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约翰·特伦特从来不是什么书迷，至少在他前三十年人生里，小说不过是为了满足读者需求的舞台剧。观众们对着一个虚假的世界倾注时间与激情，以此获得现实无法得到的精神快感，但于他而言，现实才是自己扎根之处，没有人比一个保险调查员更能分清谎言和真实了。
这也是为何此刻他感到如此地荒诞与不堪。
有着苍灰色卷发的男人坐在桌子对面，眼角皱纹柔和地放松着，脸上的笑容从和他对视起就没消失过。那该死的、熟悉的笑容。
“你就是不肯放过我。”哪怕在我的梦里？
“就像我说的，我从未离开过，”作家眉尖微蹙，做出一个受伤的表情，“但这项指控实在有失公允。你知道是你想要我来的，约翰。”
特伦特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他想要。作家已经向他证明了——这本书里的一切，都出于他的笔下。凯恩想要人消失人便消失，想要新的色调世界便变蓝，就连自己眼睛的颜色，也是合着他的喜好而来。作为书中人物，他当真有做出选择的自由意志么？
调查员嘴里泛起一阵苦涩，白日的崩溃与绝望又再度袭来，闷得他透不过气，无比痛苦的同时头脑却又异常地清晰活跃，一个刺痛神经的问题跳跃在他逻辑混乱的大脑里：作为被人创造的角色，他现在的想法，真的属于他自己吗？
“人类总会下意识依赖上帝和父母，面对无法解释的困局时想念神父（Father），不过人之常情。”作家手边不知何时多了杯咖啡，他搅动着被子里褐色的液体，微微一笑，牙齿磕在杯沿。他的语气仿佛在安慰一个迷失的孩子，但约翰却从那虚伪的悲悯中解读出无声的嘲讽。
特伦特望着那片冰冷的灰蓝湖水，咖啡店的冷气舒适地缠绕着他的发梢，寂静中，凯恩勺匙摩擦杯壁的声音拉长到他疑心有人在尖叫。
他的父亲叫什么名字来着…？汤姆、斯芬金森，还是什么？他第一次小学拿A是什么时候？初高中毕业是什么时候？他当初到底为什么非要搬来布鲁克林？
他的人生似乎总是蒙着一层纱，这些本应充盈生命的细节永远模糊不清，仿佛一张还未书写好的书页，但他很少怀疑什么，毕竟人的记忆本就随着时间流逝。为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母亲到底是怎么过世的？
凯恩懒于书写，是他残缺人生的根源。如今坐在这里的约翰·特伦特，到底是一个来源于作者昙花一现的灵感的玩偶，还是他自己？
在同龄人沉迷于书架上一扫而空的畅销故事时，年轻的约翰就领悟了商业作品的创作逻辑。他鄙夷那些单薄如纸、只为了销量而受欢迎的主角们，这些角色不过被作者用笔墨灌注起一座塑像，空有正面，等你想起去看他的侧面时，才会发现是个空壳都找不到的二维纸偶。他曾在唐人街看过类似的表演，作者牵引主角走进剧情，不过也如这皮影戏一般，只能隔岸观影，见不得真实的血肉。
这也是为什么小约翰早早地表现出异于同龄人的自信与骄傲，明晰现实与虚拟的分界，做一个务实主义者，对那个年代下一群热情又空虚的年轻人而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许多年的欺骗与受骗中，他发觉人的正面总由许多谎言填补，每个人都会利用谎言，唯有存在是不会说谎的。但他永远不会对自己说谎，他永远相信自己的真实，也相信一切谎言都可以从存在中推导出真实，这也成就了他的职业选择与理想：约翰·特伦特，一位专注于发掘谎言的侦探，一个善于解决困局的保险调查员。在真实的世界里寻找线索，以理性与逻辑重新还原真相。
结果到头来，斩开他头颅的剑还是从他自己手中落下了，那投下影子的纸壳，原来一直就在这里。
铸剑的决定，当真是他自己的吗......？
“为什么不读读我的新作呢？你想知道的里面全都有，”凯恩放松地倚靠在椅背上，“读者们都称赞我写了一位生动的主角。”
愤怒无力地掠过特伦特眉间，他随即想起读者们也已经消解血肉、融进纸墨，胃里不由一阵翻涌，恶心的晕眩感让他短暂恍惚，再度回神时只觉一阵绝望的悲哀。他从来都不属于自己，人类也将因此消失于世。
“如果你想要，就写我去读，而不是在这推销你的三流小说。”特伦特吸气，他的头痛愈演愈烈，光是看见这个声称（事实上也确实是）自己是创世神的男人，他就忍不住想把一周的午饭都吐光。
作家读出对抗下的那份虚弱，灰蓝的瞳孔里诡谲地闪着光，直直刺入约翰濡湿的蓝眼睛。惯于从眼睛寻线索的调查员悚然一缩，换来一声轻笑。
“可惜，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我可给你写了不少东西。毕竟，作为倾注心血的创造者——”
“我很难不爱你。”
约翰扑进卫生间，梦境残留的嗡鸣声震得他一阵阵头晕，空荡荡的胃抽搐几下，只吐出一点酸水。他趔趄着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映出一个头发糟乱、面容憔悴的男人，眼神惊惧、呼吸不稳，冷汗顺着沾染灰尘的脸颊滴在地板，颤抖的蓝色眼球倒映出镜中扭曲的自己，比起精英调查员，更像是一名遭遇不测的流浪汉。特伦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喘息着逃出卫生间，门用力地在他身后甩上。
他恐惧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