才半句话都没听进去。
“我说,明天早上你要开作战会议吗?”
“是啊,明天的战斗可不简单,看来你也认识到了啊?别再给我一个人行动了,偶尔也来好好听下作战会议吧、团长大人。”阿伏兔轻轻拍了下神威的后背,他想,这孩子怎么无论吃多少都是这样单薄的身体啊。
不等他的副手拍第二下,神威闪身躲了躲顺势桎梏住阿伏兔的腕,另一手直接往人怀里掏去,果然隔着保鲜膜触到了温热的饭团,眼睛亮亮地舔舔嘴唇:“比起那种事情我肚子饿了欸。”
“什么叫‘那种事’啊,你根本就没在听吧!”那两个饭团本来就是他特意留给神威的,遂只好半推半就地任对方抢了过去,阿伏兔一边在心里纳闷这家伙鼻子也好使过头了吧,一边看一颗米粒粘在小孩嘴巴旁边,又被他伸出的柔软舌尖卷入口中。
其实阿伏兔对于神威能乖乖听指挥作战这件事并不抱多大期望,他就是胡闹的、疯狂的、肆意的,似乎天生就不应该被任何规则所拘束,在战场上永远带着笑颜和往前冲的劲头,给这样乱来的小兔子收拾烂摊子他早就习惯了,虽然该啰嗦还是要啰嗦,该抱怨还是要抱怨,但等哪天神威真的老实下来了阿伏兔才要惊讶呢。
神威真的在早晨的作战会议中打着哈欠出现了。
阿伏兔看着参加会议的夜兔兵个个汗颜,也不好说什么,只把团长大人摁到最中间领导位的椅子上让他充当个压迫感十足的摆件,一切照常开始指导作战和分配任务。
“敌人很可能会带着重型兵器派遣一支大规模的部队突袭,所以我们这边的对策是尽可能减少损耗绕开他们大部队,他们很可能已经获取了我们的位置,考虑到前面的战斗、由我带领伤员转换阵地……”
“阿伏兔。”神威打断他,“派别人转移伤员吧?敌人的目标很明显是你哦——指挥和作战部署的中心。他们的佯攻很狡猾呢,我看还是多拆分出几支小型部队边侦察边作战比较好吧?”
这也太反常了,难道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吗。但是……数秒的沉默过后,阿伏兔在原本的会议图纸上寥寥草草改了几笔,然后宣布以团长的提议优先,又按照神威的要求分配了小型部队的人员。他说的点确实一针见血,比起原先的计划,还是这样胜率更高也更加保险。
“最后还有……易禾,你跟我一起行动。”阿伏兔说。
角落里传来一声略显紧张的回应,神威顺着声音看过去,正是他印象中两次拖累阿伏兔死掉的那个年轻夜兔,仔细看看那张脸,似乎要比他还小一些呢。
“阿伏兔,他是谁?”神威不假思索地问。
易禾一下子紧张起来,腰板都挺直了些下意识想回答,但才刚刚发出一个音节,团长大人笑眯眯的视线就投了过来,他说:“没问你哦。”
神威摆着一副轻松愉快的模样,连语气都是轻飘飘的,但那语言中透露出的恶意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阿伏兔不知道哪里又惹他不高兴了,却也只能由着对方的性子,开口解释道:“这家伙上个月就上船了,你没印象吗?当时你可是有点头同意来着,团长。看也知道他还是个小鬼啊,多少要照顾一点的。”
“哦,没想到阿伏兔这么喜欢照顾小鬼。”
阿伏兔本来想带着讽刺意味说,对嘛,我贱皮子,就喜欢上赶着照顾小鬼,也不知道哪个小鬼快让我操心十年了,但考虑到大家都在这儿听着呢,还是决定给他家团长一点面子,只干巴巴笑了两声,心里正思忖着怎么把这茬糊弄过去,又听见神威接着说:“对小孩子保护过度也不好哦,就让他跟着侦察班,如果派不上用场的话至少别拖后腿吧?”
这话从神威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足够客气了,大家都知道那不是好声好气的商量,而是来自团长的命令,于是阿伏兔的视线转向侦察班的负责人,用眼神示意对方行动时多些对小孩的照顾,可惜这并不刻意的眼神交换被另一个小孩截下来了,神威身子一歪,挡在他副手视线的前方,饶有兴致地挑着眉毛笑道,在战场上还是对别人的关注少一点比较好哦,会死的。
真不知这是忠告还是威胁啊。阿伏兔感觉他笑得瘆人,伸手直接把对方摁回座位上敷衍地使用敬语:“是是,那么团长大人,您还有什么安排吗?没有的话就散会了。”
“让我想想……哦,还有一项最后的安排。”神威圈住阿伏兔刚刚要收回去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朝自己的方向拽一下,拉近距离将视线钉在对方的双眼中:“阿伏兔,你跟我走。”
跟着神威行动是要和大部队行相反方向的,他们深入上一战场的残骸后不久就开始刮西风,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体感愈发潮湿寒冷起来,阿伏兔倾斜伞沿抬头望了望,看见天空实在压得太低了,满是灰色的昏沉,打下来的雨水都是浑浊的,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而这坏预感又被另一些说不出口的违和感冲散了,就像梦里早就经历过现在似的。
神威在前面领头,他没打伞,肩膀都淋得湿透了,脑袋顶上支出来的那根呆毛被水滴压弯很多,乍一看活像什么耷拉着耳朵的小动物。
“有风。”神威忽然停下脚步说,他低下脑袋,似乎在寻找什么。
“什么?”阿伏兔没反应过来,走到对方旁边跟着往地上看,顺便把伞倾斜过去给人遮了雨。
一个通风口。出现在广袤尘地的通风口。
“阿伏兔,你不觉得我们中了大奖吗?”他笑眯眯地回头去看副手,不希望对方脸上出现任何退缩的表情。
“……是大奖还是陷阱,没办法那么快下结论吧,傻小子。”阿伏兔接话道。如果换成是他,站在敌人的角度,断然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可这地下堡垒已经是上代战场的遗物,既是陷阱,就没道理损耗那么大量的物力兵力了,只为引诱兔子上钩,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些。不管怎样,都应以小心行事为上策,然而他家团长的字典里是没有小心行事这一概念的,因为神威足够强,所以这倒不是件坏事情,但只要捅出篓子,事事都要他来兜底,这是尤其让人头痛的。
找到破绽事情就好办得多了,他们甚至不需要特地寻找入口,毕竟夜兔是最擅长用蛮力的。地道内部布满灰尘与碎石,而且空间十分狭小,神威暂且不论,阿伏兔甚至要稍微低着脑袋走路,不得不收了伞,四肢都是伸展不开的,像一个压抑的牢笼。这地方有回音,会把人的听觉放大,雨点的声音从头顶密密麻麻地打下来,就这么一小会儿似乎下得大了许多。
“哐啷”
什么金属掉在地上了,多清脆的一声响。
紧接着,又是气体快速喷出的“嘶”声。
阿伏兔立刻反应过来,心里警铃大作,马上喊道:“糟了,团长,先撤退!”然而已经太迟,浑浊气体下一秒在眼前布满,眼球瞬间随之开始疼痛地灼烧,化学物质的强烈刺激性气味钻入鼻腔,同时攻击了喉咙与呼吸道,谁知道这气体中会不会有对夜兔专用的剧毒成分?被封住了视线与呼吸,如果贸然破坏地道也有被碎石埋住的风险,现下最好的办法是原路返回,离开这个充斥着瓦斯的地下。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会在这里布置毒气?他们怎么知道会有夜兔回到上一战场,而且只对两个人就用了如此强力的剂量,违和感实在没办法让人忽视。
神威先一步跳出地下,眼睛还是痛得睁不开,但敌人的杀气是藏不住的,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枪口对准他,子弹呼啸而至。神威一跃滞空又迅速俯冲而下,锁定其中一人双腿缠绕颈间稍一用力扭断颈骨将人尸首分离,温热的血溅到脸上,他没有犹豫,展开双腿狠踢出去解决了两侧的敌人,抬起胳膊用枪伞向对面打出一串子弹,切割空气击穿心脏。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钟,神威仍然闭着眼睛,夺人性命也可以全靠直觉与经验。
“团长!躲开!”阿伏兔喊。
什么?但是周围并没有子弹的气息,包括其他冷兵器划出的风,包括阴森的杀意。
神威被阿伏兔撞开了,他忍着灼痛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阿伏兔展开枪伞帮他挡了斜后方的攻击,一支针剂落在地面上,但副手无防备的胸口中了另一支相同的东西,里面颜色诡异的液体已经自动推入。
不等敌人再次用特殊枪管更换针剂,神威已经掏出了一人的心脏,捏碎了另外一人的头盖骨,这支精英小队瞬间只剩寥寥几人,他们端着武器的手臂颤抖,对上眼神的那一刻立刻转身逃跑,可惜只落得被子弹从背后贯穿脑袋的下场。
阿伏兔脸色有些难看,似乎已经支撑不住身体了,慢悠悠地坐在地上。实际上,夜兔对大多数毒药都是有一定抗性的,代谢毒素也非常迅速,针剂里面的东西显然不是普通毒药,迅速而猛烈地侵蚀着这具身体,阿伏兔咳了口血,嗓子里是黏稠的血腥味。
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感蓦然将神威整个人笼罩住了,他仿若跌入冰窟,冷汗浸透身体,手脚冰凉。如果他不记得阿伏兔前两次的死状,如果他没经历过时间的两次回溯,或许这份恐惧也无从所踪,正是因为前有希望才会生出更深的不安和绝望,这次死亡过后,没人知道他究竟还会不会再一次迎来过去。
“……你在干什么,阿伏兔。站起来啊。”神威走到他旁边,难得没有挂住笑脸“我们回基地去,这种程度吃两片百服宁应该就行了吧。”
“哈哈……团长,看来我们被耍了啊。”
“关于有叛徒的事情,回去再说吧。”他蹲下身来,抬起对方的胳膊挂在肩膀上想把人扶起来,但阿伏兔几乎被毒药抽离了全部的力气,身体沉重站不起来,他感觉连呼吸都像有针在扎,在神威把他强行扛起来之前开口了:“不行了、团长,放手吧……看来我最后的归宿就是这片战场啊。”
难道说我也和那个人一样,弱小到会害阿伏兔死掉?
神威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着,但每一次跳动似乎都让这一刻的痛苦更加深刻了,他动作轻轻地让人倚坐在残垣旁边,阿伏兔的呼吸变得愈发微弱而不规则,仿佛生命消逝的具象化:“我说……临死之前的请求你总会听吧?”
神威的嗓口被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沉默,阿伏兔见状颤抖着勾起嘴角嗤了一声继续道:“早上、作战会议时的……那个孩子……你应该记得他爹吧……?他可是第七师团的老资历了……我年轻时也被照顾许多,他死之前啊、把儿子托付给我了……让我给人送到没有战争、和纷争的星球去,但没承想……先来了个不得了的棘手工作……这次任务结束后,把易禾送走吧,拜托了、团长。”
眼睛还是好痛,该死的催泪瓦斯。
“我知道了,既然是阿伏兔最后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的。”他淡淡地回答,阿伏兔又笑了笑,最后说话的力气也失去了,在雨中被打湿成一具冰冷的、僵硬的尸体。
但是,这种事太麻烦了,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你自己去做吧。我绝对不会让你就这么死掉的,阿伏兔,我会改变死亡给你看。
雨幕中,神威打着伞离开他们的战场。
黯淡的月光笼罩着第七师团的营地,寥寥几人正坐在篝火旁守夜,被火光拉长的影子看起来似乎格外疲惫。战争到了最难熬的阶段,即便是夜晚的兔子也无法轻松应对,消耗和迷茫都是日渐剧增的,没时间慢悠悠的了,他们接下来不得不速战速决。
不过在迎接新的战斗之前,重新回到这里第三次的神威还有事情要做。
毫无疑问,是早晨即将到来的作战会议出了问题。前两次会议他压根没去参加,所以敌人不知道他的行踪,目标先是他的副团长,而上次神威和阿伏兔两个人在会议上毫无防备地透露信息,简直是中了敌人的下怀,被有预谋地埋伏也不足为奇……不。无论是什么样的埋伏和陷阱,无论是什么样的卑劣手段,中招了也只能表明一点,这世界是弱肉强食的。神威不会,也不想找任何借口。
“呀?今天是轮到第二班守夜吗?”神威走到篝火旁,伸出双手凑近火光,掌心传来温暖灼热的温度。
“啊,是的,团长。”夜兔兵想站起来,但神威按着他的肩膀示意不用了,其他人也就只好继续围坐在原地。
“明天早上我们不开作战会议了,就在这里驻扎休息一天,帮我通知给大家一声吧。”神威笑着,悠悠地说,火光把他的笑容映衬得有些让人捉摸不清。
“可是副团长他……”士兵迟疑道。
“阿伏兔那边啊。”神威往副手所在的方向望过去,“我正要去通知他呢。”
神威隐匿气息,脚步无声,轻盈地从阿伏兔背后绕到跟前,探了探脑袋瞧过去,副手正垂着脑袋浅眠,眉头却是蹙起,仿佛在抵抗恼人的睡意。神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仔细地看对方的脸,可无论再怎么看,他脑海里阿伏兔的死状也是挥之不去的。
阿伏兔觉得脸颊痒痒的,似乎有什么轻柔又温暖的风吹过来,他睡意已然消散,缓缓抬起眼皮,却不料和一只距离贴得非常近的小兔子撞上视线了,看来刚刚的暖风是对方无意识的呼吸啊。不,等等……阿伏兔吓得激灵一下,往后仰摔倒坐到地上:“团长、你在干什么啊!太近了吧!你是想暗杀我吗?!”
“如果我刚才想要杀了你的话,阿伏兔现在就已经死了哦,你得更警惕一点才行吧?”他眯起眼睛爽朗地笑笑,微微躬身向人伸手。阿伏兔把手搭上去,被人果断且有力地握住拽了起来,那只手是冰冰凉的,他这才下意识回握,希望自己掌心的温度能传递过去。
“哎哟喂,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没杀了我啊。你怎么不睡觉去,臭小鬼,熬夜可是会长不高的,来找我干嘛?肚子饿了吗?”
“来下达团长的通知啊。明天早晨的作战会议取消哦,让大家在这里休息一天。”
“开什么玩笑!这个星球的敌人实在是敏锐过头了,总能找到我们的行动方向,如果不动作快点转移伤员的话损失就大了,而且,作战会议什么的你不是从来没参加过吗?”
“我已经通知其他人了。”
神威的眼神没有回避,一如既往面带笑容展现他的强势,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意思,阿伏兔一时语塞,过了几秒才叹了口气说道:“……好吧,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上司都这么说了也没办法。看来待会儿我得忙起来了,要休息的话总之先做好隐蔽工作吧。”
“阿伏兔,你不能休息哦,你要跟我一起行动。”
“喂喂,团长,你难道是想让所有人做你的诱饵吗……”阿伏兔已经猜到他家团长在想什么了,可他还是觉得情报稀缺的现状实践这种作战太乱来了,神威虽然很疯,但他只是相信自己的强大,很少会利用别人,这次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呢。
“别担心,我会把敌人杀光光的。不过我说,阿伏兔你的手什么时候松开?”
阿伏兔手心被烫到了似的一下子弹开,羞赧又尴尬地哈哈干笑了两声。
“还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神威说。
“……什么问题?”
“如果我和那个易禾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问题实在太过突兀了,阿伏兔大脑宕机,疑惑地啊了一声不知道作何反应才好,神威以为他没听见,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如果我和那个易禾同时掉进水里,阿伏兔会先救谁?”
“……你是哪来的麻烦女友啊!”他忍不住吐槽,抬手拍了一下神威的脑袋。神威没躲,老老实实挨了一下,他挑起眉毛,看上去稍微有点不满:“所以你到底救谁?”
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啊?易禾上船的这一个月来,阿伏兔确实对这个小孩有多加照顾,但神威好像从来没在意过,至少从来没表现出在意过的样子……阿伏兔看他这副表情,知道自己如果说不出这小子想要的答案,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没个安生,只好妥协道:“救你救你,当然是救你了,团长大人。”
神威这才罢休,露出真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天真表情,笑容中多了几分得意。
“对了、团长。”阿伏兔把手伸进衣服里,神威知道他要掏出那两个被压扁的饭团了,“怕你吃不饱给你留的。”
他看着阿伏兔递过来的食物,一时间没伸手接,思绪飘到之前的回忆中,这饭团虽然卖相不好,但其实红枣的甜味因为挤压融入到米饭中去了,吃起来反倒更细腻些,神威喜欢黏糊糊的口感。不过……
“我现在不想吃,帮我再留一段时间吧,阿伏兔。”
阿伏兔立刻露出天塌了似的震惊表情,手掌又往对方脑门上贴:“不会是发烧了吧,怎么今天晚上这么反常?”
“我也会有胃口不好的时候吧,你把我当成什么啊。”神威拍掉他的手,笑眯眯的有点可怕,终于像平时那样威胁道:“杀了你哦。”后者松了一口气,被骂舒服了。
不是有这样的说法吗?人生是由连续不断的重要选择题组成的。每一次无法更改的选择都会影响最终结局,但你并不知道哪个选项才是正确的,而且,名为人生的选择题本来就没有正确答案。可是,如果现实真的像游戏一样回档了,谁又说得准这是天赐的机会还是残忍的折磨呢?若是好不容易才达成了你想要的结局,又再一次回到那个溺在焦油里的梦了怎么办?
一切都是未知数。让人心生不安的未知数。
“团长。”
神威回了回神。
“你在发抖啊。”阿伏兔说。
正巧这时候刮了一阵凉飕飕的冷风,吹透斗篷和衣衫带来寒意,神威长长的鬓发往风动的方向飘,他打了个寒战抱住胳膊,不动声色地掩饰窘迫,视线转向对方浅浅挂笑:“有点冷。”他记的不错,待会儿应该就要下雨了。
“有那么冷吗……要不我把斗篷脱给你。”
“不要,有大叔味儿。”
“喂!大叔也是会难过的!”
小孩的笑容多了几分恶作剧得逞般的狡猾,阿伏兔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继续将视线望向他们驻扎营地的方向。敌人会来吗?这样毫无根据的埋伏有意义吗?
副团长很少在战场上感到迷惘或犹豫,但神威的举动反常,状态也怪怪的,刚刚竟然无意识在发抖,直觉告诉阿伏兔,那颤抖并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兴奋,而是……恐惧。这孩子是会在战场上感到恐惧的吗?他不会怕敌人,不会怕痛,不会怕败北,不会怕死,他在怕什么?
阿伏兔敏锐地想,有什么事在他不知情时发生了,神威在一个人面对。此时西风渐息,雨点淅零淅沥地落下,阿伏兔把伞撑起来,看神威没有要自己打伞的意思,正好凑近了点跟人躲在同一檐下:“我说、团长。”
“怎么了?”
他实在是没想好怎么说,沉默了半晌才回答:“这次作战你真反常啊,我还以为你又会单独行动呢。”
神威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你在担心什么?担心风险太大,失败会害大家死掉吗?”
“我在担心你啊。”
“……”神威愣住几秒,只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没能说出口,他侧侧脑袋,视线也随之转过来,嘴角分明是微微上扬的,但那双眼中只有掺杂了悲伤的讽意,“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呢,没准什么都是错的。”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把眼前的敌人杀啊,杀啊,杀个干净,回过神来身边已然空无一物,夜兔会死在战场上。
但是,但是……
阿伏兔果断伸手覆在对方头顶将人细软发丝揉乱:“什么对啊错啊的,这可不像你啊,团长。”神威难得没反应过来,顶着一头乱毛,表情还是懵懵的。
“不管是对是错,我,包括我们第七师团所有人都相信你,相信你做出的判断,相信团长做出的选择,你可是永远面带笑容引领我们的存在啊。”他继续说,“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别怀疑自己做出的选择——这不是什么需要你烦恼的事吧!笨蛋的脑袋瓜只要装着吃饭和打架就足够用了,这不是还有我这个副团长在陪你吗?”
神威脑袋顶上那一小撮呆毛重新支楞起来了,再看过去时,那秀气的圆眼睛里好像有点湿,更显得亮晶晶的,他笑着抱怨说,阿伏兔,你也太爱说教了吧,为报揉乱发型之仇扑过去用手臂勒住对方脖子锁喉,直至副手连喊投降,但他心里想的是,偶尔听一次大叔的说教也不错,所以,答案是多么明确,选择不该再有迷惘了。
“阿伏兔,你可别死哦。”
“刚刚差点杀了我的人是你吧!”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自顾自地说。这就是我的选择,无论多少次都会填写的答案。
他们挑选的埋伏位置处于高地,视野广阔,隐蔽性也不错,不过稍微有点远,如果营地受袭,至少要十五分钟才能赶得回去。阿伏兔一边挂心神威的状态,一边惦念着营地的伤员,神经一直紧绷着,春雨上头究竟把第七师团当什么使?想除掉肉中刺又舍不得这支雷枪,他们可不是廉价又好用的代名词。
“看啊,阿伏兔,老鼠从地下钻出来了。”
他顺着神威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距离驻扎营地大约千米之外的一处低洼地,绝佳隐秘的地下入口静静地开启了,敌人和他们的重型装备鱼贯而出,雨水混合着风从天空洒下,吞噬了笨重机械和脚步的声音,看样子是集结了他们剩下的全部兵力,打算突袭没有设防的兔子,只可惜兔子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引出他们。无论是输还是赢,这大概都是最后的决战了,没办法再回头。
“真难办,那可是开E○A的老鼠啊……喂喂?大伙儿,我就知道团长大人不靠谱,看来今天没办法好好休息啊,不过嘛——明天咱们就能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都给我加把劲儿,掩护伤员,剩下的人往东南方向走就能撞上敌人了,让他们看看到底是他们的铁疙瘩硬还是夜兔的脑袋硬吧!”阿伏兔讲完这些话,关掉对讲机站起身来,扶着左肩抡圆了胳膊来回活动他那条机械臂,明明早就失去了左手,但在这种阴雨天总觉得关节连接处在隐隐作痛,他愤愤地想,这个星球的机器难道不怕受潮吗?
“走吧,我们从后面绕过去。”神威已经跑在前面了,又回头瞅了一眼副手,脚步顿顿似乎在等对方,阿伏兔跟上去,希望在敌人开始突袭之前赶到战场后方。
这场战斗是第七师团的胜利,他们好不容易抓住能与敌人正面相对以大展拳脚的机会,自然会铆足劲儿敲碎那些破铜烂铁,然后把缩在龟壳里的操纵者们揪出来,直接生生扭断头颅抑或是扯断四肢聆听哀号,兔子们可都憋着一股火呢,再加上团长和副团长及时从后方包抄过来夹击敌人,在他们端出装着猛毒的特殊武器之前神威就击碎了那些针剂的载体,敌人失去了秘密武器,更是倾倒成了压倒性的战况,不过一个小时,战斗就在夜兔的绝击猛攻之下结束了。
有人叫道,通信恢复了,明天早上就会有飞船载他们离开这个星球,大家忍不住欢呼,精神终于松懈下来了。多么冗长难熬的战争啊,居然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真叫人感到恍惚。
真的这么简单就结束了吗?神威感到一丝违和。
忽然,被摧毁的机器诡异地颤动不止,方才熄灭的指示灯竟然再一次亮起,仿佛受到了什么召唤。残缺不堪的炮口仍然能够自动瞄准战场上的活物,马上就开始聚集光束充能,下一秒,炮击产生的巨大声响伴随着浓烟再一次环绕在战场上,这些机械怪物失去了操纵它们的主人,却活过来了。神威突然想到,之前副手收缴了敌人的通讯工具,确认能源已经耗尽暂时不能再用,想着回去修一修、改一改设置,说不定还能给第七师团省不少费用——可惜这次阿伏兔的勤俭持家用错地方了,他们谁都没料到这颗星球的机械还能远程自动充能,在会议的角落里悄然无声地开启了窃听,想必“叛徒”的真面目就是如此了。
“还没完呢!”副团长大喊。
第七师团的所有人都是实力不俗的佣兵海盗,迅速重新进入战斗状态并非难事,要打败这种只有简单智能的机械武器也不在话下,但这些怪物一次又一次地重整旗鼓,一个接一个地不断攻击,下一个复活的是哪个简直毫无征兆,格外棘手。
神威停止攻击,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阿伏兔帮他一脚踹开扑过来的爆炸型机器,背对背站到人身后:“团长,你有头绪?”
“阿伏兔,我要去找找看那个入口。”上一次深入地下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了,但打退堂鼓不是神威的作风,他只是在心里纠结了一会儿要不要让阿伏兔和他一起去,最后还是不想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你要来吗?”
阿伏兔低低笑了一声,像是笑他为什么问出这种问题:“废话!要是我不跟着你,还不知道你这小混蛋一个人会捅出什么篓子来呢!”
“对啊,所以你要奉陪到底才行呢。”神威笑笑,转身就往战场后方赶去,他不用回头,副手自然会跟在后面。
地下入口的大门斑驳,长着不规律的苔藓,若是紧闭着与大地融为一体,大概永远也不会被发现。但它现在是敞开的,就那么突兀地、安静地敞开着,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神威和阿伏兔探下去,脚掌踩到地面才发现轻微的震感,随着不断深入,震感愈发强烈,瓦砾从头顶掉下来,整个地下都开始摇晃起来,这让他们很快明确了此行的目的地——震源中心。
一过拐角,阿伏兔顺手抓了个逃命的喽啰,本来想着方便带路,没想到此人情绪几近崩溃,挣扎哭喊个没完,神威嫌吵,心里也烦,抓着人头发往墙上狠撞了一下,听声音鼻梁骨肯定是断了,不知道这下够不够他学乖的。
阿伏兔叹了口气,好像他心疼似的,好声好气唱白脸:“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我们家团长可没什么耐心啊,不想死的话就乖乖指路,带到地方我们肯定放了你,行吧?”
那人疼得快晕过去了,气息微弱,眼里的求生意志也在逐渐泯灭,声音嘶哑缓缓开口:“已经……太迟了……「核」的自爆已经启动,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什么?自爆?”阿伏兔其实早就有所察觉,直到看到那些机器重新充能死而复生,就更加确定这颗星球是有庞大的地下能源的事实了,方才对方提到的「核」应该就是能源结晶体,春雨上层瞄准的恐怕正是「核」的价值,看来这次行动要打水漂了啊。摇晃的震感就是自爆的前兆,地下的构造是极其连通的,如果不能阻止自爆就糟糕了,那些机械武器大概也会一同爆炸,阿伏兔感觉脑门冒了层冷汗,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神威往前一步,平静地开口说:“我们不会死的。”
阿伏兔看向神威的眼睛,凑巧下一刻视线就相对,于是神威也看着阿伏兔,他笑了,语气变得柔和:“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
“真可靠啊,团长,有这样的上司真叫人安心。”真奇怪啊,明明情况这么让人头疼,只是看到他的笑容,紧张感一下子就消失了。
可是神威听完这句话立马就不笑了,撇撇嘴白了他一眼:“阿伏兔,有人说过你不解风情吗。”闹别扭似的,也不等人,转身往喽啰刚刚跑来的方向去了。
哪里不解风情?是因为上司这个词?之前说的时候也没这么大反应啊?真是麻烦的小鬼!阿伏兔又开始慌了,冷汗流得比刚才还多,不得不加快脚步赶上去,灰溜溜地跟在后面,只敢在心里抱怨几句。
几经转折,视野终于开阔,一颗布满裂痕、即将分崩离析的巨大能源石映入眼帘,正间断地闪烁着预示终结的刺眼光芒,足下摇晃震动更甚,地板大块碎裂,墙壁不停坍塌,整个地下似乎马上就要被炸毁了。一旁的精密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自爆正在启动中,阿伏兔用枪伞挡开掉落的石块,敲了几下键盘才确认,这真的是个无法阻止进程的自爆程序。
与此同时,神威已经深入,利落破开「核」厚重的透明防护罩,瞬间,一道强烈的冲击波借此冲破障壁袭击了他,鬓发和辫子都舞动起来,玻璃碎片飞溅,哗啦啦地打在四周,浅浅划破了他脸颊上的几道,血珠渗出,又在数秒内结痂了。
“团长!你在做什么!太乱来了!”
“要想阻止它的办法只剩下一个了吧?”既然自爆无法阻止,那就在它爆炸之前破坏它,至少这样不会将其所有的能量都转化成爆炸的燃料。不等阿伏兔说什么,神威就对准裂痕握紧伞柄,手臂青筋暴起一鼓作气将伞尖狠劲刺入,裂痕立刻扩大,直至整颗能源石寸断碎成齑粉,不断闪烁的光辉停止了,却没有黯淡下来,而是像黎明破晓般逐渐变亮。
没错,被破坏后产生的能量扩散不会亚于直接爆炸的威力,弥散开来的冲击波只是免去了火药的爆破,距离「核」最近的人……一样会死。
神威知道自己来不及逃,而且也想最大限度地防住这次冲击,他只是拔出枪伞,展开了伞面。夜兔的武器无论攻防做工都是上乘,但此刻他已肉眼可见特殊金属编织的伞面正销蚀,不过眨眼工夫就被噬食得只剩伞骨,于是冲击波撕碎衣物,接触到皮肤火辣辣地灼烧起来,眼前的光实在太亮了,他不得不闭上双眸,一阵眩晕。
冲击最强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拖到这个时间的话,就算是笨蛋阿伏兔也能跑到安全距离吧?
迎面刀尖般锐利的气流忽然被什么阻断了,肩膀被温热粗糙的手掌揽住,神威睁开眼睛,前面是阿伏兔的伞。
“我说团长……!武器坏了是可以报销的吧!”
“阿伏兔?”神威有一瞬间是慌了神的。
余波似乎没有那么强烈了,阿伏兔挡在前面,趁自己手里的伞还没散架之前抓住了神威的后领子,乘这阵风带着团长被卷飞出去,又拿自己给对方当垫背撞上了墙。
阿伏兔确认小孩安全,松开那只手,伏在地上支起膝盖叫道:“你想死啊小混球!刚刚还说出什么不会死的那种大话,现在又做这种不符合你这家伙调性的事儿,小心被人笑掉大牙了!”
“对付这种爆炸我又不会死,顶多是四分之三死!”
“这是什么计量法啊!四分之三那不是已经基本上死掉了吗!”
阿伏兔还以为神威是跟他在平常斗嘴,没想到却听到对方尾音发颤,似乎是强忍哽咽:“明明阿伏兔才是容易死的笨蛋,上司贴心制造的逃跑机会完全浪费了!本来还可以等你来找我的!我才不想和大叔的尸体一起被埋起来啊!”
完全塌陷的地面和不断掉落的大块碎石预兆着这个地方已经坚持不了几分钟了,阿伏兔愣了愣,紧接着向神威伸出手:“团长,扶我一下吧。”
神威沉默了,他把副手从地上拽起来,但对方却没有松开那只手。
阿伏兔说:“你说过的吧?我们不会死的……我啊,可是很擅长为你说过的大话兜底呢。”他仰起下巴,视线转向斜上方,捡起一块正合掌心大小的石头,抡起胳膊砸到墙块的边缘部分,合金材质的墙块竟然只有薄薄的一层,立刻被砸透了,周遭也瘪下去,露出后面的通道,一道亮光折射,那通道是往外面去的。
神威有些迟疑地问:“你怎么会知道……?”
阿伏兔指指那边已经被砸坏直冒黑烟的电脑:“不会阻止爆炸程序的技术,查查地图总是能做到的吧?这种地方一般都会配备好几个紧急出口,现在塌的只剩位置最高的那个了——还好,兔子用不着台阶或者梯子就能跳上去了。不说废话了,咱们先出去!”
神威率先跳上去,彻底踹开那扇暗门,然后接住了对方伸上来的手,一起在地下完全崩塌之前逃了出去。
他心想,没准阿伏兔也是重新活了好几次来救他的。
战争彻底结束了,宇宙海盗们却一无所获,因为这颗星球已经死去,不再有任何价值。
但第七师团的团长不在乎这些,毕竟他得到的要比失去的多得多。
夜兔们在原先的驻地继续扎营,把剩下不多的食物全部拿来吃了,酒足饭饱围坐在篝火旁,远眺着黑夜期望明天早上快点到来。
神威备用的那套衣服还没处理,浸了血又腥又湿没法穿,但现在身上这套又是破破烂烂的,再加上脸蛋也脏兮兮,好像一个要饭的小乞丐,阿伏兔看不过去,把斗篷脱了给他,团长套上这身黑斗篷几乎看不到脚,副团长偷笑,被狠狠踹了一下。
啊,斗篷的内兜里是那两个饭团。
“差点忘了这茬,你现在有胃口了没?再不吃该坏了。”阿伏兔说。
神威拿着饭团,低脑袋看了几秒,然后朝阿伏兔那边送出一个:“喏。”
阿伏兔愣愣,调侃道:“喂喂,这是吹的哪门子风啊?我们团长这么会体恤下属了?……哎哟,你吃吧,本来就是给你留的,我又不饿。”
神威的手没收回去,他似乎很执着:“一人一个吧。”
副手笑着叹了口气,只好妥协了,他接过去撕开保鲜膜,然后把饭团塞进嘴里。啊啊,好甜,果然红枣对他来说甜过头了。视线一转,神威倒是吃得很开心,米饭沾在嘴角都没察觉到,阿伏兔给他摘了那颗米,他就脸颊鼓鼓的冲人笑。
“咦,你兜里怎么还有东西?感觉有点硌得慌。”神威隔着斗篷摸,摸到了一个圆形的金属小物件,他好奇地掏出来,发现是一枚怀表,打开后内盖上印着英文的花体字:I will cross death time and time again to love you.
“一块表嘛。上回去古董市场淘的。”阿伏兔把表从小孩手里拿过去,“那个老板说这玩意关键时刻能救命,我问他,怎么个救法?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什么我爱人会进入时间轮回然后想办法救我,很扯是不是?然后我就说,我还有个小鬼要照顾,哪有时间搞对象!这不就相当于一块普通的怀表嘛!只用二十块就从那个编故事的奸商老头手里拿下了。”
神威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后半段话压根没听进耳朵里,他等阿伏兔啰嗦完了就凑过去,指着那串花体字问:“那这段话是什么意思,阿伏兔你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
他话还没说完,秒针刚好指过零点,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不再会有时间的循环,手中怀表的表盘竟然随即碎掉了。
阿伏兔突然不说话了,一些破碎的记忆随着怀表的损坏突兀地进入了他的大脑,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消失了,死亡和对方眼中沉甸甸的爱意一起浮现。
神威看他耳朵红得像是快要滴血。
“二十块就要我这么折腾,阿伏兔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哈哈,团长、二十块能让大叔学会解你的风情,简直赚得不行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