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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旺没想过自己会再次醒来，多年的训练让他在睁开眼的一瞬间就开始观察自己的处境。房间狭小且简陋，空气中浮着泥土混合着鱼腥味的气息，窗台上堆积的灰尘证明这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耳边隐隐能听见远处传来一对中年夫妻再为今早买的菜是否新鲜争吵不休，再远的地方有零零散散的叫卖声……
是澳门最常见的古早居民楼，藏在歪歪斜斜的巷子里，逐渐被社会的发展抛之于后，留下一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们。这样的大楼里鱼龙混杂，也没什么监控摄像头，是干爹最喜欢藏身的地方——这里应该是傅隆生的一处安全屋，甚至连他都没被带着来过。
意识到这里，熙旺缓缓放松下来，心底的痛意伴着身体上的疼痛瞬间回笼。浑身上下仿佛刚刚承受过一辆重型卡车的撞击，没有一处不疼。也是，毕竟不久前刚从两三层楼高的地方跳下来。勉强低头看去，身上的伤口被处理过，是干爹的手法，干净利落但粗暴，肋间被捅刀又被手指猛抠的伤口随着呼吸彰显出强烈的存在感。
熙旺尝试动了动身体，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都分别被麻绳绑在了床的四角，绳扣绑缚得不算太紧，在保证血液流通的情况下却让他维持着一个门户大开的姿势动弹不得。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孤儿院爆炸的前一秒，他对干爹说”下辈子熙旺给你当亲儿子“。是的，是”熙旺，“而不是”希望“。照顾弟弟们已经在经年累月的操心里成为了熙旺的本能，在这场新旧交锋中虽然他最终选择了站在双胞胎弟弟这边，但对于干爹的愧疚感一直让他如芒在背。
临死前他试图这句话隐晦地向傅隆生承诺“下辈子我选你“。
难以想象傅隆生是怎么在警察的围捕中带着自己离开的，明明他也受了不轻的伤，把失去意识的自己丢下独自逃生似乎才更加符合他一贯心狠手辣的行事作风。又或者他其实早就看穿了兄弟们的计划，只是不动声色地想看看狼崽们的野心究竟能烧起怎样的野火。
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是傅隆生刻意推动了这场“内斗”想要把水搅浑，兄弟6人都是他摆脱警方视线的棋子？
无论事先是否知情，现在干爹活着逃出来了，就意味着熙蒙的计划彻底告破。弟弟们的处境明显比自己更加危险，除了面对警方的围追堵截，他们还将面临来自养父的报复。独自照顾傅隆生多年，熙旺很清楚当他真正想要杀一个人时，远远比警察的天眼和辣妹系统更加难缠，也更加可怕。
思及此处熙旺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来，带动肋间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他再次努力尝试挣动自己的手脚，尽管心里清楚这只是徒劳。干爹绑人的手法老练，这也曾经是他的必修课之一，这种绳扣只有越挣扎越收紧的份儿。
房门就在他挣扎的过程中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等到熙旺发现时，傅隆生已经站在了他的床头。冰凉的目光避无可避直直映在眼底，熙旺只觉得这股冷意顺着血管一路向下，冻僵了自己的心脏。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20年前的那个雨夜，为了弟弟乞讨到深夜的小叫花偶然遇到被人砍伤的傅隆生，那时候傅隆生看他的眼神就像现在一样冷漠。
当年小小的熙旺花了很长时间才将这块坚冰一点点融化，让那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和弟弟们时流露出不再掩饰的温情，让那张一直紧绷的脸在家族聚餐时也能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现在这一切全没有了，傅隆生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熙旺，孤儿院的那个晚上虽然没能杀死他们当中的任何人，但是两人之间20年相濡以沫的情义，傅隆生独留给他的比弟弟们更多的偏爱，都随着爆炸声分崩离析了。
熙旺狠狠闭上了眼睛转过头去，脑后的目光有如实质扎在他身上，一时间心脏传来的疼痛甚至盖过了伤口。
“我从来没想过，连你也要反我，熙旺。”
同样一句话傅隆生在孤儿院也曾对熙旺说过，只是不同于当时的痛苦，现下傅隆生的声线可以说是毫无起伏，经历了爆炸和和逃亡，他已经可以很好的将自己的一切情绪重新掩藏在冰冷冷的面具之下。
当时熙旺是怎么回答的呢？他突然不愿意去回忆了，疲惫感潮水一般涌上来，隐隐夹杂着一些莫名的委屈。他依旧维持着闭眼转头的姿势，试图让自己的声线也变得冷硬起来，“我是大哥，弟弟们犯错，就该大哥来给他们兜底。”
沉默，回应他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安静到房间里似乎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声。熙旺不再试图想象寂静之后自己将面对的是什么，反正最差的结果就是死亡，而这在踏入孤儿院时就已经是自己主动寻求的归途。
罢了，既然炸弹都没能把傅隆生留在孤儿院，现在自己这样也只有当砧板上的鱼肉的份儿。倒不如把自己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好了，落得一个轻松上路。
“如果我不这么做，您早晚会杀了熙蒙的，”他破罐破摔一般自顾自地说下去，“从永利回来那次，您护住了我的大动脉才把刀扎下去。但是扎熙蒙的时候不一样，要不是小辛拦着，熙蒙应该早就死了。”
耳边传来一声嗤笑，傅隆生仿佛听到了什么很搞笑的笑话，“原来你们认为我真的想杀人的时候，就凭小辛那个小崽子那点三脚猫功夫是能拦住我的？”
熙旺噎了一瞬，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知道你发现了那对父女是警察，小姑娘的眼神太正太锐利，根本藏不住。更何况，他们家连个路由器都没有。”
熙旺没有看到，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傅隆生颇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继续，我以为在你们这几个孩子眼里，我现在就是那个笨蛋呢。“
“干爹我从来没觉得你是笨蛋！但是你上次也说了，你觉得熙蒙是个很危险的人，您对待危险的态度不就是尽早扼杀吗？”提到了一直以来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熙旺的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
“他不危险吗？”傅隆生似乎也被他的态度激怒了，音调不复刚才的平缓，“按照我的方式，哪次出过这么大的差错！十几年没被拍过，让熙蒙指挥第一次就让警察摸到家门口来了！”
这次换熙旺沉默了，干爹说的话他无法反驳，但是他固执地简直梗着脖子，不愿回头。
“所以你觉得我想杀了熙蒙，你就要杀我？”僵持间，熙旺感觉到一股极大的力道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如果不是因为四肢的绳缚，他可能会被傅隆生单手拎起来。
“熙蒙是你弟弟，那老头子算什么？别忘了当年是你求我留下来的！供你们吃穿，教给你们谋生的本事，我算什么！还说你跟我不像？孤儿院里真是一出好戏，养了你20年终究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白眼狼”掷地有声的三个字将熙旺砸的头晕目眩，他猛地转过头对上傅隆生猩红的双眼，双唇开合好几次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白眼狼？那是我亲弟弟，傅隆生，”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没叫干爹，而是选择了直呼大名，“我要让弟弟们好好活着，自由自在去实现他们之前想做但是不敢做的事！至于你，从走进孤儿院的那一刻我就没想过出去，我们两个一起走，纠缠到下辈子去吧！”
多年来压在心里的重石随着嘶吼终于寻到了发泄的出口，熙旺身上的伤口突突跳着疼，心里猛然涌现出一股怨怼。
“更何况我早就对你有了那种心思，我没办法接着跟你玩儿父子过家家的游戏了，傅隆生”熙旺破罐破摔的补了一句，“干爹，你知道吗，你最信任的好儿子，晚上躺在隔壁房间想着你自慰呢。”
说完，他似乎卸下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担子，甚至冲傅隆生挑衅地笑了。
想象中更加暴烈的疾风骤雨没有来临，熙旺看到傅隆生愣住了。