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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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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10
Words:
28,57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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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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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

【VD】起猛了,一觉醒来发现我哥在给我戴戒指

Summary:

但丁做了一个关于孩童时期的梦,现在这个梦想成真了,于是他开始向好友们求助。
3.2w+,一发完

Work Text:

  “维吉尔。”

  白发男孩在空荡荡的宅邸里跑来跑去,嘴里不断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维吉尔,你在哪里?”

  “维吉?”

  他跑过客厅,跑过厨房,跑过花园,但是都一无所获。最后他跑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前。

  “维吉?你在里面吗?”

  没人回应,他推开门探着脑袋看了看,然后惊喜地大喊:“维吉尔,你果然在这里!”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白发男孩正坐在房间里的沙发上看着书,听见叫声连头都没抬,只是把书翻了一页:“安静点,但丁。”

  但丁把房门完全打开,蹦蹦跳跳地走到那个男孩的旁边。

  “你在做什么?”

  男孩并不回答,纹丝不动地坐着,看起来没有要把屁股底下那张单人沙发分但丁一半的意思。但丁在他脚边的地毯坐下,脸上因为刚才的奔跑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轻轻地把头靠在白发男孩的大腿上。

  “维吉尔。”

  维吉尔的腿冰凉且滑腻,但丁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蓝色的眼睛睁大着往上看,胞兄的脸完全被书本挡住,于是但丁伸出一根手指去戳那本硬皮封面。

  “又在看什么无聊的书?”

  “别乱动。”维吉尔警告的声音从书本上方传来。

  但丁收回了手,难得安分了一回,他伏在哥哥的膝盖上,像趴在妈妈背部的小树袋熊那样平静,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手指垂在地毯上轻轻地打着拍子。

  10分钟后,维吉尔终于合上了书本,他伸出手,掐了一把但丁的脸蛋,看起来很不满:“你为什么总喜欢在我看书的时候打扰我?”

  “我没有打扰你,我只是在找你玩。”得到哥哥理会,但丁用被捏的变形的小脸挤出一个可爱笑容,白皙的脸颊肉因为嘴角的扯动而在维吉尔的指节下更加可怜地泛红,“你知道吗?我找到了宝贝。”

  他直起身子,维吉尔松开了手,但丁拍了拍自己黑色短裤的裤兜,现在那里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去了。

  “什么?”
但丁把手伸进去,一个做工精致的木质盒子从他的口袋里被掏了出来:“看。”

  维吉尔谨慎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皱起了眉头:“这是妈妈的首饰盒。”
但丁洋洋得意道:“我翻了好久才把它翻出来,妈妈把它放在抽屉的最深处。”

  这听上去可不是什么放置“宝贝”的地方,至少对他们来说不是,维吉尔眉头皱得更深了:“妈妈会生气的。”

  “也许吧?”但丁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他拿着盒子在维吉尔鼻子底下晃了晃,试图诱惑自己的哥哥跟他一起打开潘多拉魔盒:“你不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吗?”

  镶嵌着宝石的首饰盒几乎就要贴到维吉尔的脸上,细碎的切面折射着彩色的光,维吉尔眯起眼睛偏头躲开,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弟弟的邀请:“我不想,要挨骂你自己挨骂。”他一脸正气凛然:“现在,我要去告诉妈妈你偷偷翻她的化妆台。”

  维吉尔向来说到做到,他伸手推开跪坐在面前但丁,拉长声音喊道:“妈妈——”

  但丁被这突如其来的翻脸吓了一跳,立刻扑上去捂住维吉尔的嘴:“维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白发幼崽用湿润的蓝眼无助地看着他的哥哥,流露出几乎凄切的目光,哪怕是世界上最铁石心肠的人来了,看见这抹伤心欲绝的湛蓝色也要犹豫再三,但丁在以往犯错时吃过不少诸如此类的红利,也深知自已那双无辜的蓝色眼珠好用至极,所以此刻他用着这副模样在他哥哥的面前泫然欲泣,企图讨来网开一面。

  没有人类能够舍得让这双眼睛真正地流下眼泪,但可惜的是,维吉尔是一个恶魔,尽管只有一半的恶魔血统,但却是如假包换的恶魔心肠。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但丁,没有分毫的动摇;幸运的是,但丁也是恶魔,所以此刻他施加在维吉尔嘴唇上的力度足以掐死一只山羊,而他仍然满脸毫无知觉地眨着泪眼朦胧的眼睛,仿佛不是在谋杀而是恳求。

  维吉尔看看盒子,又看看正在试图挤出眼泪的但丁,他毫不费力地掰开了但丁捂在他嘴上的手:“老实告诉我,但丁,你是不是已经看过里面的东西了了?”或者还有更糟的情况,“你把里面东西弄坏了?”

  但丁假惺惺的表情一下子收了回去,他撅了噘嘴,脸蛋看着气鼓鼓的:“没有,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分享里面的东西!”

  “你只是喜欢拉上别人给你垫背。”维吉尔冷笑。

  “这种说法真叫人伤心!”甜言蜜语包装的诡计被拆穿,但丁像个被上了发条的留音玩偶一样大叫起来:“求你了行吗?求你求你求你!维吉尔!维吉维吉维吉维吉尔!”

  “闭嘴!”

  维吉尔被吵得头疼,拿起书用力拍到但丁的脑门上,可怜的幼崽被砸得整个人向后仰,手却依然紧紧地扒在哥哥的腿上。斯巴达家幼子的欲望几乎要从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中溢出,一旦想得到某种东西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恶魔狩猎猎物的耐心和狡诈放在一个外貌与人类孩童一般无二的半魔身上有一种残忍的可爱:“你今天不答应我,我就把碟子里的全部西蓝花都扔到你的碟子里,也不和你一起在花园练剑,不帮你一起修草坪和去镇上买菜!洗碗的时候我会故意打碎你最喜欢的茶杯,然后今晚把你的牛奶喝光,一滴都不给你留!我还要去书房在你的书的封面全部用红色的蜡笔写上大大的'D',然后……”

  “够了!”维吉尔一把捂住了但丁聒噪的嘴:“不准把西蓝花扔到我碟子里!妈妈会伤心的!”

  “所以你答应了吗?”但丁在手掌下瓮声瓮气地问。

  维吉尔咬咬牙,做出了妥协:“看完之后必须放回去。”

  “好耶!”

  但丁从维吉尔身上弹了起来,欢呼一声,他揉了揉发红的脑门,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张单人沙发,熟练地坐到了哥哥的膝盖上。维吉尔叹了口气,无奈地把书放到一边,看着但丁坐在他的怀里笨手笨脚地解开盒子上的锁扣。

  失去束缚的盒盖“啪”地一下弹开,露出盒子里漂亮的黑色天鹅绒,两枚戒指躺在里面,一枚紫色,另一枚红色,指环上分别刻着两个名字。
斯巴达,伊娃。

  男孩们顿时瞪大了眼睛。

  “Jackpot!”

 

  但丁是被一阵寒意弄醒的。

  柔软的被褥和花了大价钱购置回来的床垫创造了一个懒惰的地狱,让原本不需要睡眠的半魔养成了和人类一样孱弱的生活习惯,堕落在那堆梦幻的天鹅绒和纯棉面料里,但丁还沉浸在有关童年小插曲的安详睡梦时突然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没过多久一个陌生的触感就贴到了他的手指上:冰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草莓圣代,硬的,像红蜥蜴的爪子,还带着一点点魔力——他哥维吉尔的那种。

  但丁睁开眼,温暖的橙红色逐渐代替了眼前的漆黑,房间里落地窗的窗帘已经被另一个先起床的人拉开一半,不遮光的窗纱影影绰绰地透出窗外因为无人修剪而变本加厉地爬到楼上的藤本植物的影子,但丁盯着那些张牙舞爪的花花草草,伸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维吉,几点了?”

  “7点25。”一个声音在他旁边回答。

  “哇喔,7点,”但丁吹了声口哨,笑眯眯地把头扭向声音的来源,“难得我起这么早,老哥,不打算奖励你弟弟一个爱的亲亲么?”

  在但丁的脸朝着的方向,一个梳着背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的白发男人,正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他有着一张让人无法怀疑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的、和但丁惊人相似的脸,只不过神色相比起但丁的慵懒看起来要更为冷淡,面对着弟弟一把年纪还不知羞耻为何物的亲吻邀请,他用白色的睫毛下那双浅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蓝色玻璃眼珠平静地扫了一眼对方那张边说话边撅起来作索吻状的嘴巴,然后移开了目光。

  “是7点25,不是7点,但丁。”他把目光重新移向手里的书本,仿佛弟弟努得酸痛的金鱼嘴不是朝着他而是朝着房间里的另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还躺在床上的那个40多岁的中年半魔习以为常地索吻失败,自家老哥视而不见的回避动作不能让他有半点尴尬的自觉,甚至还美滋滋地笑了一声,仿佛在欣赏对方掩耳盗铃的行为。察觉到维吉尔因为笑声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但丁赶紧把还在咧着的嘴转变成一个懒洋洋的哈欠,顺势伸了个懒腰就要往被窝深处钻去——显然是还想再睡。他告别道:“既然如此,我还有点困,晚安维吉尔。”

  年长的半魔眼疾手快地把书一扔,一把摁住了作蛄蛹状的胞弟,以防止对方完全滑进那堆诱人的被褥后在接下来的几小时甚至十几小时里永无见天之日。

  “说'早安',”这会儿他又愿意看着但丁了,“不要试图在我面前赖床,弟弟。”

  但丁尝试性地挣扎蠕动,然后发现自己每蠕动一次维吉尔手上的力气就会相应地变大一分,但丁不禁开始思考如果他还是坚持要往被子里钻,他那个心狠手辣的老哥会不会用贝奥武夫蓄力把他锤死在原地,于是他尖叫道:“我的天啊!维吉尔!需要我提醒你吗?今天是周末!”

  “醒了就该起床,但丁,需要我提醒你吗?恶魔不需要睡眠。”

  “想要睡到自然醒不是我的错,”但丁哼哼唧唧,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冲维吉尔挤眉弄眼:“我本来不应该在这个点睁开我的眼睛,但是我亲爱的哥哥趁着我还在梦里的时候偷偷地往我手上套了个有魔力的东西——就像个定时炸弹突然绑在身上!我被吓醒了。”

  维吉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但丁借题发挥,他弟弟在无理取闹这一方面一如既往地擅长,打娘胎里就开始浸润的天赋,他说:“你的比喻水平简直是比蒙杜斯还要糟糕的存在。”

  文学水平受到质疑不足以让传奇恶魔猎人恼羞成怒得原地起床,于是但丁依旧死皮赖脸地躺在床上。按照往常这个时候,他会扯着被角主动给维吉尔撒个娇,然后闭上眼睛睡回笼觉,任由他哥在旁边冷嘲热讽顺便给计分板加上一分——加十分也行,没什么比睡回笼觉更美好的了。

  然而今天却有所不同,就在他和维吉尔打嘴炮的短短几分钟里,对方套在他手上的那个冰冷的玩意并没有因为贴近他的肌肤而被体温熨得暖和,反而还随着他的清醒而变得越来越刺骨,肉眼可见的活跃——不如说是兴奋,一股寒冷的亢奋,仿佛试图从眼前的维吉尔身上夺走但丁的注意力,让他不得不从被窝里爬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但丁不舒服地蜷缩了一下手指,发现寒意来源于中指的最后一节指节,现在那个地方像是在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纠缠着,而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另外一个活物,他哥维吉尔,静静地坐在床铺的边缘,显然就是那吐着猩红的信子越缠越紧的罪魁祸首。

  “你在我手上绑了什么东西……”但丁嘟囔着,对着阳光举起手。

  对于一只血统强大领地意识强烈的半恶魔来说,被别人的魔力纠缠的感觉并不怎样,但丁原本以为会在自己那根可怜的中指上看到什么奇怪的咒文或者诡异的魔器,也许是一株新鲜的Qliphoth幼苗正在欢乐地吸取他血肉中的养分也说不定,几十年来的经验让他从来不吝以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给他一刀的孪生兄弟抱以最阴暗最糟糕的揣测,特别是自从他们同居后,在经历了无数次开魔人斗殴,10次大厅桌子坍塌,6次厨房爆炸,4次浴室花洒把手莫名断裂,但丁终于对两点坚信不疑——他和他哥两个人在一起是不会有安生的好日子过的,以及能够独自抚养他们的伊娃真是个强大的母亲。

  我和我哥在一起能拍出历史上最高分的灾难片。但丁心里这么想着,他张开手掌。

  一枚闪着蓝色流光的戒指躺在他的中指上。

  一枚,闪着,蓝色流光的,戒指。

  但丁盯着那枚冰冷的圆环上闪光的蓝色宝石,缓缓地眨了眨眼,细密的白色睫毛颤抖了一下。

  “维吉尔。”

  “嗯。”

  “我好像出幻觉了。”

  维吉尔终于收回死死摁着但丁的手,垂下眼皮看着自己弟弟茫然的傻样:“截止至昨晚,除了晚饭时间你还像个小孩子那样在吵着闹着要吃披萨不要吃西蓝花以外,我认为你的脑子非常清醒。”

  维吉尔刻意把“小孩子”和“披萨”几个字的读音咬得很重,好像这是什么万恶不赦的组合,然而但丁忽略了来自年长半魔的指控,他倏地坐了起来,转动着手腕,蓝色的流光在漆黑的圆环上忽明忽暗,“这个黑色的圆圈是什么?!”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这是黑橄榄吗?”

  “如你所见,这是一枚戒指。”

  “那还不如黑橄榄呢!”

  但丁震惊地盯着眼前这枚黑色的圆环,于是万恶不赦的组合变成了“维吉尔”和“戒指”,天杀的,这两种东西同时出现是因为他没睡醒吗?

  老实说,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接触过戒指这种玩意,虽然有时一些客人会拿首饰抵债,里面通常都包括这种东西,但但丁对此并不感兴趣——上手简单地判断一下真伪,然后就毫不犹豫地丢给典当铺,换成披萨圣代和酒。在维吉尔还是V的时候,但丁在那个黑发的忧郁诗人左手中指上看见过一枚银质宽面戒,晦涩的浮雕覆盖在上面,几乎包裹住他的整个指节,让诗人那易碎品一样的手指显得更加纤细脆弱,几乎像一副艺术品。

  而眼前的戒指则不同,它通体漆黑,指环宽窄不一,表面雕刻着尖锐凸起的大块鳞片,看起来像是什么健壮的巨型动物的尾巴,一颗色泽漂亮的深蓝色宝石镶嵌在这条尾巴的头和尾的衔接处,仿佛会呼吸一般闪着粼粼的光。

  这是个昂贵货。但丁目测着那颗宝石的大小,心道,以我目前的存款来说恐怕一辈子都买不了的那种昂贵货。

  “看起来像是魔界的特产。”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下巴新冒出来的白色胡茬,“它有什么用?战斗?保护?储存魔力?”

  维吉尔挑眉:“你能想到的就这些?”

  “呃……”但丁语塞,他认真想了想:“它总不能在我半夜偷吃冰箱里的圣代的时候像个报警器一样闪着红蓝光大喊大叫吧?”

  “不错的建议。”维吉尔点点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猜测,“不要半夜偷偷吃那种高热量垃圾食品。”

  “我感觉你有点可笑了,据我所知,这个家里的圣代早就被一个变态半魔给全扔光了,而这个半魔至今还在强迫他另一位年过40的家庭成员多吃蔬菜,哪怕他知道吃了也是白吃。”

  变态半魔维吉尔警告性地瞪了但丁一眼,但丁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他用另一只手搓着那个指环,企图把它取下来,然后毫无悬念地失败了:“所以,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丁不觉得维吉尔会对华而不实的装饰品有兴趣,和热爱花里胡哨的自己不同,他哥哥的行事作风和战斗风格一模一样:干净,利落,追求效率,从小到大一如既往,他很高兴和兄弟阔别的这几十年里维吉尔没有变成一个留着长发浑身纹身耳钉的非主流来重新和他相见(好吧,V是个例外),眼前这枚戒指并不属于维吉尔实用主义的范畴。

  尽管从审美来看,这个玩意的确像是那个冷冰冰的混蛋挑出来的没错。

  可是维吉尔并不会莫名其妙地给他亲爱的弟弟戴一个……呃……手指饰品。

  他甚至不敢说出戒指这个词,不,他光是想到维吉尔送了他一个戒指都觉得毛骨悚然。该死,一觉醒来这是怎么了,维吉尔在床边守着他而他的手上恰好多出来一个戒指,这个世界是要毁灭了吗?但丁已经开始幻想下一秒维吉尔告诉他:亲爱的弟弟,这枚戒指其实是一个按钮,只要你动动手指按下中间的蓝色宝石,马上红墓市市中心就会拔地而起能杀死至少几百个人类的魔塔或者树,怎么样?喜欢吗?然后自己依偎在维吉尔怀里流下欣喜的眼泪:谢谢你维吉宝贝,我跟斯巴达列祖列宗发誓我真他妈的爱死了你。

  然而维吉尔只是依旧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但丁,他说:“你希望它是什么?我说了,这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戒指,你在人界生活了那么久,对人类生活习俗的了解难道只有外卖披萨不加橄榄和双倍芝士吗?”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甜腻的圣代和限制级的杂志?”

  “从来不知道你这么了解我。”但丁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情况下轻易地原谅了刻薄的哥哥:“既然如此,想必你也知道你亲爱的弟弟现在正一头雾水吧?能不能大发慈悲告诉我,这东西用来干什么的?”

  维吉尔露出一个但丁非常熟悉的表情,小时候只要但丁在维吉尔面前犯蠢就能看到的那种,老哥接下来要说“愚蠢”,但丁想,维吉尔抬起下巴,如他所愿:“愚蠢,但丁,维吉尔得一分。在你的脑袋退化成披萨之前,你最好想想,人类的戒指能用来干什么?”

  一个在魔界生活几十年的半魔问另一个在人界生活几十年的半魔知不知道人类的戒指还能用来干什么,这个画面在别人看来既荒诞又浪漫,而当别人知道他们其实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弟,这一出荒诞喜剧就变成了惊悚家庭伦理剧——特别是其中一方手上还戴着那只来自另一方的所谓的“戒指”。

  稍微年轻个那么几分钟的当事人觉得情况不太妙,他的大脑终于开始缓慢地转动。

  人类的戒指还能用来干什么?废话,当然是年轻男女在干柴烈火的恋爱中头脑发热的结果,戴在食指是单身,戴在中指是订婚,戴在无名指是已婚,是契约是诅咒也是标记,专门用来捕获那些陷入爱情蜜糖罐的蠢货——还顺带骗钱的那种!但丁脑子里发出了焦糖爆米花新鲜出炉的砰砰爆炸声,但是这跟他哥今天早上莫名其妙往他中指上套了一枚看起来贵得能买下红墓市市中心一整间披萨店的戒指有什么关系?

  但丁开始后悔自己今天莫名其妙的早起,也许他在感受到维吉尔魔力的那一刻就该闭着眼睛装死才对,维吉尔今天很不对劲,醒了没下楼而是坐在床边就算了,现在还揪着“戒指”的问题咄咄逼人,每一句话都让但丁感觉他们两个的关系往一个很恐怖的方向奔去。直觉告诉但丁这个领域他未曾涉足也大概不太想要涉足,并且如果他们的母亲伊娃还活着的话知道了一定会尖叫着狠狠地打他们两个屁股。

  “我确实不知道,所以亲亲维吉再得一分,现在我欠你两分了。”但丁小心翼翼地对维吉尔扯出一个讨好意味的笑,他掀开被窝爬了起来,“待会儿再聊怎么样?我先去刷个牙。”

  一般来说,但丁的“待会儿再聊”意思是“对这个话题说永别吧兄弟”,他鞋都来不及就要往卫生间跑,那架势仿佛有500张水电清单在身后追他。然而还没等他撒开丫子,一只手就从后方捉住了他的手臂。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他哥平静又令人汗毛倒竖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心虚了就想要躲起来。”
一阵大力毫无预兆地从手臂上袭来,但丁整个人几乎要被拽飞,维吉尔粗暴地一把把他掀到了床上,两人身下的床铺被砸出了能让隔壁邻居尖叫着报警的“嘭”的一声巨响。但丁摔得眼冒金星,撑起身子正要痛骂他哥的畜生行径,一个黑影不由分说地笼罩下来,把他完全困在了阴影里。

  但丁抬起头,维吉尔压在上方凝视着他,平时静得如一潭死水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地跳动着,像冰面上一簇摇曳的火焰。

  噢,这可不好玩。

  但丁眨眼,但丁汗如雨下。

  他记得小时候父母打开客厅的留声机在地毯上跳舞,父亲看着在他怀里转圈的母亲的眼神也仿佛火焰燃烧。斯巴达家的孩子们看不懂流动在父母之间的情绪,但是他们在窗帘后有样学样,维吉尔扶着他的腰,淡声提醒着他“这一步跨远了”,然后收紧手臂把舞步自由发挥的弟弟拉回自己身边。但丁在被拉近维吉尔的一瞬间看向了对方的眼底,跳动的昏黄烛光照亮他哥清澈的浅色眼眸,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兄长面对幼弟时的端出来的成熟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并尽数埋藏在不耐烦下。

  是爱,但是,不是斯巴达对伊娃的那一种。
眼下这种情况显然不适合再追忆往昔,但丁神色慌张地移开自己的视线,他可不想在种脱缰野马一般的情况下和他哥来一个眼神上的亲亲,然而维吉尔似乎早就有所预料,在身下胞弟试图扭动头部的一瞬间就用右手卡住他的脖子,强迫着但丁抬起头,两个半魔的视线撞在一起。

  父母那些流淌在眼神之中的无法被双子解读的东西最终还是横亘在了他们中间,从维吉尔的眼睛里投射下来,更为年幼的半魔深蓝色的眼睛像一湾雾气弥漫的湖水,迷惘地映出哥哥的轮廓。

  维吉尔好像有些生气,他眯起狭长的眼睛,漠然地望着弟弟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嘴里说出了魔界爆炸一样的话:“你订婚了,但丁。”

  末了,仿佛是觉得还不够严谨,他又板着脸补了一句,“和我。”

  不错,这下人界也跟着一起爆炸了。但丁感觉自己好像没听懂人话,或者他哥没在讲人话,当然了,你不能期望一个在魔界活了几十年的半魔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思考,总之他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维吉尔近在咫尺的脸。维吉尔脸上的表情堪称平静,然而越是平静但丁就越是感到恐惧,因为他哥在释放裂空斩把那些大大小小的恶魔切成形状整齐的碎块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表情。

  “你……”但丁头脑一片空白,声带也干涩得可怕,而他的胞兄仿佛是为了听清楚他的呢喃,那颗仿佛永远也不会屈服的高贵的头颅缓缓低下,贴近了他:“嗯?”

  雄性半魔灼热的鼻息打在但丁脸上,酥麻的感觉霎时像电流一样通遍了全身,从前他和维吉尔打架也总是在各种状况下呼吸交错,但在却不会出现今天这样莫名其妙的暧昧氛围,但丁被这种陌生的体验刺得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烫到了般猛地往后一仰,然后结结实实地撞上身后的床垫,逃无可逃——该死,他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来这床垫还是他和维吉尔一起去买的!

  眼下比床垫更迫在眉睫的还另有其事,但丁的语言模块在兄长迫近的鼻尖下终于重新激活:“维吉尔??”他伸手摸到维吉尔的额头上,像是人类父母探测自己的幼崽有没有发烧生病:“你疯了???”

  这句话显然更适合用在打架前的挑衅环节而不是眼下这种两个人交缠在一张床上几乎快要交配的前戏,维吉尔手上用力,于是剩下的话全都顺着喉咙咽回到但丁的狗肚子里。但丁挣扎着想要说出更多的话,然而除了“嗬嘶”的抽气声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他那对平时里春风得意的漂亮蓝色眼睛充满了对维吉尔突如其来的暴行的惶恐无措。一瞬间,那个总是漫不经心地释放着成熟的魅力的40岁男人好像忽然消失了,剩下只有一个占据了维吉尔大部分回忆的,做错了事情绞着手惶惶不安的男孩。

  一个十足的,可怜的蠢货。

  维吉尔静静地盯了但丁一会儿,突然松开手放开了他:“我的精神状态只会比你好不会比你差,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但丁立刻直起身子摸着脖子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年长的半魔很有风度地静静地等他把气咳顺,伸出手指,点了点床头柜上的闹钟:“别忘了刚才你说你要起床,现在你有10分钟时间刷牙洗脸,现在,去吧。”

  “……”

  现在还有谁能有心情想这个!

  但丁捂着喉咙,震惊地看着一脸风轻云淡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维吉尔,直到维吉尔平静的表情逐渐消失,换上不耐烦地皱眉伸出三根手指开始倒数后他才终于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脚步踉跄地冲向卫生间,然后“啪”的一声把卫生间门锁锁上了。

  维吉尔走过去敲门。

  “干什么?”里面传来但丁紧张到变形的声音。

  “刷完牙下楼吃早饭。”维吉尔隔着门板语气平淡:“鉴于你昨晚主动刷碗,今天你的三明治放了两倍芝士。”

  “……噢。”但丁的声音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下去。

 

  但丁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度过了这辈子最煎熬的四个5分钟。

  第一个5分钟,他在想今天是起猛了还是还在做噩梦没能醒来,不然为什么一睁眼就看到他哥在给他戴戒指,伴随而来的还有斯巴达家的长子和斯巴达家的幼子已经订婚的重磅乱伦喜讯,让他们爸妈的在天之灵看了都流下悔不当初的泪水。

  第二个5分钟,他在想或许起猛了的是维吉尔,看来他哥从魔界回来之后和他同居一年终于是疯了,光有儿子没老婆,面对尼禄“爸爸叔叔有了那么妈妈去哪了”的质问算盘珠子竟然崩到了同父同母同性别的亲弟弟上,为了一个家庭的幸福做出如此牺牲,说明作为人性面的V的确是战胜了尤里增,这简直是载入红墓市历史的大事记,或许下周该约蕾蒂她们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第三个5分钟,他觉得在他沉思到这个马桶成为自己的棺材之前,他需要先把左手中指上的指环取下来丢进水槽里冲走,如果取不下来就拿剃须刀刀片把整根手指切掉,然后再等个两分钟等它长回来,这样好留个体面的全尸。

  最后一个5分钟,但丁带着依旧完好无损的左手中指和同样完好无损的维吉尔牌戒指,坐在自己新晋的白色翻盖棺材上,蓝色眼睛里空洞洞,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白色的吊灯。

  旁边的电子钟“嘀嘀”地响了起来,但丁神经质地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显示08:00,维吉尔给他定下的刷牙洗脸时间早就已经过去,但是他现在连马桶盖子都没打开。

  啊,管他呢,他自暴自弃地想着,反正我决定死在这个马桶上。

  他接着神游,从“披萨最多放多少芝士不影响口感”思考到“会放电喷火制冰的三头地狱犬日常饲养注意事项”,旁边的电子钟再次“嘀嘀嘀”地报警,现在是08:15,但丁逃避现实的第35分钟。他一把抓过那个电子钟,狂躁地拆掉了电池的封盖,再把两颗电池倒了出来丢进了垃圾桶。谁会在厕所里放一个该死的1/4小时就响一次的破闹钟?毫无疑问,维吉尔的杰作——只是为了防止但丁在厕所不干正事拖沓半天,活像个在工位厕所安装计时器防止工人上班去厕所摸鱼偷懒的资本家。

  啊抱歉,我又在想维吉尔了,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维该死吉尔,就像我几十年过来的那样!但丁咬牙切齿,从马桶上站起身子,仍然不忘假惺惺地摁了一下冲水键。他走到镜子前(是的,自从维吉尔回来之后,事务所的镜子终于复活),撩起自己凌乱的头发准备洗把脸醒醒神,却看到镜面反射着他现在的背头造型像极了此时也许正坐在楼下边看报纸边吃早餐的某人,左手戒指上的蓝宝石不合时宜地配合头顶吊灯的灯光闪了一下,仿佛在提醒着他刚才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足以令他后悔重新买了镜子。

  操。但丁闭了闭眼睛,他火冒三丈,怒极反笑,拧开洗手台的水龙头,快速地漱口洗脸 。5分钟后,白发半魔然后以一种完全不同于刚进门那会儿的气势一脚踹开了卫生间的门,门锁“咔嗒”一声宣告报废,但是但丁已经无暇去理会自己是否又少了几张钞票可支出,他“噔噔噔”地下了楼,快步走到饭厅的餐桌前,瞪着正拿着报纸在看的维吉尔。

  维吉尔看都没看但丁一眼,只是端起旁边的冰咖啡喝了一口,开口道:“你的三明治在微波炉,橙汁在冰箱。”

  但丁愤怒地取出了自己微波炉里的三明治,愤怒地打开了冰箱拿走橙汁,愤怒地带着这两样东西坐到了维吉尔的对面,然后埋头愤怒地吃了起来,维吉尔终于降尊纡贵地放下了半张报纸:“怎么了?”
双层芝士烤热后欢快地流动着,糊得半魔满嘴都是,好吃得简直不像话,但丁囫囵吞掉最后一口,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哥:“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

  维吉尔挑了挑眉,表示自己愿闻其详。

  “40分钟前,你说有这间屋子里两个人订婚了,”但丁耐心地解释,“这间屋子里只住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你,那么另外一个是谁?”

  维吉尔平静地看着他,但丁真是恨透了这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接着说:“你们甚至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恶魔不在乎亲缘关系,”维吉尔把报纸完全地放到了桌子上,正色道:“不要用人类那一套标准衡量恶魔,对于他们来说,有亲缘关系的才更具有吸引力,相近的血脉能引起共鸣,你和我打架的时候难道就没有别的感觉吗?”

  “什么感觉?”但丁的笑凝固了。

  “力量上的共振,仿佛同步呼吸。”

  力量共振?但丁深吸一口气,“那是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兄弟!该死,心灵共鸣什么的!”他看起来几乎要把装着橙汁的玻璃杯捏碎,“别忘了我们体内依然流着人类的血!来自我们的母亲,她叫伊娃,一个如假包换的人类!老哥,你不能……”

  你不能因为血缘上的共鸣就和你亲弟弟结婚!这对于半个人类来说实在太过于儿童不宜了!

  面对弟弟的控诉,维吉尔看起来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们体内也流动着恶魔的血,”他说,“但丁,血脉的吸引并非羞于启齿的事,这证明我们都足够强大,非常适合结为伴侣。更何况……尼禄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你作为他的亲叔叔,足以胜任他母亲这个角色。”

  什么叫,什么叫“你作为他的亲叔叔足够胜任他的母亲”?这到底……老天!但丁捂着脸哀嚎了起来,他的老哥则浑身冒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让人绝望的骄傲劲,腰杆挺直地抱起了臂,大概是觉得自己勇于承认欲望值得在计分板上加一分,看得但丁想要往他那张傻脸上来上一拳。

  传奇恶魔猎人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败了,但丁落荒而逃。“我跟你说不明白。”他伸手把护目镜变了出来,门外响起了摩托引擎轰鸣的声音,“我要出门一趟……不,不用你的阎魔刀,我自己骑摩托车去。”
维吉尔把手里的阎魔刀放下,平静地看着从餐桌起身的但丁,并没有阻止,只是开口道:“蕾蒂,崔西,还是尼禄?”

  “什么?”但丁愕然。

  “你要出去找他们。”用的是肯定句,维吉尔现在的表情就像是数学老师看见学生在用1+1等式求解二元一次方程,充满了令人发指的怜悯:“你指望一个人类,一个恶魔,一个1/4魔人能帮你解决问题?”

  撒旦啊,这可真他妈的……

  “不关你事,”但丁头也不回地往大门走去,“混蛋老哥,今天你自己洗碗。”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火急火燎地开着你的摩托到我们楼下把我们喊出来?”蕾蒂用叉子扒拉着眼前的朗姆酒慕斯,“万幸,我还以为红墓市又长树了。”
翠西坐在一旁,毫无关心地用着刚染色的美甲懒洋洋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她挑了挑眉,“这位……刚和自己亲哥订婚的半魔?”

  但丁离开了事务所之后就驾车直奔两位美丽女士的住所,用一句破天荒的“午饭我请客”在一片质疑声中把两位姑奶奶请出了门。他挖了一勺草莓圣代放进了嘴里,许久不见的奶油混合草莓酱的味道几乎要让他流下眼泪,他道:“问得好,女士们,如果我知道我该怎么办,那我现在找你们是干什么?”

  “借钱。”对面的人类和恶魔显然被毒害得不轻。

  “请问我现在借钱是为了给自己买个墓地住进去吗?”但丁无辜地摊手:“也不是不行,反正我刚好也不想回去。”

  捕捉到某个大龄剩男不愿回家的关键词,蕾蒂立刻警觉地看着但丁:“你打算去哪?先说好,女士的公寓并不收留逃婚的流浪汉。”

  “我决定今晚找尼禄收留我,然后住个几天,直到维吉尔失忆为止,你们觉得呢?”

  “可怜的孩子。”翠西悲叹,“我指的是尼禄。”

  但丁干笑:“我也觉得。”

  “别傻了,你又不可能躲你哥一辈子,你知道的,如果维吉尔想找你,只需要拿起那把神奇的刀。”蕾蒂拿起餐刀在摆在圆桌中间的蓝莓派上切了个十字,蓝色的水果内馅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香甜的味道,“唰地一下,我们旁边出现一个蓝色的十字裂痕,然后那个男人就提着刀从里面走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之所以现在还能完整地坐在这里跟你们扯些没用的屁话,是因为他大发慈悲给了我求助机会?”但丁盯着蕾蒂划出来的那个蓝莓味的传送洞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他?”

  “我认为是的。”蕾蒂点了点头。

  “Oh!Come on!”

  “让我惊讶的是你竟然拒绝了维吉尔,”翠西看起来饶有兴致,“我以为你会不知廉耻地答应你哥呢?”

  但丁给她鼓掌:“这就是为什么你是我最害怕的,崔西,不仅仅是因为你长得跟我妈一模一样,还因为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我当你在夸我吧,”女恶魔满不在乎,用手里的叉子指了指但丁中指上那个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摘下来的戒指:“真该说你魔心不足蛇吞象吗?”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换成别人,什么都不用干只靠这个玩意就能拴住维吉尔,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但丁闻言立马翘起一个矜贵的二郎腿,蕾蒂和翠西知道他有屁话要讲。

  “的确,如果我是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人类女性或者女魔,或者男的也无所谓,括号,我发誓我平等看待所有性取向偏好,拒绝维吉尔不是因为我对某种群体有过激的偏见,括号,我会在看到这个戒指的一瞬间就扑到他怀里吻他然后说:'天哪维吉宝贝,这是什么我在做梦吗?'我根本用不着逃出来找你们,下一次你们看见我会是在我结婚前的单身派对,然后我幸福地步入婚姻殿堂顺便再给尼禄生个弟弟妹妹,这颗戒指将焊死在我的手上直到我躺进向你们借钱买来的坟墓。”他冷笑:“但是很遗憾,以上我都不是,我只是他一母同胎的双胞胎亲弟弟!噢让我猜猜,你刚才张嘴不会是想说'恶魔不需要道德约束'吧翠西?我说了我真的害怕你!蕾蒂,你脸上写满了你的胳膊肘子准备向外拐。”

  他这一番发言放在人类恶魔两界都相当的炸裂又癫狂,“嘿但丁!我们还什么都没说呢!”两位女士看起来憋笑憋得很辛苦:“你需要冷静!”

  但丁觉得自己很冷静,他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倒向身后的椅背,“你们真应该听听他要和我订婚的理由,”但丁仰起头,叽里呱啦地学起维吉尔的语调:“'但丁,血脉的吸引并非羞于启齿的事,' '尼禄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你作为叔叔能胜任母亲这个角色',怎么?这是正常人类或者正常恶魔能说出口的话吗?”

  上帝和撒旦有幸共同见证,红墓市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乱伦笑话就这样诞生了,坐在桌子对面那两个正常的人类和正常的恶魔已经无法维持住基本的表情,没礼貌地笑成了一团,蕾蒂乐幸灾乐祸地拍着桌子:“可怕的人魔混血二婚男!但丁,你最好祈祷这里隔音够好,否则未来你们的婚礼将会成为红墓市浓墨重彩的一笔。”

  婚礼?但丁听到这个遥远的词汇简直快晕过去,他自寻死路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他和维吉尔穿上白色西装,手挽着手走入教堂,尼禄拿着花篮走在前面用透明的蓝色翅膀小手给两人头顶撒红色和蓝色的花瓣。他和维吉尔含情脉脉地向对方宣誓,在神父和宾客们的见证下交换戒指,接着新郎亲吻新娘……但丁浑身打了个寒战:“打住!”

  翠西因为笑得太过火差点被嘴里的提拉米苏谋杀,现在正大口喝着旁边的柠檬水,蕾蒂轻柔地拍打着她的背部帮她顺气,但丁见状体贴地把水壶往她们那儿推了推,顺势又卖个惨:“好了甜心们,要知道你们的快乐可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上,笑够了想想办法帮帮我怎么样?”

  “甜心?”蕾蒂怪叫一声,“噢,但丁,你这个已经订婚的中年男人怎么敢同时跟两位女士调情?”

  但丁觉得自己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我最近惹你了吗?蕾蒂,你听起来巴不得我被我哥捅死?”

  “你指哪个捅?”

  “蕾蒂!”

  翠西总算缓了过来,她咽下最后一口柠檬水,张嘴就是一个可止但丁夜啼的鬼故事:“别的先不说,至少我觉得维吉尔挺喜欢你的。”

  鬼故事效果立竿见影,但丁看起来简直是毛骨悚然了:“我想我已经过了睡前听恐怖故事的年纪了。”

  女恶魔不以为然:“可是他想和你结婚。”

  “该死!”但丁绝望地大喊:“要我解释多少次!他宣布我和他订婚的时候语气就像一名典狱长宣判他的死刑犯获得了绞刑!你怎么能说这是喜欢我!”他狠狠地挖了一勺草莓圣代塞进嘴里,仿佛那不是心爱的甜点而是他哥的脑袋:“换位思考,女士,如果一个离异的男人突然给你戴了个戒指,然后说他的孩子需要一个母亲,你们会怎么想?'尼禄缺少一位母亲'!”但丁像只大脑坏掉了的学舌鹦鹉一样又重复了一遍他哥的话,“真是斯巴达保佑,尼禄都已经20多岁准备结婚生子了!又不是襁褓里的婴儿!哪里还需要给他唱摇篮曲入睡的妈妈?”

  “别激动,但丁,我们不需要一位被草莓圣代噎死的传奇恶魔猎人。”蕾蒂担忧地看着这位表面怒气冲冲实际草莓圣代一口都没落下的四十岁的白发中年半魔,“虽然这么说很冒犯,但是你的大发牢骚看起来只是像在埋怨你哥没有亲口说爱你而已。”
翠西点头,很是赞同蕾蒂的话:“像一只得到了主人之后还贪得无厌想要光鲜亮丽的项圈的小狗,有点神经兮兮的。”

  “——不好意思,你们说什么?”但丁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把埋在圣代里的脸抬起来,表情仿佛见到了催水电费的债鬼,震惊道:“我很抱歉,女士们,你们在说谁?”

  “你。”翠西用美甲指了指他。

  “我?”但丁哆嗦着重复了一遍。

  蕾蒂注意到了他微妙的表情变化,她惊恐地大叫:“老天啊!但丁!你脸红了!”

  但丁愣在原地,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可怕:“呃,我想你们误会了?我最近睡觉踢被子了有点低烧,你知道的,一点中老年病。”

  “我觉得误会大的是你。”翠西咬着叉子,用一种看病入膏肓的病人的眼神看着但丁:“从你走进这个包厢说的第一句话开始,比来找我们诉苦,我更倾向于认为你在对我们炫耀你和你哥之间的,”她好像有点被恶心到了,“ew,甜蜜。”

  这句话同样成功地恶心了但丁,他的表情变得非常的精彩,介于恼火和尴尬之中,他把勺子“叮当”一声丢回不知不觉已经空荡荡的玻璃杯里:“我没有,翠西,你少用恶魔之心渡半魔人之腹。”

  蕾蒂插嘴:“不,你有,你刚才交叉双手倒向椅背的时候那颗蓝色的石头差点闪瞎了我的眼睛!别跟我说什么'戒指摘不下来'这种屁话,你根本就没想过把它摘下来,对吧?”

  对个屁。但丁某个难以启齿的点好像被戳中了,他眼皮颤了颤,抓起手边的餐刀:“需要我证明吗?我现在就可以把整根手指切下来。”

  “嗯哼,切手指。”半魔幼稚的把戏。两个女人冷漠地看着但丁,神情宛若那些旁观着孩子在大街上撒泼打滚无理取闹的大人,她们冲但丁抬了抬下巴,“请吧?”

  这是足以决裂的历史性一幕,两位女人率先孤立了但丁,包厢里的氛围顿时变得剑拔弩张,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围绕着包厢的圆桌僵持着,好像在举行什么愚蠢的开店剪彩仪式,所有人都在等但丁用剪刀剪下那朵礼花。

  但丁依旧机械地拿着餐刀,手上那颗蓝宝石戒指除了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抖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他一言不发,仿佛期待着对面两个无情的女人的嘴巴里能吐出什么挽留他的话一样——这是不可能的,翠西和蕾蒂对视一眼,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好了但丁,”蕾蒂了然地冲着他邪恶地微笑:“骗骗我们就算了,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但丁张嘴,翠西残忍地打断了他:“你对维吉尔的恐惧有点太先入为主了,在我看来你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愤怒和抗拒。”美丽的女恶魔持续语出惊人:“我更惊奇的是维吉尔竟然忍到了现在才和你捅破窗户纸,我以为你们两个乱伦很久了。”

  但丁举起双手宣布投降,女人们可怕的话变成了恶魔的胃液在他脑子里咕噜咕噜的沸腾着,把他从早上戴上戒指开始就已经为数不多的理智腐蚀成了一摊无法挽救的烂泥,平时英姿勃发能一发魔力子弹爆头杀死红蜥蜴的传奇恶魔猎人颤颤巍巍地蜷缩进那张对他来说过于窄小的公主靠椅里:“我知道了!女士们,别再聊这个了,享受你们的午餐,留我一个清净!”他几乎在大声尖叫了,精神崩溃中猛地想起了什么:“我觉得我得补个觉,不管怎么说,我今天起太早了!对,太早了!”

  但丁把自己混乱的思绪粗暴地归结于睡眠不足,着急忙慌地扯过旁边一本菜单,翻到双倍芝士披萨那一面,重重地盖在了自己脸上——一个标准的睡眠姿势。

  “你又来了。”翠西和蕾蒂一起翻了个白眼。

  两个女人对但丁这副闭门谢客的模样已经忍无可忍,过去无论是讨债还是委托合作,每当她们推开恶魔可能哭事务所的大门,迎面而来的都是一个脸上扣着某本幽灵般阴魂不散的低俗杂志或者快餐店菜单的白发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我不想干了”的气息,像一只进入颓废模式把头埋进沙子逃避现实的鸵鸟。她们试图唤醒但丁面对倒塌的现实:你没钱,你有工作要做,你有水电房租要交,后来她们发现但丁不是鸵鸟,天杀的,他是一头犟驴,看上去声势浩大,实际上一旦打定主意拒绝交流就没人能撬开他那张焊死了的嘴。
也许有一个人可以——维吉尔,但丁敏感而杂乱无章的感情的源头和终点,不过按目前的情况来看,维吉尔大概才是但丁最不想看见的人。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心疼男人是倒霉的开始,更别说要心疼一个和自己孪生亲哥搞在一起的半魔男人,与其成为他们情趣中的一环,不如关心自己午饭吃什么。翠西和蕾蒂取走了另一本没被但丁征用菜单,思考着接下来应该加什么餐。

  “拿破仑蛋糕怎么样?”

  “可以。要不要喝点除了柠檬水以外的饮料?”

  “嗯……试试这个薄荷葡萄苏打。”

  她们迅速地把但丁抛在脑后,凑到一起专心致志地研究菜单上面的甜点,但丁听着她们越来越豪华的报菜名,仿佛听见了自己的钞票燃烧的声音,内心不由得一阵悲凉,想到自己本来是来寻求安慰和解决问题的方法的,更是绝望得无以复加。

  我女人缘真的不怎么样,他沮丧地想着。

  维吉尔冷冰冰的脸突然在但丁脑海里一闪而过,他顿时头疼欲裂,大呼救命,好吧!男人缘也不怎么样!

  但丁沉沉地睡着了。

 

  他又做了那个梦。

  和昨天晚上的不同,这一次他的视角回到了自己的身体,站在沙发的旁边,看着年幼的自己坐在同样年幼的维吉尔怀里,那两个半魔幼崽并不能看见他,还在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盒子里那两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小维吉尔无论从小到大都永远是最快反应过来的那个,他“啪”地一下把首饰盒关上了:“好了,看完了,现在快点把首饰盒放回去。”

  “为什么?”小但丁恋恋不舍地扯了扯哥哥的衣袖:“我还没仔细看呢。”

  “这是爸爸妈妈的婚戒,”小维吉尔推了他一把,让他赶紧从自己身上下来,“这下妈妈真的要生气了。”

  小但丁并没有被维吉尔的恐吓吓到,现在的他正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年纪,他依旧抱着那个首饰盒,好像海底的小章鱼抱住了来自陆地的漂亮玻璃瓶,好奇地问道:“什么是婚戒?”

  旁边的但丁下意识扬起手看了看自己左手上的那枚暗蓝色的戒指。

  “……”

  维吉尔沉默,没有像平时那样第一时间对弟弟的提问作出回答,对于7岁的孩童来说,“婚戒是什么?”这个问题超出了他们应有的知识储备范围,难以解释也难以理解。“说来话长,”他不想跟自己没读过多少本书的弟弟浪费时间,于是伸手去拿弟弟怀里的首饰盒:“你先把它放回妈妈的梳妆台,放回去我就告诉你。”
小但丁手里的盒子纹丝不动。

  小维吉尔眼皮一跳:“但丁?”

  “维吉,”小但丁又重复了一遍:“婚戒是什么?”

  小维吉尔开始叹气:“指望你能搞明白事情的主次不是我的错,但丁,我认为你也不想看到妈妈发火的样子。”

  “你看起来很着急,”小但丁突然恍然大悟:“这个东西很重要对不对?”

  小维吉尔非常确自己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也不知道“你看起来很着急”这个结论是怎么从但丁的蠢脑子里得出来的,然而那个白发半魔幼崽却因为这个小小的发现兴奋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跳动着诡异的光芒,像一条钻了空子爬进别人窝里偷吃鸟蛋大快朵颐了的蛇,邪恶又满足。

  这很不妙——小维吉尔心里警铃大作,而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直觉准确,下一秒,小但丁就抱着首饰盒从小维吉尔的大腿上跳了下去。他的动作像猫咪一样轻盈而敏捷,优雅地落到维吉尔几个身位以外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小但丁举起盒子,维吉尔的目光紧紧地跟着他的动作往上移,“宝物”在他手上趾高气昂地躺着,仿佛是对着胞兄一种无声的耀武扬威,白色恶魔幼童的表情活像一个随时都会撕票的劫匪在向警方展示自己的人质,“维吉尔是骗子,”他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不懂装懂。”

  维吉尔“唰”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谨慎地观察着弟弟的一举一动:“我没有不懂装懂,”他尽可能地耐心道:“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什么意思,拿我读过的所有书保证,但是在这之前——你得先把盒子给我。”

  “忘了父亲说过什么了吗?'永远不要把选择权交到敌人手里',维吉。”

  “父亲还说过做人要诚信守约!”小维吉尔瞪着一点点挪着步子往门口那边靠近的小但丁,喝道:“你想去哪?站住!”

  他真诚地向上帝或者撒旦祈求弟弟能稍微听一次自己的话,哪怕几秒钟也可以,然而就像大多数时候发生的那样,但丁依然还是那个天生不知“听话”为何物的但丁,维吉尔的命令没能成为禁止这个闯祸精起步的红灯,反而变成了起跑线上施发号令的枪声,但丁几乎是在听到维吉尔喝止的声音的一瞬间就把盒子抱紧到怀里,然后撒腿就往门外狂奔。

  半魔幼崽边奔跑边大笑,声音愉悦得像是在和哥哥做什么游戏:“还回去?可以,但是得等我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看完了才行!”

  一个普通的盒子,哪有什么里外,哪有什么仔细,但丁邪恶的目的昭然若揭:“如果你想要的话,你就得自己来拿!”

  7岁的半魔速度惊人,眨眼就从哥哥的视线范围里消失,小维吉尔站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但丁的狗胆包天——这个混蛋竟然就这么带着那个盒子一溜烟地从自己眼皮底下逃跑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喊道:“但丁——”

  回应他的只有弟弟逐渐远去的笑声。
该死的!小维吉尔恼火地锤向沙发扶手,然后毫不犹豫地拔腿追了出去。

  房间里霎时间只剩下一个40多岁的中年但丁。他看着沙发扶手上那处久久不能恢复的凹陷,几乎能想象出年幼的维吉尔逮到“自己”之后那些不应该发生在两个7岁孩童身上的画面:一般情况下他们会先打得浑身是血,然后维吉尔会压在他身上,揪着他的领子居高临下地怒目而视,而他会一边疼得直抽凉气,一边美滋滋地欣赏维吉尔那张愠怒的脸,然后伺机揍回去。
这还真是……令人怀念。

  外面花园传来幼童嘻嘻哈哈的声音,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小但丁已经跑出了大门,而小维吉紧随其后,但丁从不算美好的回忆里抽离出来,匆匆抬脚追上了那两个已经跑出好一段距离的孩子。

  两个精力旺盛的半恶魔幼崽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追逐着从斯巴达的宅邸一路跑到外面广阔的草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最终跑到了一颗开着白色花朵的苹果树下,但丁印象中他并没有见过这棵苹果树,可是在这场梦里,苹果树高大而孤独地伫立在这片平原里,周围除了草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一点植物。

  更小的那个但丁把盒子往兜里一揣,“噌噌噌”地就往那棵苹果树上爬,而小维吉尔想也没想地就跟着爬了上去,但丁不远不近地看和他们玩闹。

  “我发誓,等我抓到你我会打断你的腿!”

  “你尽管来试试!”

  他们一边打闹一边爬上那根粗大的苹果树树杈,彼此嘴里都在不断说着狠话,而当他们终于爬到目的地,他们甚至还要抢着看谁先能安稳的坐下——又是那个从始至终乐此不疲的计分游戏。直到两个人的积分都超过了3分,他们的精力也终于告罄,半魔幼崽们气喘吁吁地并排坐在一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滴进因为跑动和推搡而敞开的衣领里。

  小但丁没心没肺地用刚爬完树的脏手抹了把脸,白净的小脸上马上多了一道黑乎乎的印子,维吉尔在旁边嫌弃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劈头盖脸地就往弟弟的脸上擦。

  小但丁笑眯眯地仰起头,任由哥哥没轻没重地蹂躏自己的脸蛋:“维吉,你真好。”

  小维吉尔“哼”了一声:“但丁,你真蠢。”

  已经在树底下树根坐着的另一个但丁莫名其妙被骂,忍不住笑了起来。

  维吉尔给弟弟擦完脸后又开始擦弟弟的手,小但丁欢天喜地地凑过去“啵啵”了哥哥一口,然后被哥哥抬手用力敲了一下脑袋。

  “愚蠢!”小维吉尔咬牙切齿:“现在就算我们把盒子悄悄还回去也要挨骂了!晚饭时间到了,妈妈肯定在满屋子找我们!”

  他们两个从树杈看向家的方向,家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们跑得太远,太阳也开始下山,整个天变得黄橙橙一片。

  “也许吧,”小但丁从裤子口袋掏出那个罪恶的小盒子:“至少你能告诉我婚戒是干什么用的了。”
“你除了读书真是什么都打破砂锅问到底。”小维吉尔没了脾气,他宣告小但丁获得了胜利,他总是这样:“好吧,告诉你。”

  小但丁立刻正襟危坐,像学校里听见老师要点名的学生。

  “婚戒就是结婚用的戒指。”

  “结婚是什么?”

  “是人类的一种契约。”

  “是要住在同一间屋子的契约吗?”

  小维吉尔皱起眉头:“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甜品店的老板娘说的啊,”但丁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她们说结婚之后就有一个'家'了。”

  年幼的半魔幼崽对于人类关于“家”的定义尚且模糊不清,在但丁的记忆里,“家”从他一出生就已经存在。所谓的“回家”就是在外面疯玩一天后回到那间白墙红瓦的斯巴达宅邸,里面有热腾腾的饭菜,有柔软的床铺和被褥,还有床头柜上摆着两杯热牛奶。

  “但凡你多读一点书,你就知道'家'和'屋子'不是一个概念。”维吉尔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有什么区别?”小但丁不服气,“不都是住的地方吗?”

  “才不是,”维吉尔有点想要翻白眼,“房子到处都有,而只有里面有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才叫做家,家是一个概念。”

  小但丁好像懂了:“只要结婚就能有爱的人了?”

  “你这是什么主次顺序,”维吉尔皱起眉头:“你怎么这么…”他想说蠢笨,但是忍住了,“…并不是先结婚才有爱人,而是先爱人才有结婚。简单举个例子,爸爸爱妈妈,妈妈爱爸爸,相爱,在一起,然后才结婚,然后才有了家。”

  但丁看着手里的盒子:“那跟这个'戒指'又有什么关系?”

  维吉尔嗤笑一声,伸出手又弹了一下胞弟一如既往令人想要怜悯的脑壳:“契约没有契约物就是一张白纸,怎么生效?”

  原来如此。但丁顿时觉得醍醐灌顶:“噢!”然后又继续追问:“那结婚之后呢?契约达成之后,他们要做什么?”

  “嗯……”这可就陌生了。维吉尔努力去回想自己之前那些从父亲书房书架随机抽下来之后硬着头皮往下看的爱情小说,虽然因为不感兴趣只粗略地读完,但是他依然记得一些模糊的内容,他皱了皱眉,不确定道:“大概是什么'一辈子在一起'之类的吧。”

  但丁突然有点不高兴了,小声嘀咕道:“你骗人。”

  “又怎么了?”维吉尔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

  但丁声音闷闷的:“爸爸和妈妈就没有一辈子在一起。”

  维吉尔愣住了。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坐在那张地毯上,翻开那本书的场景,里面是怎样用漂亮的花体字向小小的半魔歌颂着人类之间短暂却轰轰烈烈的爱情,男女主角会在矫揉造作的词藻里因为各种荒谬的理由离别一百次,然后在又一百零一次地找回彼此,贫穷富贵和生老病死都无法将他们分开,好像他们的世界除了爱情别的都失去意义。

  他皱着眉毛一目十行地读着,因为想着快点翻到下一页,书页的边缘被摁出了不耐烦的指印,但丁一如既往地凑了上来,柔软的毛发蹭上维吉尔的脸颊,温热的胸膛在他的后背上软乎乎地挨着,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维吉尔慌忙地把书合上,让但丁滚开。

  “为什么?”但丁眨眨眼,“我也想和你看书。”

  “少来这一套,”维吉尔把小说往书堆里一扔,那本浩瀚的爱情史诗马上就泯然众书,“空话连篇,不读了。”

  “这是你自己说的。”但丁笑眯眯地从背后抽出两把木剑,维吉尔劈手夺过一把,往但丁抽去。

  当时他们的父亲斯巴达已经失踪一年有余,这位无所不能的恶魔甚至没能陪伴他的伴侣走过人类弹指一瞬生命的哪怕一半光景。想到这里,维吉尔觉得那本小说的情节简直天方夜谭,美好得匪夷所思的描写让他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反胃,几欲呕吐,也怒火中烧,因此在和但丁玩耍中用上了十成的力。而但丁只是不解地看着他,白色的衬衫被鲜血染红了大半,他笨手笨脚地脱下来,在河边洗了半天。

  维吉尔其实有过更加天方夜谭的,比如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父亲风尘仆仆地站在家门口,说着“我回来了” 这种小说里的台词,然后他们一家人奔跑过去抱在一起,但丁在旁边像个懦弱的软蛋那样放声痛哭。这个梦他醒来再也没能忘掉,而是一直记着,几乎变成一种沉默的妄想,这份妄想还没来得及在他的脑海里排演出完整的剧情,他和但丁就已经率先适应了没有父亲的生活,餐桌上只有三人的餐具,吃完饭后要帮妈妈修剪草坪和刷洗墙壁,只能落下一个的睡前晚安吻。

  两枚戒指明明还在,契约却已经失效了。

  维吉尔低下头,盯着弟弟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面平日里总是舒展飞扬的五官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看起来变得既不像维吉尔也不像但丁,而是一个别的什么陌生的生物。

  半晌,维吉尔把手轻轻地放到但丁的头顶,轻轻摸了摸。

  “至少他们在戴上戒指的那一瞬间是生效的。”他把手往下移,将但丁圈进自己的怀里,“这就够了。”

  “真的?”

  “真的。”维吉尔收紧了手臂。

  落日照在他们乱糟糟的白色头发上,把幼崽们的绒毛染成了温暖的金色,但丁在树下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个不可多得的柔软怀抱里,他的思绪和苹果树枝头的叶子一起被风轻柔地摇曳着,一股莫名的酸涩奔涌而出,撕扯着他的心脏。
小但丁抱着盒子在哥哥的怀里被安抚了一会儿,突然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抬起头,对着维吉尔说道:“维吉尔。”

  “嗯。”

  “我们也结婚吧。”

 

  ?

  但丁温柔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维吉尔立刻松开了弟弟:“你说什么?”

  小但丁以为他没听清,提高了音量:“我说,我们结婚吧。”

  维吉尔和但丁脸色大变,几乎是同时喊道:“不行!”

  温馨的家庭片急剧换台,摇身一变成了狗血的伦理爱恨,但丁溺爱的神色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7岁男孩天真无邪的想法把40岁的中年人吓得魂飞魄散,让他想起了早上那个宛如噩梦一样的现实——他哥发疯给他戴上的戒指,他在斯巴达双子们看不到的空间里上蹿下跳,大声尖叫:“不行!!!”

  “怎么不行?”小但丁有点委屈,掰着自己的手指头,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不是你说两个人相爱结婚就有家了并且一辈子在一起吗?”

  小维吉尔还没从“我们结婚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震撼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但丁,我们不能……”

  “你觉得没有关系?”

  “不,我的意思是……”

  “可是我们是兄弟啊……”小但丁那双漂亮的天蓝色眼睛突然睁得很大,眼珠子颤抖着,隐隐地蒙上了了一层可怜的水光——老天爷,他准备要哭了:“你不爱我吗?”

  “我不爱……什么?”小维吉尔脑袋里“嗡”了一声。

  “维吉尔……”

  那层模糊的水光逐渐汇聚了,晶莹的泪珠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颗,两颗,像女巫在干涸的田野里施法时落下的雨滴,在白发半魔幼崽白皙的手背和锁骨上摔了个粉碎,变成一块块支离破碎的水晶,狠狠地扎在维吉尔的脑子里。

  维吉尔下意识地抬手去擦但丁的眼泪,可他的指尖却只来得及触碰到湿润泪痕,这让他心乱如麻,恐慌不已:“别哭了!”

  他一如既往地命令弟弟,可是眼泪并没有因此而停下——它甚至变得更多了,带着让人心碎的抽泣声:“你是我哥哥,维吉尔,我是你弟弟,我们……”

  我们理所当然从小相爱,你怎么能告诉我你不爱我?

  那些泪滴越来越大,到底是真心的悲伤还是夸大其词,维吉尔看不出来,但无论怎么样,但丁看起来可怜极了,于是他只好再一次妥协:“好了!停下!”

  “我说,别哭了,但丁,”他放柔了语气,伸出手,将但丁的脸重新捧到面前,鼻尖贴在一起,安抚地蹭了蹭,然后艰难地开口:“我当然,我,我爱……”

  但丁的泪珠依然断线珠子一样坠落着,不依不饶道:“你爱什么?”

  维吉尔咬紧后槽牙,觉得脸上有火在烧:“我爱你。”

  眼泪几乎是瞬间停止了,小但丁用湿润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等到维吉尔快要扛不住这种目光即将恼羞成怒从树枝上跳下去时,他才突然勾起嘴角,一改之前灰蒙蒙的目光,带着满眼水光,红着鼻子兴高采烈地把头枕在维吉尔的颈窝里。

  “我也爱你!”

  果然是又一次的眼泪骗局,维吉尔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正在迅速飙升,恨不得把但丁直接推下这颗苹果树:“我下次再也不会上你的当!”

  但是他终究还是没那么做,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抹去小但丁脸上的泪痕。

  小但丁软乎乎地靠着维吉尔,感受着哥哥拇指小心翼翼地擦过自己的脸颊,理所当然得寸进尺:“你不想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维吉?”

  维吉尔瞪他一眼:“别蹬鼻子上脸。”

  “算了,我不在乎,”维吉尔在脸上轻柔的抚摸让但丁感觉好极了,他晃荡着两条小腿,自顾自地道:“反正我想,我觉得我这辈子最想的就是这个。”

  “尽管你平时逼着我吃蔬菜,只顾着看书不陪我玩的时候我真的讨厌死你了,有时候真想再也见不到你。”

  “但是我觉得,我们就是会一辈子在一起。”

  “我就是有这种感觉!”他明明没有听见任何答案,却自信得仿佛已经得到了最美好的结果,如同吃到了春天第一颗嫩芽的小鹿那样心满意足,只是坐在那里就洋溢着稚嫩和快乐。

  维吉尔愣愣地盯着弟弟闪烁着神采的双眼,觉得喉咙里有异物堵塞着,让他说不出任何一句拒绝的话,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伴随着着密密麻麻的瘙痒和不知源头的恐惧,如同擂鼓般怦怦狂跳。

  我这是怎么了?他觉得浑身发烫,却打了一个寒颤。

  “维吉尔?你的脸好红?”

  维吉尔迷茫地看着但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温度有些偏高,是因为刚才跑动的原因吗?

  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是衣服摩擦过树干的声音,但丁向维吉尔挨去,得逞的笑声从他的唇缝溜出来,钻进维吉尔的耳朵里。维吉尔咬着牙,那张明明和自己一模一样却总是令他生厌的脸在头晕目眩中闪烁着靠近到了一个难以忍受的距离,可是他却没有向往常一样阻止弟弟胆大包天黏上来的行径。

  他纤长的白色睫毛颤抖着,扫过弟弟的额头,他的弟弟感受着那份羽毛般的轻盈,抬头撞进那片荡起涟漪的淡蓝色湖泊里,然后他们静静地望着彼此,连呼吸都平稳地交缠在一起。

  但丁把盒子放到他们中间,这场较量里他得到了珍贵的一分。

  盒子上的锁扣“咔嗒”一声打开,年幼的白发半魔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哥哥浅色的眼睛,红润的嘴唇张开又闭上。

  “给我戴上戒指吧,维吉尔。”

  但丁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颗苹果树底下,看着幼年的维吉尔被蛊惑般地从那个打开的首饰盒里拿出了一枚眼熟得触目惊心的戒指,那枚戒指既不属于父亲斯巴达的紫也不属于母亲伊娃的红,它是黑色的,指环表面雕刻着鳞片,像一条尾巴,上面还有一颗忽明忽灭的蓝色的宝石。

  不,不,不,他毛骨悚然,一股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眼前的画面变成了慢动作,那枚戒指就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一样在他眼前放大,然后定格在了一只稚嫩的手上——戒指竟然是符合尺寸的——左手,中指,一个熟悉的位置。

  他爆发出一声惨叫。

 

  但丁浑身大汗地在茶馆的包厢醒来,蕾蒂和翠西已经不知所踪,桌面上只留下一张纸条。

  “有需要随时联系,借钱除外,想住墓地自己打开下水道井盖钻进去。”这是蕾蒂的字迹。

  “让前台给你留了一杯草莓汁,用你的钱买的,不用谢。”这是翠西的字迹。

  下午茶馆没什么生意,老板娘和但丁是熟人,包厢也就一直给他留着,但丁从公主椅上直起身子,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包厢,路过前台要了那杯女士们留下的草莓汁一饮而尽,结账,然后推开茶馆的门,去往下一个地点。

 

  尼禄在晚饭时间前迎来了自己的亲叔叔。

  白发寸头年轻人正背对着门口收拾着地上的修车工具,余光瞄到一个从车库门口走进的黑影,头也不回地说道:“Devil May Cry,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那个黑影动了动:“哈喽,你们这里接不接中年半魔的委托?”

  尼禄惊讶地扭过头:“但丁?”

  白发中年男魔没个正形地靠在门框上:“下午好,孩子,我希望我的突然造访没有打扰你和姬莉叶小姐的甜蜜时光。”

  “这是什么话,当然没有。”尼禄露出一个有些惊讶的笑脸,下意识地看向但丁身后,但却没有看到往常那个沉默寡言的蓝色身影,不由得脱口而出道:“怎么就你一个?维吉尔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丁露出一个心虚的笑:“我很高兴看到你这么关心你父亲,不过他今天有事来不了,只有我,让你失望了?”

  尼禄立马翻了个白眼:“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说说。”

  “你今天怎么突然来佛杜那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尼禄本来只是客套一问,毕竟他知道自己的这位长辈哪怕是脖子以下的部位都要被魔界生物啃完了也只会告诉他今天天气还不错,我饿了我要吃双倍芝士培根披萨,指望他们嘴里说出点什么比登天还难,可没想到但丁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说道:“打扰了,确实是有那么点要紧事需要拜托你。”

  紧接着,尼禄看见但丁从口袋里掏出了他那堪称罕见的钱包,鉴于他叔叔一直以来都是个老奸巨猾的穷光蛋,尼禄勉强忍住了张大嘴巴惊叹的欲望。但丁先是点了点里面有多少钞票,思索一番后,很寒酸地抽出了几张塞回自己裤兜,然后把剩下的一股脑儿地全塞给了他。

  尼禄警惕地看着这笔意外之财:“你干什么?”

  “是这样,”但丁伸出手臂哥俩好地揽住他,脸上写满了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我想来你这里借宿几晚。”

  “借宿?”尼禄看着笑嘻嘻的但丁,又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钱包,露出了然的目光:“你和维吉尔打架把事务所打塌了现在无家可归?”

  “nonono,孩子,我必须消除一下你在魔树顶上对我们的刻板印象,实际上经过一段时间的人界生活,你爸脾气已经变好了很多,同时多亏了我的无私宽容,在他公主病发作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礼让着他,所以我们偶尔的友好小交流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严重——一般来说。”

  “那你是终于被他扫地出门了?”尼禄表情更加了然了:“我早就说过,天天吃那种油腻的披萨和热量爆炸的草莓圣代还不早起不打扫不做饭狗都会嫌弃你,何况是维吉尔。”

  但丁有点绝望了,他开始用手抹掉眼角不存在的泪水:“为什么你的故事里我总是被维吉尔赶跑的那一个?就不能是我自愿走的吗?还有你怎么能这么对长辈说话?我真的会伤心的!”

  “自愿走的?为什么?”尼禄自动忽略了后面不可能存在于他们家庭关系里的两句。

  正在假装擦眼泪的但丁动作一顿,他皱起眉头,努了努嘴,好像尼禄刚才说了多过分的话一样,尼禄莫名其妙:“怎么了?”

  他的疑问没能得到半个标点符号的回答,但丁只是转过身去,面容忧伤地在小小的车库里踱来踱去,长腿踩踩这个工具箱又踢踢那个千斤顶,最后他叹了口气,揪着自己的一头白发在房车旁边的水泥台阶上蹲下了。

  尼禄纳闷地看着他叔叔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喂?”他走到但丁面前,“说话!”

  但丁的双手从乱糟糟的白发里滑了下来,盖住自己的整张脸,然后他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像个发现饭菜烧糊了的厨师一般如梦初醒地尖叫了起来:“天啊,尼禄,我才意识到你还只是个孩子!”

  “所以?”

  “所以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这件破事!太残酷了,你对于一个恶魔的寿命来说还那么的小!那么稚嫩!只是刚放进襁褓里的婴儿!”

  “谢谢你的体贴。”尼禄双手叉腰:“希望你没有忘记,实际上我是1/4恶魔,今年20岁,对于人类寿命来说我大约是个成年人,并且会使用现代通讯设备,你不说我就打电话问维吉尔。”

  “……”

  “说啊!”尼禄瞪着他。

  但丁完全被他打败了。

  “好吧,是这样的,尼禄,维吉尔…你爸他……”他绞尽脑汁地选了个严谨而委婉的说法:“他最近有点忙,嗯,特别大事件的那种忙,所以,为了不打扰他和打扰我,我决定搬出来,给他留点空间。”

  “是吗?那不是挺好的?”虽然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这怎么听都比他的老爸爸和老叔叔两个人又打得满头是血的消息要舒心多了,尼禄松了一口气,问道:“那维吉尔最近在忙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呃,应该不需要吧,”但丁咬咬牙,闭上了眼睛:“他只是忙着和我结婚而已。”

 

  水泥台阶上失魂落魄的人变成了两个。

  姬莉叶中途过来给这对叔侄送了一次点心,但丁有气无力地冲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姬莉叶温和地回以微笑,然后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尼禄。

  然而尼禄看起来更加蔫头巴脑,姬莉叶满怀担忧地走了。

  姬莉叶走后,尼禄开口道:“我还是不明白。”

  “什么?”

  就在姬莉叶来之前,但丁跟尼禄说完了早上发生的所有事,他可怜的侄子从一开始的如遭雷击变得现在逐渐麻木,现在的他看起来像路边摊那种5毛钱一个套圈就能拿走的木头人。

  “这个戒指摘不下来?”

  “是的,我怀疑你爸在上面加了点别的禁制,他似乎认为只要戴上了戒指就已经完成了订婚。”然后结婚。

  “噢……”尼禄茫然地点点头。

  但丁试探道:“也许我可以把手切下来连带戒指一起丢掉然后让新的长出来。”

  他发誓如果尼禄说“好啊那你就这么做吧”他马上就会悲愤交加地拂袖而去然后在中心公园的长椅上睡上一整晚,不过尼禄是个好孩子,听见但丁的提议马上皱了皱眉头,否决道:“别仗着你们恶魔的血统给我搞这些,在我这里你连一个指甲盖都别想掉。”

  瞧瞧,尼禄,我的好侄子,斯巴达家族唯一正常魔人,他多么像个真正的人类!但丁内心泪流满面,伸出手搂住了尼禄的肩膀,而尼禄只是把眉头皱得更深,这副模样看上去像极了他那个冷若冰霜的父亲,他说:“可是我还是不懂,你是怎么让维吉尔把戒指戴你手上的?”

  但丁又叹了口气,他今天叹气得已经够多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你爸趁我睡着套我手上的。”

  “你睡觉不锁门?”尼禄奇怪地看着他。

  “锁啊,怎么了?”但丁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在意门锁:“这跟戒指有什么关系?”

  尼禄的表情更奇怪了:“那维吉尔是怎么进你房间的?就算是开锁你总能听见声音吧?你不会醒了反抗吗?”

  但丁又哑巴了。

  侄子的疑问就像一道晴天霹雳突如其来地劈下,把但丁的披萨脑子轰得外焦里嫩,他呆呆地愣在原地,终于察觉到了一个他和维吉尔都不约而同忽略了的问题,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孩子,”他咽了口唾沫:“忘了告诉你了,我和你爸,好像大概应该是没有分房睡的。”

  尼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听我解释。”但丁觉得自己即将大难临头。

 

  从魔界回到人界的那天,他们两个终于砍完了所有Qlihpoth的树根,但丁漫不经心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嘿,维吉尔,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树根已经砍完了,”他状似不经意地看了旁边正在擦拭力之刃上的血迹的兄弟一眼:“你要留在这里吗?”

  “哪里?”维吉尔问。

  但丁用大剑尖点了点魔界那坑坑洼洼的暗红色地面,满脸的讳莫如深:“这里。”

  “不。”维吉尔慢里斯条地把力之刃擦干净,收到了背后,然后他拔出阎魔刀,画了一个十字,传送洞口蓝光大放,照在他锐利的侧脸上:“我现在要去别的地方。”

  “哪里?”这回轮到但丁问了。

  “那里。”

  “学人说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维吉尔宝宝。”

  维吉尔不耐烦地回头看他,连着刀鞘一下抽到但丁的手臂上:“你还有别的地方去吗?到底走不走?”

  但丁捂着被打的地方当机了3秒钟,等到他脑子重新启动,喜出望外得差点当场昏厥过去:“天啊,维吉尔!”

  “从我身上下去,不然我就把你捅死在这里。”

  于是树袋熊维吉尔背上挂着插满蓝色幻影剑弟弟一个传送门传回了人界,落脚点是那间恶魔五月哭事务所,两个人刚打开那扇大门就被糊了一脸灰尘,将近一年没人打理的屋子比上一次维吉尔来的时候更脏更乱,墙角长满了蜘蛛网,桌面上厚厚的积灰可以拎起来当一张毯子。如果说这些都还可以忍受,那么当维吉尔发现贫寒的弟弟诺大一间房子竟然只有一个能用的房间和一张完全不能用的床时,前任魔王似乎完全忘记了是自己主动要求和弟弟回人界的,亮出了幻影剑。

  “你过得真是不堪。”

  “你一个睡魔界地上的哪来的脸说我的?”

  “那也总比睡在一张全是灰尘和霉斑的床上要好。”

  “噢?那你要不现在就回去?等等等等别拔刀我开玩笑的!我们今晚先睡沙发怎么样?”

  “恕我拒绝,但丁,马上把那张床扔了,然后换新的。”

  “请问亲爱的维吉尔公主,你是姓豌豆吗?大晚上的我从哪里变出一张新的床铺给你!”

  “去还没打烊的店铺买。”

  “没钱!做梦!”

  几枚幻影剑直接朝但丁飞了过去,但丁熟练地一个侧翻躲过,旁边的花瓶应声碎裂,然后他们开始拳脚相加,两个半魔打得屋子周围的汽车警报器大半夜的就开始上班,歇斯底里地在外面叫了半小时,成功引起了这个片区里陆续亮起来的灯光和咒骂。

  战斗结束后他们一起浑身是血地去浴室冲澡,但丁洗得很急,维吉尔在洗到一半忍无可忍地问他这么挤的浴室为什么非得两个人一起洗,但丁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张开嘴正要说话,突然“咔咔”一声,电停了,水也断了。

  “没钱。”但丁好整以暇地把几个月没剪已经垂肩的白发撩到耳后,拽下挂钩上刚从橱柜里翻出来的浴巾围住自己,顺便还给维吉尔扔了另一条,附赠一个媚眼,“还算不错了,我记得我走之前这里是储存了一点水,看起来这一年里我的水箱超常发挥的运转,水没怎么变质,洗得愉快维吉~”

  第二天维吉尔从沙发上醒来后忍无可忍地戴上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斗篷准备上街抢劫,睡在旁边地板上的但丁警觉地惊醒,扑上去拦住了他腰大喊“等一下”并承诺马上借钱买一张新的床,他哥这才把提起阎魔刀的手放下。

  当晚两兄弟穿着一红一蓝的两套新睡衣躺在那张来之不易的床上,维吉尔像小时候那样做了最后一个关掉床头灯的人。

  “抱歉老哥,我欠的债好像比想象中要多一点,借的钱请完钟点工和还完水电费之后就不太够买两张床了。”但丁熟练地窝在维吉尔的颈窝里,迷迷糊糊道:“其实双人床也不错。”

  “嗯。”维吉尔把那张盖不住脚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两人的肩膀:“有钱之后记得把被子也换了。”

 

  尼禄看起来很想把绯红女皇插进自己耳朵里搓个红刀。

  “滚!”他颤抖着用手指着但丁手上那颗发光发亮的蓝宝石戒指,面红耳赤地大吼到:“真TM草了!我才不要管你们!”

  “尼禄,”房子里姬莉叶担心的声音传来:“外面怎么了?”

  听见爱人担忧的呼唤,尼禄的声音马上软了下去:“我没事姬莉叶!”然后他转过头压低嗓子深痛恶绝地看着但丁:“你勾引了维吉尔。”

  “什么!”但丁大叫:“注意你的言辞!孩子!这是很严重的指控!”

  “那我现在就要指控你!你个混蛋!那是我爸啊!”尼禄表情看着快要哭了:“怪不得你们两个都40多岁了还总是没羞没燥地黏在一起,姬莉叶还说你们只是在弥补儿时失去彼此的时光!天啊!我早该想到的……”

  “喂!什么叫'没羞没燥地黏在一起'?我们可是亲兄弟!”

  “亲兄弟?天哪,我还从来不知道亲兄弟要戴戒指睡一张床上的!”

  “那是个意外!”

  “一切都有迹可循!”越来越多的不对劲回忆涌上心头,尼禄捶胸顿足:“我就说上一次我去你们家吃饭的时候,你把莴苣扔维吉尔盘子里维吉尔怎么没当场捅穿你。”

  “那是因为你在边上像只受惊的小鸡崽一样看着他,他不好发作!”但丁大声喊冤:“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他第二天就用全素给我做了四菜一汤!还要求我全吃下去!”

  这下不得了了,“什么四菜一汤,”尼禄精神恍惚地抓住了关键词:“我在你们家吃饭从来都没超过四个菜!你凭什么比我多个汤?”

  没想到他是这个关注点,但丁哽了一下:“呃,下次我会让你爸给你多做一个汤的,我很抱歉,孩子。”

  尼禄扯出一个微笑:“没关系,”他想了想:“继母。”

  撒旦啊!但丁两眼一黑,他扑上去揪住尼禄的衣领:“闭嘴!你要是敢在你爸面前这样叫你和我就都死定了!”

  “你的死是指你要和我爸踏进婚姻的坟墓吗?”尼禄的眼睛里火星四射,好像里面的炸药桶被点燃了一样,他伸手就要去拿不远处的绯红皇后,万幸的是姬莉叶在门后出现的焦急的身影打断了他:“尼禄,你和但丁先生到底怎么了?我这里一直能听到你们的声音!”

  “我没事,姬莉叶!”尼禄眼眶通红地哈哈大笑:“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我继母交流!”

  “继……什么?”

  “没什么!”但丁一把捂住了侄子的嘴,这个场面不能再疯狂下去了,他急忙转移话题:“尼禄只是刚才听到维吉尔的消息有些太激动了,姬莉叶小姐,我们没什么。”

  “噢…维吉尔先生…尼禄的父亲?他怎么了?”姬莉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您别担心,他非常好,小姐,我敢保证,维吉尔一根头发丝都没掉,完全的健康又健全,只不过最近碰到了一些小事,尼禄就是对他爸的生活太大惊小怪了,不过你也知道的,从小缺少父爱的年轻人都这样敏感又可爱。当然,这是我和维吉尔的错,我没有要否认这一点——我的意思是——我今晚能有幸加入你们的晚餐吗?”

  “您当然可以,”姬莉叶忧心地看着在但丁怀里挣扎的尼禄:“尼禄他……”

  “他没事!”但丁把这个倒霉的孩子往门口拽,手心湿漉漉的似乎被咬出了血,他面不改色:“我猜你一定需要新鲜的食材,为什么不让我和尼禄去超市为您代劳呢?”

  于是但丁用没有鲜血淋漓的那只手接过新鲜出炉的购物清单,顶着姬莉叶忧心忡忡的目光,拖着自己侄子就去了附近的大型超市。

  尼禄自从踏上去往超市的路途开始就变得异常沉默,刚才那个在修车厂里边哭边要搓红刀的白毛小寸头仿佛被装上了消音器,他一声不响地抢走了但丁手里的购物清单,带着面对现代超市一头雾水的叔叔在那片琳琅满目的货架之间熟练地开始买菜,但丁帮不上忙,只好跟着推购物车,看着尼禄把他喜欢的速食披萨和不喜欢的青菜放在一起,还有各种各样的肉和一些日常杂货,最后他们路过酒水区,尼禄突然从上面抽下了两瓶百龄坛。

  但丁挑了挑眉,忍不住出声:“威士忌可不在购物清单上。”

  他侄子语气比死了100天的恶魔尸体还硬:“算我请你的,你这个穷光蛋。”

  但丁假装自己只是一辆会移动的购物车。

  他们把买的东西拿到售货员那边结账,分成四份,各自拎起两份就走出超市的大门。尼禄走在前面,但丁跟在后面,周围的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把路过的蚊子夹死,期间但丁几次想开口,但是看到尼禄阴沉的脸色又决定做个哑巴。

  这个氛围一直持续到他们走过一个喷泉,这个喷泉在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过,水池底部铺满了厚厚的一层硬币,原来还是个许愿池。尼禄停在许愿池前,他把左手拎着的那纸袋面包放到喷泉底座的边缘,伸手进裤兜,掏出了一个硬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地丢了进去,硬币划过一道漂亮的银色抛物线,“叮当”一声掉到水底。

  这些事情做完后,尼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回头看向但丁,但丁正低着头,专注地用手指头扣购物纸袋上的破洞。

  “但丁,”犹豫了一会儿,尼禄还是先开了口,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毛刺的白发:“我们聊聊。”

  “好的。”但丁站直了腰板。

  但丁以为尼禄会大骂他对自己乱七八糟的情感生活一点都不上心,或者骂他为什么没事非要招惹他哥睡在一起,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在勾引维吉尔没错,毕竟今早维吉尔还没和他订婚前他还在要求维吉尔给他一个亲亲,听起来很像那种平时调情层出不穷一说结婚就跑路的渣男或者渣女。

  然而尼禄却说:“对不起。”

  但丁“啊”了一声:“孩子,你没必要……”

  尼禄打断他:“有必要,但丁。虽然我真的很不爽,但是,我很抱歉,为我刚才的言行,我控制不住自己想揍你。”他吸了吸鼻子,又说:“我希望你能理解我,这一切太混乱了,那是我爸,我……”他露出一个有些受伤的神情,“我确实很大惊小怪,因为我真的好多年没见过他,甚至好多年也没见过你,在遇到你们之前,我真的以为我只是这个傻逼世界万千悲惨孤儿的其中之一。”

  好吧,但丁承认他被眼前的年轻人逗笑了:“别紧张,不是你的错,斯巴达家的人总是这样,神经兮兮,不杀点什么身体就不舒服,基因遗传罢了。”

  这句话显然无法安抚尼禄,这个孩子盯着水泥地,右手无意识地隔着纸袋捏里面的法棍,浑身显而易见的焦虑和不稳定:“关于你的事……我无能为力。我知道恶魔思考的方式和人类不一样,我也知道维吉尔很爱你,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是这种【爱】,所以我没法帮你解决。”

  哪种【爱】?但丁哑然失笑,他想起今天中午翠西说维吉尔喜欢他的话,和尼禄刚才嘴里冒出来的这句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说:“为什么全世界都觉得维吉尔爱我?他明明每天都在对我摆出一副冷冰冰的臭脸。”

  “他对谁都是这副臭脸,我们又不是眼瞎。”尼禄下意识地反驳。

  “嗯嗯,是我瞎。”但丁随口敷衍。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尼禄又说道:“我还没做好突然父母双全的心理准备。”

  但丁十分赞同地点点头:“相互理解,我也没做好当你妈妈的准备。”

  “……”尼禄莫名其妙地有点郁闷,不过他很快把这些情绪抛之脑后:“看来你是要来我这里躲一阵子了。”

  “我能躲一辈子吗?”

  “想得美,”尼禄瞪了他一眼,“你总有被抓的那一天。”

  但丁耸肩,反正他惹不起,能躲一天是一天,眼下先跑了再说。

  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回去,坐在餐桌旁边等待着晚餐,姬莉叶给他们做了足足5道的丰盛的菜,在一定程度上抚慰了在红墓市伙食不超过4个菜的尼禄脆弱的心灵。

  但丁用魔力捏出了一堆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插在饭桌的花瓶里,语气浮夸地称赞道:“就算是佛杜那这么美丽的地方,没有姬莉叶小姐的饭菜也会黯然失色。”

  女孩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红晕,但她更多是为了但丁和尼禄从超市回来之后氛围重新变得融洽而感到高兴。

  三个人的用餐很愉快。饭后,尼禄把一张小桌子搬到了门外,冲但丁使了个眼色,但丁跟着他,手里自动自觉地捎上了那两瓶威士忌和玻璃杯,两个人把修车的工具箱当成椅子一屁股坐下,姬莉叶用心良苦地泡了一壶绿茶送过来,说是请他们用茶兑酒,不要喝伤了胃,但丁谢过,掏出三节狗棍在地上制冰,用大剑把干净的部分切成冰块后全扔进两个人的玻璃杯里。

  尼禄沉默了一会儿:“……还能这样?”

  但丁得意洋洋地笑了笑:“当然,有时候维吉尔想喝冰咖啡又不想等,我就这样帮他制冷。”

  他提起维吉尔的语气稀疏平常,仿佛今天早上什么也没发生过,尼禄看了但丁一眼:“我以为至少今晚这个名字不可能再从你嘴巴里冒出来了呢。”

  但丁把杯子推到尼禄那边:“小孩子脑子里不要想这么多东西,再怎么说他也还是我的哥哥。”

  20多岁的小孩子尼禄乖乖地给但丁的杯子里斟满,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正要说些什么,却看到但丁仰起头,刚才还满满地晃荡在玻璃杯里的褐色液体仿佛连接了宇宙黑洞一般光速消失,尼禄大为震撼:“我记得我买的是威士忌而不是矿泉水吧?”

  但丁没什么表情变化:“还行,百龄坛度数低是最低的。”

  他伸出舌头卷走一块冰块,用牙齿咬碎,碎冰和残留的酒精一块冲击着他的味觉,自从他哥维吉尔莅临他的事务所并住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猖狂地喝过了。

  “给我满上。”他把杯子递到尼禄面前。

  “你就喝吧,喝不死你。”

  果不其然,但丁喝到一半就不再拿绿茶兑威士忌,开始抱着酒瓶干饮,那些酒就像冲水马桶一样以恐怖的速度在瓶子里消失——而但丁甚至还要抱怨尼禄给的杯子太小了。

  “你和维吉尔用的杯子很大吗?”尼禄想起他每次去红墓市找他们,但丁都会笑眯眯地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印着“好儿子”文字样式的粉色马克杯给他倒水,然后看他一脸局促地在维吉尔面前把那杯水端起来抿一口又好像喝到了过期的感冒药水那样匆匆放下,充满恶趣味。

  “那倒不是,不过你爸很讲究,喝牛奶都用高脚杯。”

  尼禄想象了一下维吉尔一脸严肃地晃动着高脚杯里的牛奶的场景,刚喝下去的酒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嘴角的酒渍。

  事实证明那两瓶百龄坛是尼禄严重低估了他叔叔的酒量,但丁喝起来就没完没了,中途尼禄又跑去地下室把克雷多的一些藏品拿了出来,以免但丁嚷嚷他小气,而但丁抱着那些酒瓶嘻嘻地笑说谢谢乖侄子,脚下已经躺倒了各式各样的玻璃瓶罐。

  “就算你酒量很好,但是这是不是喝得太夸张了,你真的不会喝死自己吗?”尼禄俯身去捡那些瓶子,免得椅子上那个醉汉拳打脚踢把它们踢翻。

  “还好,跟我之前比还差远了。”
“你之前究竟过的什么日子?”

  “哈哈。”但丁笑了一下,“在我17岁的时候,跟你爸大吵了一架,你爸那个死犟种,当场就当着我的面从魔塔上跳了下去。”

  “我知道,但是这有什么联系?”

  “我当时以为你爸死了。”白发半魔又猛灌了自己一大口酒精,整个人都飘飘欲仙:“然后我就一直喝,一直喝,直到喝出幻觉,看到你爸'啪'地一下复活,出现在我面前,嘲笑我愚蠢。”

  “嗯?”但丁突然疑惑地发出一声鼻音,伸出手指虚虚地指着车库门口,“就像现在这样?”

  “晚上好。”维吉尔道。

  “晚上好,”尼禄背对着从传送门里走出来的白发男人,头也不回地继续捡瓶子,“麻烦你把你寄存在这的1m9快递取走。”

  维吉尔向椅子上那个没个正形的白发半魔走去,俯身将他打横抱起,但丁抓着维吉尔的大衣领子,半是抽泣半是懊恼地嘟囔了一句“我果然喝多了”,尼禄终于捡完了那些该死的瓶子,直起身子,看着他们。

  “你都知道了。”维吉尔淡淡道。

  “嗯,”尼禄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维吉尔低下头去,怀里的白发半魔已经安静了下来,手指依然紧紧抓着他的衣领,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睡着了,一派安详的模样。

  他露出一个淡笑:“但丁这个蠢货这辈子都没办法离开我,所以这是最好的结局。”

  “好吧,”尼禄说,“我也觉得。”

 

  维吉尔抱着但丁沿着佛杜那的主河流一直走,夜风把那股醉醺醺的酒味吹得到处都是。

  “为什么不直接用阎魔刀开传送门回家。”怀里一直闭着眼睛的白毛半魔闷闷道。

  “因为你现在闻起来就像是个被泡在酒精里20天的棉球,现在回去明天起床家里又是一股难闻的酒味,所以现在我还得亲自带你来河边清醒清醒。”

  “……我真不敢相信尼禄竟然就这么让你把我带走了,连一下挣扎都没有,我要收回他是个好侄子的话。”

  “至少对我来说是个好儿子,你该高兴。”

  但丁睁开眼睛,幽怨地瞪着他:“你们父子俩都不是好东西。”

  维吉尔不置可否,掂了掂但丁,“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扔进旁边的水里。”

  “真够狠的,你这个暴君。”但丁叹了一口气,他举起自己的手,在月光下盯着那枚暗蓝色调的戒指,“既然我现在已经跑不掉了,那我们言归正传一下,这枚戒指不是人类的工艺,它到底是什么,蒙杜斯的骨灰吗?”

  “是我的一节尾骨。”

  “你说什么???”

  但丁大惊失色,他激动地直起身子,一改刚才烂醉的模样,捧着维吉尔的脸,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你有什么毛病啊你?你这样我岂不是要拆掉我一块翼骨还给你???你送礼物从来不会考虑别人还不还得起吗?”

  “随你,反正我已经送出去了,”维吉尔无所谓道,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他的尾椎上的一节骨头,而是他从超市打折买回来的黑椒牛仔骨上拆下来的碎骨块,“我不在乎。”

  他们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看来你已经完全清醒了,所以,在外面玩了一天,现在也该回答我今早的问题了,”维吉尔眯起眼睛,将怀里的但丁托得高了些,问道,“答应我?还是继续在外面流浪?”

  “显然我根本没得选,我躲了我哥一天,被亲朋好友们劝我老老实实嫁给我哥,花了一堆钱,挨了一堆骂,最后得知我手上戴着一块我哥的尾骨,还要被我哥抱在怀里才能回家,”但丁仰天长叹,“这到底是什么可悲的生活。”

  “我也觉得你的生活很可悲,但丁。”维吉尔将但丁调转了姿势,现在但丁面对面地跨在他的身上,他稍微仰起头,盯着弟弟深蓝色的眼睛,淡然道:“没了我,你甚至连自己都不是。”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偷听我跟尼禄讲话的坏习惯?”更年轻一点的半魔有点无奈的看着他,垂下脑袋,跟他的额头贴在一起,长长的刘海松散地挂在两边,看起来无害而温顺,“但是你说的没错,谁让我摊上你这种狗屎的哥哥?”

  这倒是意外的诚实,维吉尔嘴角扬起一点满意的弧度。“我喜欢你这种无能为力的样子。”他凑了上去,在但丁震惊的目光里吻住了那两片嘴唇,

  但丁立刻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第一反应是要从维吉尔身上下来,但很快就被维吉尔按着后脑,用舌尖勾住,被迫低头去迎合那片密集的啄吻,他唇齿间逸出茫然的喘息,手在维吉尔肩膀上徒劳地拍打着,最后自暴自弃地环了上去,换了一个方便自己换气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维吉尔才恋恋不舍地放过了这个一惊一乍的白发半魔,眼睛里罕见地带上了些许笑意。

  “订婚快乐。”他说。

  “打住,我可我没答应你!”他的弟弟即使年过40,却仍然像个青少年那样愤愤不平地抓着一些细节觉得自己被遗忘,气喘吁吁道:“哪有你这样订婚的?你甚至都没跟我求婚啊?”

  然后但丁惊讶地看见维吉尔咧开嘴大笑了起来。

  “Foolish,Dante,”他大笑道,“foolish。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会指望你能记住任何事情,包括10分钟前给你贴在冰箱上的便签条,你永远都不会记得这些东西。”

  但丁疑惑地看着他,维吉尔因为大笑而在胸腔处传来的震动让他感到温馨又陌生,“什么鬼,”他说,“维吉尔,到底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没关系,蠢蛋。”维吉尔说,“鉴于你鱼的记忆,我可以大发慈悲给你再补一次,但你这辈子别想再有第三次,所以给我好好记住这一刻,别再嚷嚷着什么'你没有'了。”

 

  小维吉尔和小但丁坐在那颗苹果树上,手上戴着他们父母的两枚戒指。

  但丁手上是伊娃的那枚,维吉尔在10分钟前给他戴上的,他好奇地拨弄着上面那颗闪闪发光的红色宝石,“所以我们这就算是订婚了?”

  “应该不算,”维吉尔心不在焉道,“我们漏了很多环节,比如求婚什么的。”

  “求婚!”但丁大喊起来,“那个我知道!!是不是需要下跪?”

  “你又知道了?”

  “维吉尔,我要这个!”

  “想都别想,我拒绝,你今天已经玩得够多了,别蹬鼻子上脸。”

  “嘿!凭什么!哪有你这样订婚的?你甚至都没跟我求婚啊?”

  “我的天啊!你能别嚷嚷了吗!”

 

  年幼的维吉尔跳到草地上,盯着也从树上跳下来的但丁,然后无奈地对弟弟单膝下跪,伊娃的戒指被他从但丁手里摘下下,重新拿在手里。

  维吉尔放下但丁,撩开大衣衣摆,面色平静地对但丁单膝下跪,那枚由他尾骨炼成的戒指被他从但丁手里摘下,重新拿在手里。

  “好了但丁,”他们露出一个微笑。

  “你愿意嫁给我吗?”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