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黎深最近有些焦虑。
“黎医生，你怎么了？”坐在对面的年轻医生伸手在他面前挥挥，关切道，“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回去休息一下。”
“……”黎深回过神，缓缓摇头。
过了饭点的Akso食堂，只坐着零星几个人，刚才同事见他一个人坐着，非要端着盘子凑过来，美其名曰沾沾喜气——黎深低头看向自己的餐盘，饭吃了一半，挑出来的胡萝卜已经高高堆成个小山，在难得的发呆间隙被黎深用筷子推成四四方方的正方体，此时正无辜地和他对视。
黎深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想回答“没事”，可张嘴的瞬间，不久前好不容易压下的奇怪心绪陡然浮上心头。
黎深顿了一下。
“唉要我说，谁也不是铁打的，你这刚结婚，婚假都没休利落就回来上班了。”
见黎深不回答，同事也不恼，想来对这座冰山主任的事迹早就有所耳闻，他也摇摇头，自顾自地说：“这两天也不怎么回家，你家里那位没意见？”
“当时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吓一跳！心外出了名的高……高什么来着？她们经常说的那个词。”
“哦对，高岭之花，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
同事抽了张纸，仔细地擦干净手指，颇为唏嘘地把纸扔进餐盘。
“那天觉得你们还挺恩爱的……你爱人是猎人对吧？她最近也忙？”
不知道是哪个词戳中了黎深，他终于抬起头——黎深专注地注视着对方，直到他尴尬地摸摸脑袋，干笑一声：“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哈哈，不好意思啊黎医……”
“不是。”黎深平静地回答道，任谁现在来看，都会觉得他此时格外冷静，瞧着和平时那个沉稳专业的黎医生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黎深自己知道，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食堂桌上摆着的餐巾纸，新换的纸巾，带着点淡淡的茉莉花香气，握得久了沾在手指上，蹭过脸颊时无端让人想起那天极为突然的吻。
黎深闭了闭眼睛，随后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接着他很认真地问：“谢谢你关心。”
“不过……你刚刚说，我们看起来很恩爱吗？”
——十分钟后，黎深转身离开了食堂。
问出那句话后，黎深就后悔了，但他仍在同事一瞬间空白的表情后收获到了一大堆新婚祝福，什么百年好合白头偕老、你们俩站一起真般配啦，什么猎人和医生真是最适配的组合啦，谁都不会嫌弃谁工作忙、黎医生你们家一定能相互体谅啦……
黎深听得头晕眼花，连出声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最后同事放下倒空的餐盘，真诚地望向他：“黎医生，没想到……”
他感慨，黎深却不明白他到底在感慨什么，黎深皱起眉，难得有些无措：“我没……”
“不知道你们打不打算要孩子，如果要，那就祝你们早生贵子，不打算就祝你们猫狗双全。”但是很显然，同事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他笑呵呵地拍拍黎深的肩膀，于是黎深终于放弃，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勾起嘴角同样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黎深犹豫一下，指了指自己办公室的方向，礼貌道：“我先回去休息一会，姜医生，你也保重。”
告别热情且自来熟的同事，黎深走向办公室，他确实有些疲倦，连日的高强度工作令他的神经隐隐跳痛，轻微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连带着眼眶都酸涩，他推开办公室门，坐在办公桌前认真地做了个眼保健操。
放在一边的手机陡然振动起来，黎深动作顿了顿，伸手按亮手机屏。
信息还停留在半小时前点开的对话界面，也不知是忘记关掉，还是舍不得关掉，黎深盯着那条消息定定地看了一会，才退出对话框，点开新收的消息。
是Akso奶茶拼拼3群的消息，某个从没见过的新头像跳出来，率先挑了拼奶茶的头：“新店，喝否？”
黎深仔细看看，总觉得那头像很像Akso楼下新来的奶牛猫，张牙舞爪的，又特别像某个人……等等，他猛地顿住思绪，片刻后头痛地捏捏眉心。
怎么又想到她，鬼使神差地，黎深再次点开那条消息，明晃晃地一条消息印在屏幕上：“吃了吗？”
“中午要不要来探班，可以带饭。”
后面跟了个可爱的小雪人表情，黎深一直知道她爱用这些稀奇古怪的表情包，可不知从从哪天起，她最常用的表情变成了这套小雪人，此时小雪人举着放大镜看向他，似是要看穿黎深所有藏起来的想法。
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那时想来黎医生正忙得脚不沾地，被一个电话从手术室门口摇到抢救室，再争分夺秒地赶回去谈了个话。
等他终于忙完看到消息……黎深生平第一次不知该怎么回消息，他犹豫许久，直到在Akso食堂匆匆吃了顿饭，甚至被迫打了个剩下的胡萝卜炒肉，并且辛勤地挑出了所有细碎的胡萝卜。
他还是没想好怎么回复。
黎深无奈地叹了口气，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至少刚刚在食堂，黎深是有后悔过为什么不答应她的邀约，这样既能躲避胡萝卜炒肉的攻击，还能在工作时间见她一面。
可是……他斟酌着打着字，大拇指在发送键上停留许久，外科医生的手稳当，此时此刻也没能误触按钮。
最后他说：“不用，吃过了，你呢？”
三秒后火速撤回，连黎深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对话框那头迟迟地回了个“？”，黎深搞不清楚她有没有看见，只尴尬地轻咳一声。
他想，自己刚才的回复会不会太生硬了？
“没事。”黎深慢吞吞地打字。
“刚刚打错标点了。”
“我刚刚在工作，吃过了，你也好好休息。”
活了这么久，黎深第一次体会到毛头小子一般的热恋情绪，可惜身边早就没了能当军师的任何人，好在他自己就可以当自己的军师……
黎深舒出一口气，这次，他果断点下了发送。
“不过今天下班早，可以早点回家。”
“到时候一起吃饭吧？”
他说。
——Akso最近其实有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新闻。
心外出了名的冰山主任，带着惊人履历抵达Akso的方老师爱徒，近日突然传出即将结婚。
分明之前被询问有没有对象都会委婉否认，却一下子传出这样大的消息……那段时间，黎深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收获长辈们带着疑问的调侃。
内容无一例外，要么是“小黎这个保密工作做太好了，怎么一直没听你说过……”，要么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点通知，现在订婚宴来得及吗？你们小年轻是不是不打算办了……”
总之令人焦头烂额，饶是黎深也招架不住，他思索半天，试图把躲进枕头的人扒出来，却只得到一句：“不听不听，不看不看。”
好吧，夫妻本是同林鸟，黎深无奈地，但还是一一认真回复：“是要结婚，没有刻意保密，定不上，办不办等后面再商量。”
大家纷纷表示谅解，唯独对那句不是刻意保密不太认可，黎深百口莫辩，只好认下这个名头。
实际上，他确实没有保密，关于他要结婚这件事，他并没有比谁早知道许多，粗略估计一下，可能不过一两个月——黎深表情空白地看着对面的女孩摸索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申请表，又艰难地找出一支笔，一起拍到黎深眼前。
她豪气道：“同意就签了吧……签完可以把笔带回去，我下次再从灵空拿。”
“……这是？”某些程度上，黎深也算见过大风大浪，从小就是天才，黎深的脑子转得快，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很快冷静给出解决方案。
可这会，他却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不知所措。
他几乎得很专注地说话，才能控制自己不磕巴：“这是什么意思？”
“？”女孩眨两下眼睛，指指那张纸，“字面意思，结婚啊？”
“假结婚？”黎深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女孩思索片刻：“其实我觉得结婚就是结婚……应该不存在假结婚，就像离婚就是离婚，走系统的，哪有假离婚。”
“但如果你这样好接受一点，那就是吧。”女孩笑眯眯，黎深却觉得大脑空白，像被重锤击中，晕乎乎的，耳边仿佛都响起巨大的耳鸣。
好在他维持住了面上的稳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响起，和沸腾的灵魂分离：“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女孩顿了顿，“或者我现在不能说……你这边可以吗？不行我下次再来。”
黎深刚想说“这也太荒唐了”，哪有人跳过恋爱直接进入婚姻，可他还没开口，女孩留轻飘飘道。
“或者我换一个人，总之我现在需要一个结婚对象。”她抖抖那张纸，宛如一个充满诱惑的陷阱，踩下去就万劫不复，落在眼里又好像新生。
——黎深下意识吞咽了一下，而女孩说：“你来不来。”
他想，他应该有无数个理由可以拒绝的。
他可以劝说她放弃这个念头，可以当作是个拙劣的玩笑。
他本应能处理得更冷静、更理智、更像一个合格的成年人。
但人的一生中，总该有那么几个冲动的时刻，不然也太可惜了。
更何况，27岁成年人已经可以结婚了。
到现在黎深也无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能就是单纯被鬼迷了眼，或者是冥冥中有什么注定着把人推上既定的轨道。
他赶在女孩收手前捏住了那张纸。
薄薄的、沉甸甸的，落了两个人的命运，黎深说：“好。”
“但是。”他补充道，“等能告诉我的那天。”
“你要告诉我。”
“没问题。”女孩笑着耸耸肩，似是无所谓，黎深却接过笔，在那个熟悉的名字旁边，认认真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签得慢，怕被看出自己的紧张和在乎，又不愿对方觉得自己轻浮随意，等把纸递回去时，黎深已经被情绪淹得略微疲惫。
“那就这样。”女孩仔细折起纸，她垂下眸子笑笑，“未婚夫。”
——可很显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至少当自己父母打电话来时，黎深就花了些时间解释，还有很多其他的工作……总之等一切忙完，拿到那个红色本本时，黎深竟有些如释重负。
他将本子锁进放重要证件的抽屉，女孩踮脚看，他迅速关了抽屉，尽可能平静地轻咳一声：“走吧，去吃饭。”
谁也没有多解释什么，仿佛这是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婚姻游戏——婚姻自然不是游戏，但对黎深来说，确实是个幻丽的梦。
或许当这是悬了倒计时的狂欢会更好，黎深想，等时间归零，一切就会回归原位。
哪怕……并非身在其中的所有人，都毫无留恋。
……本来应该是这样，直到……
女孩在黎深出门前，凑在他脸上吻了下。
——空荡的办公室里，黎深放下手机，再次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他不明白，这场婚姻里，为什么会有个……
会有个吻。
甚至那天的一切都真实可感，包括她的呼吸和心跳。
在吻的濡湿触感落在脸上前，先传来的是她身上淡淡的气息，茉莉香，是家里新换的留香珠。
想到这里，黎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手机再次振动起来，黎深终于放弃似的抬起头，他打开屏幕，看见女孩发来的消息。
她说：“好。”
“我在家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