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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风息带回来的小孩。洛竹是这么说的。
捡回来的。风息刚好路过纠正。
我问风息为什么要捡我回来,收获他复杂的眼神。
他说他不想捡,只是森林里碰到我,送回去时顺便留了一点灵在我身上,结果第二天就发现在垃圾桶里,于是他把我带回来了。
我头一次听说我如此坎坷的身世,也许因为我是在离岛长大的,对于龙游的印象只剩下海的另一头,竟然没有悲伤的感觉,只是问为什么啊。
其实我没想过他会回答我,我只是单纯抱怨而已,就像下雨时会抱怨为什么是坏天气那样。但风息说他当时抱着我站在门口偷听,那户人家说我的出生代表不祥,所以他们不想要我。
不祥听着就不像什么好词,但我的生活中很少出现如此抽象的词语,所以我问风息,你不怕吗。
他说怕什么。
我还是不知道风息说的是什么,但不妨碍我有样学样,我说我是“不祥”啊。
风息上下看我一眼,有些意外,他说妖精又不信这些。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本就是人类为了心理安慰创造出来的,可我的父母就因为这样的原因轻易抛弃了我,所以我变成了离岛的孩子。
我小的时候就知道我和风息他们不一样,他们能在林间轻盈跳跃,一挥手便万物生长,而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我用自我欺骗安慰说是不是我还小。
风息说不是,因为你是人类,我们是妖精。
我说我和抛弃我的那些人是一样的吗。
他愣了愣,没想到我还记得,他说是。
妖精的时间用日来计算太乏味,活了几百年后记忆变成靠节点划分的一页页,他蹲下来平视我,我只看见他的手垂下去,从地面生出枝条便轻盈地缠上他的小臂,变作猫的形状。
我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只专注地盯着他手里会动的那截藤蔓,小心翼翼地从风息手里接过去。
只是离开了风息的植物总是活得不长久,小猫几天后就枯萎了,被我埋在了山洞外。
我很怕他们哪一天也会抛弃我,就像生我的人一样,所以我每天吃得很少,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虚淮最先发现了我病恹恹的模样,表情认真跟我讲道理,说多养我一个没什么,毕竟以我的食量看,只要从天虎嘴边弄点食物就够我温饱了。
我放心了,当天晚上又和大家挤在火堆边分食烤肉。
但人类和妖精还是有区别的,我的右脸早有不适,那天变作要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刺痛,我埋在干草里哭泣,眼泪把草堆浸湿黏在我的脸上,被风息揪起来时脸上糊满了干草眼泪鼻涕,吓了他一跳。
他声音很轻,好像在梦里,只是脸上针刺一般的疼痛将我不断从幻想里拽出来,我只能捂着脸说疼。
他们四个围着我看我疼得打滚,可从灵力探查似乎看不出任何端倪。
最后洛竹掰开我的下巴恍然大悟:“她长虫牙了!”
我的耳朵只抓住虫一个关键字,惊恐地睁大眼辩解:“我没吃!”
最后洛竹才解释清楚虫牙不是我吃了虫子,也不是虫子在我的牙齿里安了家,是因为我是人类所以会出现这种奇怪的病。
其实我觉得我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时间是我以为我们之间最大的鸿沟,但这颗虫牙带来的刺痛让我意识到我和妖精之间本是泾渭分明。
没有治愈系,他们也不觉得治愈系对我的牙有效,只好说第二天带我去龙游看病。
我从不知道他们还有人类用的钱,虚淮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交给风息,嘱咐他带我去看病。
虚淮的角太显眼,若是遇到太多敌人洛竹应付不来,至于天虎更不可能,重任只能落在风息肩上,他背着我穿梭在森林间,我才发现我自以为了解的森林也不过是再小不过的一片地方,森林的深处竟然还有传送门,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问风息我还可以再来吗。
他背着我说话时竟然还一点不喘,说靠我走路得两三天才能到这里。
而且我们很少去龙游,那已经变成人类的地方了。风息又说。
我听得出他的低落,但我听不懂他为什么低落。我只好说哦,装作我不在意。
他带着我落在一扇石门前,我看不出这和岛上的那些古祭坛有什么区别,但他牵着我穿过去,我不敢睁眼,再听见声音时我就站在一处山脚,不远处人声鼎沸。
从小到大除了他们我再没见过其他能和我说话的生物,此时听见那里的声音我不免心脏狂跳,一瞬间都忘了疼,拽着风息就要往那个方向走。
他倒是不积极,跟在我背后不住左顾右盼。
我也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花草树木与离岛无异,我问他在看什么,不都一样吗。
他好像很不高兴,我自知说错话只好闭上嘴,捂着脸装作疼得受不了。
这招还是有效,这下他又嫌我走得太慢了,直接背起我就走。
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叫做“医生”,他把我放在椅子上掰开我的嘴巴,用不认识的器械抵着我疼痛的根源,说出和洛竹类似的话:“她蛀牙了。”
风息问要怎么办。
医生推了推我的牙,我才发觉松得像一棵失去了土壤的树,我很惶恐,拽着风息的袖子,用眼神求救。
医生说要拔掉。
风息显然没想到答案那么直接,手一用力让我坐起来,面色阴沉不发一言。
那是要发怒的前兆,我往椅子里缩了缩。
医生好像习以为常,他要我张开嘴,我死死地抿住嘴,生怕一张开就有风吹走浮土要那棵树倒下,他只好让我对着风息张嘴,示意风息自己看。
医生说,是蛀牙,但是好在是乳牙,恒牙已经露了尖,只要拔掉就好了,一点都不疼。
风息的手靠近我的口腔,指尖抵在脆弱的树上轻轻摇晃,下一秒那棵树栽倒,土壤里冒出红色的血液,乳牙如同一片落叶落在风息的掌心,像一具空壳,少了该有的根茎,所以倒下好像可以理解。
医生松了口气,用一种我就说了吧的语调科普,说我的牙根被吸收得差不多了,用手都能拔下来。他趁我还在震惊时掰开我的嘴将脱脂棉塞进去,汨汨流出的血液有了落点,可那块地方还是从缝隙里漏风,我只能咬紧那块棉花,企图阻止风的进入。
医生问他乳牙要不要带走。
我咬着棉球含糊不清地先开了口,说要。
医生望着风息手里的乳牙说小孩的乳牙掉了会被家长种进土壤里,这样牙会长得整齐。
风息将那颗乳牙认真收进包里,付了钱又牵着我出了医院。
我以为我们要回家,结果风息又带我去了超市。
我看什么都新奇,一步三回头什么都要问风息,可风息也不懂,最后我只能闭嘴,任由风息循着虚淮和洛竹的要求带我去一个又一个地方买一些我完全不认识的东西。
我要用牙刷牙膏,还要买牙杯,第一次有专门属于我的东西让我很兴奋,踮着脚看风息结了账之后把那些东西扔进竹篓里,他又带着我走出超市,我跟在他背后,从竹篓缝隙观察那些买给我的东西,竟然有些依依不舍。
这里实在太多好玩的了,我不明白为什么风息现在才带我来。
风息回头注意到我的视线,问我走累了吗。
我说没有,仰着头看紫色头发束在脑后,我问风息,我们要回家了吗。
他说还要去一个地方。
风息说那叫书店,我一进门就被奇怪的味道呛到了,伏在门口木桌上咳了好久才缓过来,再抬起头时他已经拿了一些在结账了。
我也抽出一本来,我看不懂字,只能从外形上去观察书,摸起来的感觉奇异,油墨的味道被稀释,竟然在此刻变得有些好闻。
风息说这是用树做的,我没想过我手里小小的沉重的一本竟然是树的一部分尸体,而我的一部分尸体在风息的包里,这样的感觉很奇异。
他是木系的妖精,我又是人类,分不清所谓属性,只会最简单的联想,看到溪流就想到虚淮,看到树木就想到风息和洛竹,看见篝火就想起天虎
手里捧着书的我好像我也捧着他的一部分。
他从我的手中接过那本我看不懂的书放回去,脸色平静无波,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好像没想过我会问这个,朝我扬了扬还没收进去的书,说虚淮说要给你买。
我没想过这竟然还是指名,脱口而出一句为什么啊。
他正在低头将书放进竹篓里,闻言只是淡淡地回答我你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
小孩子听不得离别,拔牙的时候我都没哭,这一下眼泪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我扑过去抱着他的腿大闹,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一下书店里所有人都看过来,风息被我抱着腿也不好蹲下来,艰难地弯下腰说怎么会。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你要赶我走,因为我是人类对吗,我不当人了好不好,我想待在离岛。
我是小孩,所以说这种话也没人觉得奇怪。风息好不容易掰开我的一只手,我又不管不顾贴上去,手脚并用抱着他的腿,他最后只好把我拎起来,到了高处我又忘记了被抛弃的恐惧,眼睛哭得酸疼,还是睁大盯着风息的脸,只是眼泪模糊了视线,刘海又挡住一部分,最后我竟然分不清他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我还没到能听得懂道理的年纪,风息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只好说,他只是想教你认字。
听见他们还有教我认字的计划我一下子又哭了出来,疯狂在风息手底下挣扎,认字不是人类学的吗,我不要学,不学是不是就不会离开离岛了?
你在想什么,风息歪着头看我,妖精也识字。
我的哭声又止住了,我问风息,你没骗我。
他说对啊,我们也教过天虎。
我忍痛答应了他,可我不知道风息没说的是天虎虽然认字不假,但是只认识肉和酒。
他又带着我通过传送门回了离岛,我们把乳牙种在山洞的附近,在我埋小猫的地方,小猫没长大,乳牙也没开花,那是我的秘密墓地。
从那天起我受到了“特殊对待”,据洛竹说我个年纪正是换牙的时候,还要换好几年,所以他们经常会掰开我的嘴观察我的牙,在牙床里的恒牙缓慢生根冒头,逐渐填补空缺。像在养一棵树,他们评价。
我两眼发直,又新换了牙,嘴里大大小小的缺口像漏风的山洞,我说话时总要捂住嘴。更糟糕的是他们开始监督我刷牙了,我没有这样的习惯,总是躲起来犯懒,每每被揪起来愁眉苦脸,我跟他们打商量从没成功过,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铁了心要把我当人类对待。
同时还要教我认字,好在本就因为我是人类,不放心我一个人待着,他们每天晚上都会留一个人看着我,也顺带教我,只是他们四个各有各的教法,每天我都不知道从哪一页开始翻书,好歹成果不错,还是学会了认一些简单的字,风息又去龙游买了些书,我看得如痴如醉,白天翻晚上还想偷偷点燃篝火看,可惜我不会。
书中故事绕不过一个家,家的定义也在其中明晰,我吃饭时偷偷问洛竹,我们是家人吗。
洛竹张口想说什么,坐在旁边的风息先打断了他,说不是。
我说为什么,我们不是生活在一起啊。
爸爸妈妈是生我的人,可他们早在我出生就抛弃了我,我的家人自然就变成了他们,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他很平静,说你不是知道吗。
我气得要死,当即跑回我睡的山洞,立誓一辈子不理风息。
不理风息连带着不理他们,可我没有捕食的能力,又被耳提面命过不能随便吃树根叶子不然会死,就这么三天滴水未进,只能虚弱地躺在草堆上发呆。
我没想到他们竟然让天虎来,我想这肯定经过了深思熟虑,因为他只要往那里一坐我就没法把他赶走了,我的视线余光看见天虎坐在洞口,一半的日光就消失了。
天虎显然刚钓了鱼就被赶来了,饿了三天嗅觉再敏锐不过,空中飘着浅淡的血腥味,竟然也勾起我的馋,天虎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架好火堆开始烤串,闻着飘进来的香味,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他们怎么这么过分。
我从草堆里跳起来冲向那个庞大的背影,可天虎好像早预料到了,我还没坐下来先自然地递过来一串烤鱼,
天虎说,肉。
我哭得好狼狈,眼泪从脸颊滑下来落在烤鱼里,咽下鱼肉时尝到咸味。
我偷偷问洛竹,风息是不是年纪很大了。
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反驳脱口而出,怎么会!
我的推论有理有据,他像虚淮那样沉默寡言,而且比虚淮高大,是不是其实他才是年纪最大的。
洛竹肃然起敬,夸我说没想到你想象力这么丰富。
我上了几年离岛私塾也听得懂好歹了,我说你就告诉我答案吧。
洛竹叹了口气,说风息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那还能怎样!活泼开朗的风息吗。
洛竹示意我小声点,表情很复杂,他说我说的好像也没错。
我声音颤抖,问他你没开玩笑吧。
他好像很急切地想要证明,跟我比划曾经风息的发型。
洛竹说其实现在都好点了,他刚来离岛时脸色比天气好不了多少。
我仰头看暮霭沉沉,有这么差吗。
他说现在都笑得多了些,只是以前喜欢在龙游四处游荡,离岛太小了,很容易就逛厌了。
可我觉得他没笑,虽然我们吃饭的时候他也会笑,可我总觉得他的表情太虚幻,蓄长的刘海挡住了半边脸,连带着笑意也少了几分。
洛竹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棵树,说风息现在喜欢坐在那里。
离得太远看不见紫色的脑袋,我盯得眼睛发疼也只看见叶片摇曳,终究收回了视线。
我在长高,二十八颗牙也逐渐钻出,我跪在小溪边掰开嘴一遍又一遍数,难以置信人能有那么多牙齿,但是第二天我开始刻意观察,发现天虎比我多得多,出师未捷身先死,我只能懊丧地放下好胜心。
伴随着长大世界从狭窄变成天空,我得以用双脚去丈量离岛的土地, 我终于站在洛竹说的那棵树底下,我吃力地攀爬,说到底要我爬上去还是太费劲了,可视线里突然垂下了一根藤蔓,我抓着它轻而易举地到了树顶,风息撑着脸看我说终于上来了。
他早知道,洛竹和我说过以前在龙游,风息就是山神,我的动向在他眼底下自然一清二楚。
我坐在他边上,一会儿眼睛就被风吹得生涩干疼,我只能躲在他的背后。
他们说风息爱坐在这里,我自然先入为主以为待在这里是因为舒服,却没想过答案和想象两模两样。
我问他你在这里看什么。
风息的手向前一指,我顺着他的指尖往外看去,海面平静无波,在与天的分界线里隐隐约约能看清陆地。
那是龙游吗。我福至心灵问他。
他点头,说他们以前住在那里。
后面变成人类的地盘,所以他们才来了离岛,这个故事我早就清楚。
我大着胆子问他我以后还能来这里吗。
他回过头来,表情不置可否。不是刚刚才说风大吗,他说。
我想来找你。
他说以后我只要站在树下,藤蔓就会把我拉上来。
无事可干的时候太多,我每每站在树下摇动树藤,就会被拉上去。
风还是太大,我只能缩在风息的背后,紫色长发散在他的后背,茂密到要将风息的身体完全挡住。
第一次我鼓起勇气去摸风息的头发,他没有拒绝,从此以后我有了一个消磨时间的方式,就是理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简直像树丛,我的手穿过发间总是摸到枝叶,但也许是因为他是木系妖精,那些本应该早就枯萎的叶片都是鲜活的,他也像一颗自由的树。
洛竹说天虎刚聚灵时经常藏在风息的头发里,如今手卡在风息缠绕发丝间我都会想起这件事,总觉得奇妙。
有一次我爬上树之后突发奇想对风息说,你像莴苣姑娘。
他露出疑惑的表情,问我那是什么。
我说你买的那些书你都没看过吗。
他说还是一百年前爱看书。
我只好努力回想那个故事和他描述,我说公主放下她的长发,心爱的人就能爬上她在的高塔去见她。
他笑了笑,我看着他歪头,脸侧向我每次上来的方向,风吹散我梳理的长发,在空中摇曳得像像缠绕着树干的花藤。
风息有一天说,他看见了一只猫。
我以为不过是离岛又添了个妖精的事,养了我再养一只猫也算不上什么,我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忙着梳理,却没发觉他神色怪异。
晚上他带我回山洞,又消失了几天,大家都习以为常,他这段时间总是无影无踪,他又那么强,想必做什么都自由。
再看到他时是晚上,他带着一只猫回来,黑猫从他的臂弯里跳下变成一个小孩,我抬起头发觉他望着小黑,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而我竟不知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风息。
藤蔓疯长,须臾间骤变,不认识的男人将离岛搅得天翻地覆,我看见他们的神色严峻。
要把小黑带回来。风息开口说,我想也是通知我,他们又匆匆离开了。
藤蔓是牢笼,堵死了一切危险进来的可能性,却也封闭了我出去的唯一通道,黑夜白天只能透过缝隙看见,好在食物够我一人过上一段时间,我的生活变成睡睡醒醒,除了等待他们回来无事可做。
我已经记不清几日过去了才有人声出现,藤蔓墙在我的面前轰然倒塌,我满心欢喜站在洞口,只看见我不认识的人走进来。
我对上妖精没有胜算,还没跑上几步先被自己绊了一跤,有人蹲在我面前,片刻之后开口说她是人类。我清晰地听见他们松了口气。
他们说要带我走。
我还没从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我问他们是谁。
他们说自己是会馆的人,要带我离开这里。
我问他们要带我去哪。
他们理所当然,离开离岛,回龙游。
我往后缩了缩,像第一次躺在牙椅上面对医生那样只剩下胆怯,我说我不要离开这里,我要等风息他们回来。
他们在我眼前交换了几个眼神,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开口问我,你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去救小黑了。我说
我听见他沉重的叹息,宣判随之到来,他说他们被抓了。
我浑身骤冷,几乎是尖叫,你们是骗子,连我都没想到我瞬间就找出了他们这么说的理由,眼泪夺眶而出,一瞬间涌上来的不是难过而是虚无,他们杳无音讯其实早让我怀疑过他们遭遇了什么不祥,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们不在了离岛就只剩下我了,失去了妖精的离岛,只剩下人类的离岛,而我甚至也被要求离开这片土地,离岛会变得空荡荡。
我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竟然让我跳起来逃跑,我想回到山洞里,回到漆黑的深处数水滴,等自己从梦里醒来听见他们回来的声音。
可他们轻而易举将我俘获,我被吊在空中跟着他们去往传送门的方向。
我问他们为什么风息他们被抓了,他们欲言又止,问我那个孩子叫小黑吗。
我觉得莫名其妙,心里却有不好的预感。
男人说,风息差点害死了小黑。
我说不可能,风息不是这样的人。
没人接话,我面色不显,心底早翻起惊涛骇浪,好想快点找人问个明白。
我没有危险性,也没有参与任何,只象征性被关了几天就放出来,会馆的人说要送我去上学。
我以为是像书上那样送去全是人类的地方,没想到是妖精的学校,教我怎么在人类的世界生存下去,学了几天便觉无趣,只想逃课。
被抓了几回总算有人来找我,是把我从离岛带回来的其中之一,他问我想干什么。
我说我要去找风息,一定有误会。
他的表情很无奈,那让我感觉不妙,可还没等我捂上耳朵,他先问我知道风息现在在哪吗。
我想左不过是关押我的地方,他却戳破了我泡沫一般的幻想,他说风息散灵了。
那样的事情我略有耳闻,不过多是只言片语,我问他风息消失了吗。
他想了想说没有,风息变成了一棵树。
我说我要去见他。
他问我怎么去。
你告诉我怎么走。我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问我意义何在,我说我可以走过去。
他没说话,只是挥挥手,立马就有人恭恭敬敬地过来,他介绍说那是他的徒弟。
我僵硬地同他问好,就听见他吩咐徒弟说带我去树下。
我很坚持,我说我可以自己走过去的。
你要走三天。他不容置喙回拒了我,只留下他的徒弟。
我第一次坐了车,景色飞一般地掠过,让我想起趴在风息背上去传送门的时候,我也从未看清他到底如何在树林间穿梭的。
那棵树只要从空旷的地方就能看见,我却从来没有把它和风息联系在一起过,如今看来只觉荒谬,他成为了他的造物,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说山神显灵。
直到站在树下,我才发觉自己渺小得可怕,头仰酸了也没看够。我躺在树下发呆,这一次不会有莴苣妖精垂下他的长发了。
会馆教的课程对我而言还是无聊,直到某一天学到了种植。
我从未学过这个,风息送我的那些花草树木变成的产物在我的手里都活不过两周,再者他和洛竹都是木系妖精,这本是从来都不用考虑的问题。
可我不知道是风息的离去还是我曾经的倦怠作祟才会这样,过去我什么都养不活,现在却学会好好地照料花草,我迅速地迷上了这门技术,问老师能不能不学其他的了。
老师很宽容,从此我天天泡在花园里,时间的划分变成开花结果,一日老师和我说,我可以出师了。
他说给我找了个地方工作,我不会拒绝的,所以他直接替我答应了。
风息公园附近的花店本来是一个妖精开的,但是她有别的事情要处理,暂时需要人接手。
再过几个月就要建成了。老师说,你可以经常去那里。
我愣愣地望着他,风息讨厌人类,因为人类让风息他们不得不离开龙游,可如今他却变成了龙游的一部分,在地图上占据了好大一块地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离开会馆前才第一次去见了虚淮他们,他们在划分为危险的监狱里,我申请了好多次都无一通过,直到我要离开时终于成功,灵力连着我与他们手中的纸笔,我盯着空白的纸面发呆,竟然想不到该说什么。
一开始来到会馆就想去好好地问他们,可我早在一次次躺在树下发呆的时光里消磨了质问的勇气,最后我只能说等我安顿下来再来见他们。
看见纸上的字迹时我仿佛又回到了离岛,可是什么都改变了,我没有勇气面对他们,我也不敢面对我自己。
我逃一般离开了会馆。
接受花店的手续对我而言太复杂,我和人打交道时总会畏惧,也许是我潜意识里从未将自己当做人类。
可只有我错认自己的身份,无论是风息还是会馆,亦或是与我交涉的人,从第一眼就知道我是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老师的安排有没有那一层用意,但我至少学会了在无法承受压力时躲回树下,风息散灵彻底,他的终造物与路边的绿化带无异,我无法接受他如此决绝,如同枝头落下的整朵花,又轻易得像从我嘴里掉落的乳牙。可这一回他直直生根,再也不会离开这片土地。
我逐渐习惯了在花店上班的日子,工资卡里的数字从交房租水电时入不敷出变成略有盈余,够我作一些曾经眼中遥不可及的尝试。
我买了拍立得,昂贵,但只要按下快门就会吐出照片的感觉让我着迷,我常去公园拍树,可时至今日我仍旧无法坦然地喊出公园全称,听见顾客的嘴里突然出现风息的名字时,心跳总会暂停一瞬,这样的病无论多久都没有痊愈的征兆,我只能学会和它心平气和相处。
内容是树的相纸变作厚厚一摞,最终我恍然大悟,它们本来有一个去处。
我带着照片去会馆,也许因为我是人类,他们检查认真,我带来的相册被翻开,他们俱是一愣。
为什么都是树啊。一个妖精忍不住问我。
我咬了咬唇,最终鼓起勇气开口说那是我的家人。
所有的妖精都知道那棵树出现的真正缘由,他们的表情变得很精彩,朝我挤眉弄眼,说人类和妖精不是家人。
我很平静说所以呢,可以放我进去了吗。
他们没再为难我放我进了会面室,对方还没来,直到此刻我才能任由眼泪掉下。我学着上网看书,看到有人由狼群抚养一辈子没学会说话,我是妖精养大的小孩,学会了像一个人类一样生活。可我永远都越不过那道坎,我曾以为我缺少的不过是时间,可最终发觉时间才是其中最宽容的,现实如此残忍要我无话可说。
来的是洛竹,他来之前我听见了脚步,匆忙地将眼泪全印在衣角,他进来时只能看见我擦得通红的眼眶。
我把相册递给他,听见他微不可查的叹息,洛竹突然开口,说他过不了多久就能出去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我问他。
我也想留在风息......那里。
我攥紧了衣角,努力让声音显得自然,我说挺好的,木系妖精在那里很受欢迎。
洛竹笑了笑,又开始翻相册,他小心翼翼地将相纸从里面抽出来端详。
好神奇。
你想要的话送给你。
很珍贵吧?洛竹有些犹豫,我还是放回去好了。
本来就是想要给你们才带来的。我从包里掏出相机递给他,你要试试吗。
我教他怎么用,手指不小心按重了快门,闪光灯出现吓洛竹一跳,他惊讶地注视着机子颤颤巍巍吐出一张相纸,我递给他解释说,可以马上出来照片。
如果以前有这个就好了,洛竹注视着逐渐显影的照片忽然开口,那样我就可以给你看风息刘海还没留长时的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