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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祥,小镇做题家,刻苦勤学,寒窗十年考了不错的成绩,不慎误触张〇峰视频填了时下最热门的专业之一的土木工程,差两分被调剂到建筑学,累死累活读五年,跟风考研依然差两分过国家线,进入设计院成为一线画图工。工作一年半,刚评上助理建筑师,设计院好像不受外界影响一样依然有干不完的活,好在工资绩效五险一金样样不落,实乃奇迹。
敖丙,爹是东海市著名地产商,在东海市扩张房地产版图,掌控大多数楼盘。敖丙从小不爱学习,高考都没参加,被老敖总送韩国水了个管理学学位。
专业课是辅修,老师叽里咕噜的说啥听不懂,主修美颜穿搭染发打耳洞,生了一副好皮囊外加钱堆出来的气质,走路上还被星探追几条街,他那天都走到S公司楼下了,要不是老敖总以断生活费威胁,没准儿就出道了。毕业回国后公司事务也不需要他插手,安心当废物小点心。
但是废物小点心不甘心当一辈子的保护动物,希望得到父亲的认可,他想去当练习生也是为了证明自己,老老实实家里蹲近五年,终于软磨硬泡拿到城东的60亩地。
加上设计人微信,头像居中一朵高明度高饱和的莲花,左边心平,右边气和,行楷红字描黄边,对方发来第一条消息是:敖总你好,我是设计院李工[握手]
敖丙脑补了一个40岁秃头看起来很靠谱的项目负责人形象。
李工给他发来方案询问意见,他总是再三整理措辞,装模作样地迎合中年人的说话习惯,显得自己身经百战:我先看下,辛苦[握手][握手][握手]
然后放置。
其实这项目没那么急,地是三年前拍的,之前找人设计过方案,由于德兴还有别的立项,该项目就暂时搁置了。
城东早年是县城,近年城市扩张才划县改区,这块地处于新区和市区交界处唯一的干道沿线,离市中心最繁华的德兴大厦9公里,到新区德兴CBD13公里,附近是4A级花果山风景区,山脉连绵一片,3公里外是大学城,属于大学生出行的必经之路。
这么肥沃的片区控规修了十年,早就编制为住宅用地,却迟迟没有开拍。据传闻干道本想钉在东海市龙脉上,打偏了,龙脉在旁边地界上,又有人说龙脉明明是平行干道5公里开外的花果山,还有同城玄学主播铺垫了一堆都市传说,得出结论此地邪门,政府不肯松口是他们也不确定龙脉到底在哪。
直到三年前老敖总在一次饭局闲聊敏锐地捕捉到一些信息——顺家投资公司在暗中找设计院做城东三地块的前期评估。
老敖总深思,虽然自家有实力吃下三块地,但是成本高风险太大,而且顺家指定抬价。不如就拍二地块,横在中间足以恶心人。
顺家被截胡一块地便争先开工,建设工程许可证一边办下来,一边压迫设计院出了全套施工图,地下室开挖后才发现由于地质问题承载力不足,100米的楼要砍成60米,远远达不到设计条件的容积率。这个方案怎么改,还是推翻重做,他们和设计院一直不能达成共识,就这么僵持到现在。
既然儿子有心要学,先从房地产这种相对简单又有回报的项目学起。
大房企接二连三地暴雷后,他们盘踞一方的地头蛇大多对楼市持观望态度,一方面时刻紧盯政策,另一方面暗中停工或只保售罄的楼盘交楼。老敖总打的就是时间差,趁顺家拿走北区工业园项目正跟拆迁户扯皮,重启该项目先拿到预售证就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联系上原来的对接人,孙主任已经升职做孙总,不需要亲自画图,由他指导手下设计。
某天老敖总想起有这么个盘给儿子盘着当玩具玩,顺口问一句进展如何。
敖丙哪里懂建筑,敷衍着说还行啊挺顺利的。
点开微信文件已过期,最新版没下载。敖丙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往上滑一版能打开的,日期落在过年前李工给他发的文本应付他爸。
老敖总看完沉默许久,揉揉太阳穴:“看过设计条件吗?”
敖丙满心以为能换来一句夸奖,见老敖总好像不是很满意,垂下头翻来翻去,挑出一张夜景人视图,高端,大气,恢宏!
“我先前给你的住宅资料?”
“看了,Daddy啊,我一翻书就犯困,刚看2016-2017,设计院就要定效果,我随……不,这是我精选最高档的,不好看嘛?”
2016?那都什么年代了。
“儿啊,你是建房,要卖的,不是造龙宫,你重点放在这颗龙珠有什么用?再看造型,外墙用真石漆可行,檐口这个托你打算直接浇筑还是用GRC?”
敖丙清澈的眼神转向迷茫,看向那一圈斗拱似的装饰,双指放大又缩小,什么17?G……什么R?
老敖总叹气,自己一时疏忽,是该安排人带他,这孩子单纯,没出过社会,不要再给他自由发挥了。
再次细看文本,遮住那颗水晶龙珠,住宅楼以北面花果山为意向,设计了坡屋顶,虽然尖头直冲云端,建筑高低交错模拟山的起伏。设计师能接住敖丙的奇思怪想,努力设计得不那么过时,也是有点本事。
找机会叫老孙带设计院的人一起出来吃个饭,既然已经立项,那就好好谈一谈这个方案。
于是在老敖总的钦点下水晶龙宫爆改新中式,并赐名龙莲阁。
敖丙委屈,少爷当惯了,穿金戴钻的,喜欢点华丽的东西怎么了。
老敖总为了扭转他那俗气的审美,一场春雨过后的早晨,把敖丙送进山里禅舍去去这股世俗味,表弟敖烈随师父在这里修行,是一间禅主题民宿,格调很高,房价很贵。
老敖总和这禅舍颇有渊源,当年还在设计院,也是设计人员之一。
车停山脚,父子二人沿山道步行而上,这里是花果山的一脉,山体平缓,常年绿植覆盖,被称为城市之肺,天然氧吧。步道没有台阶,此处即将举办山地马拉松,每步行一段便看见三两一组的工作人员张贴横幅和里程标志。刚被洗礼过的松树散发着幽香,山道旁边樱花抽出些新芽,露水点在上面那娇嫩的花苞承不住,和松针一起使坏,向路过的人随意泼洒。
敖丙捻去落在鼻尖上的水滴打了个喷嚏,听爸爸讲过去的故事——他凭这个项目的国奖一次就评上高级工程师,三遍。
表弟从小就有佛缘,在山里修行比那种佛子还清冷,敖丙穿上布衣,左手缠着串,在山中与世隔绝的十来天,听大师念经似的讲中国建筑史,感受禅意,净化心灵。
个屁。
敖丙心说本少爷天天喝茶打坐吃素快养胃了,迟早有一天微信头像也要变成莲花。
我要叛逆!我要放纵!
敖丙趁着夜色翘了最后一天晚课,混入赏樱人群中,从山里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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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工:我跟你讲,这个甲方难伺候得很
李云祥打开一张图,缺少SHX文件的提示框还挂在屏幕中央,他懒得点,把聊天窗口缩到右下角,直接用工作微信噼里啪啦打字。
效果图6:哦?
效果图6:你不是见过他[发呆]
倾诉对象是小六子,目前跟进他这项目的效果图,“龙宫”的作者。
李工:去年现场拍照见过一次
李工:哇你不知道,那天我还以为明星来了
李工:穿得跟许文强似的,大背头,抽雪茄,不太看得出年纪
效果图6:[笑哭]
李工:说是以前跟猴哥共事过,反正不是我们这辈的
效果图6:你和许文强当场加的微信?
李工:没有,他高冷得很,只跟猴哥说话
李工:我找猴哥要的[捂脸]
效果图6:emmm……审美差辈?
效果图6:跟你爸看不惯你妹搞二次元一样[笑哭]
李工:这跟我妹有关系吗?
李工:他也太土了吧[捂脸]
效果图6:人甲方让你做啥你就做,质疑他?
李工:你来给他折磨试试[微笑]
领导安排他跟这个项目以来,从去年国庆跟到初八上班毫无进展,这甲方户型意见从来不提,一开始连轮廓都定不下来,好不容易哄得甲方看图,人家说要填成彩的才看得下去,并且次次强调一定要凸显闪亮的水晶宫。
效果图6:别提那水晶宫,我电脑都报废了。
李工:还没完
当初现场调研,李云祥跟在后头偷听大佬谈话,那甲方说,等到年后十五,工人都回来了就开工。
但是这方案一稿稿地改,怕是明年年后吧!
过年前李云祥试探地问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他好决定回老家带不带电脑。
甲方说我觉得11月第一次方案修改后就不错。
不错。
工作留痕找出来不费劲,发过去沉默两天回复一句我记得当时这块原来有树,于是又给他翻半天找到那版带树的,好嘛,原来是第一版,只不过甲方放到11月才打开看。
李云祥气得把电脑锁在衣柜,又怕甲方找他,预防性拉黑了。等到大年初一又忐忑地拖出来,复制了拜年文案发过去,对方也回了句新年快乐。
他总算看出来了,甲方不急这项目。
不行,这可是他接手的第一个方案,怎么可以毫无进展!
李工:回来我就催他了,一个意见等一周,你猜他提了条什么?
效果图6:提了什么?
李工:他说
李工:区位分析的卫星实测图不好看
李工:跟他的高德地图截出来不同,我[微笑]
效果图6:哈哈哈哈哈哈哈谁看那缺德玩意儿
效果图6:那这次呢?需要效果图做什么?
李工:重点来了[微笑]
李工:他想把方案全推了改新中式
效果图6:我操?
效果图6:不是哥们?
效果图6:铺垫这么多你是让我加班啊?
李工:能做不能?不行我们换一家公司。
效果图6:做,我做
效果图6:但是要加钱。
李工:那明天你拉个粗样,ai跑一个也成
李工:[参考图片][参考图片][参考图片]
效果图6:[ok]
李工:我保证最后一次
李工:绝对最后一次
李工:他再作妖我就辞职!
第二天小六子顶着两个黑眼圈发过来粗渲确认造型,李云祥一边拟了辞职申请备用,一边将图片插入文本,磨蹭了一天,快下班才点开微信置顶的跑车头像,发去一稿新改的禅意小院:敖总,您过目。
背地里蛐蛐甲方不足以发泄情绪,他不仅要迎合甲方,还因为愧对乙方(的电脑),不停对食物链的下一层效果图公司道歉,总之快被项目折腾到没吵架的激情,被工作磨平了棱角。
这可不行,没了激情影响骑车的速度。
对了,李云祥通常释放压力就是骑着爱车红莲去公司老总开的赛车场冲刺几圈,不过老总开业看心情,恰逢心情好一下班溜达去了,他只能去花果山,在盘山路绕一圈。
东海市的马拉松比赛铺天盖地找了不少网红宣传,正值樱花盛开,自从一则极具氛围感的夜樱主题citywalk短视频走红网络,游客争相前来打卡,今晚也不例外,山里来了不少赏夜樱拍照的游客。
他车速不敢太快,有人找到一个极佳机位堵在路中间,李云祥让道等待时目睹他们大力摇树,让花瓣飘落营造氛围感,骂了一句没素质。前方开不过去,后车喇叭滴声不断,他只得掉头下山,烦闷地就近找了一间小酒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