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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图乐队世界巡演巡到北美时，正直盛夏。唐昊没有全程跟，六月行程过半，张佳乐不由分说把人捎上了。找的理由倒是堂皇，说这小孩之前苦夏瘦太多，他不放心。被林敬言无情拆穿：明明就是异地恋太久寂寞了，老房子着火，啧啧。
唐昊临行前和狐朋狗友在北京一聚。孙翔说大风音乐也真随性，人被拐到北京就算了，拐出半个地球都不介意；邹远说哪怕当采风学习也值啊，就当见世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而唐昊沉默地收拾行李——他自己的东西只占小半箱，张佳乐列清单要人肉搬运的鸡零狗碎兼小零食，足足装了大半箱。
他从北京直飞多伦多，霸图从美国出发，两队人马在机场顺利会合。都快走出机场大门了，张佳乐忽然停下脚步，眼睛发亮地指向另一个出口："我要走那个门！"说完一把抓住唐昊的手腕，拖着人就往回跑。
那里立着一道彩虹拱门，七色光带鲜艳夺目，顶部有一块电子屏，实时显示穿过拱门的人次。正好有人推着行李匆匆经过，数字随即跳了两下。周围行人神色如常，不会特意绕开，也很少驻足观望。倒是几个孩子被斑斓的灯光吸引，绕着拱门来回追逐嬉闹，无意间帮忙刷了不少数据，家长只是淡定地跟在后面。
林敬言求助地朝张新杰看了一眼，他堵这两人柜门从一开始就没成功过，白白操了许多心，现在也不知道应该再努努力，还是干脆对他们放任自流。
张新杰思考片刻，让一位助理推着行李从最近的门出去，另一位拿上 Go Pro 跟着霸图所有人走彩虹拱门，就当拍 Vlog 素材。于是他们也帮这个门刷了很多数据，张佳乐过去时还不忘对着摄像头比了个剪刀手。
唐昊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这个小小的机器很奇妙，它不知道路过的人是什么身份，有怎样的经历，只是一视同仁地将每位过客计入庆典之中。
出口处的自动玻璃门朝两边滑开，左边的门上贴着 Welcome to Toronto，右边的贴着 Happy Pride Month。
骄傲月快乐。
这一站的日程排得相当宽裕，演出前的周末两天都有空。第一天在市中心闲逛，张佳乐拽着唐昊逛古着店。唐昊平时总爱穿一身黑，张佳乐却天马行空得多，一有机会就要拉人逛街，对奇迹昊昊乐此不疲。
张佳乐在店里如鱼得水，很快给自己挑了几个银饰，又翻出一些小配件让唐昊试戴。转到挂满长裤的旋转衣架前，他眼睛一亮，抽出一条灰色阔腿裤："这个给你。"
唐昊瞟了一眼标签："女装！"
"时尚哪有男女之分。"张佳乐比划着长度，"你穿正好。"
唐昊接过面料柔软的裤子，认命地走进试衣间。出来时，表情更加纠结——
张佳乐眼光毒辣，乍看平平无奇一条阔腿裤，其实相当邪性，两条裤腿外侧从膝盖处就做了镂空，往下一点更是直接开衩，行走时布料像波浪般摆动，站立时则宛如鱼尾裙的裙摆。
还没来得及多试几件，林敬言的消息就接二连三发过来催集合。没有人敢在张新杰在场的时候迟到，于是张佳乐匆匆结账，拖着人去找大部队。
下午有游行，市区几条主干道封路。花车和方队缓缓经过，装饰丰俭由人：有的车顶音响DJ泡泡机一应俱全，车上舞者劲歌热舞，妆造齐全的方队在前开路；有的突出一个重在参与，简简单单拉一条横幅，参与者穿着公司文化衫、摇着旗子彩带就上街了。但道路两旁的观众一视同仁，报以热烈的欢呼和口哨，与游行的人击掌。沿街商铺二楼也被围观的人占领，窗户里探出挥舞的手臂。
张佳乐和唐昊往前走了一个街区，这里同样封路，改作街头集市。小摊位沿街摆开，到处都是彩虹制品，有的卖，有的免费发。张佳乐觉得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彩虹元素——T恤、袜子、裙子、裤子、腰带、徽章、环保袋、鸭舌帽，一切都能做成彩虹的。他来者不拒，有人发就欣然收下，不多时便被装扮成一棵行走的彩虹圣诞树。
唐昊一身黑，戴着墨镜，浑身写满生人勿近，却仍有不怕冷脸的好心人往他手里塞东西。虽然远不如给张佳乐塞得多，但张佳乐拿不下的就分给他，最后两个人身上的战利品倒也相当平均。
人群中开始出现一些移动景点，画着亮片眼妆、穿比基尼背大翅膀的猛男，染了彩虹卷毛的白色贵宾犬，引得路人纷纷排队合影。张佳乐向来光靠一头粉色长马尾就能赚足回头率，此刻变身彩虹圣诞树，更是无缝融入花花绿绿的人群。哪怕没有化妆，素颜美貌已经足够能打，很快也引来了好几个求合影的路人。
——不愧是滚圈李嘉欣，在异国街头依旧男女通杀。
唐昊倒是很耐心地在旁边等着，有人请他帮忙按快门，也一一照做。
他来了之后定位很是模糊，有时帮忙搬乐器，有时掌镜拍 Vlog，有时出镜上 Vlog，音乐方面的大事小事只要不涉及版权都可以搭把手，还要陪张佳乐玩（还要被张佳乐玩），处于一种苦力、助理、学徒以及家属的混沌叠加态。
请他按快门的白人大妈拿回自己手机，打开相册看了一眼，屏幕上张佳乐笑得灿烂。她真诚对唐昊道谢：“Thank you! You guys are so sweet, have a good evening!”
唐昊微微一愣。他近一年来在和张佳乐搞对象这件事情上受到的反馈极其扭曲，圈内人私下聚会时各种调侃玩笑不提，社交媒体的态度更是割裂：一半嗑疯了喊着豹豹猫猫大放虎狼之词；一半坚信两个男的之间只有社会主义兄弟情，黄少天郑轩是铁磁，张佳乐唐昊当然是且只能是铁磁。
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萍水相逢之际，简简单单送上一句祝你们幸福，居然成了稀有的隐藏成就。
他抬起头，看着张佳乐和最后一位路人拍完自拍，蹦蹦跳跳朝他走来，身上彩虹挂件叮当作响，又觉得好像本该如此，这个恋爱也没有谈错。
只是这一耽搁，两个人就离霸图大部队越来越远，只找到了同样在集市慢慢逛的林敬言。正好碰到路口有一个乐队在表演，唱的是Coldplay的《People of the Pride》。主唱嗓音不错，吉他手技巧也算扎实，但台下观众反应平平，大多是路过时驻足片刻，听几句就继续往前走。
张佳乐却听得很投入，和着节拍摇头晃脑，歌词都会，就跟着唱：
There's a man who takes his time
有一个人不慌不忙
From his homemade cuckoo clock
用他自制的布谷鸟钟掌控时光
And he makes us march around it
命令我们绕着那钟列队游行
Tick-tock, tick-tock, tick-tock
滴答 滴答 滴答
可能是他晃得太明显，成功吸引了台上乐队的注意。间奏时，主唱把吉他从身上取下，冲张佳乐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还没反应过来，唐昊就感觉肋下被身边的人用胳膊肘一捅。张佳乐笑着说：“昊昊，上！”
唐昊瞪大眼睛回头：“你是吉他手和主唱，你让我上？！”
“这首不难的！”张佳乐不容置喙，“去，让为师检验一下你的学习成果——”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起哄，拍手叫好。唐昊瞥了一眼张佳乐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接过那把陌生的吉他。为了不给恩师丢脸，他低头专注地调试了一下，然后跟上节拍切入。这首歌的riff确实不算复杂，重复性很强，关键在于力度要够强，节奏和groove要对。作为rapper，他本来就是靠节奏感吃饭，所以虽然临时上阵，还算弹得有模有样。
台下观众开始聚集起来，不再是匆匆路过，而是真的停下来围观，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林敬言看着满脸笑容压不住的张佳乐，摇摇头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那种过年的时候推着小孩上台表演才艺的家长。”
张佳乐懒得反驳，趁着间奏一个箭步跳上临时搭建的小台子，和主唱相视一笑，对着麦克风开口。
他的声音传出来的那一刻，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It's just work, it's not easy
这是必须背负的使命，无比艰辛
And we could all be blown apart
我们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And heaven is the fire escape
天堂是唯一的逃生通道
You try to cling to in the dark
是你在黑暗中死死抓住的救赎
——好像是一样的，不管在哪里唱，对张佳乐来说都是一样的。万人体育场不会让他怯场，街头麦克风也不会折损他的音质和声压。那副钛合金嗓子开口就有穿透一切的力量，高音上得像吃饭喝水一样轻松。是开了外挂的嗓子，同样的旋律，在他嘴里却有了完全不同的质感和力量。
It's just work, believe me
这是必须完成的使命，请相信我
Still my beating heart
我这颗心，依旧跳动不止
We'll all be free to fall in love
我们终将自由地坠入爱河
With who we want and say
爱我们想爱的人，然后高喊
Yeah Yeah Yeah
People of the pride
一曲唱罢，观众彻底疯了，掌声口哨声尖叫声几乎要把整条街掀翻。张佳乐眼含笑意，看向身旁的唐昊，唐昊低头卸下身上的吉他，看不清表情，但呼吸似乎比平时急促几分。主唱激动得满脸通红，摘下脖子上的大花环，套在张佳乐身上。
张佳乐拉起唐昊，风度翩翩地鞠躬行礼，凭着之前躲粉丝练出的风骚走位杀出人群。这里夏日漫长，八点半仍然很亮，街道两边的摊位都已收拾一空，露出天边粉红晚霞。两个人沿街慢慢走，仿佛可以一直走到晚霞尽头。
第二天，一行人去尼亚加拉瀑布。这是个大晴天，阳光刺眼。他们买了船票，领了红色塑料雨衣，坐在船尾的位置。游船缓缓驶离码头，眼前一片碧波白浪，水鸟在蓝天白云间飞过。
游船越来越靠近瀑布，一道彩虹在白色水幕前横空出现，像一道巨大的传送门。船尾挤满了游客，纷纷拿出相机手机拍照。唐昊象征性拍了两张，就一直抬头看着。他在歌里写过的——如能倒转世界上的所有钟，群山下会生出彩虹。
在船上看，峡谷两岸之间，彩虹的两端沉入翻腾的水雾之中，弧光向下延伸，竟像是没入了水面之下，仿佛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另一端。
船还在往前开，他们已经来到了水幕之下。瀑布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连船的引擎声都被盖住，像远古巨兽在咆哮，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眼前是纯粹的白色，铺天盖地的水汽扑面而来，无数细密的水珠如雨点般打在身上，雨衣根本没用，头发和衣服马上就湿了。
又在淋雨。
脑海里那首歌的旋律又响起来，毕竟它本来就是在雨中诞生的。唐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张佳乐。他显然兴奋得多，任由风把粉色长发吹得凌乱，水珠挂在发梢和睫毛上，顺着下颌线滑落。
船在瀑布中心盘旋了片刻，返航途中，彩虹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唐昊注意到，在彩虹的外圈，还有第二道虹，颜色要淡很多，但又分明存在，只是顺序颠倒。
这时张佳乐心有灵犀似的开口问：“为什么有两道彩虹？”
“那是副虹，因为水的二次折射形成的。”张新杰说。
“你连这都知道？！”
“来的路上我在小红书上查了旅游攻略，攻略里提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唐昊愣愣地看着空中的两道彩虹。地平线下的彩虹，反方向的彩虹，反方向的梦——都是可以存在的吗。
他想起那些让人窒息的雨天，想起雨声里流淌的酒精和冤魂索命般的旋律。曾经以为回到过去是唯一解，但时间是单行线，他只能往前拼命追赶。曾经失去的部分找不回来，错过就是错过。但留下的也永远存在，被打碎重组成另一片拼图，再由新的碎片补全。最后他好像终于摸到了完整图景的边缘，那首想写完的歌，终于最被想让他听见的人听见。而那个人此刻正坐在身边。
眼前景色空阔，天地宽广，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翻腾，快要冲破胸膛。心中千万缕思绪如潮水般涌来，他却一时抓不住任何一缕。
他只能掏出录音笔。
张佳乐有点惊讶，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他大声说：“你录！录完我们去写歌！”
写哪一首。
还能是哪一首。
唐昊说：“会很吵。”
“吵就对了！”张佳乐大笑。
正式演出那一天，场馆外早早排起长队。两个小时的演唱会，大半时间几乎都在全场合唱。最后一个 talking 环节，张佳乐说：“谢谢大家这么热情，接下来的一首歌我们临时做了改编，所以原来的VJ素材就用不上了，请大家谅解。”
乐队进行着简短的调试，有人趁机大喊“韩文清牛逼”，旁边又接了一句“张佳乐我爱你”，观众席传来一阵哄笑和口哨声。当所有人准备就绪，舞台上响起的却不是预料中的狂野 riff，而是一段轻柔的钢琴前奏。
有些歌是这样的，前奏的第一个小节响起时，观众就开始尖叫了。此时全黑大屏上打出简简单单四个白色字：
第十三首。
灯光也简单，只一束白色追光打在张佳乐身上，舞台其他部分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张佳乐唱主声部，比起原版的梦幻飘忽，声音更加干净有力，清澈地响在钢琴和贝斯伴奏之上。
但当原本邹远的人声部分响起时，却是从舞台阴影里传来的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更有颗粒感。台下观众纷纷一愣：
“唐昊来了？！”
“唐昊是这场的助演嘉宾？？”
第一段副歌前，秦牧云的鼓点和林敬言韩文清二人的吉他riff一起砸下来。这一段的和声也改了：
如能倒转世界上的所有钟
群山下会生出彩虹
收回流向远方的风
雨落上，雨落上
白光逃逸出黑洞
都是空空
唐昊一边唱一边向舞台中央走去。他上身穿了一件黑色背心，下身就是张佳乐从古着店淘来的灰色阔腿裤，裤摆随着步伐轻摆如烟雾，修长小腿和骨骼分明的脚踝在布料缝隙间惊鸿一瞥地闪现，又迅速被遮盖。
第二段副歌结束，他已走到舞台中央，但没有完全踏入那束追光，而是停在光与影的边界，半边身子仍隐没在黑暗中，另半边被白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鼓点 solo 过后，他在这明暗交界处开始唱新加的rap：
他们说黑洞没姓名 吞噬光明 寂静是宿命
为什么我偏偏听见 瀑布的回音
咆哮像雷鸣 震碎幻境
天空没有眼泪 但彩虹突然降临
红橙黄绿青蓝紫 谁把雨丝凝成刺
紫蓝青绿黄橙红 你曾封印旧时空
旧时空的钟已停摆 我徒手拨动指针
指向梦的终点
我向终点狂奔 却撞上银河
银河坠入黑洞 倒流成瀑布
瀑布是永不停息的雨
雨中浮现彩虹
红橙黄绿青蓝紫 落在你身后
紫蓝青绿黄橙红 映在你瞳孔
舞台顶部数道五彩光线散射而出，音乐在最后一个重音下戛然而止。整个场馆陷入死寂，仿佛时间静止。下一秒，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尖叫声爆发开来，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狂热。
张佳乐把唐昊搂过来，说昊昊讲两句。
此刻唐昊又感觉各种情绪涌到嘴边而词不达意，沉默了几秒开口说：“之前大家总说我运气不好，群里抢红包总是手气最差，roll点也roll不出大数字。但我们昨天去大瀑布，看到了双彩虹，又觉得运气还是挺好的，所以回来改编了这首歌。这个版本我们改得很喜欢，希望大家也能喜欢。”
他顿了顿，最后补上一句：“谢谢大家，谢谢霸图，谢谢张佳乐。”
“所有想说的，都在歌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