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姓名?”
“托马斯·穆勒。”
“年龄?”
“三十岁。”
“性别?”
“男,喂,这个问题有意义吗?难道我看起来像一位女士?”
“在我问完之前请不要发表无关言论。职业?”
“律师,说真的,还有多少这种白痴问题?”
“你别管,下一个……薪水?”
穆勒挑起一边眉毛,语气十分戏谑:“我不认为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标准答案,所以你能保证我说出来之后你的肯定可以代表其他人吗。”他说了一个让格策轻轻吸了口凉气的数字。
拉姆头也不抬,装模作样在纸上划了个圈:“通过。下一项:我是谁?”
“我的合伙人,老板,精明到堪称冷血的菲利普·拉姆先生,顺带一提,你旁边那个发际线有点危险的家伙是我在耶鲁的学弟马里奥格策,他在大三因为连续缺席六节课差点进了教授黑名单,尽管那其实是因为他被你抓走当了壮丁……说真的,菲利,做人要厚道。”
“我帮他申请免修了。”拉姆平静地说,“不过这件事马里奥应该没告诉你,所以不算你没答上来。最后一题,莱昂内尔·梅西是谁?”
穆勒顿住了。
房间内的七八双眼睛在这一刻同时转向他,整齐得像被什么不可名状的神秘之物操纵一般。如果这是一本恐怖小说,穆勒怀疑自己在吐出答案的下一刻就会被这些披着人皮的怪物撕碎。
幸好不是。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他的朋友,他的同事,他的上司和下属,一起奋战过无数个残害发际线的夜晚的好战友。穆勒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我认识这个人。”
刹那间,气氛似乎又重新活了过来。他能清晰听见有人长叹里如释重负,有人失望冷哼,还有人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拉姆显然是第一类人,他用笔帽警告意味十足地戳了戳属于第二类的格策,难得和煦地说:“好了,问题结束,很明显你一切正常……”
“我听见医生说我失忆了,”穆勒打断他,“我觉得我没有,因为我清清楚楚记得人生至今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我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所以,我忘掉的是这个叫莱昂内尔·梅西的人吗?”他摸了摸下巴,“听起来是个男人的名字。”
诺伊尔露出果然如此的微笑:“我早说了你就不该跟他提,菲利普,现在轮到你被他套话了。”
克罗斯在一旁接话:“但不提我们又怎么能知道他真的忘了?不吃香菜就不知道自己讨厌香菜,不提梅西,就不会意识到根本不认识他。”他冲穆勒眨了眨眼:“恭喜你,朋友,欢迎回到自由的世界。”
他们这番话把穆勒搞懵了,病床上的人下意识想挠头,指尖只触及一圈圈缠紧的纱布:“嘿,什么意思——嘶——我被他囚禁了?我是为了逃跑才摔失忆的?”
“比那糟糕多了。先别碰你的头,否则海因茨医生会履行他的承诺把我们所有人永久驱逐出这件病房——如果我把实情告诉你,包管你自己都不相信。”拉姆叹了口气:“你还想听吗?”
他为这个好奇宝宝几乎必然的答案感到绝望。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穆勒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太想,”他诚实地说,“我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线索,连他应该是个男人都是从你给的名字里推出的,但我的记忆又是连贯的——”他的伤口开始发痒,又想抬手,这次离他比较近的施魏因施泰格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只手按了下去。穆勒不自在地扭了扭胳膊:“谢谢,巴斯蒂——我是说,如果他对我来说很重要,忘记有关他的事应该会造成我的一部分认知混乱,就像挖走一大块的蛋糕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可能显得完整,可我没有任何不适。”
他觑了眼几个人的脸色,忽然口风一转:“但你特地问我记不记得这个人。还有你,托尼,你别装无辜,说些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故意勾起我的兴趣,不就是在等着我问‘噢,上帝,所以这个该死的梅西是谁,为什么我会把他忘光光’吗?”
“这是为了你好——我本想这么说,”他的合伙人板着一张死人脸,语气也跟死人相差无几,“不过它听起来太恶心了,我又不是你爸爸。况且梅西实际上并没有影响到我们的工作,不管说不说,不管你认不认识他,该做的文书工作你照样要写,该打的官司你照样得出庭。”
他像是想起什么,打了个夸张得很假的哆嗦:“我只是作为你的朋友,很不满你在这件事……这段感情生活里的所作所为而已。”
穆勒眨了眨眼:“听起来我像个渣男,等等,我是同性恋吗?”
拉姆翻了个白眼:“恰恰相反,你对他一往情深,以及,是的,你是同性恋,如假包换。”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格策终于敢插嘴了:“别担心兄弟,我们不歧视同性恋,我们很支持你跟里奥谈——哎哟!”他又挨了拉姆一戳。
没了他却还有克罗斯,这家伙今天不知为什么,总在有意无意地拱火:“我得提醒你们一下,托马斯似乎只忘记了和梅西有关的事,”他抬起下巴睨着穆勒,表情变得相当意味深长,“也就是说,如果你是一个天生同性恋,你可不会忘记这件事。”
伤患这下真有些惊讶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向其他人,不可置信地问:“难道我是一个直男,结果被这个梅西抓起来这样那样……总之强行掰弯了?”
施魏因施泰格拍了拍他:“还记得菲利普说过什么吗?如果你知道实情绝对不会相信的——他才是被你掰弯的那个。”
“什么?”穆勒迷茫地问,“我搞不明白了,我不是同性恋,但我把他掰弯了,我才是摔到失忆的人……”他的表情陡然变得惊悚起来:“难道我是想强制他的时候被他砸脑袋了?”
屋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罗伊斯、诺伊尔和其他好几个人都咳得或弯腰或背过身去,施魏因施泰格更是差点来个平地摔,胳膊好险没撞到穆勒的脸,只有拉姆成功维持住了“精明冷血”的人设,脸皮绷得比鼓面还紧:“事实上,你们也许可以算两情相悦,虽然我认为这个两情两得不那么……公平。”他顿了顿,像是不太乐意说出接下来的话:“总之,你和莱昂内尔·梅西现在正处在一段婚姻中,这也正是我必须向你提起这个人的原因——并不是托尼煽风点火的功劳,也没有被套话,一切问题都是我仔细考虑后认为绝对必要的,我得在此重申——即使你把他忘得干干净净,法律上你们的婚姻关系也依然存续,所以,显然,我是来劝你离婚的。”
穆勒在各种各样的咳嗽声、吸气声、微弱抗议声(来自格策,非常独特)中试图艰难地维持思考:“呃,等等,我可能需要理理,”他清了清嗓子,“我有一个登记结婚的伴侣,我很爱他,他也爱我,只是我不知怎么搞的把他忘了……然后你想让我离婚?”
为了防止自己碰到伤口,穆勒这次自觉地双手交握叠放在身前,认真地凝视着拉姆:“为什么?菲利,如果不是我深知你是什么人,我会以为你暗恋我。”
拉姆看起来很想把手里的记录纸拍在他脸上,但最终还是考虑到伤患病情忍住了:“当、然、没、有!”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单词,“死心吧,我喜欢上曼努都不可能看上你的。”
诺伊尔立刻抗议:“嘿,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人理他,拉姆继续说:“我不希望你继续沉沦在这段关系里,因为我觉得它对你来说是病态的、不健康的,你困在里面迟早有一天会被它害死——莱昂内尔是个好人,所以他没法亲口告诉你这个,他只能一步步妥协,从接受你的表白到接受你的求婚。明白吗?托马斯,你把他绑死在泰坦尼克号上了,你同时害了两个人,就为了你那莫名其妙的、不可理喻的、毫无逻辑的一见钟情!”
他连用了三个近义词,看来气得不轻。
穆勒呆呆地望着他:“我以为你会骂他,而不是骂我,”他茫然地说,“正常不该是这样吗?”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如果我这么说,你只会跟我对着干。”拉姆不客气地顶回去,“事实上另一半的、作为你朋友的我确实想这么说:梅西是个该死的狐狸精,他把你迷得神魂颠倒,让你完全迷失了,你整天就想着他,把所有朋友都扔到一边,跟中了邪一样。你有数过和他结婚后我们出去喝过几次酒吗?一次!因为他在酒吧旁边的理发店里剪头发!”
“甚至没喝酒。”克罗斯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插嘴补充:“我们的好同事假惺惺点了杯马蒂尼——我怀疑他都没看清他点的是什么——酒保的手还没摸到量杯他就跑出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穆勒连忙摆手,“我可想不出来什么情况下我才会抛弃你们——我的好朋友、好同事、好老板——一定是你搞错了。”
这次波多尔斯基接话了:“唔,那你把办公地点从律所的总部改到离梅西的研究所只有不到两英里的公寓里又是怎么回事呢?”他撇了撇嘴,“名正言顺从早到晚不见人影,幸好你的业务水平没有滑坡,不然其他合伙人早就要开会把你踢出去了,完全就是色迷心窍啊。”
穆勒的气势弱了一点:“真的假的……不过反正也没影响到工作不是?”
格策总算抓住机会插话了:“你还要跟他过各种各样的纪念日,”担心被拉姆三连击,他往罗伊斯身后缩了缩,后者无奈地挺直脊背,使自己看起来高大些,“认识三天、认识五天、在一起一周、一个月、结婚一个月两个月一百天两百天三百天,菲利说你快把后年的年假都透支了——”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拉姆赶紧打断他,“托马斯的假期由他掌握,我得说明他确实没有做超出规定的事……”
穆勒饶有兴致地交叉十指,他听得津津有味,好像大家讨论的是别人的故事,完全没有主角是自己的意识:“不管之前我发了多少疯,现在我都不可能再这么做了。”
没想到,几乎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反驳他:“我才不信!”
伤患挫败地举旗投降:“我真的很好奇我到底都做了什么让你们这么不信任我,”他垮下脸,摆出十分伤心的模样,“可我说的是实话,我不记得他,你提起这个名字我也没有任何悸动的感觉。”
他仰起头,不顾因此带来的轻微眩晕,变换的重心导致血流加快,他能感觉到伤口处的麻痒逐渐变为阵阵抽痛,这让他有些奇异的隐秘享受。
“我可以向你们所有人保证我不爱他了,菲利,”穆勒轻松地说,“人和人的关系是由记忆构筑的,除非我们之间拥有血缘。但显然我不是那个莱昂内尔·梅西的哥哥,他更不是我妈,我们没有特殊牵绊。我不知道当初我是为什么爱上他——你说是一见钟情?亲爱的菲利,可我从来不信一见钟情。我和他之间必然发生过什么,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现在我失忆了,我把他忘得干干净净,这么说会显得我很薄情寡义吧?但我得承认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把那段你们也不知道的过往给忘了,那里面必然藏着我爱上他的契机,只是现在,这个契机不存在了。”
“你说得对,托尼,欢迎我回到自由的世界。”他冲着面前的几人张开双手,笑得无比灿烂:“自私自利的人总是更痛快,对吧?”
拉姆沉默下来,情绪沉淀在眼底,被搅成浓郁的暗色。没有人附和,然而穆勒知道,他们心底都清楚这点。
为了他们设想的那个托马斯·穆勒不被毁灭的未来,他们必须赞同。
静默最终被特尔施特根打破,这个高个子男人平时和穆勒交流不多,今天的存在感也不强,他晃了晃手机:“既然如此,我提醒一下,十分钟前梅西说想来看看穆勒,我把地址发给他了。”无视周围或惊讶或不满的眼刀,他无所谓地按亮屏幕:“他五分钟前说快到了。”
拉姆冷笑一声:“就让我看看吧,托马斯,你所谓的决心。”
“放心吧,”穆勒信心满满地说,“不管那个梅西是什么人,我也把他忘干净了,我现在态度很坚定,保证见到他第一件事就是提出离——”
莱昂内尔·梅西轻轻敲了三下门,走了进来。
“——下午好,亲爱的。”穆勒举起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