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苍月,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我躺在床上,毫无生气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对着身体里的另一个人说道。
我甚至不太确定这句话到底有没有真的说出口。不过反正也无所谓,我们两个人现在的意识相伴相生,有些念头只需要在脑海里轻微一动,蛰伏在深渊里的那只恶魔就能于瞬间悉知一切。
果然,我很快就听到了恶魔的回应。
“……游戏?难道拓海同学是在向我提出挑战吗?”戏谑、嘲讽的语调,混杂着一种懒散的恶意,一如既往地令我的灵魂痉挛着蜷缩起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我们上一次‘挑战’的最后,拓海同学可是输得极其惨烈哦?真是非常屈辱又绝望的丑态啊,虽然拓海同学的模样让我感到恶心反胃,不过你那个时候滑稽又徒劳的挣扎确实成功取悦了我,我直到现在都在乐此不疲地回味呢。”
“——还是说,你已经忘记了上次的一败涂地吗?”
当然没有忘记。
那一天是我<澄野拓海>落入地狱的开端。
苍月带着他的憎恨与恶意,占据了我所看到的、听见的、我曾在意并试图守护过的一切。我根本无力反抗他的入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点点侵噬我的身体,逼疯我的灵魂,直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暗无天日的绝望。
他太聪明了,并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明知道苍月那些折磨我的小技俩、和在我耳边无休止的言语羞辱,全都是为了煽动我的怒火,旨在把我重塑成一个和他一样、被憎恨所裹挟的怪物。可我还是那样被动地任凭自己被他操纵,像是一只任他宰割的羔羊。
直到他如愿以偿地从我的眼底看到了那样的憎恨。
苍月终于找到他的同类了,尽管是一个对彼此恨之入骨的同类。
其他人或许察觉到了我那段时间的异常,却没有人能够对我施以援手。那像是一场漫长又痛苦的溺亡,冰冷刺骨的海水无数次灌进肺里,我却始终发不出一声哭喊。直到那股火辣辣的痛意某一天突然变成了麻木,我就知道自己距离真正的绝望其实已经只剩下一线之隔。
等到其他人终于发现依娃的尸体、并通过我那几天的失态把这一切串联起来的时候,那时的我其实早已溃烂到仅剩下一具骸骨。
那一双双带着怀疑、忌惮、担心又或者焦急的眼睛望向我的时候,我被铺天盖地的疲惫淹没,连一句争辩或者求救的话语都无法说出口。
宣判我有罪吧。杀死我。
我连把尖刀插入自己喉咙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无力地祈求他人予以我解脱。
可他们没有杀死我。
最初的那段时间里,像雫原、川奈这些不肯轻易放弃“同伴”的好心人们,每天都会尝试和我沟通,试图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尽管我几乎从来都是闭门不出,使出浑身解数逃避。
我想他们应该说了很多发自肺腑、试图用真情感化我的话语吧。可在我眼里,他们所有人全都顶着苍月那张脸,在苍月的认知操纵下,对我吐露着最怨毒、最冰冷的诅咒。
每到这些时候,我都完全无法忍受——闭嘴,离我远一点。不要让我再见到任何人,否则我恐怕会忍不住戳瞎自己的眼睛,弄聋自己的耳朵。
于是面对我的冷漠和恹戾,阴晴不定、像疯子一样的自言自语,还有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的自我封闭,这些曾试图关心我的同伴们也逐渐感受到了挫败。渐渐地,他们遇到我时不再执意上前询问,而是神情复杂地叹一口气,然后再默默地选择远离。
特防队的同学们会孤立我也是应该的。
毕竟相由心生。而我的心里,住了一只面目可憎的怪物。
到了最后,还在坚持不懈试图和我沟通的就只有雾藤一个人了。
我不知道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一次又一次地登门拜访我这个其余人口中所谓的“精神病”和“疯子”,也不知道她每次面对我那种无动于衷、麻木不仁的态度时,到底是怎样才能强撑笑容。苍月每次都会扭曲她的话语,却又会原封不动地保留她眼底的哀伤和难过。
他要让我注视自己的罪孽。
他知道,这样才是对我最大程度的折磨。
苍月的报复永远都是如此诛心。因为我记得在坚持了很久很久之后,那位少女才终于对我展露出绝望的神情。
不过当雾藤露出那种表情的第一刻,我就知道,最后那根试图拴住我、不让我的躯体沉入深海的丝线,终究还是断了。
她是雾藤希也好,柏宫嘉琉亚也罢,这个少女都是我与我的旧人生之间的最后联结。那些如梦般轻盈美好的往事,那些我曾经拼尽全力也要守护好的宝贵之物,那些曾驱使我无数次从睡梦中醒来、咬牙面对残酷现实的“念想”,全都随着她眼底的那抹放弃而彻底破碎了。
我终于亲手斩断了世界予我的最后一根弦。
从今以后,我的地狱里只余苍月。
这样也好。毕竟我几乎是在用生命来困住苍月,这是一场永远不会有尽头的酷刑。就像是两只撕咬住彼此咽喉、却谁也无法杀死对方的野兽,倘若僵持在这个不稳定的平衡点还好,可一旦有人因为分心而露出破绽,原本已经化为麻木的剧痛就会在顷刻间轰然绽开。
专心致志,不是为了分出胜负,只是为了让精神不至于率先崩溃。
我们为了彼此的憎恨而上缴了各自的一切。从今以后,它必须是我每天睁开眼、每一次呼吸时、甚至连在睡梦中都无法松懈的,唯一一件要紧的事情。
至于原先最重要的防卫战,如今对我而言已经完全无所谓了。
在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里,警报依然会不时地响起。身体本能驱使着我来到作战室,机械式地将我驱力刀的刀尖插入心脏,然后再奔赴战场。尽管我其实根本不在乎这场关乎人类未来的战役,也不在意所有人看到我时露出的那种或惊恐、或排斥、或复杂的眼神。
对于这场战役的后续进展,我只是模模糊糊有个印象。
敌方的部队长已经被我们清剿完毕,但为了成神而不惜同类相食的维希涅斯却成为了人类最大的威胁。决战来临之际,特防队提前借助了那位少年的力量一举击溃了她,却没能阻止那枚她向人造天体发射的毁灭性武器。
我们的敌人,连带着我们与之拼命战斗的全部意义,先后归于了虚无,像是一部荒诞的烂尾小说。
人造天体被毁的那一天,我本该和其他人一样陷入崩溃的。居住在东京住宅区时那些或美好安定,或心存牵挂的回忆,是支撑着所有人在这个残酷的战场上咬紧牙关、拼死战斗的全部动力。
赢下这场战争就能回家——可是现在,我们的“家”却没有了。
这所学园承载着十几个漂泊无根的灵魂,除了被迫注视着我们的杀戮所犯下的罪孽、等待第一百天的最终裁决以外,我们已经没有了归宿。
我可以想象得到他们的绝望,可我自己的心里却生不出一丝波澜。
一个早已彻底崩溃过的人,是没有办法再次崩溃的。
从苍月带着他那股阴冷黏稠、烧穿整个世界也不肯罢休的憎恨侵入我的身体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没有未来了。
就算人造天体没有被毁,人类赢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我也依然无法得到救赎。
所以在众人惊愕且怨恨的注视下,我像个没事人一样,面无表情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此时此刻就连苍月在我脑海里肆意猖狂的大笑、和那些无穷无尽地嘲弄丑恶人类自作自受的恶毒之词,我都可以充耳不闻地当作是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一个人的灵魂可容纳的空间是有限的。当你把活着的意义全部寄托在对另一个人的憎恨上时,就完全没有余力感到悲痛了。
再后来呢?似乎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消沉了下来。
其实大家之前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这场战争的始末、以及我们的身份都存在着更多隐情。不过当唯一知晓内情的苍月被我杀死,甚至连依娃都意外地惨遭毒手,再加上人造天体上的人类已经尽数灭亡,所有人也就渐渐不再执着于那个也许毫无意义的真相了。
大家听从了SIREI最后的指令,无言地等待第一百天的降临。当即将烧尽整颗星球的不灭之火准备就绪时,我们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逃生舱。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即便是没有被苍月缠身的其他人,此时“未来”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件太过渺茫的事情。
战争结束了。尽管它除了毁灭以外,带来的只有虚无。
重返被不灭之火灼烧过一遍的地面之后,SIREI提出,希望我们以“最后的人类”的身份活下去,在这个星球上重建家园、延续文明。
其他人似乎勉强听进去了他的号召。在缓慢的重整士气之后,逐渐有人下定了决心,开始尝试走进废墟,投入这颗星球的灾后重建工作之中。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放弃曾经怀有过的痛苦、遗憾,以及那些未曾剖析清楚但真实存在的罪恶感。只有在这种半迷茫的状态下,才有可能慢慢疗伤。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就算成为了这场战争最后的幸存者,苍月也不会放过我。他的怨念之深足以绵延至时间的尽头,只要还剩一口气,他就要确保我活在和他一样痛苦的憎恨之中。
所以当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地离开学园,为了新生而努力的时候,只有我依旧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日复一日地把自己与外界隔绝。
当我醒来时,他会对我说:“丑陋的拓海同学,早安。”
当我闭上眼睛时,他又会对我说:“晚安,拓海同学。真是不知廉耻啊,你竟然又让自己这只恶心畸形的怪物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了一天。”
在这种不分昼夜的折磨之下,时间的流逝已经丧失了意义。特防队的同学们很少会回学院,在这座只余我们二人的荒岛之上,我每天所看见的、听见的、唯一能真实触碰到的,无一例外都是苍月卫人。在遭到整个世界的遗弃之后,如今被苍月憎恨着、以及抵抗这种憎恨活下去,已经成为了支撑我每一次呼吸心跳的最后支点。
从某种意义上,很难说他究竟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不知道在那一百天后究竟又过去了多少个日夜,毕竟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区别。我曾一度以为,我会在这场终日不醒的噩梦中,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唯一的好消息是,当痛苦长期处于饱和状态下时,你就完全丧失了知觉。就好像再也无法察觉到外界对你的任何刺激,沉溺于一场平静且绝望的长眠。
所以为什么要再次提出和苍月来一场“挑战”呢?
可能是因为无聊吧。就像是悬停于水中、无法上浮却又迟迟没有溺亡的活死人,偶尔也会不抱希望地做一做类似于挣扎的动作。
于是那天,我对他说:苍月,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苍月毫不意外地给予了我一番大肆嘲弄。然而就在我以为他肯定会为了让我失望而无情拒绝的时候,他的声音短暂沉寂了片刻,忽而又若无其事地回到我的耳畔,语气从容且谐谑:“好啊,什么规则?”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
“其实更像是打一个赌,赌注就是我们的最终归宿。从今天开始,你和我每天轮流获得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支配者可以随意决定这24小时内的行为举止,被支配者只能旁观和服从,不能有任何行为上的干涉。倘若被支配者在这24小时内,出于任何原因重新控制了这具躯体、哪怕只有一秒,都会判定为输掉这场游戏——输家的惩罚就是让灵魂彻底沉睡,再也不能与赢家共生。”
在苍月提出质疑之前,我抢先一步说了下去:“我知道你曾经说过,在我上次认输之后,你因为失去了动力而不能再随意控制这具身体了。所以我才向你提出挑战——如果你敢应下这个结局如此残酷的赌局的话,我想重新获得身体的支配权,对你而言应该不是问题。”
我竟然没想到自己这枚在空虚里浸泡了太久的大脑,有朝一日思路竟还能如此清晰、有条不紊。
苍月沉默了一段时间,似乎是在评估我这个猜测的可行性。我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复,然而片刻之后,我没有听到他开口,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唇角向上挑起了一点。
我并没有想要露出笑容。
那不是我的微笑。
同一时间,苍月的话语借着我的嗓音传达了出来,语气明显有些亢奋:“好,我答应你的挑战。不得不说,拓海同学越来越了解该如何调动我的欲望了呢,不仅想出来一场这么对我胃口的游戏、还把你自己的身体第二次拱手送给我索取……恐怕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更喜欢我哦?”
上钩了。我心里默念。
我没有理会他这番猖狂的挑衅,立刻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尽量不留给苍月更多的反应时间,干脆利落地宣布道:
“好,那么挑战正式成立。第一天就先由我来担任支配者,你来做被支配者,直至明天早上交换。这个安排你有意见吗?”
“没有哦,拓海同学,”苍月笑着说道,态度顺从,“为了让你品尝到失败痛苦的悔恨,我这一天都会乖乖地待在你的身体里,不会干涉你的任何举措的。”
我点点头,下地站了起来。有多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踏在地面上的真实感了?过往的那几十或者几百天里,我始终处于一种对未来毫无念想、虚浮且麻木的状态里,连活着本身都变成了梦游一般的幻觉。而此时此刻,尽管我冒险再次唤醒了身体里寄生的那只恶魔,给予了他随时都可能摧毁我的权力,可这种切实存在的生死危机感,反而把我从那种活死人的状态里解救了出来。
我慢慢走到洗手台旁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今天是挑战开始的第一天,从现在开始必须严阵以待。
墙上的镜子里倒映着一张发色苍白、面容模糊不清,但明显不属于我的脸庞。我只用余光确认了一下认知障碍依然存在,却始终懒得抬头去看,对这种异象早已无动于衷。无论如何,我是澄野拓海、不是苍月卫人,我必须时刻铭记这一点。
倒是苍月一直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说起来,拓海同学不觉得这个游戏规则让你很吃亏吗?毕竟之前这段时间里,我都已经习惯于当一个只能说话、不能行动的幽灵了。你向我提出这种挑战,对我而言可完全是有利无弊哦?”
“是吗,”我随口答道,“我倒觉得这个游戏会比你想的要困难。”
我倏尔抬起眼,毫无预兆地一拳砸向了镜子。
这一拳我用了十成的力气,像是为了宣泄过去那段时间里积蓄的缄默,因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狠戾。镜子应声碎开,尖锐的边缘划破甚至刺入了指节,钻心的疼痛随着汩汩淌出的鲜血蓦然蔓延开来。
苍月显然没有预料到。毕竟这也压根不是我计划好的举措,只是刚才某一瞬间突然想到了,然后就毫不犹豫地去做了。
身体的本能反应是最难控制的。在那股剜心疼痛袭来的前千分之一秒,我几乎感受到了手臂的肌肉在收缩,那是苍月在重获这具身体的使用权后,无法控制的神经反射。但是他的反应还是太快了,在那千分之一秒后,他立刻察觉到了我的意图,然后就那样果断地让肌肉绷紧的力道松懈下来,没有让手臂移动哪怕丝毫——按照游戏规则,被支配者无权移动,哪怕是身体的本能反射。
我稍微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苍月是个意志力强大到恐怖的怪物,我原本就没抱着这招一定能奏效的希望。
“……”苍月沉默了片刻,然后阴恻恻地说道,“拓海同学对自己还真是够狠啊。不过这种程度的凌虐,可是征服不了我的。”
“我当然知道啊。”
我心不在焉地继续对镜整理衣服,完全没有理会仍然在抽痛中轻微痉挛的手指,仿佛刚才的事情压根没有发生过。水龙头还开着,滴落的鲜血混入水流中,变成一片弥漫着腥气的淡粉。
“所以这还只是开胃小菜。”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关水龙头。
然而临了动作却突然一转,径直把手伸入了水流中。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冲刷着新鲜的伤口,原本因粘连而已经开始闭合的创面再次受到刺激,连皮肉都在轻微外翻,引发了第二轮更加刻骨铭心的剧痛。
我直直地盯着破碎的镜子里,那双已经分裂成无数个的苍蓝眼瞳,语气毫无波澜:
“那么现在,游戏开始。”
我不知道我那天总共受了多少伤,到了后来我已经懒得去数。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莽撞的自残行为,不过其实并没有多少危险性。毕竟人体最丰富的神经末梢都分布在表浅部位,指尖、皮肤和黏膜,不需要伤口多深、失血太多,就足以产生比许多致命伤都更难以忍耐的剧痛。
在那24个小时里,骤然袭来的痛觉信号无数次淹没了我的脑海。有时是不带任何防护地伸手去拿刚被烹饪机加热到滚烫的铁碗,有时是关门时“不小心”地夹到了本就受过伤的指尖,还有时是下楼梯时脚下一个不稳,被擦伤的膝盖皮肤露出了嫩肉色的皮下层,上面渗着密密麻麻的猩红血点。
每一次受伤我都做得很自然,毫不刻意。毕竟如果让苍月预知到了疼痛会何时降临,他就更容易克制住自己的本能反应。
但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阴招,毕竟受伤时毫无预料,意味着我也没办法提前做心理准备。
可是每次疼痛袭来的时候,我都会在痛苦中体会到一种扭曲的亢奋。也许是之前的浑浑噩噩让我太久没有体会过如此鲜活的感官刺激,又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痛楚在与另一个人实时分享着”这件事,给了我一种难以言喻又无与伦比的快感。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苍月的意志力太强大了。
尽管能从他的沉默中感知到他此时的烦躁和克制,可他这一天自始至终都没有对疼痛作出一丝行动上的反应。第一天的挑战没能分出赢家,游戏还要继续下去。
我对此倒没有多少遗憾,毕竟我从来不觉得苍月有那么容易就能战胜。倒不如说,和苍月一起承受这种精神与肉体上的双重凌虐,这个过程本身就带来了一种酣畅淋漓感。
当夜幕降临,我重新躺回房间的床上,头脑放空地望向天花板,填充于血液的肾上腺素终于开始渐渐消散。麻木的神经再次开始接收铺天盖地的疼痛,仿佛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被无数只火蚁啮咬。我疼得几乎快要晕厥,然而却不由自主地咧开嘴,只想放声大笑。
苍月冷冷地对我说:“看来拓海同学玩得很开心?需不需要我再次提醒你,我今天非常完美地扮演了‘被支配者’这个角色,你想要赢过我的算盘已经落空了呢。”
“嗯,除了没能赢过你这一点以外,今天都还挺有趣的,”我安然答道,“不过没关系,我以后还会有很多次机会。”
苍月冷笑着,语带嫌恶:“呵,拓海同学不仅愚蠢丑陋,现在竟然还这么狂妄自大吗?需不需要我提醒你,明天你我的身份互换之后,倘若你掉以轻心的话,这场游戏恐怕就会比你预想的更短暂哦。”
“放心,我很清楚游戏规则。”
我闭上眼睛,任由疲倦裹挟着痛楚,把我拖拽向黑暗的更深处。
那时的我对苍月的恶意未知全貌,于是太过轻巧地说出了那几个字:
“拭目以待。”
……
再次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想要翻一个身,不过很快就止住了动作。按照游戏规则,现在已经轮到苍月来当支配者。而我作为被支配者,必须放弃控制这具本该属于我的身体,把它彻底交付给那个人。
就在我逐渐谨慎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了苍月的声音。
“早上好啊,拓海同学。我还以为你要把今天给彻底睡过去呢,那样就太犯规了啊。”听见苍月使用我的嗓音,以那样轻佻的语气说出这番话里,我心里实在是膈应得厉害,却也无计可施。
“不用担心,这场游戏我会认真对待的,”我这样答道,现在轮到我来当那个屈身于脑海深处的旁观者了,“无论你今天打算对这具身体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我都完全不会干涉。”
苍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拓海同学,你真应该听听自己现在话里话外的怨气。这种程度的憎恨……难道继你的身体被我侵犯以后,现在连你的潜意识都已经被重塑成我的形状了吗?——真是的,没准我今天只打算好好爱惜你的身体,和共度一天‘特别’的二人世界呢。”
我没有搭理他话里带刺的挑衅:“好吧。那你倒是说说,你今天打算做些什么?”
苍月默然片刻,唇角展露笑意。他的语气轻轻柔柔的,像是老朋友之间再自然不过的闲聊,此刻却令我条件反射地脊背发凉。
他说:“拓海同学,我要带你来一次‘毕业旅行’哦。”
……
我一如既往地猜不透苍月的心思,只能本能地提防着他的居心叵测。他打开房间门,踏上被阳光铺洒的天台的时候,在黑暗中蜷缩了太久的眼睛有些刺痛,我拼尽全力才忍住了想要眨眼的冲动。除此以外,脚底落在地面上时那种温热又踏实的触感、总是把皮肤吹得发痒的微风、还有放眼四海皆是的蓝天,一切的一切都让我觉得陌生。仿佛“澄野拓海”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死亡中苏醒过来,这是他降临于世的第一天。
有多久没有这样站在阳光下了?我已经记不清。
这是一个暖风和煦的春日。被战火灼烧过的废墟之上再次出现了葱茏,连绵至远方地平线的新绿让视野豁然开阔起来,同时却又让没有生灵的天地之间显得那样苍凉、孤寂。
苍月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这样慢慢地走出了学院,深入这片废墟与新生共存的原野。直到逐渐长高的野草开始没过脚踝和膝盖,直到和风掩去了一路走来的足迹与行径,直到回头眺望时再也无法看见那幢建筑的轮廓,仿佛这真的就是一场漫无目的、随心所欲的毕业旅行。
但我还是很快察觉到了苍月的真正目的。
特防队的同学们虽然很少回校,但他们的确偶尔会回来休整、清点物资。因此极少数时候,我会和他们在食堂偶遇。尽管那时我无视了他们,他们也无视了我,像是我们生存在从不交叠的平行世界中。
印象中其实只有那一次。我心不在焉地吃着饭,零星听到食堂对面的那一桌人在讨论修复重建的工作,以及新定下来的几处据点。
我也不知道苍月的脑子到底有多好使,才能从那些仅有的只言片语中清楚记下那处据点的位置,毕竟我从头到尾都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不过毫无疑问的是,我们此行的确是在朝着那群同学们留驻的位置前进。
于是我不免警惕起来。苍月到底想做些什么?难道他想借我之手伤害那群人吗?
不对,不该是这样。毕竟我很清楚,我们离开学院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武器都没有带;而且对方人数众多,就算苍月意图不轨也会被轻而易举地制服。更何况,自从人造天体上的人类被摧毁之后,我能感觉到,苍月对人类整个物种的仇视已经消散了许多。他如今仍偏执地缠住我不放,是因为他那滔天的怨恨无处安放,只能尽数投射至我的身上。他在用最极端最淋漓尽致的情感,来论证自己最后的存在性。从某种程度上,我们都一样。
所以苍月不是来伤害他们的。那么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兀自思考着这个问题,然而远处的田埂上已经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背对着我们,站在地势稍高的原野之上,整个人显得疏冷、沉静,正默然望向远方的地平线出神。在认知障碍下我看见的依然是苍月卫人的模样,可也许是今天的暖阳太明丽,我在微醺的春风中一不小心晃了神,竟在恍惚中朦朦胧胧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是雫原哦。”苍月平静地告知我,然后径直向那人走去。
他在这个时候倒是坦诚。倘若不是对上次挑战过程中,他为了折磨我所用到的狠辣手段记忆犹新,我恐怕真的会被他此时此刻的“好心”所蒙蔽。
像是听到了穿过草地的细碎脚步声,远处的雫原转过了身。在认出我的那一刹那,我很清楚地在她脸上看到了错愕与惝恍。她微微睁大眼睛,眼瞳有那么一瞬间泄露出了未曾克制好的情绪,不过很快就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默然,就这样静静地凝望着来自旧日的过客一步步朝她走来。
苍月脚步未停。我依然对他的意图一无所知,也无法阻拦他的行动,此时却有一种无名的恐惧本能地扼住了我的咽喉。
“你打算做什么?”我尽量不暴露自己的不安。
可惜这种遮掩在苍月面前毫无效果:“别紧张嘛,拓海同学。只是跟我们的老朋友聊聊天而已。”
然而他的安抚,只是在徒增我的不安。
说话间,我已经来到了雫原的面前,仅有不到十步。她用芜杂深邃的视线凝视着我,我能看出她此时的戒备与克制,却依然听见她无意识地念出了“澄野……”这个名字,像是一句来自梦境的呢喃。
然后苍月挑起我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再温和不过的笑容。温和到是那样令我怀念,几乎快要哭出来。
他说:“雫原,可以陪我走一走吗?”
“我”和雫原漫步在春意疏朗的原野之上。我们并排走着,中间却隔开了一段距离,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任由把绿草吹低的簌簌风声填满了我们之间那片仿若裂隙的空白。
苍月倒是一直在脑海里和我说悄悄话。
“拓海同学,你看到她藏在袖口里的那只右手了吗?从刚才见面开始,她不仅始终和你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手里还一直悄悄攥着那枚通讯器哦,应该是翼同学制作出来送给大家的吧。在他们眼里,现在的你是精神不稳定的杀人犯、是随时都有可能带来威胁的叛徒,也是一个让他们既痛恨又恐惧的危险分子。我想,只要你现在做出任何一种奇怪的举动,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按下通讯器的紧急联络按钮,然后立刻将你制服——因为你就是个不配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怪物啊。”
这番怨毒的话语应该是为了煽动我的负面情绪,但我对于苍月的这种技俩早已感到疲倦,因此完全无动于衷:
“苍月,这种手段你已经用过无数次了,你该不会已经黔驴技穷了吧?无所谓,你可以尽情扭曲雫原接下来要跟我说的话,借她之口来宣泄你对我的憎恨。我已经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了,也更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言语侮辱就输掉这场游戏。”
然而听到我这么说,苍月却轻轻笑了起来,带着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怜悯。
“拓海同学,你误会了,”他的语气格外轻柔,“这一次我不会扭曲她说的话。我会让你认真地倾听她说的每一句话,注视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所有回应。”
彼时我还没有真正明白他的意思。然而在那千分之一秒之间,却有一股温柔绵密的寒意,冰冷无情地钉进了我的心脏。
……
“雫原,再见到我你不开心吗?你甚至都没有问一句,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片不知何处为边际的沉默中,“澄野”率先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雫原动作一顿。她抿了抿唇,依然保持着视线不接触,似乎组织语言现在对她而言是一件有些勉强的事情:“……澄野,你杀了人。不仅是苍月,还有依娃。他们认为你是精神失常的疯子,而你不仅拒绝告诉我们真相,还不断用那些怪异的言语和行为来一遍遍佐证‘疯子’的身份。你自己固执地选择了要成为一个怪物——结果现在你却要问我,见到你是什么心情?”
“嗯,这些我都知道,而且我也不打算辩解。”“澄野”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我只是忍不住想起,我们刚来到最终防卫学院、刚成为战友时的事情。那时候的雫原,对我似乎总是比其他人要多一份信任。”
雫原沉默了片刻。她转头望向另一侧的辽阔原野:“……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澄野了。”
“但你在怀念从前的那个‘他’,不对吗?”
这句话用的是陈述式的语气。一口咬定、步步紧逼。
雫原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依然格外复杂的视线沉沉地压向我,然而此时其中的戒备和警惕却占了上风,那是一种防御性的姿态。
“澄野,你今天来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澄野”认真地迎着她的视线,表情是那样诚恳,却是一种天真的残忍:“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雫原皱起眉:“这又有什么意义?”
“我需要听到你亲口承认,毕竟你从来没有把这种话说出口过。”不容抗拒的操纵和蛊惑藏在了平和真诚的外表之下,“雫原,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初把那句挽留的话说出了口,现在的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我是在替你做一个了结啊。承认吧,雫原,无论是你还是我,都需要一个了结。”
雫原久久的注视着我。沉默蔓延了太久,久到脚下的芳草似乎在亘古不变的长风中经历了几轮枯荣,久到近在眼前的这个人恍然间变得距离我很远很远。
然后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明明是在笑,却只有最初发出的那一点零碎的声音,其余全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她。记忆里的雫原永远都是冷静自持的,她从不肯将自己的脆弱示人。然而此时她却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悲哀、抗拒,顽强支撑着的自尊心掩盖着遥不可及的受伤,仿佛在看待一个从背后捅穿自己胸膛的卑劣之人。
“好,我承认,”雫原的身体在轻微颤抖着,声音却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一如往常般平稳,“我的确期待过,曾经的‘澄野’能够回来。”
“澄野”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发出一声类似于满足的叹息:“谢谢你。”
“不,谢谢你。”雫原冷然打断道。她倨傲地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神色疏离且自矜。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她也不允许自己以受害者的身份露出软弱。
“当你逼迫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了——以前的澄野已经彻彻底底地死去。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既是失望也是解脱,慢慢笑了起来:“我不会再等他了。”
这是她转身去往与我相反的另一个方向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
不要。
为什么会是这样。
当我真正察觉到苍月在做的事情的时候,我只想狼狈地仓皇逃离。我不想听雫原的回答,不想看见她的表情,唯独不想看到她眼底的失望与兀自逞强。可是我无法把自己的灵魂蜷缩起来。既是被我与苍月的赌约,也是被我自己的懦弱定在了原地,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苍月用轻巧的三言两语,拔出了那根既是凶器、又是用来堵住伤口的刺,只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再也不可能愈合的血窟窿。
习惯逃避的我没有阻止苍月说出口的那些话,甚至连捂住耳朵、移开视线都做不到。
我任由苍月完成了这场不见血的谋杀。我没有与他同谋、却也没有阻拦。所以我依然是罪不可赦的凶手。
而迟钝的我终于明白了苍月的意图。
他是在诛心。诛杀那些曾与我有过交集的人们的心,以此来惩罚我。
澄野拓海早已是一个被伙伴们放逐的异类。可即便是那最后一点微薄的遗憾、怀念,甚至是怨恨、不满,依然支撑起了名为“澄野拓海”的虚影。于是苍月利用我在这世界上最后留下的牵挂,把它炼成了一柄淬着毒的利刃,无情刺穿了那些仍心存牵念者的心脏。
最残忍的结局不是被人流放,而是与全世界两清。
至少从此以后,雫原与我再无纠葛、一刀两断。
作为对人性最厌恶透顶的仇视者,苍月还真是对人性洞悉无遗。我每次都以为自己已经抵达了痛苦的边缘,可苍月总有办法把我拖向更深一层的地狱。
停下。不要再继续了。
“不想再继续了吗,拓海同学?”似是听到了我的挣扎,他带着一种恶劣的怜惜,而我耳边安抚道,“你知道该怎么让我停下来哦——可是你不会阻止我的。因为在你内心深处,你其实已经迷恋上了被我吃干抹净,被我掠夺。”
我的确没有阻止他。不过我想不是因为迷恋,而是因为一种深入灵魂的恐惧。
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一切——向来洒脱的厄师寺把拳头攥得生硬,咬紧牙关扭过头,以一种压抑着的悲愤对我吼道,“澄野,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丸子惊恐到几乎精神崩溃,一边挥舞着用来防身的便携刀具,一边朝我撕心裂肺地喊着,“离我远一点”;性格最温顺的川奈也被“我”伤得最深,她泣不成声地不断后退着,从始至终一个字也没有说,任凭眼泪无声地流尽。
仅仅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他就把我在这个世界上曾生活过的最后痕迹连根拔除,残酷将这一切收割。人心太柔软也太脆弱,在苍月这种视人性为蝼蚁、只想无情踩碎的恶魔面前,我们所有人都只能任他宰割。
我的胸腔抽痛着,心脏几乎滴着血,却提不出哪怕一丝力气去反抗,只能绝望地祈求着这场凌迟能够快一些结束。
但当我看到苍月把那个女孩特意留到了最后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这才是他的最终报复,致命一击。
停下。
不可以。
“澄野”一步步朝着她走过去,我几乎幻听到了死神的镰刀在地面上拖拽的刺耳声响。
不要开口。不要看着她。不要让我看见……她的表情。
但那双鸢尾色的眼瞳还是看向了我,那样温柔、那样澄澈,那样容易破碎。
我知道苍月要对她说些什么。之前找到每一个人之后,苍月都是这么做的:他会审视剖析他们的内心,找出每一个人的弱点与软肋,构造一个量身定做的致命陷阱,然后再用他惯用的言语操纵蛊惑着他们一点点亲自踏入陷阱、直至刀尖刺穿他们的五脏六腑。
这个手段的狠毒之处就在于,曾经与我联系越深的人、就越会他们自己拥有的感情反噬得越痛。所以他才把雾藤留在了最后。我太清楚苍月要说些什么了,只有那一种方法能把她在我的面前伤得体无完肤。
我听着“澄野”与雾藤的交谈,一步步引导她剖开自己的内心、强迫她把最私密脆弱的内心摊开。我只能看着一无所知的雾藤被他慢慢引向处刑场,直至冰冷刺骨的海水开始漫过我的肺腑。
我太清楚苍月打算怎样碾碎她的灵魂。
所以不要再说下去了。
停下。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不要把‘那种事情’说出口——
“其实有件事情我很早就该问清楚了……你喜欢过我,对吗?”“澄野”温柔地凝望着那个女孩。
“承认吧,雾藤。我真的很需要听见你亲口说出这句话。如果是我来请求你的话,你一定会答应的,对吗?”
……
当我从那阵绝望的空白中恢复知觉的时候,我终于落入了独属于我的地狱。
雾藤睁大了眼睛。她在哭。眼泪不住地从她的脸颊滑落,她却没有伸手去擦,只是那样无助地、怔然地、失望透顶地看着我。那是我曾在梦中无数次承诺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女孩。可是如今,我却让她站在我的面前,任由她对我露出了那样悲伤又支离破碎的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澄野一定要逼我说出那种话……”雾藤痛苦地咬紧嘴唇,无意识地摇了下头,声音在颤抖中几乎无法拼凑成完整的词句,“不,不,我做不到的。你明知道……”她此时的逃避与茫然无措,已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在做最后的垂死求救。
但“我”不可能放她一条生路。
“澄野”上前一步,用最温柔的语气禁锢住她,逼迫她坠入那道足以吞噬一切的幽深目光:“雾藤,我这是在拯救你。”
“……拯救?”她无助地重复了一遍,完全落入了苍月的操纵之中。
“对,是拯救。”
在这伪装成善意的恶意之下,她怔怔地止住了眼泪。像是落水的遇难者彻底溺亡,再也不会动哪怕一根手指了。
“澄野……好。”雾藤无神地看着我,像是一个彻底坏掉的人偶,“喜欢……你。我……喜欢过你。”
那一刻,我看见那双鸢尾色的眼瞳破碎了。
原本轻盈梦幻的色调粉碎得太彻底,已经尽数化为了齑粉。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将那些碎片重新拼合了。
我觉得此时的我应该在呐喊、在悲鸣,然而事实是耳畔边一片死寂,连一丝声响都听不到。我想,对于这场游戏,此时此刻的我已经认输了,可我却提不起哪怕一丝力气重新掌控这具身体。无法挪开视线、无法移动指尖,甚至连眨眼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我认输了,可是游戏还在继续。
我想把我的灵魂蜷缩起来,攒成一具小小的枯骨,然而苍月却在这个时候找到了我。我几乎能想象得到他微微扬起头,高高在上地对我降下鄙夷的目光。苍蓝色、玻璃似的眼珠子永远是那样冷漠恹戾,透着一股无机质的、死神般的凝望。
“你看,她是那么的爱你。”他冷冷地告诉我,“……可是你却杀了她。”
他执意把视觉接收到的画面,强硬地输入我此刻只想封闭起来的脑海之中。
我没有反驳他。
即便是杀死依娃的时候,我都没有如他的愿,任由他强加于我的负罪感将我淹没。但是这一次,我毫无抵抗。
因为苍月说的是对的。
现在,我就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的依然是房间里灰色的天花板。
床头柜上的时钟告诉我,现在已经是那场“毕业旅行”的第二天。昨天精神濒临崩溃的我没有试图操控身体,也没有违背“被支配者”身份的守则,所以我们的游戏还在继续。今天我是支配者,苍月则会作为被支配者。我可以想尽一切恶劣的手段威胁他、击溃他,报复他曾强加给我的一切。
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还能做到些什么呢?如果说之前的我,是出于自我防御才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那么现在的我已经彻底心死了。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提出了一个多么无望的挑战。我永远不可能征服那样聪明、又那样冷酷无情的苍月,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挣扎,无非是在这场不见天日的慢性死亡中,无聊地打发一点时间罢了。
我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慢慢地下地,然后又慢慢地走到洗手台前,像是一种机械性的程序。
时至今日,我只能凭借着这些肌肉记忆,才能勉强完成“活着”这项任务。除此以外,一切都是空虚的、渺茫的、黑朦无光的。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早安,亲爱的拓海同学。”我的噩梦日复一日地对我予以亲昵的问候,“我很期待,今天的你会怎样把这场游戏继续进行下去。”
前天被我打碎的镜子没有收拾,那些零零散散的小碎片依然凌乱地散落在地面上。我一低头,就看见了每片小镜子里都倒映着“我”的模样,那是无数双苍蓝色的眼睛,像是从梦境的缝隙里监视着我的怪物。
那一刻,我心中一动。
我原本对这场游戏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既不再抱有有朝一日能够战胜苍月的希望,也没有就此认输寻求一个解脱的动力,只打算这样浑浑噩噩地把日子过下去。我们谁也杀不掉谁,于是干脆就这么一直烂到底。
可就算我奈何不了苍月,至少也可以让他过得糟心一点——在这场枯燥漫长的较量里时不时恶心一把对方,我现在觉得还真是一件蛮有情调的事情。
于是我沉默地离开房间,去学院里取了“一样东西”,又再次回到屋里。
苍月冷眼旁观着我把房间的门反锁上,看着我拿出从礼物机那里取回来的那只泛着金属寒光的小玩意,毫不客气地戳穿了我打算做的事情:“拓海同学拿手铐回来,是打算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以限制我明天的行动?竟然放弃主动出招,转为纯粹的防御策略,拓海同学还真是可悲到令我感到失望啊。难道你已经彻底丧失斗志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却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猜对了。可同时他又猜错了。
我来到洗手台附近的那一地碎玻璃面前,简单清理出一小片区域,然后盘腿坐了下来。在这个位置上,无论我往哪个方向看去,都能看到无数张苍月的脸,以及那无数双苍蓝色的眼珠子,带着一种骇人的可怖直勾勾地盯着我,压抑到几乎令人窒息。
可我没有移开视线。我毫无畏惧地与镜中的梦魇对视着,带着一股自虐式的狠劲。
身体里苍月的意识忽然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果然。察觉到这一点后,我终于畅快淋漓地松了一口气。
答案其实很简单。之前洗漱时不经意瞥见这一地镜子碎片的时候,我就注意到,那时脑海里苍月的意识倏尔安静了一瞬,像是忽然陷入了一阵恶寒。尽管只有那一瞬间,可我还是察觉到了。
这很好理解。认知障碍使我在镜子里看到的是苍月,而在苍月的视角下,这些碎裂的镜面毫无疑问映射出来的是他认知中的“澄野拓海”——丑陋、腐烂的肉块,混杂着裸露在外的赤红脉管,是不折不扣的怪物模样。
这是苍月最难以忍受的画面。即便是在以前,他也得戴上度数过深的眼镜来屏蔽视觉上的强烈刺激,在人多的地方待久了还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反胃。更何况,他现在不得不与镜中的无数个“我”对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想必每一处细节都异常清晰,如此可怖的影像将占据他的每一寸视野。
“苍月,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是不太舒服吗?”我带着虚弱的恶意开了口,“如果你感到恶心反胃的话,可以强迫我闭上眼睛哦。如果你不反抗的话,我打算就在这里一直待下去了。直到饿死为止,我都会一直看你,你也得一直被无数个我的倒影包围——我觉得这还挺浪漫的,不是吗?”
苍月显然预料到了我即将要做的事,但他没有办法出手阻止。
我用手铐把自己的左手铐在了洗手台附近的水管上,然后把钥匙扔进了几米开外的浴室里。这样一来,我和苍月就被彻底困在这个地方了。没有水、没有食物,与我们作伴的只有镜子中面容扭曲的彼此。
“……”苍月没有说话。
一直以来喋喋不休、用永不停歇的魔音贯耳试图击溃我心理防线的苍月卫人,陷入了有史以来最长的沉默。
意识到这件事后,我忍不住扯起嘴角,笑得既无声又疯狂。
我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过饭了,胃里像是塞了刀片一样绞得生疼,冰冷的地面和吊起手腕的手铐都硌得我难受,视野里无处不在的苍月倒影也让我头晕目眩,恶心到想要干呕。然而我却不受控地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愉悦,和酣畅淋漓的痛快。
就算身体和精神上再痛苦,只要知道现在有人和我同样饱受折磨、甚至精神上更加痛苦,那么所有的痛意就尽数化为了快感。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和苍月现在恐怕是天下最亲密无间的伴侣。
但我其实不认为这一招能够彻底奏效。苍月的意志力坚韧到可怕,就算再反感再抗拒,他今天也一定能忍住一言不发。而到了明天他再次成为支配者之后,我毫不怀疑他能使出最极端的手段脱困,然后再加倍、数十倍地报复我今天对他的所作所为。
但我懒得去想明天的事情。此时此刻,我只想沉浸在对苍月施行精神凌虐的这短暂欢愉之中。
……
我已经不知道后来是在困倦还是饥饿与脱水中,意识陷入了昏睡。这具身体已经被折腾得快要虚脱,精神也快到了极限,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只凭那股狠劲吊着最后一口气。
再次把我从昏沉中迷迷糊糊唤醒的,是苍月附在我耳边的轻柔声音:“早安,拓海同学。”
说来微妙,苍月这句每日例行的问候,如今反而成了我这混沌迷惘的痛苦生命里,唯一不会改变的东西。一个昭然揭示着危险、却又异常稳定的锚点。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苍月就直接打断了我。他的语气里带着少有的烦躁和阴郁,似乎即使是这位精神力强悍到恐怖的恶魔,也已经被逼至轻微崩坏的边缘:“不好意思,拓海同学,虽然我也很想跟你多聊两句,但现在有一件事情我必须紧急处理。太恶心了啊,恶心到简直让我受不了——”
话音刚落,一阵钻心的剧痛霎时蔓延开来,痛到意识即刻陷入了空白。
我几乎是立刻疼昏了过去。在丧失意识之前,我只来得及想明白一件事:是苍月掰断了我的手腕。
……
意识重新恢复的时候,我的视野里一片黑暗。
我怔怔地呆了很久,以为自己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然后片刻后我终于注意到了另一个事实:我其实一直睁着眼。
难道苍月把我的眼睛给弄瞎了?这个有些异想天开的念头只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秒,就被我自己否决了。因为感官回笼之后,我很快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上盖着什么东西,从皮肤的触感上判断,应该是一条带状的黑色布料。布条蒙住了我的眼睛,在脑后系了一个结,绑得非常紧,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关节脱臼的左手手腕倒是不再疼了,可能是被简单地复位固定过。不过整只左手都已经麻木到没有一丝感觉,只能无力地垂放在床上。
这些显然都是苍月做的。看来我没有昏迷很久,今天应该还没有结束。
“太好了,拓海同学,你醒来了。我还在想,你要是昏过去整整一天的话,我一个人可是会很寂寞的哦。”带着晦暗不明的笑意,苍月的声音从我的脑海里悠悠传来,语气明明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此时却显示出一种不正常的阴郁。
“不得不说,你昨天的计划实在是太出色了。果然拓海同学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啊,永远知道怎样最能刺激我,让我兴奋起来——”他有些亢奋地笑着,“你看,昨天被迫和无数个你对视的时候,我简直恨透了你、恨到情难自禁,连自己的欲望都快压抑不住了呢。”
这句古怪的发言莫名让我心里忽然一阵恶寒。
像是感受到了我的抗拒,苍月愈发来了兴趣:“很意外么?别看我是这副模样,可我也是有着正常生理欲望的男人哦。被拓海同学那副令人作呕的丑态激起憎恨,又因强烈的憎恨而产生了性欲,不应该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不正常,你一直都是一个心理病态的疯子。我在心底充满厌恶地默念道。
苍月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不过很遗憾,虽然对拓海同学产生了那样的兴趣,但是现在的我可没有办法和你发生亲密关系啊。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股寒意在顷刻间顺着脊髓蔓延到了全身。
“拓海同学,你看,我们现在共用着一个身体。”他笑眯眯地说了下去,“也就是说,我操控着你的身体所做的一切事情,你都能完完整整地感受到。为了让你能有更沉浸式的体验,我特意用黑布蒙住了你的眼睛。这样的话你就可以自由地想象,接下来你的身体所感知到的一切全都是我——苍月卫人,在亲密地触碰你。”
温暖的指腹忽而隔着黑布覆在了我的眼睑上,怜惜似的轻轻摩挲了几下,然后向下依次勾勒出面颊与下颌线,轻柔得像是情人的爱抚。
那明明是我自己的手,可也许是因为此时身体的控制权完全在苍月手里,视觉被剥夺后其它感官又变得极为敏感,所以在那片混混沌沌的黑暗之中,我恍惚间想象出了另一双手,更苍白、更遒劲、也更加令我心悸。
我终于知道了苍月打算对我做些什么。
可我无法反抗。在他的刻意引导与催眠之下,“苍月卫人正在触碰我”这个扭曲的幻觉就像是毒药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扎了根、然后疯长,无论我怎样拼命都无法甩掉。
在这恍惚的错觉中,我甚至无法回绝苍月的蛊惑。仿佛只要一开口,身体里就有什么东西失去了抵抗,让我在战栗中不受控地被悸动淹没。
而趁我陷入混乱的时候,一根手指灵巧地探入了我的口中。突如其来的异物感让我本能地想要咬紧牙关,但我很快凭借意志力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这股冲动。我现在是被支配者,被支配者无权反抗。
“拓海同学有接过吻吗?我想应该没有吧。”苍月既真诚又恶劣地询问道,“虽然我也没有过接吻的经验,不过我猜应该和这种感觉差不多吧。”
手指伸入口腔后,先是随心所欲地与舌尖纠缠,随后更加一时兴起地开始刮擦内壁,黏膜被刺激后分泌的津液在搅动中发出咕唧咕唧的水声,温热的透明液体不受控地顺着松弛的唇角淌了下来,我不需要视觉都能想象出那是怎样糟糕且淫靡的场面。
像是觉得一根手指还不够尽兴,苍月很快又塞入了第二根、第三根,然后开始肆意地玩弄与纠缠。他的动作毫不温柔,甚至堪称粗暴、漫不经心,兴致起来的时候他会把手指插进位置很深的口腔,指尖几乎快要顶到咽喉。我被呛到险些干呕出来,可是我却不能出声、不能反抗,甚至必须维持着肌肉放松,让苍月得以更加毫无阻力地侵犯我的尊严。生理性的泪水很快从眼角溢出,把蒙在眼睛上的黑布渐渐濡湿,贴在皮肤上的触感也变得愈发粘腻燥热。
糟糕透顶的吻技。我在心底厌弃道,假装没有察觉到身体里逐渐翻涌的热意。
“拓海同学不要这么抗拒嘛,明明都是单身男性,应该知道如果做好润滑的话,接下来的步骤会舒服很多哦。”苍月的声音在耳畔边响起,语气听起来很愉悦,似乎真的沉浸在这场本不该舒心的调情与前戏之中。
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凑得太近,而蒙眼后的黑暗视野又给了想象力太多不可控制的因素,在意识迷离中,我竟真的觉得是苍月本人欺身压在我的身上,然后垂首贴在我颈窝处,与我汗涔涔地耳鬓厮磨。
滚烫的气息喷吐在我的耳垂上,引导着我:“拓海同学,想象是我在吻你。”
我在和苍月接吻。
恶心。
好恶心。
这个怪物仅凭三言两语的煽动,就把我拖入了一场堪比噩梦的春梦。在梦境里,原本没有实体的苍月肆无忌惮地侵犯着我的身体,这是一场惨不忍睹的精神强奸。
而他显然不准备到此为止。手指终于从我的嘴里抽出,粘腻的津液沿着唇角流下,直至滴落在早已被汗水打湿的床单上,于是新鲜空气骤然灌入原本轻微缺氧的肺中。也许是因为之前长时间处于濒临窒息的边缘状态,我的意识有些飘飘欲仙,竟一时觉得身体里格外空虚,渴望着先前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满足感。
这具身体在粗乱地喘息着,心率和体温都在一路攀升,此时已经没有人有心思去分辨这到底是支配者苍月的身体状态,还是我这个被支配者的违规生理反应。
被津液润湿的指尖在一路向下,抚过胸前、腰窝,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可否认的挑拨,激起一串串酥麻的电流在神经末梢打着转。我从未被人这样触碰过,这种新奇的感觉带来了一种既让我抗拒又令人渴求的战栗,我不得不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克制住自己不要露出丑态。
然而苍月的动作还在往下。他不打算停手。
到了此时,原本半是耻辱半是迷惘的微妙平衡,终于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打破。可我根本无法阻止那只不听使唤的右手,罪恶地探向身下。
“拓海同学,现在触碰你的人也是我哦~”苍月发出一声近乎于蛊惑的低语,“请放心,因为已经和你共享躯体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现在对你的身体细节了如指掌。该触碰哪个部位、力道与节奏的控制、哪里是敏感点,我无一不知。我会好好对待你的身体,为你带来无边的欢愉,让你就算无法开口也会舒服到情迷意乱,露出那种令我憎恶到无以复加的丑陋痴态——”
“触碰你的人是我”这几个字就像是魔咒一般,让苍月的那张脸在我混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尽管视野里依然一片黑暗,可我还是在心荡神迷中误认为自己正屈身于另一具不存在的躯体之下,被禁锢、被侵犯、羞辱,却又暧昧而亲昵地交合。
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我在心底拼了命地尖叫呐喊,却依然无法抗拒自小腹而来一阵阵向上冲的热血。在令我憎恶到恨不得立刻死去的耻辱之中,我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要弓起腰,蜷起脚趾,失焦的瞳孔跟着飘然升天的灵魂一起向上翻。
“拓海同学,你感受到我了吗?”苍月的声音也显得有些迷乱,在我耳边喘着粗气呢喃道。
他的手下忽然加重了力道,我几乎能听见微弱又有节奏的暧昧水声无孔不入地钻入我的耳朵里。
我险些没能控制住快要溢出嘴边的一声呻吟。好在身体原本就在全身肌肉绷紧的状态下,随着轻微的摇摆而一阵阵地颤抖着,所以没人注意到我这个被支配者此时已经崩溃到一塌糊涂的自制力。
停下。求你了,快停下来。
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反抗和唾骂,只能在憎恨和自我憎恨中狼狈地哀求着,这个侵犯我的恶魔能够停手。我在心底痛哭流涕、毫无尊严地祈求着,面上却不能有丝毫违抗,只能任由温热的泪水从黑布的边缘淌下,和不知是汗液还是别的什么液体混合,在脸上留下纵横交错的片片狼藉。
此时此刻,最令我厌弃的还是我自己。明明那么抗拒,却还是那么轻易地任由苍月掌控了我的全部,连情欲这种事情都要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节奏。
“诶,拓海同学好厉害啊——”苍月忽然惊奇地感叹道,“尽管是在被想象中的我侵犯,这里也会起反应吗?哈哈,好开心、好幸福……看来拓海同学也是会被强烈的憎恶勾起欲望的人啊。太好了,我们完完全全是一类人,果然从一开始就应该这样亲密无间地在一起♡”
我竭尽全力试图把苍月不厌其烦的挑逗屏蔽在外,在强烈的反胃下,整个上腹部都在一阵阵地抽痛痉挛。
然而苍月的动作虽然粗暴,却毫不心急。他颇有耐心地维持着一个适中的频率,就算偶尔会忽然加重力道、下一秒又会漫不经心地松懈下来,让我始终维持在一个燥热难耐却又迟迟无法得到满足的高度,似乎是有意想要延长这段痛苦的折磨。
不知多久之后,苍月像是这才听见了我无意识重复着的哀求,顽劣地对我说道:“哎?拓海同学想要我帮你释放吗?——如果想要我帮你做任何事的话,你必须亲口告诉我。只要求求我,我说不定就会出于怜悯而满足你的需求哦。”
“……”
我失神涣散地隔着黑布望着天,嘴巴微张,凭借着生理本能短促地喘着,可无论是意识还是这具身体都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苍月已经榨干了我最后的求生欲。被他如此屈辱地玩弄着,我甚至无法通过求饶换取一个解脱。
然而片刻的沉默之后,苍月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听起来有一种充满恶意的餍足:“没关系的,拓海同学。我已经听见了你的哀求。”
话音刚落,前所未有的浪潮瞬间把我抛向了虚虚实实的云霄,顷刻间击碎了我此前无论如何也无法独自跨越的临界点。我主观上没有操控身体,但这具躯体还是颤抖起来,不受控地摒住了呼吸,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攥紧了床单、直至漫长的眩晕后才又无力地缓缓松开。
我双目无神地望向黑暗的彼岸,彻底停止了思考。
两天前,苍月杀死了我的情感;而今天,他杀死了我的尊严。
澄野拓海从此彻底陨灭。
这场游戏后来又进行了多少天?我不知道。这些天我的记忆总是很差,那些未曾被苍月纠缠过的往事有很多都已经记不清了。有些时候一秒钟像是电影慢帧一样漫长,有些时候数个昼夜又会在眨眼呼吸之间穿梭而过。
我已经完全不想再通过什么挑战征服苍月了,但我对于主动输掉游戏更加兴味索然。所谓“心死”就是一个漫长的休止符,让人完全丧失对外界刺激的一切反应能力,无论是痛苦还是欢愉全都无动于衷。在这份暮气沉沉的惨淡中,我对未来不抱有任何希望,却也不再感到绝望。
于是我的整个世界都进入了一种完全消沉的状态。当这场无聊的游戏轮到我来做支配者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计划都没有,只是机械性地完成起床、洗漱、吃饭这些把生命进行下去的必需流程,在一晃神的功夫里就把这二十四小时浑浑噩噩地度过了。
一开始苍月在担任支配者的时候,还会乐此不疲地变着花样折磨我、凌辱我,又或者在身为被支配者的那些天里,不厌其烦地试图用言语挑衅来勾起我的怒火,让我重新燃起和他继续自相残杀下去的斗志。
不过在无数次确认过,我对他的任何刺激和话语都毫无反应、仿佛只剩下没有灵魂的躯壳之后,苍月的热情也渐渐消退了下来。虽然他仍然热衷于支配者的身份,但他对我的态度却变得慵懒起来,有些时候明明是在玩弄,姿态却堪称是心不在焉。
一具尸体是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的,他又怎么可能通过凌虐尸体来获得快感呢?
我原本以为这场已经丧失意义的挑战,在我们两人双双失去兴趣后就会渐渐地走向消亡。但我很快意识到,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苍月不会接受如此草率的收场。
他想要从我身上掠夺的,是构成“澄野拓海”的每一缕情感、每一分欲望,让我的每次呼吸心跳都被刻上苍月卫人的烙印。就算我已经形容枯槁地死去,他依然不会停下对这具骸骨的最后榨取。
于是在那一天,苍月第不知道多少次成为这具身体的支配者之后,他只对我说了一句例行的“早安”,然后便陷入了漫长的缄默。
我在迷离惝恍的木然中,无言地看着他的动作。苍月来到我的衣柜前,默然伫立了良久,然后挑选了一套最体面、我却几乎从未穿过的新衣服,对着镜子郑重其事地把它打理到不见一丝褶皱,像是要赶赴什么极其隆重的约会。在做好出行准备之后,果不其然,苍月推开房门踏出了屋外。
我已经不太记得外面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模样了。
那一天的天很蓝,浅淡的云层显得极高且疏远。户外的温度、远方原野的颜色、和风拂过衣领时触感,都和我们之前那场“毕业旅行”时的体验完全不一样,这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季节——但我感受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我只是物理意义上地存在于这辽阔的碧空万里之下,灵魂却仍然埋葬在阴暗逼仄的六尺之下,不与这这份美丽中的一草一木产生牵连。
苍月没有告知我此行的目的地,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座已经逐渐被荒草淹没的学院,前往了一个陌生的方向。
走出学院正门之后,他没有再回头看过一眼。不知为何,我觉得我们从此再也不会返回这个算不上是“家”的归处了。
也许我已经死了。苍月在带着我的骨灰流浪,浪迹到很远很远、无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我的灵魂会比草籽还轻、比风还自由,飘向孤独却安宁的远方,直至被整个世界遗忘。
我在半梦半醒的迷离中,跟着苍月踏上了不知终点为何的旅途,看着他穿过原野,越过连绵不尽的小丘,淌过纵横交错的小溪与河流。
直到夕阳西下的傍晚时分,苍月才停下了脚步。
——是海。
停驻在我们眼前的,是海。
无尽的苍蓝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海洋,明明是苍月眼瞳的颜色,却毫无压迫与危机感,只有一份令人心甘情愿在其中长眠的宁静与安然。它是那样的辽阔,辽阔到连再大的怨念在它的面前都变得那么渺小,仿佛只要被海风一吹、被海浪稍一浸润,就会在悄无声息中灰飞烟灭,只剩下无悲无喜的空白。
我们便站在一处小小的高地上,静默无言地长久眺望着海岸线,直至潮湿的海风几乎洇湿衣领的边缘,脚下高高的草丛快要将裤管染成青绿。
没有一个人开口。在我和苍月殊死搏斗的这些岁月里,我们还从未保持过像这样长久的相安无事。
尽管腐朽的脑海依然沉寂着,无法进行哪怕一丝的思考与感知,可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促使我把那个问题抛出了口:
“苍月……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我太久没有说过话了。于是这句提问显得太飘忽、太遥远,单薄到甚至没能盖过耳边逐渐加紧的海风。
苍月沉默了很久,才给了我一个答案。
“因为这里是你本该抵达的终点。”
“……?”
他像是没有察觉到我的茫然,隔了很久才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却是一些似乎毫无关联的事情:
“我之前在学院里最后一次碰到原特防队的同学们的时候,他们在兴高采烈地聊天,打算赶在夏天结束之前来这片海滩度假。灾后重建的工作似乎进展得很顺利,他们清理出来了附近的几片废墟,在那些城市的旧址上搭建起来了新的家园,水电这些基础设施、还有农作物的种植也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进入了正轨,一切都欣欣向荣、在往更好的未来发展。他们打算等到新一批的物资储备齐全之后,就离开现在的据点,出发去探索这片广阔无人的新世界。为了庆祝重建工作阶段性的胜利,他们计划趁着这段空出来的闲暇去一趟海边,当时选定的目的地就是眼前的这片海滩。”
“毕竟都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没有什么比穿上泳装在沙滩上捡贝壳、下海抓鱼,又或者是吸着椰子水沐浴在阳光下、和同伴们踏着海浪打沙滩排球这些事情,更青春洋溢的畅想了。大家以前生活在东京住宅区的那些年里从没见过海,所以这次短途旅行不仅是为了弥补过去,也是为了致敬他们在这个新世界里孤独活下去的每一天。”
“他们热烈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每个人都非常兴奋,露出了很灿烂的笑容。有人提议要在夜晚的海滩上举行一次篝火晚会,有人因为到底要往校车上多装一些烤肉用的食材还是烟花棒而陷入了拌嘴;女生们在一旁说着悄悄话,讨论到时候该穿什么款式的泳装,一边红着脸嗔怒着把那些企图偷听的男生们往外撵。虽然外表还是丑陋不堪,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如此放松,朝气蓬勃的模样。他们是战友、伙伴、互相支持的家人,也是可以向彼此倾诉一切的挚友,所以看起来是那样的亲密无间。而当他们沉浸在即将结伴去看海的幸福中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了正远远目睹这一切的‘我’。”
“——所以我在想,如果拓海同学之前没有杀死我的话,现在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
砰。我的意识忽而痉挛了一下。明明这具腐烂尸体的心脏早已不再跳动,可我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沉闷地撞击了一下胸壁。
苍月仍然面朝着这片海,继续说了下去:“拓海同学作为原特防队的队长,应该仍然是这个小集体的核心吧。虽然性格不像某几位同学那样鲜明,能力也不太出众,但是因为性情太温和,太没有棱角,所以存在感反而一点也不低,因为你永远会是所有人需要找人商量、做出决策时的第一首选。”
“你平常可能会留在基地坐镇,早上和翼同学一起进行机械和载具的日常维护,然后再去温室看望一下大家在大棚里种植的农作物长势。负责外出探索的比留子同学和猛丸同学偶尔会因为行动方案出了分歧而吵起来,于是乐同学只好拿着吵吵闹闹的对讲机来让你定夺。其实那两个人并不是真的需要你来拿主意,只是这种时候能听到某个老好人在试图调节气氛,本身对大家的精神状态就是一件好事。”
“到了晚上,外出收集物资或者探索新区域的同伴们都回来了,这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在饭菜的烟火气里,你不得不拦着今马和过子同学往食物里添加各种奇奇怪怪的创新佐料,还得时刻警惕着歪同学不让他往菜里下药,免得大家又要成为帮他试药的小白鼠。”
“好不容易忙里偷闲的时候,你就会拿着饭盒偷偷和希同学溜出去,坐在天幕之下享受片刻的清净。你们两个可以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听着屋里那群伙伴们又因为‘今晚的活动是选摔跤比赛还是放电影’这种事情而闹腾了起来。屋里已经吵翻了天,但你们两个人谁都不肯去出面,只是默契地躲在外面不出声,偶尔还会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因为你们都知道,这种吵吵闹闹的模样已经是常态。无论发生什么,这群伙伴们都会磕磕绊绊地携手走下去,迎接一个又一个崭新、平凡且幸福的明天。”
“——你也会和他们一起去看海。”
说到这里,苍月忽然停顿了须臾。浩瀚的海浪与悠远的海风,恰逢其时地填补了这段空白。
“在明艳的盛夏里,你也会和同伴们说说笑笑。尽管拓海同学不是那种喜欢主动凑热闹的人,但你依然无比真实地融入了这份幸福,成为这绚丽夏日里的一部分。等到夜幕降临之后,你会坐在哔啵作响的篝火旁,看着那群为了装大人结果把自己灌醉的家伙们胡言乱语,然后露出无奈但快乐的笑容。而当烟火在夜空中绽开的那一刹那,你会像故事里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趁着大家的惊呼声、和烟花投下的斑斓光影,偷偷地转头去看人群里你最在意的那个人……”
不要再继续往下说了。我彻底明白了苍月要做的事情,所以我不能再听下去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描述的每一个画面都是那么虚无缥缈,完全无法唤醒我那早已毫无生机的麻木感官,可是我却分明感受到肢体末端的血液开始了缓慢的流动,沉寂已久的胸腔里诞生了微弱的悸动。
一具尸体是不该死而复生的。明明苍月之前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确保我会陷入毫无转圜余地的死亡。
心死,本该是我的解脱。
“为……什么……”
干涸的灵魂发出了破旧风箱似的悲鸣。
“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拓海同学。”声音温柔得仿若一句叹息,像是来自大海的安魂曲。
“你是一个那么温驯又被动的人,没有什么极端的个人喜恶,没有必须要实现的目标,也没有什么绝不能放弃的偏执。你天生对这个世界抱有一种慵懒、甚至逆来顺受的态度,从不想要主动地去争取或者掠夺些什么。事实上,支撑你整个人生的动力,都来源于一种被动的‘守护’——你想要留住自己已经拥有过的、习以为常的一切。如果没有被这场战争强行选中,你能够在‘记忆’里的东京住宅区继续生活下去的话,我想你应该会平安顺利地长大、从学校毕业。成绩和能力都不算出彩,可你原本就没有多少野心。你理想中的未来,应该就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和睦的家庭,和几个生活不需要有太多交集、但常有往来的好友。你不会期待生活会出现多么精彩的变数,也没有必须要出人头地的渴望,只想安稳地守护好自己的小家,保护好那些依赖你的亲人和爱人,让这种平凡却安宁的日子稳定地继续下去。你本就来自一个融洽的家庭,有一个朝夕相处、也以真心待你的青梅。你不需要主动付出努力,就获得了超越普通人平均数的幸福,所以自然对现状感到安逸满足,不会想再去争取一些额外的东西。满足别人对你的期待、做好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除此以外你别无所求。”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很像一个‘容器’。你所展现出来的,完全是外界施予你的那些意愿的‘回音’。有人需要从你身上获得安全感,你就会成为一个尽心尽职的守护者;有人以真心和爱意待你,你就回以同样的真心和爱意;有人想要伤害你、或者成为你的威胁,你就自然而然地把它视为敌人。这样简单又直接的逻辑,构成了你的整个世界的基础框架。你所需要的全部个人价值,全都来源于此。”
“我太清楚你需要的是什么了——拓海同学,你想要的是一个能够填满你那枚‘容器’的人。你是那么的被动、又那么的忠诚,所以只有最炽烈的爱意和恨意,才有可能激发你那磅礴生命里的无限潜力。你本可以体验到最鲜活的世界,去感受每一片春花与秋叶的生命力,体验每一次期待与失落带来的撼动,品味这人世间最真挚动人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只要有另一个人能以那样燃烧生命的方式,把这些错综复杂的情绪全部倾注给你。”
我无法阻止这些字眼钻入我的脑海。
一切发生过的、未发生过的画面如梦似幻地在我眼前飞速闪现,它们是那样的鲜活、那么绚烂,那是我本该亲身体验却又过早画上终止符的百味人生。
我拼了命地想要看清它们,又或者是把它们排除在脑海以外,可无论我怎样努力去承认或者否认,最终留下在视野里的永远只剩下这片苍凉孤寂的海:漫长的海岸线没入荒芜的远方,苍白的海浪无休止地抵达岸边,把原本就无人经过的海滩洗涤得更加空白,不留一丝痕迹。
早已不再有盛夏那般温度的夕阳沉沦在天边,余晖直直地落在我的涣散的瞳孔中,却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阵钻入骨缝里的清寒。天很远,大海的彼岸很远,这里的一切都很遥远。
在这辽阔的天地之间,我是唯一活着的生灵。
于是我终于开始迟钝地重新感知一切。
太久没有血液流过的脉管开始充盈起来,神经末梢最先感知到的却是火辣辣的疼痛,仿佛在被千万柄锋利的刀片切割。我终于再次感知到了真实的呼吸,然而每一次新鲜空气灌入肺内的时候,气压却像是无情破开了填塞在支气管内壁那层用于镇痛的麻药,以至于整个胸腔里敏感细嫩的组织都在被无数层粗粝的砂纸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场世界上最极端的酷刑。我生锈的手脚、躯干、四肢,我终于重新感知到了它们的存在,可它们无不向大脑疯狂传递着剜心般的疼痛信号,让我反而恨不得能够回到从前那种被麻木束缚的状态。
从死亡中慢慢复生的灵魂,为了论证自己此时此刻在真正地“活着”,本能地想要抓住任何一丝情绪,去感受一切。然而它最终能收获到的,只有铺天盖地、窒息到令人生不如死的痛苦。
在我把死亡作为屏障的那段时间中,被我隔绝在外的一切悲痛和憎恨,如今全都数百倍、数千倍地卷土重来。它们在报复我曾经的逃避与自欺欺人,以这种绝望的方式逼我自食恶果。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原来这才是苍月的最后一击。
他既可以残忍地杀死我的灵魂,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让它死而复生。我从始至终都没逃出过他的手掌心,一直都是他恶意的玩物。
逼迫一个已经心如死灰的人,开始重新感受他本不在乎的一切,是一种远比凌迟还要残忍的酷刑。我带着前所未有的鲜活感情,清晰到过分的记忆,不得不眼睁睁地注视我亲手犯下的一切罪孽:
是我杀死了苍月,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再也无法重回正轨。我任由苍月的憎恨吞噬了我,被操控着杀死了依娃,又把冷漠无情地把那些试图拯救我的同伴推远。我不自量力地发起挑战想要战胜苍月,却被他一步步引入了陷阱,放任他把每一柄淬毒的刀尖捅入昔日同伴们的胸膛,直至最终刺破我自己的心脏。这一切,全都是我自己种下的恶果。
倘若我能改变过去所做的选择,是不是一切都会有所不同?是否我也可以站在那群伙伴的身边,在某个盛夏来到这片海滩,无忧无虑地沐浴在青春的灿烂暖阳下?如果一切能够改写,是否此时也不会有如此浓烈的绝望撕裂我的胸腔,反而会被发自内心的幸福与安宁所填满?
一个人最难以接受的不是暗无天日的未来,而是那一句句轻飘飘的“本可以”。
苍月太了解我了。当这样一个甘愿燃烧生命来向我倾注情感的人,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的时候,我从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劫难逃。
我痛得无法呼吸,几乎能嗅到自咽喉泛起的血腥味。
苍月在这个时候开了口。我几乎能想象到他高高在上的模样,垂下的眼眸里带着一抹泠然的怜悯。
他说:“你看,我本可以成为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个人。不是有人说过么?你要恨一个人,就得先爱上他。我是如此的痛恨你,那么想必我已经反反复复地爱上你无数次了吧——可是拓海同学,你看啊,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这句话成了击溃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悲痛到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眼前始终蒙着一片血雾,就算我瞪到目眦欲裂,也无法将它拨散。大海仍然在我的面前静默着,明明隔着那么远,海水却仿佛已经漫上了我的五脏六腑。有什么腥咸的东西流入了我的嘴角,我以为那是我即将溺亡的前兆。
然后我才意识到,那抹苦涩的腥咸是我的眼泪。
我……在哭?
我在哭。
我没有想到,这具情感本该早就被榨干的枯骨,有朝一日竟然还能拥有痛哭的能力。
无所谓了。哭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跪坐在这片能够眺望大海的芳草地上,放声恸哭。我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尖叫着,任凭自己泪如雨下,可即便是哭到反胃、哭到干呕,也完全无法宣泄心脏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悲痛。我蜷缩在地上,身体在痉挛中剧烈颤抖着,如同疯子一般揪着自己的头发,直至指尖泛出青白。
这个世界太大了。那么辽阔的一片海,甚至无法予以我一个回音。
苍月什么也没有说。我在模糊的泪眼中,看见了那个白色的虚影站在我的身前。他只是无动于衷地垂手旁观,看着悲伤把我一点一点撕裂,直至我把眼泪哭干,嗓音彻底喑哑。
然后他慢慢地走到我的身边,低下头来,对我说:
“游戏结束。”
……
哈……
对啊,游戏该结束了。
这场已经持续了太久的游戏,败者需要付出的代价是让灵魂永远长眠。
太好了。
在没有终点的挣扎之中,这几个字忽然让我感受到一阵安宁。我怔然地抬起头来,一时竟想不起来我是谁,现在又身在何处。
但我知道,我马上就要“死”了。而我,只想拥抱死亡。
灵魂在不受控地无声下坠,一旦触底就将陷入永远的沉睡。但我完全不想挣扎,只想跟着这股轻柔的浪潮随波逐流,让它把我的灵魂带到路途遥遥、无人能找到的远方。
逐渐被黑暗淹没的视野里,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片海。苍蓝色的潮水在缓慢地往上涨,渐渐淹没整个世界,连天际线处的那轮落日最终都在其中溺亡。海水没有我想象中的冰冷,甚至带着一种很透亮的轻盈感,渐渐把我所能感知到的一切染上潮湿,然后又洇成冰蓝色。
被那样的海水包裹着,我只感觉到一种宁静的幸福。伤口不再疼痛,往事也变得斑驳不清。我不再迷茫、不再挣扎、不再企图寻找救赎,迎接我的只有无风无浪的恬然安宁。
于是我终于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在彻底坠入深海之前,我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遥远得仿佛是从千丈之上的水面传来。
“拓海同学……你要记住。”
他轻柔地呼唤我的名字,声音是那样的温柔,可是尾音却染上了一抹叹息。
“——杀死你的不是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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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上课前的学校走廊里,穿着整齐校服的男生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窗边,有说有笑。
我凭借着直觉走向了其中一间教室的方向,很快在走廊里听见了那道熟悉的声音。那个少年在和几个陌生的面孔聊着天,窗外的晨光洒落在那头火红的短发上,衬得他整个人是那样的青春耀眼。
听见了我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转头看了过来。少年的面容像是蒙了一层柔光滤镜似的有些模糊不清,但整个人的轮廓的确是正常的模样。也许是因为混杂了我们两个人的记忆,所以认知障碍在这里的表现形式有所不同。
认出我来之后,拓海立刻眼前一亮:“苍月!你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小雀跃。
我扬起笑容:“嗯,我回来了。抱歉呐,因为身体不好我总是要请假休养,很多时候都没有办法陪在拓海同学身边。”
“唔,也还好啦,”拓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虽然苍月不在学校的时候确实会有些无聊,不过这段时间还是发生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呢。上周的校园祭举办得很顺利,咱们班最后选择的活动是……”
拓海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跟我讲述着新鲜事,但我无心听下去,只是专注地看着他此时神采奕奕的模样。那双眼睛是那样的纯澈干净,望向我时会不由自主地染上一丝有些羞赧的笑意,几乎真的让我的心底漾起了一丝涟漪。
真好啊。他完全不知道这里是梦境,也不记得侵校生、最终防卫学院,还有那场以人类为名的战役。对他而言,他现在生活在一个没有战火的和平世界里,正在一所普通的高中里度过普通的一天。唯一不普通的是,他今天终于在学校里见到了自己那位阔别已久的恋人。
他当然不知道,扮演着这个角色的我,在现实世界里是亲手杀死他的凶手。我们之间的爱恨,那场嗜血般的疯狂游戏,以及他是怎样在我的凌辱中痛恨着、挣扎着死去——这一切,现在的拓海全都不记得。
于是我心不在焉地听他聊着日常:“竟然错过了这么多事情啊……真是可惜。但是没关系,我已经回来了。”
“拓海同学,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拓海止住了话头,看着我眨了眨眼睛。
于是我凑近了一点,低头吻住了他的唇。两片唇瓣温热且柔软,对我没有丝毫的抗拒,只是他似乎有些紧张,以至于让我感受到了他略显紊乱的呼吸。
两个人分开之后,拓海似乎想要跟我说点什么,然而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变了脸色。
像是突然陷入了某种癔想,他双目无神地看向某个未知的方向,眼瞳里泛起了幽蓝色的水波纹。拓海有些惊恐地抓住了我的衣袖,整个人莫名战栗起来,像是空气突然变得无法呼吸。
“水……海水,海水要漫上来了……”他慌乱地说着意义不明的词句。
我轻轻地笑了起来。
然后把他拥入了怀里。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温和地用手轻抚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直到漫长的沉默后,怀里这具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的时候,我依然没有松开他,任由他脱力地把头搭在我的肩上,将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付给了我。
拓海在迷茫中无意识地问道:“苍月,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我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尖。
“对,我会永远陪你待在这里。”
……
为什么要让拓海同学陷入这样一场不会醒来的梦境?
也许是因为,我觉得“让被害者沉溺于一个虚假的美好世界,并且错把自己的加害者当作全部精神寄托”是一件很讽刺,很有黑色幽默感的事情。尽管拓海同学本人再也不会意识到这件事情,但我依然能够通过操纵梦境,来继续获取掌控他的快感。
又或许是因为,我在心底对那个柔软的灵魂,和他不自量力的保护欲、尤为悲哀的垂死反抗,生出了一分真实的贪念。
到底是哪一种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知道,也不去想。
我把它葬在了那片未曾将我们分隔开来的海底。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