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感是恐惧;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①
但丁在潮湿、幽黑的海水里睁开双眼,冥冥之中的某种力量引导着他不断向前游去。快一点,再快一点,你要赶不上了……某种怪异的呢喃在他的脑海里炸响,这陌生的声音不属于人类文明里已知的任何一种语言。
我得阻止他!但丁试图加快速度,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
一抹靓眼的蓝从眼前晃过,但丁下意识绷紧神经,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维吉尔?”
下一秒他就被突然袭来的痛苦彻底击倒,但丁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入目一片赤红,只剩阎魔刀在源源不断涌出的血液里发出幽蓝的鬼光。
但丁感到视线逐渐模糊起来,他挣扎着抬头看去,却见诡异的黑色裂纹迅速爬满了亲生兄弟的身体,他像个被打碎的花瓶一样无可挽回地裂开。但丁愣在原地,血液仿佛在顷刻间凝固——那张熟悉的脸在他眼前崩解成一团团飞溅的血肉碎片,触手从撕裂的皮肤中疯长而出,将他死死缠住。
“这份力量,只能由我继承……”对方恐怖的咆哮震得他耳膜欲裂,无数只幽蓝的眼睛在黑暗里同时睁开,死死盯着但丁。但丁发出痛苦的嘶吼,下一秒,触手轻易地绞断了他的脖子。
但丁身子一动,睁开双眼,眼前映出双生兄弟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孔,维吉尔正靠在他怀里熟睡,白色的发丝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似乎意识到刚才的一切只是个噩梦,男人悄然松了口气,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然而还没等他重新躺好,床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串狂暴的死亡金属铃声毫无预兆地在房间内炸响,把他彻底震醒了。
但丁沉下脸,歪着身子,不耐烦地把手机一把抓到耳边,他撇了一眼时间,凌晨3点27分。
“抱歉,本店凌晨三点不营业。”但丁说着就要挂电话。
“等等,维吉尔!” 对面的人几乎是哭着大喊出来,“我真的、真的很需要你!我知道我不该在这个时间给你打电话,维吉尔,但我真的……我真的……”
……维吉尔?
但丁愣了愣,低头重新看了眼屏幕,确认这确实是自己的手机。他抿了抿唇,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神色微妙地听着。
他压下心中的怪异感,一个打挺坐起身,沉默地听着手机对面的发言。
“它们一直追着我!我,我……我只能来找你了,”女孩吸着鼻子,从电话那头隐隐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电话里说不清楚,这件事太诡异了……它比我想象中最恐怖的噩梦还可怕,真的,我发誓!你,你现在在事务所吗?我——”
“它们?”但丁皱眉,耳朵下意识贴近了话筒,乱七八糟的思绪在他脑子里混成一团。
他越听越觉得女孩的声音耳熟,一股奇怪的预感在心头蔓延开来。他抓了抓头发,余光瞥见自己的哥哥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是帕蒂吗?”维吉尔哑着声道。
但丁瞬间福至心灵,他悄悄对着哥哥做口型:“你之前带回来照顾过的那个女孩?“
维吉尔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弟弟的话。他们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什么,手机里骤然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它们要追上来了——救命!维吉尔!快开门!我就要到了,快点!!!”
两人瞬间变色。这次他们都听清了,无法形容的诡异咆哮和粘腻的水声在逐渐靠近,像是海水拖拽着腐肉在地上蠕动,令人作呕的咀嚼声与骨头的断裂声错杂在一起。而这声音不单单从手机里传出来,这未知的恐怖生物正在高速逼近他们。
这个认知让但丁当机立断地跳下床,伸手抓住挂在椅背上的红色风衣。维吉尔慢他一步,冰蓝色的风衣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冷光。
但丁几乎是三步并作一步地冲下楼梯,就在他的手掌即将碰触门把的前一刻,从门板后清晰响亮地传来三声沉重但不连贯的:
“咚——咚——咚——”
那声音绝不是一个小女孩敲门时会发出来的,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类敲门的方式,把自己的躯体狠狠撞在门上。一股粘腻的、腐肉与藻类混合的恶臭气味从门后传来。
但丁吞了吞口水,只觉得事务所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变得浓稠,像是什么东西无声地压了下来。那是一种黏在喉咙上的重量——像是在深夜喝下一杯过期牛奶,抠破嗓子也摆脱不了恶心的感觉。
他回头看了维吉尔一眼,对方正抱着肩膀,沉默地注视着门的方向。兄弟俩几乎同时向前迈了两步,默契地并肩蹲下。但丁抬起手拦住维吉尔,自己抢先一步探头凑近猫眼。
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从天而降的重物击中,身体不受控地连退几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靠,天啊……”但丁低声咕哝道,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维吉尔带着些不耐和轻蔑地撇了自己的弟弟一眼,俯下身从猫眼处向外看去。短短半秒,他便迅速直起身子,冷冽的目光似乎要刺穿门板,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
兄弟二人沉默地对视一瞬。门后忽然彻底安静下来,这片时空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般,连夜色都停止了流动。窗外原本斜洒进来的雾灯也像被吞噬了似的,整条街陷入诡异的死寂。对面那条熟悉的布鲁姆斯伯里街道,此刻宛若被迫从现实中剥离出来,砖砌的维多利亚老楼的轮廓模糊扭曲起来,红砖墙隐没在阴影深处,看不真切。
但丁收回视线,弯腰捡起地上还在通话中的手机,他盯着通话界面看了几秒,对面早就彻底沉默下来。人声、呼吸声、背景音,全都消失了,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帕蒂?”
维吉尔悄然走到他身侧,靴底踏在地毯上的声音都似乎被吸进这片死寂中。他的目光向下落在屏幕上:“她已经不在了。” 他用的是陈述句。
他顿了一下,移开视线,接着低声道:“你看到了。那不是幻觉。”
但丁死死攥紧双手,刚刚呈现在眼前的一幕实在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极限。他的字典里从小到大就没有过“怕”这个字,但刚才那一眼简直像在垃圾堆里刨出一只死章鱼吞下去,胃抽搐地像要把隔夜的披萨吐出来。
“哥,你看见了,对吧?”但丁攥着维吉尔的手腕,语速飞快,眼底残留着没消散透的惊骇,“那不是噩梦或者别的什么,那玩意儿真的存在……靠!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维吉尔眼前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漆黑怪物的全貌。不,那甚至不能称为怪物,它甚至都不在“生命”的范畴内——那诡异的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某种黝黑触手、裸露骨节与壳状物体的拼贴体,每一秒都在不断地自行生长、腐烂、凋落。
停下!他的大脑猛地拉响警报,意识却像踩进沼泽地般一寸寸陷落下去,思维在黑暗中奋力挣扎着,直到被完全吞没。失重感彻底裹挟了维吉尔,他不受控制地向后坠去,在后脑勺磕上冷硬的地板之前,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接住了他。
维吉尔最后的记忆就停在那片鲜艳的红色衣角上。
维吉尔缓慢地睁开眼睛,在伦敦这个雨天接连着阴天霸占了所有天气的地方,房间里难得地斜照进一束阳光。他的头发被晒得有点烫,灼热的刺痛感提醒他——他还活着。
他几乎要以为一切都是一场梦。但不对劲,他能听见……
那是什么?
一种近似水泡炸裂、伴着蛆虫蠕动的粘腻声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他眨了下眼,那股发霉的、潮湿的感觉比起刚才更甚,维吉尔清晰地意识到,那不是用他人类的耳朵听到的“声音”,那“声音”直接穿过了时间和空间响在他的脑海里。
维吉尔猛地坐起来,动作带起一阵胸腔深处的钝痛,冷汗浸透了灰蓝色的丝绸睡衣。他的视线突然停在自己手上——血管沿着骨节微微鼓起,像潮水推挤着要冲破皮肤。他没做出什么表情,只是固执地、病态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就在这时,一抹明红突然闯入视野。
下一秒,一只巨型犬科动物狠狠扑了上来,把维吉尔结结实实压回床铺。男人一边把脸埋进他肩膀,一边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还要嘴硬的小鬼一样嚷嚷:
“哥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维吉你要是敢死,我可真得跑到地狱去揍你!”
维吉尔面无表情地任他贴在身上,但丁的体温像炽热的大型火炉。他想推开,最终只是抬了抬胳膊,然后又放下了。过了几秒,他才微微偏了偏头:“你吵死了,但丁。”
但丁发出一声短笑,声音却有些发虚。他说着话,语速越来越快,笑声和咒骂混在一起,最后几乎是哭着笑出声。维吉尔听着,脑子却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按住,意识开始轻轻飘离。
就在下一刻,他猛然僵住。
维吉尔的视线越过但丁的肩膀,紧紧盯着对方背后的书架。
——那里的光,变形了。
白得发灰的墙上微微泛起波纹,光线从暖黄变成诡异的黑灰色,下一秒,从书架的阴影里,浮现出一道蠕动的轮廓。
那东西无法用人类语言描述。像扭曲的触手?像断裂的脊椎?像软腻的鱼鳍?不,全都不是。它像一个抽象概念,被某种野蛮的不可抗力硬生生塞进三维空间里,每一秒都在生长、腐烂、重塑、再生,扭曲得惨不忍睹。
它没有脸,却有目光。
一排排灰白色的眼斑同时在那团影子里齐齐睁开,全部盯住了他。
这一次他真正看清楚了。
维吉尔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某种利器生生剖开。他以为自己在尖叫,可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张了张口,喉咙里挤出一句微不可闻的低语:
“我能……看见它?”
维吉尔终于明白了自己醒来之后察觉到的难以形容的变化。他的大脑就像一台收音机被强行调到了一个不正常的频道,他捕捉到了人类不应该察觉到的波段。那东西一直存在着,就像超声波的存在一样自然,但十万赫兹的超声波是供蝙蝠交流的工具,不是给人类听的。
这不是人类应该踏足的领域。
但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喂?”他紧张地摇了摇哥哥,鼻尖几乎要贴上维吉尔的脸,“哥哥?维吉?你是不是又发烧了?你在看什么?”
维吉尔回过神来,他缓缓将目光从那团蠕动的东西上移开。他垂眸盯着弟弟的眼睛,神色依旧看不出什么变化,他抬手按了按但丁的后脑勺,像是下意识的反应。
“但丁,收起你脸上的表情。”维吉尔低声道,“我没事。”
章节注释:
①出自洛夫克拉夫特1927年完成的文学评论《Supernatural Horror in Literatu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