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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我和她坐在一张平板床上,呈现出认罪俯首的状态。左屁股略微高耸,因不知名某某乱扔的垃圾,使我的唇齿动摇,相互背离。右屁股,它姑且仍属于我,以每秒零点一的速度挪动着……越远或者越近,向外或者向里。也许我该被劈成两半,腿已经悄悄出走,带着具体有形的灵魂离开。我的头和上半身九十度大鞠躬,眼皮微微上翻,流露出生的渴望……拜托,给我一个巴掌,或者一个吻,让我能够继续……然后门轻轻的,稀稀拉拉的指甲钥匙扣水钻吊带的声音:银子,你知道吗,我在想是不是我的问题?我感觉你精疲力竭……对不起。我把屁股解放出来,床垫子下面是一袋芥末花生,12年8月10日,过期食品,不可食用。对不起。
事情是这样结束的。听说在一些热火朝天的教堂里,只有苦瘦的雕像,又黑又老。大家不知道这是谁刻的,刻的谁,只知道流过很多很多的血。它宏伟非凡,所有人像死了全家一样沉默,礼貌,渴望眼泪能值得金币。有一个老太太坐在二排靠窗的位置,玻璃雕花美轮美奂,投下大片纯洁的光影,好像真正的天堂。她戴一顶黑色帽子,电影里所有美艳的寡妇都必戴的款式。她极其瘦小,看到了我,慢慢向我走来,袖子下是一双洁白而美丽的手。我绷直身体,站军姿一样发动每个神经,决心防卫任何可能:她发丝飘过的弧度,眼神睇过的棱角,她嘴唇抵在我脖子后轻轻,轻轻的呼吸……这一切的错误来自黑色甲油。我还记得像艾草一样的胶水味,混合飘柔沐浴露,像一盆冷水冲过的花朵,不堪入目,波光粼粼,顺着皮肤凝结一层雨雾。她上辈子可能是人鱼,毕生的任务是坐在岩石上一展歌喉,把嘲笑的人投海。高杉站在浴室里的脚印还没有消失,她的声音穿过玻璃,门帘,我的眼睛,还没有褪色。当她只是沉默着走来时,人人都随着屏息。她笑,春光乍泄,她悲,万民齐哭。谁规定的道理?我应该用我的手,总是毛刺刺扎人的东西撕开她的皮,像拉锁一样上下贯穿。你会看见她比我矮一点,却喜欢穿平底鞋。你会认识到一个孩子似的革命情节,只要不说爱就等于自由。拼命拒绝的天真,和一眼到底的空空荡荡。如果真的是她,肯定不会给我再来一次的宽容,她已经知道我本性难移。她不明白是谁让这个十七岁的我受苦。十七岁,句号。无怨无悔。因为我已经承认,我是个会爱女人的女人。
这个教堂原来位于南美洲,或者某个地方。重要在于我不认识,她没去过。和高杉认识了两个月发现的新毛病,没事还要考考你:银子,你知不知密西西比的意思?真能装蛋,看看她那副太阳镜,把一大半脸都吃掉了,非要戴。没有礼貌,从来不主动打招呼。你好,然后侧身让开路的沉默。高杉端坐在后座上,像个无与伦比的淑女,我却心惊胆战,唯恐她的裙子卷进轱辘里一尸两命,我车的尸体,两条游游荡荡自甘堕落的命运……如果某人具备受呵护的品质,应该更受嫉妒。早知道美丽是骗人的东西,不知道还会惹人心焦。十七岁的高杉拉着谁的手,此人一头白发,皮肤白,晒也晒不黑,在大礼堂的名册上提笔:坂田银子。旁边,高杉晋助。相辅相成。向里边看去,整栋建筑散发着柔和的紫色光辉,黑的夜,深色无边的海一般的默然。建筑之美在于它毫不留情,赤裸裸的俯瞰,人类软的皮,它硬的骨头,我逗笑高杉的每一个小丑似的瞬间。和她与这存在的一切的,不,合,时,宜。
当我还是个中学生时,最常搭108路公交车。我如鱼得水地穿梭在各个大爷大妈,上班族,电子患者里时,高杉刚刚起床,夹一片面包。像动漫故事一样跑过两个街区。我猜测。同样,二十年后她依旧跑着,抱着一个孩子或狗,总之是没法自理的东西。高杉不像年轻时随心所欲,已经领会了基本的成人法则,即故作深沉。她吃一把维生素和坚果,再偷偷闷一大口养乐多,以为就算是健康。因为房子巨大,所以家里都用传呼机,喂喂,你好,这里是高杉……好的,放洗澡水买菜刷厕所,还有呢?收到完毕。在荧光黄的购房启示上这样写着:一位作家和他的太太。还有不能自理的no.3,未知状态。求一栋采光良好,风景优美,可以让人奔跑回到少年时代的房屋。
高杉不会有任何意见。她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非常不得体。上面太宽,下面太窄,像朵喇叭花,可大家都称赞她的谦逊。好像高杉是一个单纯不做作的女人。其实她只是把衣服穿反了。这才是其狡猾之处,当她缓慢,轻易的脱下领子,袖子,裙摆时,身体弯折的弧度犹如一片麦子。薄而富有韧性,这一脱中你就明白她的卑鄙:高杉所有的礼貌和坦诚,都只来源于自尊。她穿穿穿,脱脱脱。何其熟练,烟视媚行。这种低调而富有的卖弄,透过红色登喜路的烟雾,让我回到大雨的那个下午。高杉躺在招待所的单人床上,告诉我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一个遮光的窗帘。我一抬头,磅礴的月光辐射在每个角落,无所遁形。你好亮,银子,你看起来会发光。是吗,其实我吃了闪光果实,正电拍拍同款。高杉哈哈大笑,脸色红的惨白。
我想走。高杉说。
去哪?
去死。
这个玩笑真的很冷。
我说:你根本死不掉。高杉晋助,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很有能力?你真厉害,你…呵呵…你真的敢?
高杉吐出一口烟,转头盯着我:银子,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敢不敢听。
我说去你妈的。
我打了高杉,或者我吻了她,或者两者兼之。没有任何区别,都非常不爽,无语至极。高杉被打包出门这一天,风雨飘摇的这张平板床上,我渴望汲取一点崇拜,一点英雄气概,一点,一滴,水的温柔。去哪……接下来的台词是:和我流浪,无所谓去哪。我可以驾驶任何一辆交通工具,捷安特自行车,抢来的地平线,沉重轰隆的发动机,250双缸,5000转。除以二无限的余数,每一个小数点后面都停顿,稍息,立正,向凌晨三点的公路敬礼。我可以无视全世界的目光,骑着最爱的机车,带着你一骑绝尘……然后戛然而止。定格,一张照片,一层油绿的古老质地。两个女孩。她们的面孔晦暗不清,无关美丑,无关紧要,无所顾忌。
A说,这大概是对姐妹,你看她还趴在前面的人身上。
B反驳,她连笑都不笑一下……你怎么知道?
C说,也许她们是仇人。
D说,切,你还不如说她俩是一对情侣,才更离谱呢。
这张亘古以来最无聊最神秘的照片,轰动全球,比蒙娜丽莎还要优雅,比吻还要缠绵。20岁之前我的理想职业是大堂经理,可以号令群雄,让凯瑟琳滚去倒垃圾。没收未成年的身份证,偷听情侣墙角,带薪打电脑,玩魔兽传奇。不用撒娇卖傻,让登势老太婆少算一碗泡面钱。20岁后,我成为了一名恐怖小说作家。自以为认真的和文字调情,最后只引发了厮打。每一个横折弯钩,都刻在密西西比河的石子上。银子,你知道吗,念出密西西比的时间正好是一秒……高杉说她无法想象结婚,没法容忍和谁永久的生活。一秒后,我的后脖子发麻,汗毛根根倒耸。柔软的,过冷的手攀上我的后背,肩头。
高杉说,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说,我从来不想没意义的事。
高说,那刚刚呢?
我说,遇见你是我倒霉。我多管闲事,我犯贱。行了吗,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我认识她一年,却只像第一面的反复倒带,并不高端的老牌放映机,重曝光。使她鼻子嘴巴剥落坍塌,像淘汰的暖气片,过钝,过圆,被烤化。高杉终于捂住我的眼睛,风划过的痕迹无比清晰。我没有躲。
我们会开到哪里去?
我说,你再不松手就是地狱。
高说,那就请你一直开下去吧。
我还能说什么呢。
教堂里没有任何吊灯,蜡烛,火炬,却熠熠生辉。一切光源都来自中心那张照片,即,那女孩脖子上的项链。松阳说我从孤儿院离开时崩溃大哭,怕没有这么多傻子供我作威作福。我握着项链,一条闪亮亮的狗牌,发挥非人的嗅觉生存。所有进入教堂的人,必须双手抱头,单脚跳形式前进,以宣誓他们的忠诚。教士拉起她的手,慈爱的问:迷途的孩子阿,你的名字是……啪!这是巴掌一号。接下来秃头的小卖铺老板,瘸子卡车司机,肥嘟嘟销售员……巴掌声此起彼伏,响亮非凡,大快人心。甚至路过的狗,老鼠,蚂蚁都惨遭毒手。这就是坂田银子的第一部作品,年龄七岁,工期七分钟。人人路过时都不得不留下脚印,我爬在地上嗅,嗅出梦幻般的偶像。认可自己的第一步是做好女人,漂亮是及格线,蠢是附加题。我的过人之处:像傻呵呵的母亲捧着死胎,啼笑皆非。高杉在路灯下站着,看见我,然后把靴子蓄力扔的老远,光着脚大声喊叫:银子!银子!银子……我多庆幸是在12年,我满腔奋勇,可以抱着一个女孩在雨里转圈。无限的力量,把1010号铁床上的自己撕碎,把阴撕成阳,淅淅漱漱,参差不齐。从此身体里寄居着两个锚点,一条岌岌可危的绳索。
高杉十七岁的生日愿望:做一个安分守己的狂人。然后,对我和她和整个世界甜蜜的复仇。
镜头开始,先是一排寂静连绵的山脉,它们拥抱着月亮。密西西比河一泻千里,充满绿,像苔藓泪流满面,长在或高或低,或远或近的地壳中。随着时间和历史迁移。唯一的建筑是一栋教堂,年代不详,材料不详,工期是一秒。在密西西比,一秒就是一生,所以要小心眨眼的弧度,那曾经是命运的轨迹。可以用牙签支起来。教堂由两只狸花猫看守,一只耳朵大,一只小,像照过恶作剧的镜子。一副挂画顶立在祭台中央,遮天蔽日。其下是炒方便面,馕汉堡,和黑色指甲油。没有牧师,没有任何旨意,任何启示性的话语。这是一片无主之地。在我跑过两个街区,默诵好再来包子铺,百家姓超市,蓝梦鲜花店……跑过一条河,一座山,把那辆红色脚踏车停在公寓前,在她薅住我的项链,却极度轻柔的吻过之前。我还没学会恐惧,也就是决意全身心去祭一个人的默然。
在镜头下方,有一阵阴暗的空间,像啃剩的羊羹。即高杉的童年栖息地。她把南方看了二十遍不止,指着电影和我说,小时候总是跟妈妈置气,藏在柜子里面,床底下,等着被找到。高杉的脸在融化,这是事实。她长得美吗?和她妈妈像吗?和我像吗。我不知道。催促我写下这个故事的一切是疑问。照片烧掉了,车翻进树林消失不见,她过冷的体温,过热的呼吸和自欺欺人的罗曼蒂克?哪个真的洗过我全身,留下月亮的味道,长而优柔,在坂田银子的角色卡上打对钩。恭喜你长了一岁,恭喜你跳过一个坑,名字是:同性恋。月亮是过期的味道,不可食用。对不起。
在故事的末尾。高杉成为了名成功女性,摄入,咀嚼,排泄,身体健康。有一个会陪孩子玩的伴侣,赚很多钱,依旧戴着大墨镜。不是梦中那样,她和爸爸坐在餐厅里,一墙之隔是婚礼现场。她和他点了两杯咖啡,她放任他秘密,所以他不必将戒指戴回去。他礼尚往来,给她自由的坏孩子的天空。原来十七岁的高杉罪孽深重,做同学,也做同学的情人,教导她最古老的秘密。女人和男人,原来一切都是谎言。我诞生的和诞生我的残忍的花朵,它流过很多很多血。
我还保持着体面。以前有一个女孩爱过我,她痴爱着我。然后我们吵架,她转了学,高考,再也不见。没什么天崩地裂的分离,是我们自己搞砸的。比起爱人,说是同盟更准确。用格格不入的抚摸,吻,用一切不合时宜划开爱的半圆。我们甚至生活在一所城市。如果一定要下一个审判,令我诚惶诚恐,俯首认罪:我从未相信过永远。从那条地狱公路一往无前,目光更要笔直,稍微向左向右,向里向外……胆战心惊。也许在这个拐角,高杉会叼着面包,提着鞋带出现。22岁的我视而不见,我不会找你,不会推开那扇门,因而你还是十七岁,会把头搭在我肩膀上,发丝随风飘扬。这是我,绝对,的责任。你的丈夫会爱妻子,你的孩子会爱母亲,你的亲人,爱人,朋友……他们爱的都不是真的你。我知道你的天真和想跟一个人浪迹天涯的疯狂。我有保留这个你的责任。任何天使,上帝,都不能剥夺我占有,深爱我的高杉晋助的权利。而从这一瞬间开始,你我不过是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