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I am no good
Goodness is not the point anymore
Holding on to things
Now that's the point
- Dorothea Lasky
我并非善
此刻善于我已毫无意义
只能抓紧
对我有意义的东西
——多萝西娅·拉斯基
2039年5月1日
还是春天,但天气热得太快,四月的时候还会下雪,几乎一夜之间气温就上升了五十度。融化的雪水与其说是浸润在土里,更像是凝结在了空气中,整个环境都让人感到恶心。天空压得很低,整个底特律城中弥漫着一股来自湖底的臭气。这样的气候会让你忘不了伤口在哪里开始腐烂,气味萦绕在鼻尖,在尖叫这里痛得要死了。
这样的天气里睡不着觉,但汉克也没怎么受影响,反正他也睡不多了。
入夜时分,他会出门。
街道上仍然到处都是铁栅栏和混凝土路障,没什么特别的。疏散令现在已经解除,人们开始陆续返回,但他们都知道街道已经不再为他们所有。汉克在外头见到的人都低着脑袋,眼睛盯着鞋尖,专注于自己见不得人的勾当,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但对汉克来说,他也几乎没注意到其他人。
现在小型的临时回收设施散布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起义结束之后有一段时间,底特律封锁得比诺克斯堡还要严密,但现在全国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下一件事上了,夜间也没什么警卫。汉克可以随心所欲,到哪里去都行,没人会指着他喊“喂,说你呢”。他的夜巡没有任何策略可言,大多数夜里,他只是随便挑了一个方向,最终总是被垃圾堆拦住他的去路。
以往这些垃圾堆到处都是,静静地堆在那里,快有二十英尺高(里面大多都只是白色的仿生骨头,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光,极少数还会留有皮肤,穿着蓝色的裤子和T恤)。从那时起,上进的拾荒客们就把大部分的垃圾堆里有用的个体都洗劫一空,把没用的给拆成了零件。数周之后积雪融化,垃圾堆陷入一尺深的泥潭里。每天晚上散步的时候,汉克拉着一辆红色的小推车,车里搁着一把小铲子和脏兮兮的旧毯子,再加上一瓶全新未开封的威士忌。每天他都有好几个小时在垃圾堆里挖掘,擦拭,推开残损的肢体看看有什么被压在了下面,然后喝上一口威士忌,循环往复,直到连路怎么走都看不清。大多数夜晚,他的双脚会在黎明之前把他带回家里,即使他也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他耐心地搜寻着,不赶时间,反正他要找的东西也不会站起来自己跑开了。
汉克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早上回到家的时候他就把相扑放出来,大多数情况下,他也不知道在那之后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可能是晕过去了,也可能就是对着墙壁干瞪眼。他不记得自己上次去上班是什么时候了,没准是一月吧。一开始还有人给他打电话发邮件——他都没有理会——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再后来,没有通知,没有讨论,也没有大张旗鼓,装着养老金支票的信封就在汉克家的前廊上堆了起来,他没有打开,任凭它们被打湿。
有的时候,汉克白天会出门。他买了一个小煤油炉、睡袋和几包耐保存的食品。他冲动地在体育用品店买了些东西,那些他这种城里人觉得在某些情况下可能会有用的东西。尼龙绳,暖手器,反光背心,防水鞋,不锈钢钳。这些天所有的东西都在打折。他把买的东西都放进汽车后备箱里,用一块折叠好的蓝色篷布整齐地盖好,等待着。
四月末的天气感觉就像被塞进了什么人的嘴里。在那个平平无奇的周六半夜里,时间刚刚离开四月步入五月之时,汉克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不像以前那样完整的康纳。一条腿从膝盖以下齐齐断开,腹部缺了不少组件,像是有个笨手笨脚的人把手伸进他的身体里,在他体内挖掘宝藏。右脸上有一大块没有血迹的疤痕,大部分人造肌肉和白色塑胶都被刮掉了,露出了底下的肌肉和肌腱,隐约还能看见洁白的臼齿。
他的脖子上还挂着领带,模控生命仿生人制服只剩下残损的布头,汉克记得这种合成材料的光滑质感,松手,滑落,如呼吸一般轻易。汉克低头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与死寂的面孔,他试图在心底翻找调度出悔恨的情绪,但是他没有找到。他不后悔,而他也不为自己不后悔而后悔。
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就当做庆祝,然后从推车里拿出救毯子,他跪下身,用毯子的一角从康纳脏兮兮的脸上擦去泥点,即使他的脸已经损毁。“你知道,”他像是在与对方聊天一样,“即使你还没彻底完蛋,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你兴奋起来(turn you on)。哦,她当时就这么对我说的。”
然后,仿佛他刚刚不过是在打瞌睡一样,康纳睁开了眼睛。汉克被吓了一跳。“噢,汉克,你好啊。”康纳说。
“嗨。”汉克动了动手指,以示招呼。
康纳微微皱起眉,像是一个醉鬼在试图回想醉酒前夜里发生的可悲的细节。现在他睁开了眼睛,汉克能够看见有一只眼睛被挖了出来,留下了蓝黑色的空洞,切口干净。“你把我从天台上扔下去了。”他说。
“是啊,就是我把你从天台上扔下去的。”汉克赞同道。他弯下腰继续用毯子去擦康纳脸上的泥点,“怎么,之后他们就直接把你丢这了?”
“我猜是这样的。”康纳的声音里带着静电的颤动,听起来像是从梦里,或是远方传来。他太阳穴上的LED灯没有亮,也没有动,大概是坏了。
“那你就一直醒着躺在泥巴里?”
“一开始不是,最近才时不时醒过来。大多时候我会保持待机状态,不然会,嗯……感到无聊。”
对他的行为康纳没有表示反对,所以汉克就用海绵擦去他的鼻子和额头上结块的污垢。“无聊?”他哼了一声,“所以你现在还会无聊了?”
康纳平静地耸了耸肩,他的肩膀上的泥土发出嘎吱的声音。“我想是的,”他说。
汉克坐了下来,打量着他的清理成果。不算好。康纳看起来活像被洗劫了的国会大厦。他仅存的那只眼睛是黑色的,像什么被烧毁了,被洗劫一空,光靠擦拭是没法修好的。“我要把你放进那辆拖车里,然后把你推出去,”他对康纳说,用拇指指了指身后那辆红色拖车。“把你抱起来你会散架吗?”
“我想应该不会,但是先告诉你,我很重。”
汉克一开始对此嗤之以鼻——他之前搬过成年男子,根本没有问题——但康纳没说错。他比他看起来的模样要重两倍,更别提他电线外露,浑身是泥,湿湿滑滑的。但汉克最终还是把他塞进了推车里。即使少了一条腿,把康纳纤长的四肢塞进去以免拖地还挺麻烦的。最后,他的脑袋吊在车前,脖子抵在了车斗边——这要是人类肯定不行——仅剩的那只脚卡在另一侧车壁上,膝盖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汉克被累得气喘吁吁,他花了好一阵平复呼吸,顺便灌了一口威士忌。“苍天啊,你这里面都是什么玩意,石头吗?”
“是的,全部都是石头。构建先进的警用调查型仿生人的秘诀就在于使用岩石填充机体作为支撑结构。”康纳对着天说,汉克甚至没有力气骂一句去你妈的。“我们要去哪?”康纳似乎并没有感到不适,他窝在儿童推车里,像一把被折叠起来的沙滩椅。
“出去。”汉克说。他把毯子抖开。“先把你盖上,不然别人以为我杀了人。”
“嗯,你的确把我从天台扔了下去。”
“你拳头还砸我肾上了,整整三天我尿里都带血。”
-
汉克用买酒的黑色塑料袋把康纳的断肢包裹起来,缠上了好几圈皮筋。康纳坐在浴缸里,一言不发,无动于衷的独眼注视着一切。
屋子里弥漫着烧焦的塑料、被加热的铜以及釱液刺鼻的气味。汉克被刺激得双眼流泪,相扑一直在打喷嚏,他在浴室里进进出出,用哀伤甚至有些被背叛的目光看向汉克。汉克用厨房喷灯加热铁制园艺剪刀,借此把康纳皮肤上的窟窿补好,现在园艺剪刀被丢进了马桶里冷却。康纳用吸管嘬着装在迪士尼纪念品塑料杯的蓝血。不多——汉克在黑巷里从老线人和怪胎那里就弄来了几袋——只够让康纳能够运转活动,但不够他启动自我修复功能。
康纳不停地用手指抚摸着脸上粗糙的新伤疤,他的身上还有更多,凹凸不平,像是白色的蠕虫。汉克可不是使用热园艺剪的行家,他相当确信这一点。
“也不知道这玩意有多防水,”汉克嘟囔,以防万一,他又套上一层塑料袋。康纳失去的那条腿的切口太整齐了,无法烧灼。“那就别沾水。像石膏一样。没问题的。”
“没问题的。”康纳重复道,他顺从地抬起屁股,方便汉克帮他把残损的裤子给脱掉。杯子里的蓝血被喝完了,但他似乎很喜欢嚼吸管。汉克没心情把那玩意从他嘴里拿出来。
感觉和洗相扑有些像——在大狗在什么恶心的地方打过滚之后。康纳只是坐在那里,汉克手里拿着花洒朝他喷水,他既没有帮忙,也没有反抗,只是啃着那根吸管,眨巴着眼睛,水珠从睫毛上滴落下来。他看起来荒唐极了,穿着内裤坐在那里,一条细腿笔直地杵在前面,另一条腿被裹得像昨天的垃圾。天哪,这内裤肯定是什么人的恶作剧,上面用刺眼的蓝色染料印满了模控生命的标志。
汉克用一只手端着花洒另一只手里攥着酒瓶,不时啜饮两口,看着脏东西像灰色的小溪一样在康纳毫人体模特般的身子上流淌。康纳看着他,吸管被舒舒服服地塞在他嘴里。“他们并没有认真对待过你的其他部位,是吗?”汉克说。
“你是指什么?”
“他们给你安了指甲还有他妈的毛孔,但是你没有……”汉克握着威士忌酒瓶模糊地在自己胸口的方向比划了两下。
康纳低头看了自己的身子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汉克:“警督,如果你能够举出例子来证明在刑事调查中乳头能够起到的至关重要的作用的话,我想模控生命会非常乐意考虑你的提议。”他干巴巴地说。
“直接汉克就行了,现在。”汉克举着花洒对着康纳得意的小脸猛喷。但结果并不令他满意——康纳一动不动,他并不会像正常人那样挣扎。
“不好意思?”康纳将湿透的刘海从眼前拨开。
“不再是‘警督’了。就只是汉克。”
康纳把吸管弄到了嘴巴另一边。“哦,那祝你退休愉快。我想你会很高兴拥有更多时间去追求自己的热爱所在。”他朝汉克的酒瓶点头示意。
“真可爱啊,康纳。继续白费口舌吧(just keep beating that particular dead horse)。”他故意又灌了一口酒,把水关上。整个清洁干得很糙,没用肥皂,也没怎么费劲擦洗,但起码和之前比康纳稍微能看了一些。他把一堆旧毛巾盖在康纳脑袋上,出去给他拿换洗衣物。
汉克在梳妆台抽屉最深处翻找起来,他得找出小得足够装下一个骨瘦如柴的机器人的衣物。他找到了条运动裤,至少可以用拉绳在腰部系紧,但要找出一件足够小的衬衫实在没办法,所以他只是抓起他翻出的第一件,因为最后他真不想把这玩意再塞回去。
然后他回到浴室,康纳正用毛巾仔细擦拭空眼窝里的水。汉克抱怨道:“苍天啊,你就不能少做点怪胎机器人的恶心事儿吗,就十五秒也好?”
“真抱歉,我努力从现在开始只做怪胎人类的恶心事儿。”
汉克帮助康纳坐在浴缸边上。康纳穿上运动裤,盖住模控生命的傻逼短裤,那玩意都已经湿透了,很快运动裤上就出现了一大片湿痕。他拿着衬衫挑剔地打量着:“‘我喜欢健身——喜欢吃健身塔可(I’m into fitness—fit-ness taco into my mouth)’,”他大声念到,疑惑地皱起眉,“健身塔可是什么?”
“你别管,穿上就是。”
康纳开始穿衣服,汉克把园艺剪从马桶里拿出来丢在一边,这样就能把马桶盖盖上了。他扶着康纳从浴缸里坐到马桶盖上,嘴里不停咕哝着,咒骂着。“我觉得你不是很在意晚上剩下的时间要在哪里过,如果对你来说哪里都一样的话,我就把你留在这里算了,我去睡几个小时。”他说,“你想去哪都行,自己去。我背好痛,你太他妈重了,我现在根本背不动,反正明天也得把你弄上车。”
“上车?”康纳问道,“我们要去哪?”
“跟你说过了。出去。”汉克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太大,下巴发出“喀拉”的声音,“随便吧。我先去睡会儿。你晚上要做什么随便你,声音小点就行。”
他转身要离开浴室,但是康纳的声音响起,他停下了动作。“你知道吗,如果我有那个能力的话,我想我会恨你。”他的语气很明快,像是客服待机提示音,就和以前一样。
汉克回头看他一眼。“合情合理,我也怪不了你。”
康纳坐在马桶盖上,朝他露出了一个愉快的微笑,他耸了耸肩:“但是我没有那个能力。所以,晚安,汉克,明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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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好几个小时,汉克躺在床上,他睡不着,屋子里每传来一丝动静他都被吓得抖落一下。他想象着整夜康纳支着胳膊肘上在房子里爬来爬去的模样,那家伙不眨眼,也不呼吸,只是从及膝的高度注视着、记录着汉克的生活有多糟糕。在汉克令人作呕的想象中,那只仅剩的黑眼睛像是在黑暗中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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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9年5月2日
边境警卫询问他来加拿大的原因,汉克努力用没那么像个糟老头子的声音回答说,找乐子。这警卫年纪挺轻,蓄着把对他那小脸来说很夸张的大胡子,心不在焉的,与其说是在和汉克说话不如说更像是在朝相扑嘟囔。汉克告诉他相扑前往加拿大是出于公事,他把护照还给了汉克,笑了一声,朝他们挥挥手。他甚至都没扫描汉克检查他到底是不是人类。汉克也不能怪他——谁会把仿生人造得像你妈不让你和他说话的那种大叔一样呢?
天还没亮,一切被笼罩在仿佛长春花一般蓝紫色中。相扑窝在副驾驶座上,相当快活——汉克已经忘了他们上次长途旅行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好几年前。他关掉了收音机,也关上了窗,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他烟瘾不算重,但在某些时候,人还是会需要抽支烟的。手套箱里一直偷偷藏着一包。
出了佩尔顿,在401公路上的某处,汉克在路肩上减速,停下了车。他把烟摁灭在杯托上,按下按钮,打开后备箱。
过了一会儿,后车门被打开了。一对便宜的药店买的拐杖被丢了进来,康纳紧随其后,汉克还没见过他表情这么愤怒过,可惜他脑袋上戴着绒球帽,汉克的卫衣穿在他身上也太大,表情的威力大打折扣。“我一直在给你发短信。”他说,他把罐头盒装煤油加热器给推到了一边。
“哦,是吗?”汉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检查短信。
还有多久?
还有多久?
现在够远了吗?
现在呢?
现在呢?
现在呢?
汉克?
请让我出去。
现在呢?
汉克,我要出去。
他从后视镜里看向康纳,他挑起眉毛。“你多大,五岁吗?”他哼了一声。
“对不起,但是后备箱太小了。”康纳语气生硬。
把康纳安置好之后,汉克再次开车上路。“你没有身份证明也没有脉搏,根本没法通过检查。真抱歉把你往后备箱里塞了半个小时,公主殿下。”
“太小了。”康纳重复道,声音很轻,汉克差点就没听清。
汉克打算再抽口烟,这时香烟却被人从指间抢走。他对着后视镜瞪着康纳,康纳从嘴里取出烟,朝汉克的后脑勺呼出烟气。此刻他那愉快而平静的表情比汉克见过的任何怒容都更加具有挑衅的味道。
“你要是想抽可以直接开口的。”他嘟囔,“再说了,尼古丁对你能起作用吗?你难道还有肺吗?”
“香烟里不仅含有尼古丁,你知道的。”
“这又是在干吗?上禁毒课?”
“焦油,”康纳说,他又抽了一口,看他抽烟挺尴尬的,看他用两只手指夹住烟,动作生硬得像是模仿电影里的小孩。“碳酸钙,丙酮,乙酰吡嗪,乙酸乙酯,丁烷,氨,萜品油烯。”
“美味非凡。”
“酒石酸,茄酮。”
“嗯,给我弄点酒石酸来呗。”汉克在音乐里挑了半天,最后选了迈尔斯·戴维斯。
“丙烯醛,铬,甲基酚。”
“是啊,宝贝,正是丙烯醛给香烟增添独特魅力。”汉克调响了音量。
“丁醛。”
再响一点。
“丙醛,一氧化碳,苯乙烯。”
等康纳终于闭嘴,《黑暗王子(The Prince of Darkness)》的小号声几乎要刺破鼓膜。他一本正经地坐在后座上,甚至还好好系着安全带,依然从后视镜里盯着汉克,抽着从他那里偷来的烟。也许尼古丁对仿生人起不了什么作用,汉克想,但他看起来似乎没那么想用拐杖给汉克的脑袋来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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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三个小时后他们在加油站停了车,男厕所坏了所以汉克只能飞快地在女厕所里凑合。他蹲下撒尿,因为感觉在女厕所里站着撒尿不太好。洗手的时候他的脖子都在痛,因为他太紧张了,即使在柜台工作的那孩子向他保证在他出来之前不会让任何人进去。完事之后他进了一家小便利店。买了三罐红牛、一个微波炉加热的鸡蛋三明治还有一包杂牌狗粮。去结账的时候,他经过一个架子,上头放满了便宜玩具和玩偶,长途旅行的父母会给自家小孩买这种致癌的塑料垃圾,就为了让他们闭半个小时的嘴。某样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把那玩意也带上了。
回到车上,他发现康纳又新点了一根烟,正在吞云吐雾。那包烟和打火机整齐地躺在他的腿上,像是在挑衅汉克开口。
“给你买了点东西。”汉克说,把商品之一丢去了后座。
康纳攥着花里胡哨的包装袋皱起眉头:“我为什么会需要供四岁及以上儿童使用的海盗套装?”
“因为眼罩,”汉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知道。你脸上那个洞看久了我都想吐,而且我们不管怎么样大概都应该把那玩意盖上,省得别人看见你里面什么色。我是说,你想带头巾耳环也行,你开心就好。”他在座位上转过身,想把烟从康纳手里抢走,但康纳轻易地躲过了。“把烟熄了,我狗都要得肺癌了。”
“你先开始的。”康纳脸上的微笑恶毒而且甜腻,但他还是把窗给摇了下来,探出窗外继续抽烟。
汉克几乎都快忘了自己出于恶作剧心理买的玩意,车开出了几英里,他才瞟见康纳脸上的空洞被黑色的眼罩盖住了。那东西上面印着白色的卡通骷髅和叉骨,大概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这玩意是给海盗用的。
“看起来不错。”汉克说,康纳坚定地无视了他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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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多功能拖车的车床上架着块自制广告牌,矗立在田野里低矮的大豆田上方,显得粗犷而突兀,令人难以忽视。他们经过的时候时速高达八十英里,也足以看清胶合板上的图案:红色的圆圈里两个人形,画得挺凑合但是显然是在亲嘴。从十一月份起汉克就看见好几次这玩意,被绘画喷涂在墙上,以及回收中心大门上。
“嚯。没想到走了这么远,还能见到这个。”他评价道。
漫长的沉默之后,康纳开口:“这是什么?”
“你错过的东西。”汉克说。后座上康纳的沉默像是期待着下文,但是汉克没有给出任何解释,这样故意的隐瞒让他感到一丝罪恶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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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营地环在一个人造的小蓄水池边,这里被称做“宁静海岸”,也太乐观了。这地方不通电,一个晚上15美元。汉克以前没露过营。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打开侧门,探出身子,一边用便携式炉子加热牛肉辣椒罐头,一边大口灌着威士忌,他对在户外做饭感到有点兴奋。几步远的地方,康纳正坐在一根被锯开的圆木上,身边是空荡荡的火坑,仿佛眼前真的有火焰在燃烧。在彻底调查附近的每棵树和路标并在旁边撒过尿之后,相扑走到康纳身边,在地上瘫成一团。
“我猜我们没法在普通店里买到你的零件,哈?”汉克一边说着,一边用搅拌勺朝康纳残损的躯体比划。
康纳犹豫地看着相扑,最终伸出手拍了拍他。“我很怀疑,”他耸耸肩,“要是在模控生命特殊项目部以外的任何地方见到兼容的组件,我会非常惊讶的。”他小心翼翼地抚弄着相扑,从大狗的脑袋顶一路摸到后背中央,动作僵硬,过于规律。
(汉克感到手指上传来阵阵幻痛,他想起自己引着一只小手,手边是新生小狗颤动的耳朵。摸摸狗狗,动作轻轻的,看?就这样。)
“呃,太糟糕了。我猜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你就只能这副模样了。”汉克用自己来擦拭汽车油尺的脏兮兮的旧毛巾垫着手,端起滚烫的罐头,他关掉了炉子。
康纳的手在相扑的脑袋上停顿了片刻。“我猜也是。”他同意道,然后他的手继续动起来,拂过大狗的脊背。
好多星星,衬得天空显得很宽阔,太宽阔,整个营地仿佛被巨大的重量所压迫,缩紧成一团,像是被逼到了墙角,汉克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需求,想要获得某种亲近,得以锚定。他端起罐头和威士忌朝没燃篝火的火堆走去,在康纳身边的木桩上坐下,希望自己的不安表现得没有那么明显。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以平复心情,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把酒瓶递给了康纳。出乎他意外的事,康纳接受了,并且灌了老大一口。汉克等待着,等着康纳品味出人生中第一口烈酒后皱起脸。但是他没有反应——他甚至没咽下去,只是坐在那里,鼓着个腮帮子,像只花栗鼠一样,昂着头,若有所思。
“怎么,你还打算存着以后品?”汉克哼了一声。
终于,康纳向前倾过身子,动作讲究地把威士忌吐到了地上。“我喝下去没有意义,”他的解释掩盖了汉克的抗议声,“最终只会流进废液缸,我还得定时清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低头看向地上自己创造出的湿痕。
“那你干嘛喝呢?”汉克嘟囔,他拿回了酒瓶。
康纳皱着眉头看着被浪费的威士忌。“我不知道。”
他们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汉克直接从罐头里舀出辣椒,隐隐觉得自己像戴维·克罗克特(David Crockett)之类的人物。他做得到的,他想,艰苦的生活,靠着土地的恩赐或是其他东西过活。他是人权国家的公民,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
【David Crockett:美国政治家,支持印第安独立,因参与德克萨斯独立运动中的阿拉莫战役而战死。】
“你真的会出于什么原因需要我吗?”
康纳的问题将汉克从恍惚中惊醒。“什么意思?”他问。
“我是说,你为什么把我带出来?”康纳偏过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汉克。
汉克耸耸肩。“相扑陪我挺好的,但他不会说话。”毫无意义的转移话题,连撒谎都算不上。他甚至不确定如何开始讲述真相。
但康纳死缠烂打。“在天台上,你自己说的——我只是在装作自己是你的朋友,我连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想要我待在你身边,这似乎很奇怪。”
很沉的叹息声,仿佛从骨头最深处发出,汉克完全无法控制,他用勺子刮起了空罐头,想要逃避回答。
“啊,是,”最终,他说,“我猜只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装得比其他人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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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更晚些的时候汉克醒了,也许是因为那团奇怪的热量,又或许是因为头枕上有多余的重量压了上来。他睁开眼对上了正在注视着他的骷髅,那么小,那么近,骷髅边是一团比闭眼看见的黑暗还要深沉的黑色,那团黑色眨巴眨巴,最终化作了一只眼睛。
“汉克。”康纳说,他离得好近,汉克能够听见他身体里精密的零件运作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汉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直到手摸上了扶手,他才记起来自己坐在车上,坐在倾倒的驾驶座上。康纳正从后座上探过身子,两只手像对括号似的捧着他的脑袋,座椅发出痛苦的呻吟。“你他妈有什么事?”汉克嘶声道,但他动不了。俯视着他的那只黑眼睛里闪烁着奇怪而渺远的光,狂野而原始,仿佛预示着灭亡。
康纳靠得更近,近到两人之间也许之差一根发丝的距离,近到汉克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电流。他把卫衣的帽绳叼在嘴里,金属帽恰好卡在门牙间。他没有呼吸。“你能给我讲讲花园吗?”他轻声说,因为咬着帽绳有些口齿不清。
汉克试图吞咽一口口水,但喉头的肌肉似乎失灵了,嘴里的舌头像是被一坨花岗岩所取代。“花园?我,呃,我不太懂园艺。”
康纳把脑袋撇向一边,脖颈传来嘎吱的声音。润滑油!汉克脑子里有声音在尖叫。“如果花园里什么都没有,那它还能算是花园吗?”康纳问。
“什么?现在我他妈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康纳突然后退过去,两人之间突如其来的距离让汉克感到有些头晕。“没事了,”康纳说,“对不起,汉克,你可以继续睡觉了。”他再次探身子,在相扑脑袋上敷衍地拍了两下,然后缩回到后排座位里。狗睡意朦胧地呜咽两声,康纳收回手,好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然后消失在后座的黑暗上。车里的空气弥漫着酒汗的气味,阴郁的沉默几乎凝结成实体。汉克躺在那里,聆听着,后颈贴在座椅的皮革上,转动脖子皮肤与座椅分开发出声响。他觉得自己的皮肤并没有很好地与结缔组织相连,在某个关键处松开了,像没穿好的袜子一样在鞋里滑动。
车后座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害怕,有什么东西在以汉克不能理解的方式,从破损的地方滋长,蔓延,伸展。他想要下车,想要逃跑,但他更想将后座上的东西拥入怀里,将它塑造成自己熟悉的模样,他想要抚摸它,用没有意义的话语安抚它,给予它什么,让它能够紧紧抓住。
但他只是说:“把你丢下天台,我并不后悔(sorry)。”
过了许久,康纳才开口回答。“我也一样。”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