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和纸透着暖黄色的光。
京都最负盛名的料亭,榉木装潢的吊顶挂着燃不尽的油灯。四方的门框之外,园林里被修剪过的松,蔓延着不知何处来的沁香。
权贵政要们围坐低语交盏,杯酒致意的宴饮庆祝着他们龌龊计谋得逞。恼人的交谈声几乎要盖过了乐师们弹奏的古典乐。
此间一切,本是京都夜色中最难寻的极乐净土。
黯本无意闯入这场利欲熏心的肉圃酒池——这不是他该出现的场合。以杀戮为生的人不配登上大雅之堂,他的双手也不配交过杯盏间的清酒。
尤其是在血未干透之前。
他收紧了腰间的剑梢,将身体重心倒向推拉隔扇。其后是另一场利益博弈,京都向来如此,弹奏和琴往往是为了遮掩需要被遗忘的秘密……
身为剑客,黯奉命于这桌上等人的其中一位,扫除他的敌将。在这场宴饮开始前,宾客名单上好几名贵客的头颅就落地了。
——不得不为他们生存的意志力钦佩,裤脚露出的白色内衬上还有他们挣扎时留下的痕迹,他的上衣着物上也全是溅上的脏血。那武将在临死前还妄想靠搏斗留下一线生机,但都无济于事就对了。
可惜的是,留下的污渍是很难清洗干净了。他的衣物本就只有那两件粗造滥制的半成品,只能满足最基础的换洗需求。
这都无所谓,今晚的杀戮报酬还在行囊中那几袋钱币够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愁吃喝了,当然也能去定做一身更好的衣裳。
家族覆灭后,他唯一的生存之道只有剥夺他人性命。黯对此习以为常,沾染鲜血的手从未忏悔,即使是神庙中的圣水也洗不净他的罪孽。
肮脏的不是剑锋,是上面沾染的罪恶鲜血。
黯的信条是不伤及无辜。该失去性命的从来只有那些贪得无厌的人,作恶多端的人。人命如此、贪欲亦是如此。
他不后悔,总有人要承担这样的使命,这一切也不是完全不值得,至少没有孩子会像他一样经历灭门之祸。
琵琶音韵传入耳畔,那群人的响声不断。他的思绪从那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拉回。料屋的侍女从室外走进,她们穿过的榉木框架圈出了两棵高得见不到顶的松树,叶片还带有油泽。
他腹侧那道未曾结痂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疼感随动作牵扯而抽紧神经。黯并没有时间尽心料理伤势。他倒吸着气,缓慢地退入屋角,拉扯粗糙的内衬布料,尽可能地减缓摩擦引起的刺胀。
是风吹动的声音。
乐师们鞠躬,依次退到屋子里更加昏暗的角落。黯的目光沉寂,他不曾观赏过权贵们的娱乐节目。但他察觉到她们的退场这并非终幕,甚至不是中场。
更像帷幕将启。
侍女又上前添置了新的佳肴,所有杯具都被盛满。黯并没有被邀请到这场宴席,也赐予了他在一旁默视酒池肉林的机会。
是什么能让那些不曾停歇的交谈变得沉默?
黯认出了他的雇主,和其他武将和官僚一样,反常地整理仪容,检查胸前绣有烫金纹路的衣襟是否板正。黯有些不解,这对不曾悔改的恶鬼们来说,的确难以置信。
油灯未曾熄灭,但和屋尽头却变得昏暗一片。他们在展望、甚至在迫不及待。黯能看到遍布褶子的脸上附着油光的奸笑。
四方屏风缓缓拉开,衣着华丽繁琐的女人从赭色和纸后赫然出现,脚尖轻挑地从赤色和服的分叉迈出。
她没有言语,没有笑意,黯甚至无法看清她的脸庞。阴影中能听到的只是一段沉稳却细碎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独特的声响。
那是高高木屐落地的节奏,悠长又轻巧。
绣金打挂曳地而行,她步伐缓慢,腰背挺直,眼神微垂,仅以轻转的手腕和身姿间不经意的倾斜,引领着通往欲海的道路。
黯本打算从和室后的屏风离开这利欲熏心的地方,在附近找间背包客旅馆安顿下来,明日一早再舟车行至下一趟任务,在这群达官显贵间穿梭显然不是理智的。
离开的脚步被那抹红纠缠,黯被禁锢在那片暗处。就像所有人那样,他的目光也聚焦在惊艳登场的那位女人上。
花魁或是舞妓,黯以他过往在酒楼和花街穿行的记忆笃定道。那些权贵最爱聘请这群京都最知性却风流的女人为宴席增添些雅兴和情调,享受她们口中的奉承后又独占她们的夜。
这个在台上表演的女人也是一样的。黯见识过酒桌上她们的歌牌对局和讨人欢心的谈吐。
记忆中那抹绯色的背影以及阁楼卧室的胭脂香料起愈发浓烈地渲染着,花魁们总没有自己的选择,更别说权力。
“大人好阔气,这可是京都最出名的花魁。”
“蒙大人之恩,蒙大人之恩。”
身处主位的权臣带着炫耀的语气:“她是很会哄人欢心,床榻上的功夫也一样了得。”
“您说得都是,”那贪贿之人还在不停奉承,“整个京都怎会有人不知道她那张做什么都伶俐的嘴?还是大人厉害,我们也能承恩一睹真容。”
黯无意听到他们的污言秽语,这群人似乎都失了神志,全心沉沦于带来无限臆想的舞姿。女人挥动折扇的动作间,半挂着的赤红色也随之脱落,露出白皙轻薄的右肩。
脑海中披散肩颈的红丝绸,永远水润的双目倒影的那些无助目光……怜悯、疼惜、深陷其中,再不知归途。黯永远忘不掉那块几近溃烂的伤口被微凉的双手包裹的柔软,却迫其逃离。
留恋于那里是不可取的。
他该走了,花魁本和他充满杀戮的人生无怨无过。小姐们继续掩扇谈笑风生,武士刀也该跟着他的主人闯荡这座古都。
那抹红终究是没放他离开。双目被牵引,勾人心弦的折扇声在黯的整齐地回荡,他无法在黑暗中看清其后的那双眼睛——除了那抹赤红,关于她的一切都遥不可及。
黯向那几位侍女点头示意,终于走出了那块阴影。或许台上的花魁她是,是在众人避之不及时的救命恩人;和那间弥漫汤药味的屋子一起刻入记忆的女人……
他甚至连台上人的脸都看不清楚,江户舞婉转不停,金制发簪上的流苏随着每一步变动。他想确认——他需要确认。簪下的那张脸,是否真的是她。
他沿着隔扇来到了料屋尽头,脚步压在木地板上无声落下,只为了在人海与灯影之间,看清她的轮廓。
伸出手却抓不住的女人,舞台上昏暗一片,只能看清她隐约的轮廓。江户舞节奏悠悠,舞步轻转。她又一次背过身,左肩也暴露在外——墨色印染上的曼珠沙华,在无瑕中显得突兀。
再靠近一点,黯欲想看清她的双眼。在和屋最靠前,也是最昏暗的地方一窥其色。她也有一头绯红长发,被盘起后露出一览无余的肩颈——这不能说明什么。 不是她,黯宁愿不是她。
那些人亵渎的话语没有停下、也不会停下,就这样永无止境地对女人淫想。黯在角落里烦闷地抚着剑柄,目光却从未没有离开过。
他也一样吗?黯不想同流合污,该走了,但那抹红还不愿放手。流苏随着女人的转身轻颤,她示意乐筝为其合奏,目光也毫无征兆地落在他的身上,他的长发以及剑鞘。
惊愕。
三厘米的血淋之池将他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