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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野志保第一次来到美国时,她七岁。
她的双亲在一场大火中逝世了,听说是意外,父母生前的旧识收养了她和姐姐。那时她们还生活在一起,直到宫野志保无意间展露出自己过人的天赋。
她还认不全字,却分辨得出不同化学试剂之间的区别;还不怎么会说话,却说得出自然界最常见元素的名字。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在父母留下来的童书与各种不被组织认为重要的资料里多看了几眼。
“监护人”找到她时,她正坐在满地书籍里,读得津津有味,甚至反过来询问他是否能给自己多准备一些书籍。“监护人”惊奇地看着她,仿佛她是房间里的一头大象:“这些,你全都看完了?”
宫野志保点点头,又指了指一些白底黑字的研究资料:“不过那个我看不太懂。”
三天后,她被送往美国。
其中的波澜自不必多说,宫野志保吓坏了,她还没有和姐姐分开过,她一开始甚至不知道出国读书是个什么概念,只知道美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仅要两厢分隔,还有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姐姐,尚且年幼的她哭得撕心裂肺,抓着姐姐的衣裳不肯离开,而宫野明美抱着她,就像抱住自己的全世界。
组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维持着不亲不疏的模样,就像静置一个无用挂件,因此宫野姐妹的小时候还算平和。然而当宫野志保展露出继承自父母的天赋后,组织的态度就骤然凌厉起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变样。
他们很急,急到没有时间来循循善诱。理所当然的,宫野姐妹的反抗对组织来说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甚至不需要什么威逼利诱,只是通知这件事,然后强硬地把宫野志保送上了飞机。
为了避免她因此对组织心怀憎恨,还是有人过来劝慰她,用温和的语气循循善诱。那人大概轻视了她的年纪,抱着糊弄小孩的心态说得天花乱坠。从炙手可热的名利吹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权力,几乎将美国与地位画上等号,以此来勾出人皆有之的本能。
然而聪明的宫野志保很快就判断出那是一个大饼。
她是天才,这是可以肯定的,组织顺理成章的将期望转移到她身上,期待她能完成她父母没能完成的事。那场牺牲了她父母的爆炸收拾得相当干净,死者又社会交际简单干净,不会有某些不识好歹的侦探跳出来追查翻案。
所以他们没有给她制造什么假身份,只是将宫野志保处理成了遗孤。但年仅七岁的宫野志保依然需要监护人,无论是为了合法还是为了她的生命安全。
第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也不一定,可能只是长相显老。他一直对她毕恭毕敬,说是谄媚也不为过,以一己之力让整个学校都流传起黑帮子女的传言,最后她以影响自己生活的借口把这人撵走。
第二个人是个傻瓜,为了消除先前所谓黑帮子女的传言,直接登堂入室,拿着自己的枪去威胁学校老师,听说还威胁了她的同学——也不想想这座私人学校里的小孩普遍家世情况如何,消失也就是第二天的事。
最后琴酒来了,年轻的,才二十出头的琴酒。他那时好像还没有代号,不过宫野志保记不清,从她有记忆起这人似乎就叫琴酒了,这个名字远比其他的任何身份都要更深入人心。他要在美国这边长期活动,有自己的安全屋,身后还跟着好几条官方机构的小尾巴,怎么看都不是个适合当监护人的人选,是朗姆把他坑到了这边来。
他很不爽,所以一来就把伯莱塔顶在了她额头上,也不管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听不听得懂自己说话,自顾自地警告:“收起你的小心思,别把我和那些蠢货混为一谈。”
宫野志保头一次见到这么高、这么壮、这么大只,连穿搭都刻板的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她好像总在吓一跳——她努力让自己习惯这些,习惯这个世界正在慢慢朝她露出的冰冷恶意与嘲弄。
你不能再是那个躲在姐姐怀里哭泣的小女孩了。她告诫自己,掐住手心,尽力维持住身体的力量,使自己不要丢脸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什么小心思?”她问,紧张吞咽着口水:“他们都是自己干出那些蠢事,然后才被开除的,和我没有——”
该死,她已经不打自招了。宫野志保从琴酒投下的阴影里意识到这点,黑影的压迫力越来越强,几乎张开血盆大口。像一个拥有着尖锐棱角的怪物,正衡量着从哪下嘴会比较好。
在几个世纪那样漫长的时间过去后,琴酒轻微地嗤笑一声,把钥匙扔给她,转身离开。
他们两人只在一开始那天见过面,之后就当对方死了一样再也没有过联系,唯一称得上交流的只有打进账户上的生活费。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生活让宫野志保松了口气。
她还是小孩子,所以她对那些恶意与黑暗格外敏感。比起和组织成员日夜相处,她更宁愿自己独居然后解决这一切,尽管这不是件容易的事。黑暗、食物、恐惧、空缺的父母位置、或许每一项都不算重要,但组合起来就是难以克服的障碍。
宫野志保尝试着一个人生活,她首先要面对的问题是一日三餐。她先是吃了大概有半个月的外卖,这很贵,并且不太健康,于是她开始习惯在上学路上购买食物。早餐通常是在热狗、汉堡、墨西哥卷饼中进行一个选择,午餐则在学校解决,晚餐则主要取决于今天走哪条路回家。
通常来说,她这种情况的孩子十个中有九个都会去上寄宿制学校,剩下的那一个会辍学去打工。但她讨厌学校。她跳级跳的太快了,还没有和同级的学生混熟就匆匆前往下一年级,不喜欢说话,也不擅于主动接触他人,望尘莫及的优秀程度与冷清性子让其他人望而却步。
天才总是拥有特权,更何况组织有权有钱,于是她的住宅换到了学校周边,不再和其他小孩那样一起上学。宫野志保开始了自己的独居生涯,但美国社会对于儿童独居的容忍度一直很低,如果被社工或者别人发现的话,法院——或是别的什么机构就会立马申请监护权转移或是临时寄养家庭。
然而不知道琴酒用了什么手段,又或是这儿全是组织的人,总之即使她的监护人从不出现,也没人对此提出质疑。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瞒住这一点的,或许根本不用瞒,组织的能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宫野志保很聪明,但是并不强大,世界过早让她意识到了残酷与弱小,因此她在面对未知时总显得惶恐,害怕这又是另一把伤人的刀。她开始把姐姐的照片摆在床头,塞进枕头底下,或者挂在身边触手可及的事物上,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安全感来源。
空旷的房子看起来像一个恐怖的地方,她习惯将被子扯过头顶,整个身子都蜷缩进被窝里。这时她就会前所未有的怀念起姐姐,想念那个带着沐浴露芳香的温暖拥抱。组织会时不时来看她,并帮她解决遇到的难题,每次来的人都不太一样,不过也有几次重复,她猜是轮到了同一人。
小学知识简单的如同1+1=2,与什么都不懂也不想了解的孩子交往更是种折磨,因此她更喜欢阅读、独处、思考、然后自己学会一个年级的知识,接着向学校申请跳级。
组织原先想让她去戴维森,该校最为强势的领域之一便是医学预科,专为天才设立的公立学校,以个人能力分级而非年龄。这方便她直接一路畅通无阻的读到大学课程,以最短时间速通这条学历之路。然而戴维森在内华达州,离加州足足有六百多公里。
于是宫野志保试探着通过来人朝组织提出了想去努艾瓦的意向,没想到同意的格外爽快。几乎是第二天,通知邮件就发到了她的手机上,落款是Gin。她盯着看了半响,不确定究竟是组织意有所图还是单纯随她意愿。
但能知道的是,她可以拥有的自由,或者说权力,比想象中要大很多。
第一次见到莱伊时,宫野志保八岁。
她来美国已经有了一年,挨过最难的一段时间后,宫野志保开始逐渐习惯这样的生活。不习惯也没办法,毕竟她不认为自己有得选。最关键的是,她收到了来自姐姐的跨洋信件,这很好地安抚了她的情绪,让流浪在大海里的人拥有一块支撑情绪的浮木。
她在一个晚上听见门铃声,出于安全考虑,她并没有开门,只是等快递员抱怨着离开。宫野志保在门后耐心地等了半小时,才敢跑出去查看自己门外的邮箱。绿色邮筒上是刚刷过一遍的漆,丙烯酸树脂的味道,很难闻,她讨厌这样的气味。
宫野志保回到书桌前,在台灯底下打开包装简朴却牢固的信封,发现寄信人上那一栏霍然写着“宫野明美”,清秀的字迹在末尾画了一个稚嫩却丰满的爱心。信里具体面写的什么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种感觉一直伴随着场景印刻在记忆里面。
她抱着信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她的姐姐也许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也许意识到了,但无论怎样,宫野志保都只有这一条路。
如果宫野志保没有那么聪慧,又或是刻板印象里那种只擅长数理化而对人心一窍不通的天才,那么她的人生想必会好很多。也不必早早便嗅出反常的异样,在每个黑暗触及的边缘里意识到危险,继而神经紧绷着度过每一天。
然而很遗憾,她身上依然存在着不少来自母亲的洞察力与细腻,尽管宫野明美才是更加继承了这一特质的那个人。躲着同学,不去参与社交活动,避开人际交往也是因为如此,来自黑暗的危险太大了,她每天都在与知识或恐惧作斗争。
八岁的某一个晚上,宫野志保收拾好已经超出年纪进度许多的书本,像往常一样回家。小孩子的身高够不着门锁,因为还沉浸在化学里的缘故,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放在门口充当脚垫的小凳子不翼而飞。
因为这里时常会有房管或者保洁人员出没,所以她也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只是以为有人误收走了小凳子。她费劲地踮起脚尖,尝试着把钥匙插进钥匙孔中,在几分钟的对准后,插是插进去了,却没有足够的力气转动。这个门锁该上油了,宫野志保想。她歇了一会,再度尝试。
结果两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正当她累得想先歇一会儿再说时,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宫野志保瞳孔骤缩。
她的房子里基本不会有人,从内部打开只能说明里面有人闯入,此刻她开始后悔自己出于回避心理没有将琴酒的快捷联系方式随身携带——是的,琴酒是他名义上的监护人,每次联络的落款处都会出现他的名字,或是签名。
宫野志保有他的联系方式,却从来没有拨出过,对方也很满意于她的安静,每次打过来的生活费都比预计的更多一些。那是笔即使对于成人来说也是笔数额不菲的金钱,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影响了她的金钱观,以及对消费水准的判断。
房子里的陌生闯入者非常高大,几乎和她印象当中琴酒一模一样,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心理阴影或是滤镜所致。她第一眼还以为是琴酒本人出现,那样的话应该会先提前通知才对,毕竟他一直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第二眼才察觉不对,那个人大概不是一个会裸着上身开门的性格,直觉如此。
“嗯?这么小一只?”
陌生人在自己视线里翻找了好几圈,最终顺着呼吸的声音来源低头,发现刚才开门的是个连他大腿都没到的小女孩,这样就说得通,为什么明明听见门锁转动却没有看见门被打开。
他解释道:“刚来美国,琴酒给的地址。”
她戒备地看着他。在这充满警觉的视线里,他无奈地蹲下来,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缓解给小孩带来的压迫感,结果即使是蹲下也仍然高出一大截:“先进来吧。”
他侧身让出一条道,明明是很好心的动作,却因为气质与体型而显得更加神秘危险。宫野志保捏着背包带子的手心已经出了汗,她路过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恐慌就像每一个黑暗的夜晚那样充盈着紧张的肺泡,大门被吱呀一声用力合上的声音听起来宛如死神来了的提示音。
客厅里开着亮堂的灯,桌子上放着大量她认不出来的枪械,不过依然能从那个形状中猜出是某种热武器。沙发左侧上有个黑色行李包,大概是他带来的。她发现他留着对男性而言相当罕见的长发,微微卷曲的发尾轻松搭在肩膀上,顺着黑色衬衫落下来。
他姿态自然地走向从来没有开过火的厨房,在冰箱面前站定,里边有着不少冷藏的食材,大概是组织的人上门时塞的。宫野志保会在周末时自己尝试着弄一点吃,但次数很少,几乎只有在想得起来时才会出现。
“吃饭没?”他问,顺手把自己的袖子撸上去:“不过我做的比较难吃。”
片刻之后,宫野志保意识到他没在谦虚,也不是在客套。她瞪着盘子里那块有一半是焦了的煎蛋,用叉子将火腿翻过一面,不出意外地看见这个也是半生不熟的。此刻她已经初步意识到此人看似在礼貌征询意见,实际只是在我行我素,让人看起来很有参与感。
虽然能吃,但大概也只是停留在能吃,看起来吃不出问题,如果不讲究的话,这还能算得上较为丰富的一餐。但从精神层面来讲,这个实在不利于正常人的身心健康。
她开始后悔自己在他征用厨房做饭的时间里因为害怕而选择坐在沙发上等待,没能第一时间看见这人开火的动作。如果让她知道这家伙做饭水平原来只是这样,那她就会选择去路边摊买一份墨西哥卷饼上来。
而他对宫野志保的眼神视若无睹,同时面不改色地把她碗里剩下的那份也扒拉过去,如同丧失味觉一样塞入口中。
“其实本来打算用能量棒解决,临到头想起来你的监护人是琴酒,要是让他知道我带你吃那东西,那我恐怕就没法说服他保持饮食健康了。”
他一边咀嚼一边这样说。
“……不,我和他没什么关系。”
宫野志保否认了自己与琴酒之间的关系。他俩确实根本没关系,毫无交集。她没什么食欲的放下卖相极差的煎蛋火腿,或许不算健康,但她从没亏待过自己的胃,为数不多的开销基本上都在购买食物一项上。
她努力让自己更加礼貌一点,起码显得更尊重他,不过本人貌似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也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确实如此。
鉴于厨师本人已经积极吃完了这份有点不太能吃的食物,她从对于小孩来说有些过于庞大的餐椅上跳下来,拿起自己的书包与作业,朝卧室走去。关上门前,她说:“请自便。”
锁上门后,宫野志保终于脱力地滑到地上,她靠着墙壁坐着,把脸埋进臂弯里,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尽管他看起来很平和,心情也不错,但直觉告诉她那只是一个假面,或者说一个表象。
她甚至没有问他名字,因为她没有勇气去确定这人的姓名。
就在宫野志保把自己整只团在搭建的像个巢穴的被褥中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在震动到第二声后不情不愿地伸手拿起来,发现两条的落款都是Gin,不由得小小的倒吸一口凉气。
G:[他到了?]
再下一条是:
G:[让莱伊回我电话]
于是宫野志保知道了他的代号,莱伊,或者黑麦威士忌,因为后者太长导致大家普遍喜欢喊前者。于是她也跟着喊前者,R——Y——E,卷舌音,喊起来像碳原子的结构示意图,黏黏糊糊的,很适合拖长音。
她打开门,不出意外地看见莱伊正坐在沙发上保养枪械,枪支在他手里如同玩具,几个呼吸间就被轻巧地拆成零件。他随意摆弄着这些碎片,给枪机、扳机组件等活动部件涂上枪油。
宫野志保被他驾轻就熟的动作吸引了,她站在一旁,专注而好奇地观摩着过程。看着枪械在他指尖里翻飞,这让她想起化学的那些实验,而莱伊毫无预兆地将组装好的枪支对准天花板,朝着空气扣下板机,一声短促清脆的“咔嗒”,是击针撞击空膛的金属碰撞声。
“什么事。”他挑起眉毛,目光移向她:“对枪很感兴趣?”
宫野志保尽量平静地描述了琴酒的要求,于是莱伊气息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就像化掉的冰淇淋那样。他朝她伸手,刚刚打出一发空枪的五指摊平向上:“借用一下?不介意吧。”
他一边拨号一边转身向阳台走去,玻璃门的隔音效果不错。外面天已经黑了,莱伊走进去,长发衣服与黑暗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的话甚至很难意识到那儿站了个人。
印象里琴酒与莱伊都不像是会聊起来的性格,他们与她的见面里也是能说多短就说多短。所以她原先想在沙发上等通话结束,然后拿回自己手机重新缩进房间去,却没想到时间会这么久。
结果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缓。等莱伊通话结束时,宫野志保已经靠在沙发侧边睡着了。
小孩子就是更容易累一些,特别是思虑过重又过度乖巧的类型。莱伊在注意到这点时放轻了脚步,在心中短暂比较了一下抱去床上和拿床被子里铺上哪个选择更好。前者可能会吵醒她导致应激,后者可能会导致肌肉酸痛或者落枕。鉴于睡沙发不是个舒服的事,他最终还是决定抱去床上。
宫野志保在整个身子腾空的瞬间清醒,却也只是清醒了一小下,困意依然统治着意识。她昏沉地挣动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感觉到恶意,于是很快又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睡吧。”他说,手心轻轻抚上眼皮。
次日闹钟的默认铃声响起,今天是周四,宫野志保像每个不愿上学的学生那样吃力地爬起来。她一直都是六点多起,因为要绕路去附近的街道买早餐,然后再去校车那。在车上吃东西总是令她想吐,所以只能再空出一段时间用于坐在校门外或是教室里吃完早餐。
这个时间点明显不是莱伊适应的生物钟,证据就是宫野志保走出来时发现他正躺在沙发上凑合。她目测莱伊的身高在一米九上下,因为他的腿只能比较委屈地挂在沙发扶手上。
他睡得很沉,胸膛随着呼吸节奏而起伏,她发现这人的眉眼即使是放松状态也显得锋锐,嘴巴抿成一条轻薄的直线。她猜也许这人上一次睡觉大概还是飞机上,并且没有倒时差。
宫野志保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尽量不在惊动他的情况走过去。却没想到莱伊在她路过的那一瞬间睁开眼,原先安稳搭在腹部上的左手闪电般探向腰侧。这让她立马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小心翼翼放缓了呼吸。
他试图确认时间,目光在挂钟的时针上停留了一瞬,顿时发出一个轻微呻吟,甚至被困意逼出了低沉沙哑的气泡音,像重金属街头乐队最爱用的那个超大架子鼓:“这个点?”
宫野志保点点头,展示出自己的书包。
莱伊烤面包时差点一头栽进面包机里——她从不知道房子里原来还有这玩意,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翻出来的——他的长发在各种危险地方上晃来晃去,但他依然下意识爬起来做早餐,尽管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顽强做出了能糊口的食物,而宫野志保目前还没有学习过如何拒绝他人好意。并且她发现虽然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这人很照顾自己,下意识的那种举动。很绅士,并且算得上贴心,她在脑海中按照琴酒翻版建立起来的样子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坍塌。
出门的时候莱伊坚持送她,于是宫野志保问:“你有车吗?”
他用短暂的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然后在她眼神底下试图为自己身上的无能标签开脱:“……后勤组刚把我拉进黑名单。”
因为他前几月在日本执行任务时两个星期内炸了整整三辆,没办法,定时炸弹用来暗杀那些没什么名气的小人物实在太好用了。
“所以是没有。”
她一锤定音,然后背上包,迈着小短腿往外走去。从这里到学校有段不短的距离,她的脚程不快,如果再不出发的话会迟到。但还没走出去几步,宫野志保就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腾空而起,有人直接拎着她的咯吱窝把她抱了起来。
莱伊说:“我长途越野一直是第一名。”
她还没来得及问哪门子的第一,就被举过了头顶,他把温热的一小只女孩放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拎着书包出门。
这视角简直高得可怕,宫野志保下意识死死抓紧了他的针织帽,甚至揪住了他额前的碎发。莱伊安抚地拍了拍她腿,示意她松一点手上的力道,别把自己的额发真揪下来了。于是她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直到莱伊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一直到校车面前,这场被迫进行的恐怖亲子活动才算结束。她恍惚地飘上校车,到学校门口时她还心有余悸,对“坐在巨人的肩膀上”一句拥有了更加深刻而全新的认识。
现在莱伊展露出来的性格又多了一条:没有边界感。起码不像日本人那样含蓄,宫野志保觉得他是欧美人的概率增加了,她一整天都显得比较心神不宁,自学的速度都慢了不少,好在她在学校里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高冷天才那挂,并没有人再来打扰她。这得以让她持续光明正大的走神下去,并沉浸在思绪里。
放学回来时还是莱伊给他开的门,她说了谢谢,进门后才发现客厅里还有一个人,原先被莱伊身影挡住的不速之客也因为意料之外的门铃声而抬头看过来。那个初次见面就留下了鲜明印象的穿衣风格在记忆中死灰复燃。
看到琴酒的那瞬间她就想跑,本能地跑,就像金属钾遇到水一样。于是莱伊第二次把她抱起来,长手一捞,轻松把她塞进了自己臂弯里。他皮衣冰冷的拉链刮在侧脸上,宫野志保下意识抓紧了里边的黑色毛衣,试图将自己团进去,以此期待自己别被琴酒发现。
琴酒在抽烟,嘴里叼着的烟才燃烧到一半,桌子上放着已经打开的急救箱,绷带与酒精散落在他面前。莱伊把宫野志保放在一旁的沙发上,然后转头朝黑衣杀手走过去,在她警惕防备的视线中扒下对方身上的黑色大衣。
他甚至还要理直气壮地再扒对方一层,琴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最终还是在“不然你自己洗衣服”的威胁下把剩下的上衣也脱了,露出一团糟的上身,空气里顿时有几丝血腥味瞟过来。
衣服上的血腥味则更加浓重,混杂着火药与硝烟的气息,莱伊抱着这堆衣物路过时宫野志保瑟缩了一下,露出厌恶的表情。这自然被闲着无事的琴酒发觉,于是他冷笑,嘴角咧起一个不屑与恶意之间的笑容。
宫野志保别过头去,距离她对他脱敏还要很长一段时间。
莱伊把里侧的上衣丢进了洗衣机,然后在手洗与干洗店纠结了一会,最终毫无愧疚之心地决定把对方的高定大衣也扔进去洗。毕竟组织算是提成制,这卷王从不缺钱。
他走出来时客厅还是原样,琴酒和宫野志保都安静地坐在原地。一个慢悠悠地进行着一些为难自己肺部与健康的活动——指吸烟。另一个从头到脚都写着抗拒二字。
他左看右看,觉得这不像是说过话的样子,干脆利落地往外走去:“我出去趟。”
他理解。有些任务的保密性很高,理论上代号成员也不会插手彼此不同的任务,他只是个刚完成手上任务的闲散人员,不该听见自己不该听见的东西。
“用不着。”琴酒把烟按灭了:“这个任务你可以直接接手,美国境内的安全屋和情报线我会共享一部分给你。”
莱伊瞥了正在努力减少自己存在感的小女孩一眼:“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朗姆那边的?那我要全部。”
“一半。”
“四分之三。”
琴酒又啧了一声,看起来相当不爽,却没再出声反驳,这就是默许了。于是莱伊坐过去给他处理伤口。背部有一大片淤青,也许还有骨裂,大概是防弹衣的冲击力。他按了一下,感受到手底下人抽动了一下肌肉,然后干脆旋开酒精的瓶盖往上倒:“这么严重,谁伤的?”
“死人。”
莱伊耸耸肩,简单上药后直接开始包扎,这人的身体素质好的变态,和怪物一样耐抗耐造,肋骨没有全断完都算小伤。他扯开绷带,用力绕着胸腹捆上几圈,最后在腰腹处系了个死结。
“饿了吗?今晚上吃什么。”
做完这一切后,他看向安静的宫野志保。对方即使听见了他们对话的全程也没有哭泣或是崩溃,特别是关于怎么处理她今后生活的内容,这不得不令他满意地高看一眼。为了不毒死前途大有可为的小女孩,他自告奋勇解决今晚的食物问题。
最后的商议结果是点外卖。
尽管这里是房价贵出天际的洛杉矶,附近的餐馆也没有给他们什么可供挑选的余地。琴酒现在不方便出门,警察的跨州执法证大概已经下来了。虽然美国条子的平均素质实在感人,但FBI确实算个难缠的对手,运作还需要一点时间,嚣张如他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外卖来了,还是莱伊去开的门,宫野志保敏锐地发现这些琐事都是他在干,并且他本人好像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一切。她觉得他应该有一个家庭。算不上有多好,否则他不会进组织,但他是有家的,不然没法解释他总是顺手照顾人的行为。
她观察得入神,这是她赖以生存的根基,她需要知道自己怎样能活下去,或者更好的活下去。直到莱伊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把食物塞进她手里。
外卖是芝士披萨,挺不错,没有多喜欢,但是也不赖。
吃到一半,莱伊突然说,他还没咽下嘴里的食物,因此发言变得含糊不清:“我暂住一段时间。”
“我有拒绝的选项吗?”
她几乎下意识反问,然后才慢半拍地意识到不妥,这让她显得像阴阳怪气,她在学校习惯了这样。不过莱伊并没有因此生出什么情绪,就像任意一个情绪稳定的正常人那样咽下嘴里的食物:“当然有。我又不是琴酒,不会动不动掏枪威胁。”
回回都要被某威士忌鸠占鹊巢,抢占自己安全屋,还要作为反面案例被提出来拉踩的琴酒冷冷抬眼:“闭嘴。”
莱伊一点都不怕琴酒,宫野志保下定结论。总要有一个人来监视,或者照顾她,那么莱伊或许是个比琴酒更好的选择。至少总不会更差。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安静地牵住莱伊的手。
“看来你挺喜欢我。”他摸了摸她茶色的头发,手感很好:“我尽力不把你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