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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江波涛轻声询问时，帝国少将周泽楷的座驾正缓缓滑进巡游的人群。这里是前往首都帝宫的必经之路，街面已被堵得水泄不通，满目只有密密麻麻攒动的头颅。在人群中晃动的标语白底黑字，“猪仔将军”、“父子窃国，满门奸佞”，恳请“整顿军纪”“严惩祸首”。车辆抵近后愤怒的民众包围过来捶打车窗，大声叫骂投掷鸡蛋砖头，军警手持防暴盾艰难地维持秩序……随行的军官掩好窗帘，周泽楷便从缝隙中默默望去一眼，眉宇沉沉地闭目将养精神。
他正要去面见皇帝陛下。
这是周泽楷作为北疆前线将领签署败书的第七个月，去年初延续十七年的边境冲突又起，驻扎的边防部队节节败退，被压回国土线内八十公里，皇帝陛下临时调派常驻首都的周泽楷赶往前线，战事随后僵持了一段时间，最终仍然败绩难挽。
输了。但相对而言，不算难看，敌国领兵的皇储同样损失惨重。只是民间仇恨由来已久，最早要追溯到十七年前先皇巡视北疆时的神秘失踪。彼时他随行的挚友兼宠臣周畏将军言之凿凿，称嘉世派出精锐小队实行暗杀，又借口维护帝位更迭期间社会稳定，发动武装政变、打压异己、欺凌先皇后、囚禁年仅九岁的皇储喻文州。因其信口栽赃两国关系交恶至今，边境时常擦枪走火，军政府借此哄抬物价，赚得盆满钵满，社会面却急速衰败。虽然后来喻文州接下烂摊，短短数年就将国家拖回正轨，但政变余怖犹在，十七年后，周畏将军的长子、当今陛下喻文州的宠臣与情人、帝国少将周泽楷在北疆陨败，一夕之间便引爆积怨。
何况战败的过程并不光彩。周泽楷亲赴北疆不久，嘉世镇边的皇储叶修便委托军事参赞向陛下呈送过一则报告：北疆守军曾在局面倾颓时，驱赶平民至交火区抵挡攻势，因其发现及时才未造成伤亡。就在此事后十五天，由嘉世皇族牵头的诸国联盟绕过一切沟通手段，直接在网络媒体发布了一则指责周泽楷战争罪行的视频。
为强调真实性，受害者并未经过面部处理，其自述为北疆定居平民，尚未成年便被强募入伍，同营区内二十余名妇女儿童及在役的正规女性士兵，为军官们提供“特殊服务”，以换取生存、食物、金钱、提拔机会，并遭受暴力虐待——人物、军衔、日常工作，描述样样准确详实，甚至她还展示了一枚藤质指环作为佐证，称是某位容貌出挑的高级军官事后打赏，而那正是周泽楷同当今陛下青梅竹马时，由喻文州亲手制作并赠送的礼物，他始终珍视，重要的国务场合都公开佩戴，人尽皆知。
尽管喻文州治下的战场准则早已对此类行径明令禁止，但营妓问题实际始于周畏将军掌兵之时，曾经有过移防期间将活人弃置在冬季野外，以至整车妇女全部冻死的惨剧——鉴于南国部队在过往周畏将军的领导下劣迹斑斑，且喻文州有利用两任联姻亲王吞并属国土地资源、倾销工业产品、抢占就业机会、转嫁社会矛盾的行径，故联盟公开投票通过，要求喻文州将周泽楷移交军事法庭受审，同时派驻观察团以防人道主义危机重演——名为观察实为武装干涉，联合侵略之意不言自明。
于是喻文州下令防线再度后撤四十公里，用签字认负换桌面和谈，黄少天作为特使前往北疆督军。为整肃纪律，周泽楷在阵前处决了涉事军官，但更详细的消息传回首都，便席卷成一场政治拉锯：周泽楷为何要私刑审判？是合理的军法处置，还是为避免司法调查向上烧延？当初周畏将军猝然逝世，周泽楷决定还政皇族，被囚禁十三年的喻文州健康尽毁，在政坛毫无根基，仍要依靠周泽楷掌控朝局，此后无论军政府残党如何式微，周泽楷地位岿然不动，然而军权独大必会滋生狂妄，还闹出这等脏事在联盟打陛下的脸！分权限权势在必行，刻不容缓！
官僚权贵们都在盼望周泽楷这头狮子轰然倒下，好围着尸体分食饱餐。副驾的江波涛对这类场面司空见惯，他们从军政府独裁成长起来的这一代，街头示威游行是家常便饭，最近的一次便是北疆冲突爆发前，喻文州的近侍官郑轩放出风声，说陛下正在筹备与周泽楷的订婚礼。这将是这位年轻君主的第三次婚姻，消息走漏后民间怨怒立刻反扑，人群在帝宫广场聚集抗议，在陛下办公的书房都听得清反对声浪。但喻文州当时并未让步，各处便按部就班敲定时间流程及场地礼服：“那订婚还会继续么？我担心……事情闹得这么大，陛下会怎么处置。”
太凑巧了，一位常年拱卫首都的帝国少将，临危受命后在陌生的驻地爆发丑闻，局面层层叠加愈演愈烈。江波涛回头望向周泽楷，那被皮肤包裹的眼珠正轻轻滚动着，在旁边的座位里还安放着两份礼物，一张取羚鹿腋窝最细腻皮料织成的软毯，喻文州病弱惧寒，在前两次婚姻中都未能诞育帝国的储君；另一件手缝鹿皮玩偶，送给周泽楷的爱女囡囡——那是周畏将军去世的隔年，被释放不久的喻文州产下的骨肉，非婚生，不合法，当然无缘皇位继承。而原本订婚按计划推进，周泽楷将获封亲王头衔，领兵名正言顺，囡囡的公主身份或许也有转机。
届时周泽楷重兵子嗣在握，离国家的最高权力只余毫厘，再想拔除便难过登天：“黄少天向御前枢机会议提交的战报，没有对你治军做任何指责。偏偏这样最麻烦，战败原因复杂，那就可以处处革职查办置换新将。这两年陛下对周畏将军的追随者毫不手软，这次要是连你也被扳倒了，政变相关的一切恐怕都有灭顶之灾。”他转过头，轻声叹息，“当年被牵扯进去的，也不全是罪大恶极……”
“别说了。”周泽楷终于出声提醒。
“……我懂你的意思。”江波涛听到了，却没有照做。四年前周畏将军暴死在囚禁喻文州的寝室，正面对穿的军刀切断了肝区动脉。喻文州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因此宫廷深处始终传言是这位皇帝陛下用Omega的身体性爱引诱周泽楷弑父、利用周泽楷的爱慕与忠诚。先皇以及周畏将军登高跌重的惨剧仍然历历在目，被剥夺权柄往往意味着失去性命，“我只是想说……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会考虑挟制喻文州摄政么？那样你可以给囡囡正式的身份，老牌贵族们没道理反对，军政府残党也能存活下来……不必真的伤害喻文州，对大家都是共赢。”
“闭嘴。”周泽楷微微提高声音，再次命令。
他下意识去摸无名指的指根，那有道浅浅的白印：“囡囡话都不会说，跟她无关。”
本来如果路途顺利，周泽楷可以趁午休陪喻文州一起用餐的。但当他进入皇帝陛下的起居处时已至午后，近侍官郑轩正端起餐盘退出房门，盘内是一碗清寡白粥两碟咸菜，整整齐齐丝毫未动。这位青年的眉眼天生有些耷拉，模样虽然疏懒散淡了些，但传闻喻文州的皇室令信便是经他保管，若陛下失智无法理政，无继承人或者继承人年幼，郑轩将会挑选合适的对象摄政行权。此刻他瞧见周泽楷，先将手里的物件收进隔壁茶水间暂放，才接过他递来的毛毯认真端详。这是他身为生活助理的工作状态与例行流程，周泽楷很有耐心：“礼物我会检查并清洗后转交陛下。你迟到了一小时四十分钟，陛下等你很久，刚刚入睡。”
“可以进去？”
“可以，毕竟我没权管你，压力山大。”他摊了摊手，“陛下的休息时间从今天十二点持续到二十点，晚饭后要前往北方的温泉御用邸，请注意会面时间。”
“今年比往年热。”周泽楷皱眉，“他的体力……”
“那是皇室公务，不是洗澡诶。”
“还有。”郑轩审视的目光投过来，“你那事刚出的时候，陛下大病了一场。”
这处皇帝陛下的寝宫，会客室外是供几位近侍官工作休息、轮班当值的完整套间，书房连通着卧室，有连续三十二面高阔窗棂朝向庭院。先皇失踪之前热爱园林花草、烘焙厨艺、器乐舞蹈等一切人间烟火日常琐碎，帝宫内曾有百余种花卉依时节盛开，还政之初周泽楷就命人重新修整过庭院，眼下窗外垂落的紫藤就像稠密甜美的云。但喻文州好像很久没要求近侍官们整理物品了，圆凳上咬过一口的饼干，打空的吊瓶注射针，四处散落的安眠止痛药抑制剂，公务活动后尚未归库的礼服珠宝……他就蜷缩在被阳光笼罩的躺椅间，半张委地的毯子裹出瘦削一团。周泽楷在他面前半跪着行礼，膝行两步伏在躺椅边默默踞守，过了很久他感觉到窸窸窣窣的摩擦，喻文州的气息冗长且沉重，睫毛在轻轻地颤。
“文州。”周泽楷捧住他的手掌贴近脸颊。
正文和谐变时喻氏皇族曾遭逢屠戮，先皇的爱妻姊妹死伤殆尽，直系只余喻文州孤单一人。这偌大悠久的宫室空旷寂静，广场示威的民众喊声宣天，喻文州望着雕花的窗框茫然很久，那只手才克制地挣脱出去。周泽楷微微愣住了，而爱人的目光始终没有回转过来，因为健康状况不佳，喻文州的面容看起来总是冷淡漠然，但在他遥遥出神时，却有一滴泪从眼角脸颊迅速坠落，簌簌融化在织物之间。
他说：“……抱我回房间吧。”
TBC.
关于剧情和基本设定的一些解释：
1.喻文州此时大约26-27岁，周泽楷23-24岁，叶修28-29岁。
2.为了避免被误解需要提前强调：周泽楷是无辜的，他的责任在于“失察”，黄少天提交的报告里并未对周泽楷治军做任何指摘，也可以佐证周泽楷的清白。诬告也并非叶修所为，他对x丑闻部分并不知情。一国帝王能在北疆失踪，意味着北疆并非实控，周泽楷驻地在首都，对北疆情况掌握得很有限。从周泽楷临时调动、黄少天督军开始，北疆控制权才逐渐收回。
3.蓝雨历代以及喻文州治下帝国为二元君主专制制度，君主需要尊重法律与现代文明精神，但拥有实权，首相、内阁、国会、军队等只对皇帝负责。
4.借人权问题，通过军事组织联合入侵他国国土，是美国以及北约集团的惯用伎俩。军事将领因战争罪行被审判并监禁，现实中的案例也非常多。
5.江波涛微妙的态度后文会解释，他有自己的目标立场，并不与周泽楷完全一致。
6.有一处隐晦的乱伦会逐渐揭露，请注意避雷。
最后，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