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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就是白色的天花板,海尔森躺在床上,意识慢慢回归到体内,他才意识到他没有死。
他无法移动自己的头,他感觉脖子上很冰凉,刺穿皮肉的疼痛牵连着整个头脑。
“父亲。”
门开了,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康……纳……”他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想问他为什么没有杀死他。
他的呼吸带着血味,很粘稠,身上多处的伤让他动不了身子,他甚至感觉旧伤又一次复发了。
他已经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他的头绳被放在床头。他身上穿着干净轻便的衣服,不知道躺在谁家里,但是周围的消毒水味暗示他他在这里已经呆了好几天了,医生让他活了过来。
“父亲,别再说话了。”康纳走过去,拿着纱布和棉花,蹲在他的右侧,剥掉他颈部已经染红了的白布,给他换药。
疼痛让他止不住颤抖,他轻轻吸气。
“别,别去杀……查尔斯。”他无力地说。
“事到如今还想着李吗?不,父亲,我要把这件事情了结了。”康纳说,他沉默了一会,“李还不知道你活着。”
“告诉……他,求你,和他……好好谈谈……”
“父亲。”康纳打断了海尔森的话,“连我们都无法互相理解。”
“只要我……活着,查尔斯……不会,不会……他……”
康纳用力地按了一下胶布的末端,像是在威胁海尔森一样,钝痛慢慢氤氲开来,让海尔森浑身一颤。康纳想让他住口。
康纳转身离开房间,在关门之前他回过头,那眼神像是泡在酒缸里的葡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无力和哀怜。
海尔森愣怔在那里,不知道应该为此而痛苦还是喜悦。
“你好。”
两天后,康纳从海尔森房间出来之后,突然听见了急促的敲门声。
应门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男人。同样是灰白的头发,向后扎成了小马尾,这个相对其他人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抱着手臂靠在门口。
等他转过头来,康纳才看见男人右眼的一道显眼的伤疤。
“您是?”
“海尔森肯威的朋友。”男人笑着。
康纳几乎是立刻警觉起来,手摸上自己的手枪。
“名字?”
“谢伊寇马克。”男人举起双手,好像在投降一样,“我只是想来看一眼海尔森。”
相比海尔森现在的处境而言,谢伊觉得康纳居然不认识自己更加令人不解一点。阿基里斯居然一点也没有和他说关于他的事情?
此时康纳抽出了他的小斧子。
好吧,看来阿基里斯至少和他说过他的名字。
“你是父亲信件和日记里的那个男人,谢伊寇马克。”
哦没想到,是海尔森。
他耸了耸肩,默认了。
“阿基里斯没和你提过我吗?哈哈,难道他一点也不恨我?”
听见阿基里斯这个名字之后,康纳几乎是跳了起来,斧头挥向谢伊,然后被谢伊一剑挡开。
康纳愣了一下,面前的男人虽然笑嘻嘻的,但是他的战斗风格相当大开大合,同时完全不失技巧。他意识到了这是个多么棘手的敌人,然后为他在自己闹事的时候没有回到美国与自己为敌而感到庆幸。
正当他再次举起斧子的时候,海尔森的房间忽然有了动静。
“康,纳……”
海尔森的声音像是一串电流一样,流经了二人的大脑。康纳看见眼前的人一顿,睁大了眼睛,似乎变得惊恐了起来。
不需要多说,康纳立刻跑回了海尔森的房间,谢伊跟在他身后进了客厅,他很自觉地站在原地没有进去,让康纳去查看情况。
“父亲。”
海尔森坐了起来,脖子上的伤口好像又裂开来了,他隔着纱布捂着伤口,手指上沾了很多血。
他呼吸又重又急促,不知道更多是因为身体原因还是心理原因。
“谁来了?”
“这没关系,父亲。”康纳拿来了医护用品,小心翼翼地拨开海尔森湿漉漉的纱布。
“不,康纳,告诉我,谁来了?”海尔森一把抓住康纳的手,那力量带动这伤口喷出了更多的血液。
“唔!”
脚步声,谢伊还是选择走进去,见康纳没有提出异议,他就推门而入。
“是我,我回来了,Sir。”
海尔森瞪着进来的谢伊看,自从他被救活之后情绪就从没好过,痛苦和愧疚在随着颈上的血液一起没日没夜地喷发、喷发,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熟悉的声音,在这几年不停地离开他,而这些都是由于他的儿子——他拼命想要抓住却不得不推开的东西。
从和康纳搭上话的那天开始,海尔森就很少给谢伊写信了,他怕,他怕自己因此陷入踌躇,他怕自己因此把谢伊也给害了。但谢伊的信仍旧准时准点,源源不断地寄送过来,再怎样,康纳也会看见他收藏在箱子里的,每一年的每一封信。
快要二十年了,快要二十年了!
他终于又见到他了……
海尔森坐在床上,他不再动了,康纳迅速地给他止了血,换了药,他在此刻甚至希望自己动作越快越好,这个房间里面充满了一种不明觉厉的悲伤。
他逃出了房间,啪地关上了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明白了一件事情:这是老一辈的痛苦,其余的事情可以等结束之后再说。
“谢伊。”
“Sir,您如今落得这般模样……”
海尔森在逃避谢伊的眼神,他把头扭向一边。
谢伊走近了,他站在了海尔森床边,蹲了下来。他还是没怎么变,穿着合身的衣服,肩角的剪裁风格相当挺拔,显得他比穿常服时更加高大。
谢伊身上还是带着微微的海水的咸味,还有散不掉的酒精的味道。
海尔森不知道怎么表示……他的爱尔兰人回来了,但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大团长了,甚至变成了刺客的一个阶下囚。
谢伊伸手拨开海尔森的碎发,然后将手放在他的大团长的后脑,他把脸凑近了,接着唇齿相交。
海尔森的主动性始终不大,谢伊用舌头探索着对方的每一寸口腔,唾液黏连的声音好像象征着侵入性的占领。
等他们分开,海尔森喘着气,他的脸很烫,心脏在狂跳,牵扯着颈动脉轻微地疼痛。接着他逐渐反应过来,谢伊攥着他的手腕。
谢伊看他的眼神变了。
“Sir……其实我觉得……”他掐住了另一只手腕,“我同意您儿子的意见,应该把您锁起来,这样您就不会再瞎想,也不会去外面受伤了。”
他抬眼看着海尔森,他红色的虹膜背着光,暗淡的,但是它们好像在发光。那是属于谢伊的野蛮的攻击性。
“您搞砸了,让我来吧。”
“谢伊!”
谢伊笑着站起身来,看向窗外。
“Sir,我不会让李死的,他会成为大团长的。”
“谢伊……你要……”
他回过头来,笑着。
“您应该是我一个人的。”
海尔森第一次看清这个眼神,终于暴露在他面前的眼神。开始变得灰白的发丝和语气轻微的变化都显示着年龄给谢伊带来的影响,褪去了年轻时若有若无的羞涩,在海上漂了近二十年,无数坎坷的经历把他稚嫩的外壳抹去,用精巧的本能装饰了内核。
啊,年龄。
海尔森总在后悔让谢伊离开自己身边,他负责了圣殿骑士团最重要的任务,因为海尔森绝对信任他。但海尔森坚信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谢伊会帮他做到这件事情,他成功了,并且在他离开的日子里,海尔森身边也变得和平了许多——小李总是在生谢伊的气。
谢伊是个乐观到令人害怕的人,或者说这个人的一切可疑之处都在于过于乐观。似乎他真的勒住了幸运女神的喉咙,才能说出那句“我的运气操之在我”的话。
正因如此,海尔森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淡淡的恐惧之下,更多的是心安。
他走出门了,就像以前一样,海尔森究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谢伊走出门去,康纳正坐在厅里。阿基里斯留下来的东西挂在角落里,他的拐杖不在那里。
康纳没有回过头来看他,海尔森的儿子是一个寡言的、真诚的、悲伤的男人。
“我父亲怎么样了?”
“他很稳定。”谢伊往门框上一靠。
“好。”
“你不打算过问关于我的事情吗?”
“有什么意义吗?”康纳低下头,攥着他的手指。
谢伊笑了一下,换了个姿势。
“阿基里斯怎么样了?”
“他病了……他说他熬不过这一遭了。”印第安男孩的嗓音在颤抖,阿基里斯对他很重要。
谢伊没说话,他不想惹怒或者惹哭他。如果被他知道了自己曾经干过的那些事情,恐怕这个房子里就会消停不下来了。
“阿基里斯说过你,他说你是个天才,而且你是对的。”康纳轻轻地说,“但他没再说什么,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正确的事情,只知道你是圣殿骑士。”
谢伊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他看向海尔森房间地方向,轻描淡写地说:“一个可悲的人罢了。”
“我们每个人都很可悲。你,我,阿基里斯,还有我父亲。”
“你父亲他……”从在入团仪式上大病初愈的年轻男人到头发花白躺在床上的病弱身影,谢伊发现他总是在海尔森久病难愈的时候偶然遇见他,“他太悲伤了,太疲惫了,太……”
“太可怜了,他太可怜了。”
“你看过他的日记了。”
“还有他没寄出去的信。”
谢伊咬紧了他的牙关,红色的眼睛一下子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不是担心什么秘密被康纳知晓,而是无法抑制无名的悲伤。
康纳站了起来,从桌上的一堆东西里面抽出一个信封,然后走过去交给了谢伊,然后坐了回去。
黄色的信封上有被打开过的痕迹,红色的封漆划成了两半,他慢慢打开信封,取出了信纸。
——一封诀别书。
没写什么其他的东西,连近况都没有交代,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回答了上一封信中谢伊的问题,交代了一下骑士团的现状。最后再加上了一句诀别。
至少海尔森觉得自己一定活不下来。
“谢伊,我要去杀死自己,了结从十岁开始就只剩悲剧的人生。答应我,请保重。”
“你一定要杀死查尔斯李吗?”
康纳转过头看着他,没说话。
“你默认了。你知道李死后谁会继任吗?”
“你要是敢,我就把父亲杀了。”
“啊?”谢伊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哦……你觉得你能成功吗?”
“我不会让你们成功的。”
谢伊沉默地站在原地,他思考起了曾经思考过无数遍的事情。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北冰洋上的下午,在那个坍塌的洞窟里面,他追着那个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的身影。
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
海尔森会知道吗?他也不一定会知道。他那如同幻梦一般存在于记忆深处的父亲是刺客,他的姐姐是刺客的女儿,他的儿子是刺客。
他的父亲是被圣殿骑士杀死的,他几乎是被刺客杀死的。
这场战争把这对父子俩推到了浪尖上,战争啊,战争是不容置疑的,是残酷至极的,是如此地可恶和可悲。
“谢伊。”
“……”
阿基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
他失语了,他想过无数次自己再见到阿基里斯会说什么,可是他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
“阿基里斯!你怎么下来了!”康纳叫了起来,冲上去扶住年迈的老人。
阿基里斯攥紧了他的拐杖,抬眼看着高大的谢伊,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
“在死之前,我要看看这个混账东西。”
谢伊调整了自己的状态,他垂下眼睛,但是还是保持着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他抿着嘴,皱着眉,看着较他矮小的阿基里斯。
“没什么想说的吗?谢伊?我的徒弟。”
康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还是秉持着我的态度。”谢伊说。
阿基里斯叹了口气,放开康纳的手开始在厅里慢慢走动,边走边咳嗽。
“谢伊,你知道你让我看清了什么吗?”
谢伊沉默着。
“你让我看清了一点非常重要,刺客与圣殿骑士永远是不同的,永远是无法合作的,美好的幻想是永远不存在的。”
“你是对的。”
“我一开始没有实感,直到你毁了一切。”
谢伊沉默着。
“但是我回忆那段时光的时候,我总是不得不承认,你是对的。谢伊,你是对的。”阿基里斯说,他的声音越变越弱,然后自嘲一般地笑着,“我真的教出了两个怪物啊……真可悲。”
阿基里斯和谢伊也将近二十年没有见面了。北美刺客的血从谢伊的手上流过,洗刷他所有的过去,然后他离开了北美,他从溃不成军的老同僚们面前消失了。如今站在这里的男人,尽管黑色的头发里已经掺杂了白色和灰色,面部和眼角都留着岁月的痕迹,性格因为岁月而更加难以捉摸,但那条伤疤仍旧在那里,那褪不去的爱尔兰口音和出剑方式仍在那里,他仍旧是那个谢伊寇马克。
“亲眼见证两次故业的崩塌,你还在信仰吗?谢伊。”
“……我的运气操之在我,阿基里斯。”
“哈哈,还是这句话,多么可怕的一句话,大家都是因它而死的。”
阿基里斯站在那里,将重心放在了拐杖上,这几句话耗尽了这个垂死之人的力气,他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去找你的海尔森吧,你就紧紧地抓住你所剩无几的珍爱之人心惊胆战地活下去吧。”他留下了一个笑容,他已经不再想要恨了。
康纳把阿基里斯送到楼上去后,他又回到了厅里,他看见谢伊站在那里,抱着手臂,沉思着。看见他来了之后,谢伊点了点头。
“我离开了。”他说,然后向着大门口走去,“Sir就麻烦你了。”
“你要去……”
还没等康纳问完,谢伊就夺门而出,迅速地消失了。
海尔森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他隐隐约约听见了门外交谈的声音,但他没有力气做出任何举动,所以他只是躺在那里,从隐隐约约的声音里推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切交谈在门砸下去的声音中戛然而止。
他好像回到了遇到谢伊之前,他杀死雷金纳德之后被卢西奥捅伤重伤感染,那一整年都在床上度过。
霍顿,他突然想到霍顿。那段时间他见得最多的就是霍顿,他忠诚的下属和永远的朋友,那是他难得的永远信任着的人。
他大病初愈之后霍顿自杀了,他从来不确定那件事到底给他的精神带来了怎样可怕的冲击,他自从父亲死后就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痛彻心扉的悲伤。
谢伊就是在那一年到他身边来的。
他弥补了一个属于忠臣的位置,他很忠贞也很能干。但他吸引着海尔森的不是他的忠诚或者是他来的时机正好——而是他本人。
在海尔森眼里谢伊就是一个乐观且自信的人,他的乐观甚至到了让人害怕的地步。正是这种“我的运气操之在我!”的强烈且无厘头的乐观才让谢伊如此独特。
“父亲。”
“啊,康纳……”他迷迷糊糊的。
康纳上去摸了一下海尔森的头,然后火急火燎地跑出去了。不久之后医生就来了,但海尔森已经晕过去了。
海尔森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几点了,他甚至不清楚过了几天。他醒的时候天黑了,大雨下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像石子一样。
然后他的门开了,有一个高大的黑影溜了进来。
他透过门的缝隙看到外面漆黑一片,他知道现在夜深了,康纳已经睡了。
“Sir。”轻轻的,谢伊的声音。
“谢伊……”
“Sir,你使得上力气吗?”
海尔森说话都费劲,他努力地换着气。
“Sir,你想走吗?如果你想的话我……”海尔森捏住了谢伊的手腕,没什么握力,松松垮垮地搭着。
“好的Sir,我会背着你。”
就这样,海尔森披着他宽大的外套和披风,盖住身子和头,趴在谢伊背上。谢伊背着他从窗户跃出去,在大雨中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