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恒刃]《天堂有路》

Summary:

可是人总是需要一点理由才能活下去的。丹恒想,寿数漫无际涯,又失去了消磨时间的爱好,百年光阴,了无生趣,只好用来恨我。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昨天傍晚路过商业街,看到有人在溜一只小小的狗,米白色,毛茸茸的一小团,像朵长了五官的蒲公英,风一吹就会原地起飞。三月走不动路了,星拉着她,凑过去问:好可爱啊!可以摸吗?

可以啊。它的主人是个有点谢顶的大叔。三月和星蹲下来,一人摸头一人摸背,温暖而柔软的手将小狗团团围住。丹恒站在她们后面,三月往旁边挪了一下,留出一角空隙。

你也来摸摸吧!

丹恒犹豫了一下,它还很小吧。

拿手比了一下,狗只比他的手稍微大一点点。

已经一岁多了。大叔开始闲聊:这种是小体型的,再长也就是一点点了。

小狗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爬起来开始舔丹恒的手,过了一会儿,大叔又自言自语:还是养狗好,去到哪里它都会像这样跟着你。这种狗从小到大都很漂亮,你会喜欢他十几年,一直到它死,不像养猫,要是猫长大了你发现不喜欢了,养着它就是互相折磨。

仿佛只是为了不让这句话落到地上。丹恒平静地回答,哦,是啊…

 

回到家里,刃已经在吃晚饭了。他们的关系没有好到非要等另一个人回来才能开饭的程度。丹恒打开客厅的灯,换下鞋子,绕进厨房中途顺路瞥了一眼他的碗底,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锅里还剩了一些面,散发着即将冷却下来的油香,丹恒拉开抽屉,没有多余的碗了,他直接把锅端出来坐到刃对面吃。

真的有点磕碜。主要是当初从列车上下来,也没想到会待这么久。他在餐桌上找到了那只原本属于他的碗,被刃拿去当凉菜碟。丹恒夹了一筷子,味道还可以,问他在哪里买的?

刃慢吞吞地把嘴里的青菜咽下去。别人送的。

谁啊?

你不认识。他沉默了一下补充到:钓鱼认识的。

丹恒点点头。刃出门跟回家的时间很随机,去哪里去干嘛,不问的话就不会说,但每天都会回来一次,像在完成某种不是很上心的打卡任务。原本以为星核猎手的工作可能就是这样神出鬼没,后来有一次丹恒半夜下楼丢垃圾,发现他在楼下社区的儿童滑梯上坐着发呆。滑梯侧面形状是一只蓝色大象,他的身体在中间挤作一团,被这片沉默的夜色吞食,同样蓝色的头发从大象耳朵上面软软垂下。

 

现在又多了一项钓鱼。

 

隔着餐桌,刃把手伸过来,向他展示掌心那条淡粉色的痕迹。他说,鱼太大了,那个人拉不上来,我去帮他,被鱼线割到了。

丹恒摸了一下那道浅浅的印子,早就愈合了,比起他过往经受的伤来说实在有些微不足道。

后来呢?

我们就把鱼拉上来了,他问我要不要去他家吃饭,把这条鱼杀来吃,我不想去,他说他包里还带了些家里人做的凉菜,就这样。刃把手抽回去。

真的能钓到啊?丹恒有点意外,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呃,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怎么没见你拿回来过。

钓到就放了。刃说,又不吃。

今天他的话格外多。丹恒心想,像这种问题他一般都不会回答的。相处久了之后他发现这个人的反应就是有点钝钝的,所以干什么事情都会很用力,也经常用力过猛。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他感觉到刃明显在铺垫着什么。

于是丹恒开始一件一件回想最近发生过的事,买菜的路上被莫名其妙塞了一本传教手册,浴室水管爆了,唯一懒得收衣服的那次半夜下雨,刃的手机进水……认真想事情的时候很容易忘记周围的环境,因此刃站起来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他警惕地绷直腰背,刃有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端着碗从他的拖鞋上跨过去。

你药吃了吗?丹恒有点尴尬,决定找点话题。

但刃没有回答。厨房水池里响起哗哗的水声。

我下午出去了,你也刚回家?

嗯。

早上我把药放冰箱了,等下记得拿出来喝。

水声忽然停下。

丹恒有些困惑回头,刃转过来背靠着水池,手里还拿着一块海绵,在紧张地制造泡沫。

可以不喝吗?我感觉,感觉……已经很好了。说话的时候刃的眼神好像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四下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软绵绵的泡泡上面。他的眼眉垂下来,刘海也垂下来,一副像在道歉的样子。

虽然也没有做错什么。

丹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那个用心良苦的铺垫原来是用在这里。

怎么了吗?

……很苦。

抱歉,这个确实是没办法,但是仙舟老话说良药苦口,可能说明有作用吧。

丹恒说着体谅的话,行为上却没有任何要懈怠的意思。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打开冰箱,把玻璃瓶装的药水拿出来,顶着刃的眼神放在餐桌上。他说:我今天冰了一下,口感应该会好一点。

他又坐回自己的位置,刚拿起筷子,刃手里的那只碗就向他扔过来,擦着耳际,摔在身后的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丹恒低头,脚边碎落着形状不一的陶瓷残片。而刃弓着背,肩膀震颤起来,像一座山快要崩塌。他怒气冲冲地瞪着丹恒,赤红色的眼睛要滴出血来。

唉。

丹恒在心里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这样,回列车的时间才一拖再拖。他莫名其妙又想起来今天遇到的叔和那只圆滚滚的小狗。扪心自问,养着刃的初衷绝不是喜欢或者爱,只是一种责任心,卡芙卡把人塞给他,他就觉得自己不能放着不管。可能正是因为一开始没有那么喜欢,如今才会变成这种不上不下的局面。

他耐着性子劝说到:好啦,我下次去问问有没有什么好入口的方子。你知不知道现在仙舟开药也很麻烦,你又不肯自己去。说真的,还是有用的吧,最近你的手都稳定很多了。

刃嗤笑一声:你还要编到什么时候?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药吗?我又不是精神病,为什么要一直吃这个?

所以呢?丹恒的神情依然冷静。

你觉得自己很稳定?他意有所指地往地上瞥了一眼:你能记得多少东西?除了恨我还有什么,你连手机密码都记不住。

我没有。

那你现在设一个,我以后都不会再看你手机。

 

刃退却了。

在记性这方面他实在不是很有自信。上一次手机进水,丹恒帮他拿去店里维修,花了三天才修好,他不想再次体验失去同伴讯息的感受。

丹恒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他,沉默中他只觉得自己的气焰节节败退。片刻以后,刃扭过头,走进浴室,把门重重摔上,地板都仿佛在震。

 

于是丹恒捡起筷子,继续吃他的晚饭。面已经完全冷却下来了,吸饱了汤水,变得有点烂,但他没有浪费的习惯。有时候为了一点点小便宜,反而会带来更多的损失,幸好食物不会。

他缄默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把锅洗干净,竖着挂起来滴水。听着浴室的门再次打开,吹风机开始工作的声音。可能我们两个都是很奇怪的人吧,丹恒心想,即使互相折磨,也都觉得还能一起过下去。

 

他走出去,从沙发坐垫底下摸出一盒套,拎着那瓶没喝的药,然后走进了卧室。

因为还在吵架,刃没有反抗但不是很愿意配合,丹恒艰难地挤进他的膝盖中间,捧着他的脸亲,两只手挤压着脸颊的肉,刘海的头发扎在手背上,刺刺的。他像一个驯兽师,安抚着这头体型比自己还要大的动物。直到去年冬天,他们都还是睡一张床中间会刻意空出一条缝隙的关系,会发展成这样纯属意外。刚开始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地认定自己绝对不会喜欢,结果现在已经非常熟练了。

刃攥着他衣服下摆,好像还是不怎么高兴,他喘着气,开始嘟嘟哝哝地说些什么,丹恒听不太清,他捏着他的后颈把药一口一口喂进去。药水的味道苦得让他清醒过来,刃皱着脸往后退,但是丹恒马上把自己也填了进去,于是他被固定住,动弹不得,舌头苦得发麻。

好了好了,都喝完了,已经结束了。

丹恒抚摸着他的脊背,上面微微有些潮意。没事的。很快他将会忘记这份苦,不满的情绪就像汗水一样从皮肤上融化、跌落、消失。

 

 

第二天睡醒没有看到刃。丹恒叼着牙刷拐进厨房里转了一圈,锅又洗过了,很刻意地摆在灶台上,底部还留着一圈水痕,没给他留饭。其实一人份的饭比两人份的要难做一点。他们之间的矛盾似乎并没有彻底消散。拉开窗帘,外面在下暴雨,雨水顺着窗沿往下淌,像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柱。看天气预报说是昨天后半夜开始下的,今天一整天都不会停。这种天气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丹恒一边吐掉嘴里的牙膏一边想,总不能又去钓鱼吧。

没有别的事,他决定在家里看书。刚落脚的时候在书店里买了一本这个星球的本地文学,起初觉得遣词造句很复杂晦涩,读久了以后,竟然越来越觉得有意思。最近列车在附近停靠,朋友们便来找他,闲聊闲逛,又问到打算什么时候回车上?丹恒充满信心地跟他们说快了,他有预感这一趟说不定可以。

但是事到如今他又有点犹豫。

 

星给他发消息:今天这雨也太大了吧!我跟三月完全出不去!

丹恒回复到,这里的雨下起来很猛烈,不适合出门,我今天也打算在家里待着。

哦。那刃叔跟你一起啊?

没有。

啊?

???????

星又打来一串问号。

他有事,出去了。

哦,他们这么忙啊!

其实他也不太清楚。他很少过问刃去了哪里,仅仅是走到不把记恨挂在脸上这一步,就已经花了他们俩很长时间。但是丹恒觉得这样发出去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事,于是他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放下。

 

无聊的时候刃又在做什么呢?丹恒想,自己闲下来就会像这样看书,文字有种使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字段词汇组合在一起,拼出一片宁静的天地。

他回想起刚刚搬过来的日子,那时的关系比现在更加僵硬,刃不再攻击他,但也不怎么搭理他。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挑一个角落抱着剑发呆,偶尔会看到他在擦拭剑身,擦完又原地坐下,活得像一副血肉做的剑鞘。

在那些稀薄的属于丹枫的记忆里,见过他拿着刻刀雕些精巧的小玩意,吊坠玉佩,做完便转手赠予友人。景元那里好像现在还有一个。假如这就是他的闲暇爱好,显然他现在已经失去了。长生的代价化作他掌心里的一根刺,平时不去想它便好像不存在,每当他提起剑,这根刺就令他痛起来。

可是人总是需要一点理由才能活下去的。丹恒想,寿数漫无际涯,又失去了消磨时间的爱好,百年光阴,了无生趣,只好用来恨我。

 

 

清晨早一些的时候,其实雨停过一次。

刃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拾起破碎的瓷片,有一些插进了木地板的缝隙里,他捏着末端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拔出来。丹恒上次教他,尖锐物品丢掉前要用胶带缠好,于是包装这些危险品又花了一些时间。

这让他想起以前在镜流剑下苟延残喘的日子,他从血泊里站起来,捂着自己的伤口,血流如注,浸满了手掌,又从指缝间漏出来。镜流的剑很快,锐利的剑光扑面而来,像迎击一场暴雪。她不厌其烦地挥剑,劈向这幅身躯,如同劈开一座山。

他伏在地上,拖动着四肢,一点一点从地上拾起被劈碎的血肉、遗物、往事。或许在这个过程里有一些东西被切割得太稀碎,以至于他终究没能拾回原来的自己。镜流离开以后,他捡起了地上的剑,用破布将剑身包了起来。

 

出门之前刃翻开手心又看了一眼,那道鱼线割伤的痕迹彻底消失了。

昨夜下过雨,走廊外面充满了水汽的味道。在客厅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伞,估计是收在卧室,但是丹恒还在里面睡觉,再开一次门的话可能会把他弄醒。他考虑了一下,决定等下出去再买把新的。

便利店的店员比他有朝气得多,一边扫雨伞柄上的条码,一边问他是不是刚下班。刃摇摇头,但是店员没看见,积极地向他推荐今日早餐。

剧本没安排的时间原理上可以做任何事,但是他又没有什么想做的事,于是大多时间都在这种随波逐流中消磨掉。刃坐在狭窄的便利店座椅里吃起店员推荐的餐包,丹恒不做饭的时候就会来这里买半成品回去热,看他的表情,好像是真的挺爱吃的。刃试了好几次,还是觉得预制餐品味道都一样,不怎么好吃。他艰难地转换角度,始终没有办法完完整整把腿塞进座椅和桌子的空隙里,只好放弃。

 

下雨天确实没有什么好落脚的地方。这个星球的雨总是来得很突然,又很猛烈,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月,因为没带伞淋了好几次雨,而现在已经颇有经验。他撑着伞穿过社区公园,拐进商场,坐电梯下楼,从负二层开始一直逛到封顶六楼。逛完刚刚好过去半天,再从顶楼搭直梯下来,顺着屋檐轻车熟路地拐进酒店。以前路过好几次,终于有机会住上一次。

登记证件用的是丹恒的,他一直懒得办假证。交完钱之后,他问前台有没有手机充电器。服务员说有,先生您是哪种接口?我看一下,哦好的稍等。

雨天没有什么人,服务员从抽屉里翻出充电器递给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嘴先生你热不热啊?

刃戴着口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长发披在肩上像衣服上的绣花。他把口罩拉下来一点,说没事不热。就是前台的空调吹得他刘海一直往眼睛里扎。

 

他把自己关进酒店的房间,躺在浴缸里刷外卖软件。最后点个三个外卖。傍晚的时候,丹恒发来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通常来说这是一种和好的信号,但这次刃并不想妥协。

随便。我晚上不回去。

那边很快显示已读,丹恒回复:你在哪里?

他懒得回,打开手机自带的单机小游戏。

过了一会儿银狼的对话框从顶上弹出来,说叔你要是没事的话给他回个消息吧。

刃慢吞吞地打字:知道了。

然后点开对话框发呆,过了半天才给丹恒发了一张酒店镜子的照片。

 

暴雨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停过,到夜里似乎下得更大了些,雨水敲打在窗户上,发出如同玉石珠串互相碰撞的声音。每次当他觉得飘飘然快要睡过去,又被雨声拉回地上。刃翻了个身,又压到头发,发梢像绵软的针,戳着手臂。他的臂膀躯干都堆满了深深浅浅的疤痕,叠在一起,如同长在皮肤上的鳞片。为什么鱼线留下的痕迹早早消失?为什么这些剑伤偏偏追着他不放?他想不明白,只好追着丹恒讨要一个答案。但是丹恒也给不出来。

 

 

天亮以后,他在全身镜前凝视自己。头发果然太长了,已经垂到大腿中间的位置。他抓了一把,发梢有点开叉,摸起来刺刺的。

本来他不是很在意这个,但是卡芙卡在意,可能同伴的颜面也是组成她神秘魅力的一环。

刃还记得自己被卡芙卡捡走的第一天,那时他的头发比现在更长,长得超过膝盖。卡芙卡举着毛刷把他赶进浴室,用泡沫把他堆成一个巨大冰淇淋。她像给大狗洗毛一样刷洗着手里这幅沾满血污的身体,换过一遍又一遍温水,直到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只剩下泡泡的香味。

星核猎手所有人都被她这样洗过,除了艾利欧。卡芙卡说猫会自己舔毛,不能经常洗。

他拨弄了一下披在背上的长发。今天去剪个头吧。

 

坐在理发店里,看起来还很年轻的理发师问他要剪成什么样?

他说修一下发尾。

大概这么长。刃拿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长度。

刘海呢?

剪短一点点吧。

有没有效果图?还是我给你推荐?理发师握着剪刀柄空剪了几下,跃跃欲试。

不用不用。刃点开手机相册,往上划了几行,选出一张跟流萤的合照。这张脸拍得比较清晰。他指着手机里的照片,说按这个来就行。

可以放大一下吗?

刃伸出手按着屏幕把图像扩大,递出去的时候小拇指不小心蹭了一下,然后丹恒的半张脸和赤裸的肩头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不好意思!

他吓了一跳,马上划回去。完全忘记是什么时候拍的了,刚刚瞥到那一眼,感觉应该是在床上。毕竟丹恒不穿上衣的场合不是浴室就是卧室。

 

从理发店回去之后,他躺在酒店床上,对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前一张是合照,后一张是便利店的饭团,都很正常,只有中间突如其来夹着这么一张。背景黑得难以辨认,肩膀以下的部分又拍得如同奶油化开,应该是在夜里开了闪光灯。他最后选择把照片发回给当事人。

丹恒回了他三个问号。

刃看着手机屏幕,觉得心情又好了起来。他心想:明天吧,明天就回去。

 

这场暴烈的雨终于在入夜之前停下,窗外再没有雨声扰人,却又显得过分安静。他闭着眼睛,像赴死一样直直躺着,但睡意仿佛和死亡约定好了一般,携手上河梁而后远走高飞。他想,自己刚刚当上百冶的时候,曾经幻想过将来应当如何死去。将士战死沙场,臣子尽忠而亡,不出意外他会是云上五骁里最早陨落的一颗,如电光朝露,昙花一现。死后坊间或许会有关于他的传闻,天才早逝,不失为一段为人称颂的佳话。

对自己的死亡,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隐秘的期待。

但如今这个词汇已经离他很远了。死亡轻而易举地从他身边掠过,一片漆黑中,只有空调的气口发出沙沙的风声。

 

 

没有睡着,但也不太想起来。刃在酒店的床上躺到中午,像是要享受完花了钱的最后一分钟。把房卡还回去之后,他又觉得无所事事,在街上转了小半圈,不下雨街上一下子又变得很热,没有什么地方好去。

路过便利店门口,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应该要买一副新的碗碟。于是他推开蒙着雾气的玻璃门,门口的热感装置自动播报“叮咚——欢迎光临”。一抬头,看到丹恒愣愣地站在冰柜前面看着他。

 

今天不做饭?

一个人不太好做。

刃走过去,停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丹恒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挑选便当,每次刃站在旁边他就觉得压力很大,因为最终不管选哪个,得到的都只有刃嘲讽的轻笑。

刃看了一会儿觉得看不下去,转头要离开,丹恒立刻抓住了他的手:你要去哪?

去买个碗。

那个不用了,我昨天买过了。他听到丹恒小声地说:还以为你会回来吃。

那今天就回去。刃捏了一下丹恒的手心。

 

回家的路上,丹恒一直握着他的手,天气很热,很快手心变得潮湿起来,但是谁也没有说要放开。

坐在餐桌前面,丹恒给他盛饭。新的餐具是一套两份的,颜色跟奶油很像,两只碗的边缘各印着黄色和蓝色的小花。

你这两天去哪里住了?

酒店。刃看起来心情不错。记你的名字。

那个。丹恒露出有点纠结的神情:你昨天给我发那张图到底什么意思?

哦,就是突然翻到,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拍的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手机给我看看?

刃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递给他。丹恒点开详情列表,拍摄时间是今年初春,他绞尽脑汁回忆着那个日期前后发生的事。好像是星核猎手过来玩,卡芙卡带了酒,刃喝得有点神志不清,那时他们的关系刚刚变质,没有太多经验,于是做得格外过火。

对了。丹恒抬起头:你知道列车最近停靠在这附近吗?前几天星问我,要不要回车上,我说可能要问问你。

想让我跟你一起上车?

嗯。

刃没有回答。丹恒偷偷瞥了一眼,他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情,只是一边扒饭一边若有所思的样子。一碗饭见底,才冒出一句:那就试试吧。

他推开椅子,走进厨房把碗泡进水池。

药还放在冰箱里吗?刃平静地说:拿出来吧,冰了也很难喝。

 

丹恒把调制好的药水递到他的面前。刃坐在沙发上,单手把橡胶塞掀开。药水透着明快绚丽的粉红色,像一杯稀释过的血。他皱着眉毛喝下一口,苦味仿佛一下从口腔渗进五脏里。他低声说到:有一件事,你可能是已经忘记了,很久以前的事。是我还在工造司的时候。

他看着丹恒,像饮酒一样喝着药:那时我已过了而立,同丹枫一起饮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能够像以前一样看清天幕上的繁星。下过了第一场秋雨,院子里的黄叶纷纷落下来。看到这些叶子,我竟然连续几夜睡不着觉,每每闭上眼睛,就看见过往战场上同伴的头颅像枯叶一样在地上翻滚,他们终于快要追上我。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丹枫,于是丹枫给我带来一瓶朱红色的丹药,说可以安神。他教我把丹药化在茶杯里,药汤就变成粉红色。我很感激,喝下药以后,我便可以睡个好觉。第二年的夏天,我去丹鼎司买降火茶水,见到有人领这样的药丸。我顺口问了一嘴,这是什么方子?抓药的医士告诉我,这是给有癔症的病人开的处方。

 

抱歉……这件事我真的不记得。丹恒坐在他旁边,局促不安地抓着外套下摆,一副百口莫辩的样子。刃笑一笑,饮尽瓶子里最后一口药水,放下瓶子,凑上前去抱住丹恒,把重量一点点摊到他的身上。

太苦了。

记忆里丹枫开出来的药水从来不会这样难以入喉,具体的味道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凭借着残留的一点点感受,他只想得起那蜜糖一样甘甜的味道在唇舌之间回荡,如同吞下一口美梦。但如今这份甘甜也在逐渐远去,如同丹枫留下的痕迹一样,梦醒的一瞬间飘忽远去。甜味无法铭记,苦却从舌面上深深地扎进记忆里。他想,未来要是想到丹恒,或许嘴里都会泛起这样的苦涩。

迟来的倦意终于从四肢开始缓慢地包裹上来。丹恒问:累了吗?刃埋在他颈窝里点点头。

其实我这两天都没有睡着。

没事了没事了。丹恒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让他枕到自己的腿上来。

 

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他隐约听见丹恒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含着冰块叹出的一口气。他说,对不起,其实我从来都没有给你配过精神药物,那只是普通的补剂。

你又骗我。刃闭着眼睛,仿佛梦呓。

Notes:

BGM是《有病呻吟》
其实本来是想写一个喝药小故事的,结果越写越长。希望可以收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